第91章
银月当空,照得地上纤毫毕现。
观战的卫阿宁坐在门槛上,不由得抹了抹额上不存的冷汗。
雪白剑尖点点银光,宛若惊鸿。
乌黑刀刃凌厉肃杀,吞吐锋芒。
高手一见招,便知差距如何。
那厢磅礴战意倾泻,卫阿宁甚至屏住呼吸,连眼睛都忘记了眨动。
其实她从前很是好奇,原书中,薛青怜有剑道第一人的美誉。
但同谢溯雪相处这么久下来,他实力亦是不差,加之谢棠溪堪称苛刻的锻炼方式,她总觉得,他隐隐有突破魔族上限的潜力。
那时卫阿宁便想。
若是这两人比试起来,会是谁更胜一筹。
“嘶——”
裴不屿坐在她身旁,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原来,小溯雪平日里还是藏了一手的。”
极快极短的速度中,黑刀与雪剑碰撞摩擦,迸射出令人目接不暇的火花。
谢溯雪同薛青怜默契的没有使用灵力,仅凭各自的刀剑与身法比拼。
黑刀雪剑,白袍蓝裙,交缠成一片模糊的影。
好奇心上来,但卫阿宁实在挪不开眼。
她扯了扯裴不屿的袖子,视线仍停留在场中二人身上:“怎么说?”
她不懂这个中奥妙。
但高手对决,确实精彩。
今日若是有说书先生在此观战,感觉能编出个讲无数遍也听不腻的精彩故事。
乌黑的刀在晴夜下划过一道流畅的弧,刀剑两相对撞,激荡起重重无形波涛,院中刀光剑影,残叶纷飞。
裴不屿出声解释:“修真界灵气充沛,很少会有人专门练习这种全然不靠灵力,而用内力的功法。”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你师姐是其中一个,这眼下嘛,又多了个小溯雪。”
眼珠转动几圈,卫阿宁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大概是武侠与仙侠的区别?
不过她也看不出个薛青怜同谢溯雪二人的中高低来,只觉得都很厉害。
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卫阿宁脑袋一点一点的,都快要看困了之际,二人才逐渐停手。
手腕一挽,薛青怜收剑入鞘。
时下很少人会捡这种晦涩难懂的古法,皆因投入的精力太多,但回报却是极低,很不平衡。
她还是某次外出历练之际,顿悟古法其中的奥妙之处,才转而修习其中门道。
没想到这小子倒是有点本事。
先前倒是低看了点。
思及此,薛青怜略微挑眉:“有点本事。”
谢溯雪低眉,抬手抱拳:“薛师姐,承让。”
“都比试完了是吧?”
裴不屿松了一口气,旋即敲了敲身旁昏昏欲睡的卫阿宁。
嗯?
切磋完了?
打瞌睡的想法顿时烟消云散,卫阿宁站起身,提裙往院中跑去。
她挽着薛青怜的手臂,眨巴眨巴几下眼睛:“师姐,你有没有受伤呀?”
虽说是友好切磋,但刀剑相向,难免会有哪处磕磕碰碰,割伤皮肤见血的情况。
薛青怜摇头,笑笑:“跑得那么快,其实是想关心溯雪有没有受伤吧?”
心中隐秘之事被拆穿,卫阿宁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她扁了扁嘴,小小声道:“哪有,我才不关心他……”
谢溯雪是魔,能自个愈合呢,她瞎操心这个作甚。
说罢,卫阿宁又偷偷抬眼,细细端详了下他。
只可惜隔着段距离,加之夜色朦胧,看不真切。
轻轻推一把她的后腰,薛青怜下巴轻抬,朝谢溯雪那处使了个眼风。
耳尖微红,卫阿宁声如蚊呐:“那我去啦。”
表情一怔,薛青怜无奈摇头。
还真是个小孩子。
卫阿宁端详谢溯雪几息。
切磋了大半个时辰,少年除却额头隐有薄汗、打湿几缕乌发以外,倒也没什么其他受伤的地方。
她从袖口掏出张干净帕子递给他:“擦擦汗吧。”
谢溯雪接过,乖顺擦去脸上湿意,温声道:“谢谢。”
“好客气哦。”
卫阿宁端详几眼。
下一瞬,装作不在意般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小谢师兄真可爱。”
如愿以偿摸到少年柔软发顶,她笑眯眯的,十分开心。
发顶传来轻柔的揉弄力道,谢溯雪微微一怔。
她果然还对摸他头这件事念念不忘。
外头的夜逐渐深了,夜露笼罩。
月华穿透幽暗薄云,映出少年男女两道重叠亲昵的身影。
裴不屿看得极其不爽。
他扬手点亮灯盏,招呼道:“你们给我进来。”
烛火如豆,明光盈室。
晃了晃茶壶,卫阿宁给大伙都倒了杯茶:“师姐,我还以为你们没那么快到洛城呢。”
先前还在洛城城外小村庄借住之际,薛青怜就在灵佩中回复说,青棠联盟的事情有些棘手,暂时不能这么快到达洛城,同他们会合。
手指轻敲桌面,裴不屿长眉一挑:“你猜我们发生了什么?”
卫阿宁同谢溯雪对视一眼,见后者亦是茫然蹙眉的表情,便知晓他也不知裴不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她老老实实摇摇头,“不知道。”
他们刚来洛城不久,分盟中又只认识唐秋月一个,想及时知道外头确切的消息,还是有些难度的。
卫阿宁瞥了裴不屿一眼,转而看向安静端坐的女郎,可怜巴巴道:“师姐,你看他……”
薛青怜抬手,一巴掌拍向红衣青年的脑袋:“真该把你送去当个说书的。”
她略略思索,视线看向谢溯雪时,秀眉凝成一条直线:“流云岚生道君,是谢棠溪。”?
啊???
卫阿宁一时被惊得说不出话,眼睛瞪得圆圆的。
“不,应该是说。”
裴不屿接过话头:“道君被谢棠溪操控,成为一具只听命于他的活傀。”
脑海先前的猜测在此刻得到证实。
黛眉有一瞬蹙起,旋即又放松,卫阿宁很快反应过来。
她先前还疑惑谢棠溪的计划过于惊世骇俗,孤身一人的话,该如何实现。
原来竟是控制了流云岚生道君,进行各方的调度。难怪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起事端,并且接触各种早已失传的秘术。
毕竟流云岚生道君可是青棠联盟的一把手。谢棠溪利用他去接触各种秘术,再方便不过了。
思及此,卫阿宁好奇道:“师姐,你们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虽然她知道背后是极有可能是谢棠溪捣的鬼,但那也是因为自己通过逐渐恢复数据的纸人口中,知晓原书剧情。
男女主有点太强了,仅用了不到一月的时间,就揪出了背后操盘的人。
谢溯雪添了一句:“薛师姐的师父,是流云岚生道君。”
欸?
