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30(1 / 2)

奸臣他死不悔改 楚济 21848 字 6个月前

第24章 “都是相爷调/教得好。”……

集英殿内, 一百三十二名贡士屏息端坐。

谢少陵的笔尖却悬在宣纸上久久未落,并非筹措,御试题以他的才学, 并不算难。

只是这满殿的贡士一个个正襟危坐,面色紧张, 实在是无趣。

他余光扫过邻座,那人指尖发抖, 墨汁滴在卷上, 竟浑然不觉。

谢少陵忽而嗤笑出声,惊得对方险些摔了砚台。

若是梅公子能在这, 这场殿试可就有趣多了。

思绪一定,他下笔如有神, 墨迹顷刻间铺满宣纸,与秦子衿如出一辙的颜体浑厚沉稳。

“臣交卷。”

清朗嗓音划破寂静, 谢少陵拂袖起身时,香柱才燃去三分之一。

侍御史诧异地打量这位少年, 自宸朝开科以来,从未有人敢在殿试上如此张扬。

天子坐在御座上, 目光微动,从侍御史手中接过朱卷,指尖轻轻抚过墨痕未干的字迹。

宫人连忙躬身上前, 欲接他手中那卷试卷,天子却未理会, 只淡道一句:“朕亲自去。”

天子的声音不大, 却如一块冰入沸水,满殿霎时死寂。

天子竟亲自去送卷子?

给谁?

还能是谁?

答案人人心中皆知,却无人敢说出那个名字。

满殿贡士面面相觑, 有人脸色发白,有人攥紧了笔杆,有人无声冷笑。

谢少陵坐回席上,唇角勾起一抹讥诮。

顾相独揽朝政,天子尚且如此,朝臣又能如何?

他们此生的命运,是取是弃,是平步青云还是一落千丈,却全在那位“大奸臣”一念之间。

后殿香炉沉沉,静谧无声。

顾怀玉倚着青玉凭几,指尖翻过一页纸,眉梢微蹙。

那是元琢昨日交给太傅的策论,朱批墨字,太傅评语工整:“陛下天资聪颖,见解独到,实乃少年英才。”

顾怀玉嗤笑一声,将策论铺在案几,提笔蘸墨,随意几笔涂掉满纸的字,画出一个大王八。

若是寻常少年写的策论,担得上太傅这一句评价,可元琢是天子,只做少年英才,比顾怀玉所要求的还差得远。

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元琢在门外停住,指尖下意识抚平龙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深吸一口气,才推门而入。

“宰执。”

他低声道,目光炯炯看顾怀玉,声音里含着几分少年人的忐忑。

顾怀玉没起身,甚至没抬眼,指尖点了点案上的策论。

元琢轻步走过去,见到涂鸦的王八,不由轻轻一笑,随即正色说:“太傅说朕写得不错,卿觉得呢?”

顾怀玉终于抬眸,手臂搁在案几,都懒得动一下,只是朝他勾了勾手指。

元琢俯下身凑到他身边,“卿觉得朕何处写得不好?朕改。”

顾怀玉瞧着他,不咸不淡开口:“不必改了,陛下日后将心思用在正途,比弯弯绕绕强。”

元琢指尖微微收紧,却并未露出半分不满,反而认真点头:“卿教训得是。”

顾怀玉神色稍缓,目光落在他怀中的卷子上。

元琢将殿试的朱卷铺开,低声介绍道:“此人名为谢少陵,朕见他答得不错,拿来给卿瞧瞧。”

顾怀玉目光扫过,不愧是他欣赏的人才,有几分他少年时的风采,这文章也写得像他,言简意赅,字字锋锐。

他指尖轻轻落在“上因天时,下尽地财,中用人力。”一句上轻轻一敲,唇角微扬。

真是难得的好文章。

元琢目光悄悄落在顾怀玉的侧脸,那欣赏之意明明白白,心里不由泛酸。

片刻后,元琢又抱来一摞卷子。

顾怀玉坐得久了,脊背微僵,指尖抵在眉心轻轻按了按。

徐公公见状,连忙上前要替他捧卷,元琢却已伸手接过。

“朕来吧。”

天子站在顾怀玉身侧,双手端着卷子,一张一张展开,供他审阅。

顾怀玉倒没觉得有什么,小畜生伺候他天经地义,以前又不是没这样伺候过。

他是无所谓,可满屋的太监和御史,一个个脸色发白,强装着视而不见。

这么看卷子方便多了,顾怀玉只需微微抬眼,点头或摇头,便定了一个贡士的去留——进太学院,或黜落归乡。

旁边的御史看得心惊胆战,这不过点头之间,便定人生死