饮了一口茶,卫阿宁挠了挠头。
原来是这样。
那谢棠溪当真是大意了。
以为薛青怜时常在外游历奔波,对师父日渐陌生。
但他不知道的是,薛青怜对身边人一丝一毫的变化,都最是熟悉。
手指摩挲着杯沿,薛青怜缓声道:“这半月来,我们顺藤摸瓜,联系了九派掌门,准备抓捕谢棠溪。”
卫阿宁默默在心中给二人竖起大拇指。
不愧是女主,就是雷厉风行。
她双眸微亮,激动问道:“那抓到了吗?”
最好是一举拿下,免得谢棠溪还能出来作恶。
薛青怜沉默片刻:“这……”
她轻声叹了一口气:“本想趁最后一举拿下谢棠溪之际,却是给他逃了。”
嗯?
怎么逃的?
那可是九派掌门欸,即便谢棠溪实力再强,也难以从九大派掌门手中逃脱吧。
九派掌门可是修真界如今实力最高水平的代表人物了。
思来想去,卫阿宁还搞不明白,谢棠溪是怎么逃的。
“说来也是奇怪。”
裴不屿道:“那谢棠溪自以为能拿捏得住我们,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那谢棠溪濒死之际,居然凭空消失了。”
“事后,竟是连星宿前辈都卜算不出他的行踪。”
“我们猜测谢棠溪极有可能会来找溯雪。”
放下茶盏,薛青怜沉吟:“我们担忧你同溯雪安危,便匆忙赶至洛城,然后就看到了你们……”
女郎底下的未尽之意,卫阿宁自是知晓,脸上顿时浮现躁意,捂嘴虚虚咳嗽几声。
她鬓边两绺微卷的碎发随之轻颤,轻飘飘的。
被烛光一映,像曦光初临时,裹了层明亮金粉的池水,泛着粼粼波光。
谢溯雪眸光扫过,把话题引开:“需要我们做什么吗?”
沉思片刻,裴不屿出声:“你们来洛城这般久,可感觉有什么奇怪之处?”
卫阿宁想了会儿,抬起一双明亮透彻的眼:“其实我们也没来多久,若说奇怪的地方……”
她认真回想。
将客中栈所用饭菜是元宝蜡烛的气味,以及在月牙湖时所遇之事,详详细细道出。
“这倒有些蹊跷。”
薛青怜说:“月牙湖底,可能有什么东西。”
卫阿宁点点头,没再多说,只垂眸思索。
她不说话,其余人亦不多言,周遭一时安静。
不知湖底的那个女人,同那日所见的城主夫人有什么关系。
她们额间坠的那颗宝石饰物如出一辙。
是两姐妹吗?
还是同一人。
太多消息一下子塞进脑袋,卫阿宁摩挲下巴,望着跃动烛光。
谢棠溪……
会逃去哪里了呢?
不知道纸人是否知道他的下落。
按理说,谢棠溪身上有基石碎片的话,那她应当能通过纸人,找到大概的地方。
谢溯雪静静看她,低声道:“别担心。”
“嗯?”
卫阿宁偏头与他对视,小声絮叨:“我是担心你被他抓了去。”
谢棠溪手段颇多。
一不留神,很有可能中了他的诡计。
方才薛青怜虽说他受伤了,但现在谁也找不到他,保不准随时都会出现在身边。
就好似一条暗中窥视的毒蛇,时不时都能窜出,咬他们一口。
她瞳仁盛着烛光,其中噙满关切,明光盈盈。
心尖一动,谢溯雪无声笑笑,反手握住她的手:“不会的。”
论实力,谢棠溪并不如他。
无非是工于心计,钻研诡道。
正面遇上,他必不可能输。
腕间檀木珠串碰撞,发出低低的清脆声响,好似珠玉泠泠,撞入心中。
朝他眨了眨眼,卫阿宁轻笑,指尖轻勾他掌心:“因为我不放心嘛……”
第92章
金乌初升前际,曦光朦胧。
一望无际的湖面晨雾萦绕,月牙湖如一弯盈盈秋水。
一叶小舟航行其上,顺着湖水往前飘荡。
“你昨晚为何那样说。”
略略看了眼湖面上的大朵金莲,谢溯雪又看向她:“你应当知晓,我并不清楚谢棠溪藏在何处。”
闻言,正在啃着玉米的一人一纸忽然一顿。
卫阿宁眨巴眨巴眼,与边上的纸人对视一眼后开始胡扯:“先前我在火场不是遇见了谢棠溪嘛。”
她往他身侧靠近了些坐:“然后趁机在他身上放了个寻踪法器。”
并不,其实是她昨晚让纸人通过基石碎片感应其余残片的存在。
虽说碎片分散各地,但洛城月牙湖中的数量却是格外多。
多到纸人只需回收这个区域的碎片,便可完成数据的修复。
这说明拿了大量基石碎片的谢棠溪亦很有可能藏身其中。
就算这底下的碎片持有人不是谢棠溪,那也能拿回大部分的残片,加速纸人的数据恢复。
这种事情由她说出来的话,就太过于天方夜谭了,没人会相信的。
方才说的那个理由糊弄糊弄自己得了,可糊弄不了薛青怜。
还不如说是父子间有独特感应,所以谢溯雪才知道谢棠溪藏匿的地点。
卫阿宁两手托起脸,扭头看他,耍赖道:“不管不管,反正就当作是你知道的。”
她手指点在他嘴巴上:“还有,你不许泄密,也不许告诉师姐。”
薛青怜眼下正同分盟的人交涉打点,不过她有留了纸条。
如若她在外出了什么事情,在城中的薛青怜也能第一时间知晓。
也不算冒险。
谢溯雪:“……”
她身上的秘密,似乎有些太多了。
好似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每次都能提前预知一些事情……
见他垂眸凝思,卫阿宁眼珠转动。
叽里咕噜的,想什么呢?
她伸手托住谢溯雪的脸,吧唧一口亲在嘴巴上:“这是封口费,不可以说出去。”
柔软一触即离,却留下略微的醺甜,冲散了所有思绪。
谢溯雪迟疑点头:“……好。”
胸膛内的心脏咚咚直跳,卫阿宁抿唇笑笑,好整以暇地端详着他。
姿势贴得近,她能看到他修长脖颈微微泛起一层薄红,凸起的喉结上下滚动。
谢溯雪好纯情哦。
才亲一口,整个人就红了。
扔掉手上的玉米棒子,纸人撇了撇嘴。
啧,腻腻歪歪的,真烦人。
小船又航行片刻,前方水流骤然变得激荡,逐渐往回收拢,形成一个深色漩涡。
微凉水雾拂面而过,卫阿宁面色惊讶,身形有一瞬的绷紧。
腕间立时被一只手握住,力道不容忽视,她下意识扭头。
谢溯雪:“小心。”
他眸中一丝惧色皆无,光亮灼灼,远胜天际疏阔的寒星。
“嗯。”
卫阿宁笑了下:“有你在,我不怕。”
手掌相握,腕间檀木珠串碰撞。
倏地,有几颗珠子逐渐褪去原本的墨绿,变作黯淡的黑。
*
熟悉的漆黑席卷周遭景致。
亦是似曾相识的恍惚感,卫阿宁无奈摇头。
没想到一睁眼,竟是置身于一处阴暗的洞穴内部。
以及,谢溯雪果然也不在身侧。
他们又分开了。
淅淅沥沥的水声自钟乳石尖处滴落,砸在石头上形成空洞回音。
几颗萤石镶嵌在石壁上,散发幽幽蓝光,勉强照亮周遭场景。
纸人抱紧了她鬓边碎发:“阿宁,这里好黑,看着好可怕啊……”
卫阿宁笑笑,指腹摸了摸它的脑袋,温声解释:“那只是水滴在石头的声音啦,不要怕。”
她都还没怕呢。
同谢溯雪在一起的时间久了,她胆子都大了不少。
借着手中的夜明珠,卫阿宁环顾四周,问:“小纸,你能确认这里是哪吗?”
这个山洞同她以往见过的洞穴都不一样,黑漆漆又湿漉漉的。
坍塌的情况也很严重,连路径都被碎石堵死。
卫阿宁心下担忧。
不知谢溯雪会被传送到何处了呢?
“可以,我来扫描一下。”
纸人两指作诀,双目阖紧。
再睁眼时,眸中飞逸淡色金点。
光斑四处散开,不过片刻,又重新凝聚在纸人身上。
手中逐渐凝聚成一张薄纸,纸人将其递给她:“有了。”
卫阿宁停下脚步,细细查看手中地图。
地图上简简单单标志着几个圈圈,寥寥无几的线条十分简洁,只大致勾勒出一个城池的框架。
卫阿宁:……
这是什么抽象简笔画,糙得她都没法看。
眼睛都快要被这些线条给绕晕了!
纸人努了努嘴,“你只要按照图上的路线去走,就不会迷路。”
它语气略有些委屈:“这里是郦城旧址,但不知为何,路线一直在变,我能找出最准确的这几条路已经很不错了。”
卫阿宁点点头。
想来,用这样的防御,应当是为了防止别人闯进里头。
她揉了揉纸人脑袋:“好啦好啦,是我的问题,我不该凶你的,我们小纸是大功臣~”
被那双好似滟滟晶石、温和得叫人迷惑的双眸注视,纸人搅着手指,傲娇扭头:“哼,你知道就好。”
确认最终的路线后,卫阿宁收好地图。
诚如纸人所言,面前的道路变幻莫测,错综复杂。
若不是她记得正确道路上的参照物,说不定也会被迷惑过去。
在一处碎石堆砌成人高的石头堆背后,隐隐露出一个半掩的洞口。
卫阿宁小心翼翼绕开碎石,穿过洞口。
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破败又空旷的荒城出现在眼前。
高大孤寂的城墙倾倒,荒城上方仿佛被某种巨兽的骸骨所笼罩,幽暗漆黑的一片阴影,连光线都不能从中逃脱。
全然没有梦中繁华的景象。
纸人出声解释:“这里是遗址,同上头不太一样。”
阴寒水汽扑面而来,皮肤立时激起细细的鸡皮疙瘩。
抚了抚手臂,卫阿宁明了。
这处应当就是掩埋在地下的郦城了。
小心避开脚下隐藏的裂缝,卫阿宁带着纸人,慢慢踏入遗址里头。
夜明珠柔和的光线扫过道路两旁倒塌的屋舍,门扉上的铜环锈迹斑斑,两片红木门摇摇欲坠,好似随时都能倾倒。
卫阿宁小心举着夜明珠,一步一步往前。
待眸光移向另一侧时,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矗立在道路中央。
足尖一顿,卫阿宁离他几丈,试探性询问了一句:“小谢师兄?”
静候片刻,那倚墙而立的素白身影动了动,收好手中黑刀。
“宁宁?”
太好了,是谢溯雪!
卫阿宁眼前一亮,忙提裙跑过去。
她拉着他的手,心情欢欣:“小谢师兄,你居然是被传送到这城里头来了吗?”
谢溯雪迷茫道:“城里?”
见到了想见的人,卫阿宁心中十分有底气:“此处是郦城遗址,你在这里多久了?”
“不算很久。”谢溯雪说,“半个时辰左右,你可有受伤?”
黑暗愈发浓郁,沉闷得好似一把锤子,在敲击薄弱心房。
虽然心中还是下意识对黑暗产生抗拒的心理,但卫阿宁笑盈盈地摇了摇头:“没有,我很好。”
谢溯雪安静扫过她脸颊,确认并非是说好话哄他之际,才反手握住她的手掌。
“这里过于古怪。”
他道:“你我都要小心些。”
不知何处吹来的风,在山岚间冲撞、徘徊,形成一道道尖锐回音。
听上去……
就好像人临死前的惨叫一般。
卫阿宁打了个寒颤,“没关系,我已经给师姐报信了,我们若三日内还未见人影,他们就会下来。”
通往郦城遗址的通道,她也一并写在信件末尾了。
信件摆在那般显眼的位置,薛青怜不可能看不到。
穿过前头连绵的荒废民居,眼前出现崭新景象。
八条河道,穿过鳞次栉比的宅院,各自从不同的方向,径直流入中央。
高楼被河水拥簇其中,自随处可见的金箔碎片里头,依稀可见往昔千重明灯与华贵楼阁,精巧壮阔。
纸人好奇捻起一片。
指尖抚过金箔表面细致的纹路。
它忍不住啧啧称奇:“这金箔的工艺太高了。”
薄如蝉翼,轻若无物,其上竟然还能镶嵌连片的皎白玉石。
随手拂去肩上灰尘,谢溯雪淡声:“不奇怪,郦城本就倚靠金玉致富。”
郦城盛产黄金玉石,有着金玉之城的美誉。
卫阿宁心下讶然。
真没想到,这郦城光是残留下的点点遗址,就已是如此富贵。
连方才她进城之际,城门口看到的狮子像,都是用美玉雕就而成。
也难怪洛城城主会冒着不吉利的风险,选择往外拓展,兼并郦城。
只可惜,眼下沉入地底的郦城旧址,已经沦为一座死城。
打起十二分精神,卫阿宁拉着谢溯雪快步离开,却又在靠近中央之际,逐渐放慢脚步。
黑暗中,水声汩汩。
流水击打着石块,掩埋了所有声响。
“等一下。”
卫阿宁凝神四望,警惕道:“好像不太对劲。”
水声太大,干扰了原本的听觉。
幽深浓郁的黑暗中,忽然升腾起点点幽绿萤光,盘旋飞舞。
正当她往后退之际,一阵阴寒的风淌过身侧,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拽着她往后。
一手搂住她腰肢,谢溯雪一手抽出黑刀。
他视线落在一侧清澈的河水中:“看来,这里好像不太欢迎我们。”
越来越多的萤火自水面钻出,如同一场暴风雨般,纷纷逼向岸上两人,汇聚在身侧。
萤火愈发盛大,好似铺天盖地的漩涡,将他们吞噬。
谢溯雪利落挥动几下黑刀。
无数萤虫尸体自半空中掉落,打碎如明镜般的水面,铺满河水。
正欲再出手之际,掌心却被卫阿宁按住。
她摇了摇头,小声附耳道:“这些萤虫,好像对我们没有恶意。”
似乎只是为了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话音方落,星星点点的萤光散开,无数萤虫四下纷飞,汇聚成一条璀璨星河,尽头直直指向河中央。
卫阿宁同纸人对视一眼。
一人一纸背在身后的手同时两指并拢,暖白的光华自纸人双眸中溢出,铺散开来。
河水被仅她可见的温柔白光荡涤,漾出圈圈波光澄莹的涟漪。
水波微漾,河面平静。
卫阿宁抬脚往前,却被一旁的谢溯雪拉住手腕。
“小心些。”
他道:“莫要离河水太近。”
卫阿宁点点头:“好。”
缓步来至河边,蹲下.身,细细端详着河水。
碧波轻荡,倒映出一张耳别白梅的美人面孔,额间坠有一颗鲜艳宝石饰物,纵是秀眉轻拧,亦不减一双秋水明眸含着的温婉笑意。
但下一刻,卫阿宁睁大双眼,惊讶看向水中陌生的倒影。
——那分明不是她!
第93章
饶是卫阿宁觉得身侧有谢溯雪在,她有什么好怕的,此刻也被眼前一幕惊得忍不住捂嘴,轻呼出声。
她不过是刚触及水面,甫一低头,竟是从河水中看到一张熟悉面孔。
是那日出行时所看到的城主夫人。
水中的华服女子看起来鲜活灵动,触手可及,就好似她们不过是隔着一张水幕罢了。
“小谢师兄,你快过来!”
卫阿宁招呼着不远处的谢溯雪过来。
她指着水中倒影:“你看看,这是鬼吗?”
漆黑水面平静无波,只余星星点点的萤火倒影飞舞,谢溯雪微微皱眉:“水里有东西?”
对上他的视线,卫阿宁若有所思。
欸?
他看不到吗?
纸人传音入脑:【天眼所观之物,仅你我可见,不可分享。】
卫阿宁摩挲着下巴。
原来是这样啊……
思索片刻,她轻声道:“我在水里头看到了东西。”
“是什么?”谢溯雪问。
卫阿宁详细把女子的外貌同特征详述一遍,却见谢溯雪双眸低垂,五指握紧刀柄,捏得指腹处的皮肤泛白。
“听你所说的相貌特征,似乎是我母亲。”
闻言,卫阿宁睁圆了眼。
是素月?!
可她那时不是自刎死掉了吗?
怎么又会出现在此处的郦城遗址?
“估计是她那时没死成吧。”
谢溯雪神情淡淡。
他像是想起什么事情来,手指掠过河水:“毕竟他有的是各种令人意想不到的手段。”
眼睫簌簌一颤,卫阿宁心口闷闷的。
谢溯雪……
其实也会难过的吧。
虽然嘴上说着不在意,但实则心中还是有所牵挂。每当涉及到他身世之际,她都不知该如何去安慰他。
什么“你别难过”、“人死不能复生”、“节哀”之类的话,又假又空,太过于苍白无力。
卫阿宁伸手,反握住他略显冰冷的手掌。
试图将一丝暖意传递至他掌心中。
她罕见地没说太多话,只默默陪在他身旁。
身边尽是属于她的气息与温度,谢溯雪长睫微动。
他指尖掠过一缕乌软的发,没再开口。
好半晌,谢溯雪才回过神来。
“宁宁,我们……”
他转身,却见卫阿宁低垂着脑袋走神,不知在想着什么。
“怎么了”
笼罩在遗址上方,如巨兽骸骨般的阴影忽明忽暗,好似风中摇晃的烛火。
飞舞的萤火逐渐缩小,只勉强照亮他们这一片很小的区域。
水中的素月依旧安详平和,卫阿宁的胡思乱想戛然而止。
伴随着水波轻荡,水面泛起涟漪,隔着透明水面,她看到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纤长羽睫微微颤动。
下一刻,一双如宝石般剔透的眼睛倏地睁开。
美人瞬间化作红粉骷髅,水花被高高激起,扑向岸边。
“小谢师——!”
还未来得及反应,卫阿宁便被那白骨拉着手腕,连带着谢溯雪一起,沉入河水。!!!
水下俨然是另外一个世界。
四下缄默,幽暗阴冷的河水从四面八方汇入。
无边无际的水流裹挟着二人,沉入水底。
水下暗涡湍急,冰冷刺骨的寒意冲破护身屏障。
“咕噜咕噜……”
口鼻与四肢好像被藤蔓牢牢束缚。
感受侵入骨髓中的冷意,卫阿宁指尖用力掐住掌心。
些许疼痛将意识唤回,但还是挡不住自足底窜上脊背的阴冷。
好冷,好难受……
在水下,身上一切知觉都被隔绝。
骨髓中的寒意好似从地底深处喷涌出来的岩浆,冻结身上的每一个毛孔。
卫阿宁迷迷糊糊间,听到耳边传来谢溯雪的声音:“抱紧我。”
虽然手臂已然被寒意冻得发僵,但她还是咬咬牙,打起精神,双手牢牢抱紧他的后腰。
谢溯雪手臂用力,圈紧掌下纤细腰肢,“张嘴。”
意识还未清明,下颌被人轻轻捏紧,接着,一股熟悉的冷梅香自口中渡来,驱赶寒冷。
唇上传来熟悉的温热触感,卫阿宁溃散失神的意识逐渐回笼。
水域暗沉,唯有揣在怀中的夜明珠散发柔和光晕,照亮他低垂的眉眼。
近在咫尺的面容难掩关切,她懵懵出声:“谢溯咕噜咕噜——”
一句话还未说完,水花呛入口鼻,喉咙泛起辛辣气息。
谢溯雪又低头给她渡了一口气。
掌心灵力逸散,在卫阿宁身上覆了一层细微的屏障。
怀中的少女纤瘦柔软,好似只被雨水淋湿的幼鸟,谢溯雪垂着眼:“我无事,你莫要出声,留着些力气,我带你出去。”
他指尖蜷紧,“此处水域于我无用,但对你影响似乎极大。”
连她倒映在他眼中的色彩亦是变得黯淡了许多。
思绪乱七八糟的,卫阿宁点点头,闭嘴不再出声。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她余光发现,腕间的檀木珠串在散发着幽幽亮光。
与此同时,谢溯雪身上那条亦是如此。
心下惊讶,卫阿宁扯了扯他的袖子,示意他往那处瞧。
她同他抱在一起,腕间难免会触碰到,那两串檀木珠便会延伸出一条指引的细线,却又在分开之际,细线湮灭无痕。
谢溯雪心生疑惑,但仍旧试探性地握住她的手腕。
檀珠相撞,短暂的白光闪烁,河水转瞬即逝。
再次出现的,是一处荒凉破败的高台,原先在城内遇见的八条河道,此刻化作冒着黑气的涓涓细流,汇入中央。
四方延伸的铁链悬挂在空荡荡的高台上空,诡魅又怪诞。
“这里……”
卫阿宁抹去脸上残余水珠,把四面环视一遍。
她神色严肃:“好像是一处祭台。”
是用来做什么的呢?
掌中灵力专心烘干她身上水渍,谢溯雪神色淡淡:“或许吧。”
卫阿宁想了想:“小纸,地图可还在你身上?”
遇事不决,直接看地图了事。
“在的。”纸人摸出怀中的地图递给她,接过夜明珠。
原本模糊的地图逐渐显露真迹,变得详细,而她目前所在的位置,俨然是眼前这处祭台。
待看清纸上内容,卫阿宁有一瞬的惊讶。
难道说,是需要靠近郦城中心地段,这份地图才会更新吗?
方才是因为她在郦城外圈,所以地图才会不清晰。
谢溯雪看了眼:“怎么?”
摸了摸下巴,卫阿宁同他对上视线:“你可对这里有什么印象?”
她没什么头绪。
虽说曾在梦中参与他的过往,但其实进展很快,就像是在放好几倍速的电影。
还没等她看清,就飞速溜过去了。
对于谢溯雪在郦城的一些遭遇也不甚清楚。
谢溯雪凝眉思忖片刻,而后平静开口:“这处没什么特别的。”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而且我觉得你应该不是很想看。”
什么叫她不是很想看?
这不是小瞧她呢!
可恶!
卫阿宁双眸灼灼,紧紧盯着他:“我要看!”
谢溯雪意味深长看她一眼:“你确定?不会后悔?”
“确定。”卫阿宁坚定点头,又补了一句:“也不后悔。”
谢溯雪笑笑:“行。”
话毕,他上前几步,腾跃而起。
身影所过之处,火*舌窜起,照亮地上场景。
瞧清眼前画面,卫阿宁双目圆睁,浑身鸡皮疙瘩骤现。
祭台周边,全都是各式各样的‘谢溯雪’。
大的,小的。
年幼的、年长的,应有尽有。
残肢断臂堆砌如山,碧绿色的液体浸泡其中,其中白丝牵引,半边头颅还会时不时跳动几下。
一幅惊悚至极、十分具有视觉冲击力的景致。
感觉说出去能止小儿啼哭。
轻扯嘴角,卫阿宁头皮发麻,手脚发软:“妈,妈呀……”
妈妈呀,救救孩子!
对不起,她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真想穿越回去,给片刻钟前的自己打几个大耳刮子。
一脚踢飞小道边的头颅,谢溯雪摇头叹气:“唉,我都说了,这不是你喜欢看的东西。”
他指腹抚过左眼,眸中有一瞬红光闪过:“指令,消——”?
卫阿宁一把拉住他的手:“等下!”
她略略蹙眉看他:“你要干嘛?”
什么指令?
沉默须臾,谢溯雪歪了歪脑袋:“你不是害怕吗?我帮你消除掉方才的记忆就不怕了。”
卫阿宁瞪大了眼。
老天,这只半魔的能力怎么这么逆天??
还能无痛消除人的记忆。
她要举报,这人开挂!
“也不算是消除吧。”
抹去泛起缕缕红雾的深瞳,谢溯雪缓声道:“只是给你识海深处施加一点暗示而已。”
“哦——”
那也不算很逆天。
是通过一些指令来影响潜意识。
卫阿宁恍然大悟。
但片刻,她又回过神来,一脸狐疑:“你以前是不是对我用过?”
那日裴不屿戳穿她以为的苏雪公子其实就是谢溯雪之时,她明明记得,自己是很害怕的。
但不知聊天问话时他做了什么,都还没一天,还不算深入认识的时候,她竟然就敢跟谢溯雪叫板了。
“是啊。”
谢溯雪右手拨弄了一下额发:“谁让你那时怕我呢,太麻烦了。”
卫阿宁:……?
大哥,传闻中极其阴晴不定,心机深沉,十分危险,类比雨夜杀人魔的人出现在你眼前,你说怕不怕?
卫阿宁欲言又止。
只是最后还是默默把吐槽咽回腹中。
谢溯雪轻飘飘瞥了她一眼:“又在想我坏话。”
“才没有!”卫阿宁抱臂环胸。
谢溯雪没再出声。
他腕骨轻旋。
磅礴魔气如潮四涌,将所有的残肢断臂荡涤一空,化作尘埃。
确保祭台内再无一丝痕迹残留,谢溯雪轻声笑笑:“你不用害怕了。”
方才惊悚的场景犹在眼前,卫阿忙上前牵住他的手,讨好般笑笑,音量更小了些:“这里是哪啊?”
谢溯雪:“此处便是谢棠溪用来造魔的地方。”
第94章
嗯?!
此处便是谢棠溪造魔的地方?
这实验室有点过于庞大了。
卫阿宁眯了眯眼,心下思索。
那是不是说明,他本人就在不远处?
一想到谢棠溪说不定就在暗地里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卫阿宁就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这种被监视的感觉,真的令她非常不自在。
眸光落在十几丈外的三重高楼,谢溯雪轻声道:“我们去那看看。”
“啊?”
卫阿宁还未想出个什么所以然来。
闻言,视线跟随他所说的地方望去。
那是处紧密排布在一起高楼,矗立在层层阶梯之上,巍峨壮美,宛若登天之梯般一眼望不尽顶头。
依稀可辨往昔玉楼金阙的繁华景象,然而眼下,仅剩边缘一栋楼阙是完整的,其余两栋好似被火烧过一般,硬生生从中部截成两段。
看起来不像是意外,更像是人为。
卫阿宁摩挲下巴思考,余光不经意瞥过手腕。
不知不觉,原本墨绿的檀木珠,竟有大半都变得暗沉发黑。
反观谢溯雪手上的,却依旧光洁如新。
什么时候的事情?
怎么她的檀木珠都变黑了。
临走前,珈乐同她说过,檀木珠有辟邪破厄的效果。
每变黑一颗,便意味着替她抵挡了一次灾祸。
卫阿宁心下一咯噔。
难道她此行遇到的妖邪很多?
谢溯雪握紧她的手:“走了,别发呆。”
他脑后银簪束起的马尾悠悠一荡,轻盈恣意。
实在想不出缘由,卫阿宁撇去多余的纷乱思绪,轻声应道:“噢。”
高楼门扉饱经风雨,破败不堪,被虫蛀得千疮百孔,黄白细末从中流出。
只轻轻一推,便倒塌在地,扬起厚重灰尘。
“咳咳——”
卫阿宁捂住口鼻,掸去落在身上的灰尘,抬头打量楼中的布景。
楼内鲛珠为灯,流光皎洁。
红纱为帘,龙凤烛长明,烛泪滴落,异香蔓延,满目喜庆的大红。
凝神思忖一刹,卫阿宁很快便得出结论。
看起来,像是新婚的布置。
只不过……
为何却有股淡淡的霉腐味呢?
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此腐烂了一般。
卫阿宁抬眼,看向谢溯雪:“你闻到了吗?”
那股奇怪的霉腐味。
谢溯雪看向身侧。
少女一半脸颊掩在明明暗暗的烛光中,微垂长睫沾染一点流光,看不真切眸中情绪。
周遭鲛珠流光更甚,而她身上的光彩愈发黯淡。
相握的手紧上一分,谢溯雪眸色微沉:“没有。”
咦?
又是仅她可闻吗?
卫阿宁神色凝重,眉头皱起。
这太奇怪了,郦城怎么还搞起区别对待。
越往前走,霉腐的味道同异香愈发浓烈。
这楼内不大,二人很快便行至里头的婚房。
室内极尽奢华,大红锦被铺陈于床,与一张红木梳妆台遥相辉映。
卫阿宁走近几步,抬手抹去浮尘。
雕龙画凤的妆台上,铜镜崭新明亮,倒映出一张唇红齿白,描眉施粉的美艳脸庞。
镜中人身披大红嫁衣,满头珠翠,异常美艳。
卫阿宁看着“自己”对镜上妆,仔仔细细将口脂抿了一遍,描画花钿。
肤色看起来却是极其不正常的死白。
镜中女子凝眉垂眸,表情哀戚。
她从袖中取出一把素白短匕。
薄薄的刀身浸在烛光中,闪烁银色寒芒。
抵住自己脆弱的命门,作势用力刺下。
没有任何征兆地,她肩膀缓缓搭上一只修长的手,掸开短匕。
“你今日。”
“很美。”
男人五指轻抚着侧脸。看不清面容。
但声音落在卫阿宁耳中,却很是熟悉。
她只是听了一下,浑身鸡皮疙瘩都要冒出来了。
原因无他。
这声音,是谢棠溪!
合拢在小腹的手无论如何都动不了,卫阿宁惊出一身冷汗。
完蛋。
她竟然一点动不了,只能看着镜子的自己,眼睛中缓缓流出两行血泪。
视野晕出模糊的红,卫阿宁神情凝重。
到底是怎么被吸入这个镜中世界的?
“月儿,你要高兴些。”
谢棠溪双眸含情,抬手,缓缓擦去她眼眶中流出的泪:“别哭啊,今日是你我的大喜之日。”
右眼皮跳了跳,卫阿宁心下惊惧万分。
难道是她附着到素月身上来了?
还是说,她只是被吸入镜中世界?
这也太邪门了。
只是还没等卫阿宁想出什么头绪,这具身体仍旧不停地往下流血泪。
雪肤与血色交织在一起,异常惊悚。
谢棠溪擦拭的手忽然顿住。
他看向镜中的素月,清俊的面容逐渐变得扭曲。
“生同衾,死同穴,我们一家,永不分离。”
“宁宁……”
“宁宁,快醒醒……”
卫阿宁猛地从幻觉中惊醒。
看清面前之人时,她心脏怦怦直跳,有一瞬的怔忪:“小谢师兄……?”
谢溯雪叹了口气,轻轻拍着卫阿宁的后背,“没事了没事了。”
他面上是掩盖不住的疲色,衣衫有些许破损。
风尘仆仆的模样,好似从很远的地方赶来。
卫阿宁揉了揉眼睛,“你是怎么破除找到我的?”
揉揉她的脑袋,谢溯雪抬手拭去她额上灰尘:“我看你盯着铜镜发呆,就觉得事情不对,便夺了铜镜打碎。”
他叹慰道:“还好你没事,不然我都不知该如何同别人交代了。”
谢溯雪边说,边牵起她的手往外走:“我们走吧。”
“等一下,小谢师兄。”
卫阿宁疑惑道:“走?走去哪?”
他们要继续在郦城遗址里找到谢棠溪的啊。
“我们不是说好要一起的吗?”
谢溯雪:“这里太危险了,我不一定顾及得到你。”
“所以想着,先送你出去,这样我也可放心。”
“毕竟我担心你会在他手上吃亏受伤,所以我来对付他就好。”
“谢棠溪手段太多了,防不胜防。”
他声调柔和,却有几分不容置喙、没得商量的意思。
视线上下扫视面前的人一遍,卫阿宁欲言又止。
谢溯雪能这么好声好气跟她解释这么多?
而且……
卫阿宁又细细看了眼面前的少年。
白裳刻意做出褶皱,沾染尘土,眼神是流于表面的温柔。
连挂在唇边的笑容也有些假,非常矫揉造作。
卫阿宁站在原地没动,只直勾勾望着他。
谢溯雪有些诧异:“怎么了?”
卫阿宁收回手,唇角扬起笑意:“其实你不是谢溯雪吧?”
她方才慌乱之下,没有多想。
现在看来,这人浑身上下都是违和感。
眼珠转了转,卫阿宁道:“你演得不太好,谢溯雪不会刻意解释这么多的。”
言多必失,谢溯雪一向是懒得说话,直接动手。
而且这人表情一板一眼的,毫无过渡。
“其实你是谢棠溪操纵的,类似于活傀之类的东西吧?”
就比如说方才她看到的那堆“谢溯雪”。
话音方落,卫阿宁便看到眼前的“谢溯雪”面色霎时变得极为狰狞,试图强行抓住她的手。
她下意识伸手格挡。
腕间的檀木珠晃动,几道雪亮白芒闪过,直直刺入眼前之人的胸口。
滋滋黑气冒出,不甘的嘶吼声回荡在耳畔。
高大的身影逐渐破碎消失,烟消云散。
卫阿宁往手上的檀木珠串望去。
果然,又黑了一颗。
这木珠确实可以辟邪破厄。
眼下,她只剩下三颗完好的檀木珠了。
黑掉的珠子散发渗人黑气,试图缠紧腕间之际,又被余下檀木珠驱散。
再一晃神,卫阿宁发现自己重新出现在那间婚房中。
但面前的铜镜却是碎成一片一片的。
“阿宁!”
耳边听到纸人的惊呼声,卫阿宁回神转身,却见一人一纸怔愣在原地。
伸手把谢溯雪抱住,卫阿宁眉眼弯弯:“小谢师兄,小纸!你们怎么在发呆呢?”
眼睫簌簌轻颤,谢溯雪眸色沉沉,低声唤道:“……宁宁。”
失而复得的感觉令他指尖忍不住地颤。
若不是顾念到她在铜镜中,他此刻定然已是将此处遗址夷为平地。
心跳紊乱,胸腔内那种焦躁不安的情绪情绪散去。
定了定神,谢溯雪平复思绪,掩去眸中逐渐失控的红芒。
纸人哭丧着一张小脸:“你刚刚突然晕倒失去意识,吓死我们了!”
脊背传来一阵抚慰的暖意,卫阿宁笑笑:“我没事的啦。”
她平复好心绪,离开他的怀抱,将方才所经历的事情一一告知。
谢溯雪半垂下眼,神情凝重:“这是他一贯常用的手段。”
尤其是这种能映出人面容的镜子,最是适合借此杀人。
想了想,卫阿宁又问:“这里头的东西,是不是镜魔?”
她只看了一眼铜镜,意识便被吸了进去。
眼底的焦躁与不安散去,谢溯雪颔首:“嗯。”
他眼风扫过破碎铜镜。
一条无形的细线,映入眼帘,往窗边探去。
谢溯雪语调如常:“我想,我已经知道他在哪了。”
心下惊喜,卫阿宁眼前一亮:“那还等什么,我们快走吧!”
还未行出几步,她脚下一顿:“不对不对,我们先摇一下救兵。”
谢溯雪歪了歪脑袋:“嗯?”
以他的能力,对上那人并不难。
甚至还可以说是简单。
卫阿宁撇嘴:“小谢师兄,咱们不能大意。”
俗话说得好,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他们一路行来,不知遇到多少暗箭。
谢棠溪这人,不正面现身,就爱时不时玩些阴的,小人得很。
是时候该请出他们真正的大腿了!
第95章
细线若隐若现,指向前方,最终消失在祭台处。
低低的、类似野兽的嘶鸣声自地底的更深处传来。
灵佩上的消息一闪而过,卫阿宁定了定神,收好。
她撩起眼帘,悄悄看了一下身侧,好似闲庭散步的谢溯雪。
周遭微光如萤,映出少年清冽眉眼。
他脸上一点担忧慌乱的情绪都没有显现。
未免太淡定了些。
倒是把她的反应衬托得格外突兀。
卫阿宁轻抚下巴。
这就是拥有绝对武力的好处吗?
银红色的裙摆掠过台阶,卫阿宁跟着谢溯雪一步一步走上祭台。
祭台幽沉,他们刚站定,熊熊燃烧的烈焰瞬间亮起,吞噬一切黑暗。
卫阿宁表情警惕,一步三回头,时不时环顾四周。
有几点火舌四溅,试图舔舐飞扬的裙摆。
“虽说先前我有给你覆了屏障。”
一刀劈开飞溅的焰舌,谢溯雪为她挡下肆虐火焰,语调悠闲:“但裙子若是不小心被烧掉的话——”
明悟他话中的未尽之语,卫阿宁一时无言。
好好好,都这个时候了,谢溯雪还能调侃她,这人是真不紧张。
四周静谧,唯有火焰时不时爆出的几点星子噼啪声。
卫阿宁原本紧张的心绪慢慢变得平和。
台阶不长,他们很快便登上祭台高处。
祭台空阔,风声猎猎。
中央立着位身穿蓝白法袍,背对着他们负手而立的中年男子。
“溯雪,吾儿。”
谢棠溪转过身,唇边挂着温润柔和的虚假笑意,“你还是来到了此处。”
火光明亮,照进眼底,透出幽黑瞳仁中毫不掩饰的漠然。
卫阿宁敛神,无声注视对面的谢棠溪。
若忽略大团大团围绕在他身侧的黑气,谢棠溪此刻衣袂飘飘,颇有几分不染尘埃的仙人之姿。
但同她梦中所见的形象大相径庭。
谢棠溪此刻脸色极差,周身似泛着一股死气。
郦城遗址内格外阴冷,凉飕飕的,贴在皮肤上,像极了烙印。
卫阿宁略略蹙眉,心下思索。
难道是因为造魔一事耗费过多的心力?
抱臂环胸,谢溯雪嗤笑一声:“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废话多多。”
指尖拎起尚在发呆的纸人,他冷静道:“带她躲起来。”
谢溯雪向前一步,平静注视着谢棠溪的双眼,“差不多也该停止你的闹剧了。”
他还想尽快带着卫阿宁出去呢。
话音方落,两柄几乎相同的长刀相互碰撞,迸射出大串绚烂耀眼的火花。
妈耶,真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卫阿宁抱着纸人,这儿躲那儿窜。
生怕波及到自己。
她就不出声去给谢溯雪添乱了。
毕竟眼下,只需管好自己就行。
转瞬之间,谢溯雪手腕微旋,黑刀利落转了一圈腕花。
他一招一式都干净利落,攻势猛烈。
手起刀落间,行云流水,锐不可当。
锋刃势如游龙,“铮”的一声破开谢棠溪的进攻。
重击之下,谢棠溪手中的长刀发出沉闷嗡鸣,震得他整个人身形不稳。
谢溯雪的打法过于凶悍,谢棠溪脚下一个踉跄,往后倒退几步,步伐已乱。
他抹去唇边血痕,表情阴冷。
谢溯雪静静看了一会儿,“你不是我的对手。”
浓郁黑气层层叠叠,环绕在谢棠溪身侧。
他漆黑双瞳好似碎裂的瓷器,散发着邪异黑雾。
唇边勾起漫不经心的弧度,谢溯雪似笑非笑:“况且,你如今魂魄受损,更不可能打得过我。”
他过往曾无数次设想。
倘若再次遇见谢棠溪之际,他该是什么表情,又该是什么话语。
只是眼下。
瞧着倒在地上的谢棠溪,谢溯雪神情淡淡,心中竟是毫无波澜。
爱也好,恨也罢,不过尘世微小的蜉蝣。
他如今唯一在乎的,只有卫阿宁一人。
谢棠溪仿佛被抽走了浑身的力气,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双目死气沉沉,凝望居高临下的白衣少年。
许久过后,他才轻笑一声,“是吗?”
右手抚上身侧黑气,谢棠溪抬眸望去。
他眸光落在不远处的卫阿宁身上,很轻地笑了下:“小姑娘,浸过了黑潮,居然还没死,命挺硬。”??
眼睫簌簌眨动两下,卫阿宁立时反应过来。
他们先前被那个红粉骷髅所拽进的河,竟是黑潮??
擦去唇边血痕,谢棠溪淡声笑了笑:“我当是谁在暗中指引你们。”
倏然间,黑芒大盛,无数扭曲的狰狞暗影自他身侧伸展出来。
卫阿宁一愣神,“欸!”
腕间的檀木珠串应声飞进谢棠溪手中。
端详余下几颗完好的木珠,谢棠溪把玩几下,无奈摇头:“素月啊素月。”
他掌心合拢,毫不犹豫地握紧:“我滋养着你的魂,不是让你来给我添乱的。”
原本坚硬的檀珠,在谢棠溪掌下一点点挤压、变形,直至碎成一滩齑粉,如流沙般从他掌心落下。
木珠碎作粉末之际,卫阿宁忽感胸腔有一瞬的沉闷。
耳边立时炸开无数凄厉呓语,直直灌入识海。
眼前止不住发黑,她双手捂住耳朵,重重跌坐在地。
纸人忙搀扶住她:“阿宁!”
连那厢谢溯雪都分了神,作势要往她所在之处赶来:“宁宁!”
“别过来!你看好他!”
卫阿宁一手扶住脑袋,一手制止了谢溯雪的动作。
在场的人,唯有谢溯雪能拦住谢棠溪。
若谢溯雪过来了,不知下一次又该如何才能抓到谢棠溪。
总不能,因小失大了。
面颊逐渐失去血色,体温也逐渐冷得好像一块冰,太阳穴涨得似要炸开。
卫阿宁阖上眼眸:“谢溯雪,别,你别过来……”
至少——
至少,他们得撑到薛青怜带人来。
凄惨彻骨的嘶哑声在耳中炸开,仿佛凝聚自古以来,所有魔族不甘的诅咒谩骂,叫人灵魂都要被搅碎嚼烂。
卫阿宁只觉自己快疼得失去意识。
撑这么久完全靠她强大的意志力。
这就是……黑潮吗?
这声音太过于刺耳了,铺天盖地的,没个停歇的时候。
由黑潮发出的无数呓语,好似牢不可破的坚固屏障,将她围困在一方天地。
神魂都被激荡,卫阿宁忍住喉间几欲喷涌而出的腥甜,心中疯狂默念清心诀。
她脸色疼得煞白,却不忘继续提醒谢溯雪一句:“别,别让谢棠溪逃了——”
薛青怜怎么还没到?
地图上的路,她都已经画好给她了呀。
难不成是被什么绊住了?
卫阿宁蜷缩在角落中,搂紧双臂。
霎时,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唯有永恒不断的狂乱嘶喊,同令人战栗得快要撕裂灵魂的冤魂呓语。
连脑仁都要被翻搅出来,七窍生疼。
艰难掀起眼帘,卫阿宁又往洞口看了眼。
说曹操,曹操到。
似曾相识的一道月白身影自远处赶来。
一柄长剑自薛青怜手上出鞘。
霎时间,便有凌冽剑气袭来,直直钉在谢棠溪能动的手脚之处。
轻盈剑锋破坚摧刚,斩开所有邪祟。
“这里交给我。”
薛青怜道:“你去照看宁宁。”
“好。”
几乎是同一时间,谢溯雪松开对谢棠溪的挟制。
他毫不恋战地后退,飞身将半昏迷的卫阿宁护在怀中。
萦绕在鼻尖的血气稍纵即逝。
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梅香,连原本喧嚣的嘶哑呓语都得到了平息。
卫阿宁心下轻颤。
她躺在他怀中,勉强睁开眼,有些不解:“小谢师兄……?”
拥着她的手止不住发颤,谢溯雪道:“我在的,在的。”
“师姐来了吗?”
视线掠过那厢兵荒马乱的众人,谢溯雪点头:“……来了的。”
“咳——”
喉间腥甜再也忍不住,卫阿宁咳出几点血渍,“那,那就好。”
紧绷的精神陡然放松,她心下一松,只感觉眼前晕晕沉沉的,想睡觉。
“别睡过去,宁宁。”
“别睡。”
迷迷糊糊间,感觉有水滴落在脸颊上,发出微不可察的啪嗒声。
下雨了吗?
还是别的?
只不过此时也无暇想到别的原因,卫阿宁勉强打起精神,伸手去够谢溯雪的脸,“我没睡呢,没事的,我一点事情都没——”
只是话还未来得及说出口,她眼前一黑,晕眩感袭来。
眼前色彩重新恢复黑白之际,谢溯雪眸中红雾翻滚,拥紧了她:“宁宁,宁宁……”
脑海中忽然萌生出一个可怕的想法。
——他能重新见识世界,难道是以卫阿宁的生命力为代价?
谢溯雪从未忘记自己最初接近她的缘故。
皆因只要同她在一起,眼中景致就会成为彩色。
他好奇这般变化的原因,遂一直呆在她身边,暗自求证。
但随着卫阿宁每一次的受伤。
那些颜色,或多或少,都会逐渐变得黯淡。
耳边一片嗡鸣,谢溯雪怔然垂眸。
这般认知,忽然叫他如坠冰窟。
意想中,遥不可及、属于凡人的情绪轰然袭来,喜怒哀乐好似一场暴雨,不断冲刷着心房。
怀中的少女呼吸仍旧绵长恬静,但却是黑白的色彩,谢溯雪浑身紧绷,难以喘息的窒息从身体深处传来。
他喉结滚动,溢出轻微的气音。
原来心跳真的会有一瞬的停止,卷席的痛意亦能这般分明,宛若刀搅。
眼中是灼人的烫,谢溯雪侧头望去,胸腔剧烈起伏着。
谢棠溪一袭蓝白法袍,即便是成了阶下囚也依旧不染纤尘。
不远处依稀传来讨论的声音。
“……眼下把押他出去,送回青棠联盟。”
“嗯嗯,等掌门商讨完毕后,再做定夺。”
“先不急,不可滥用私……”
……
谢溯雪将卫阿宁脸颊上无意沾染的灰尘轻轻拭去。
而后,他伸手将她抱紧。
凭什么?
谢棠溪凭什么?
这种人,又是凭什么?
轻轻放下昏迷的卫阿宁,谢溯雪身形一晃,轻松越过众人,持刀架在谢棠溪脖颈处。
视线模糊成一片,谢溯雪手腕一翻,持刀又往他脆弱喉管中送近一分。
他左手指甲无意识嵌入肉里,手在止不住地发抖。
血花从掌心流淌开来,在袖摆洇开大片赤红。
鲜血滴落在地,晕染开模糊的红。
“溯雪?!”
余光注意到他的动静,薛青怜忙上前拦住:“别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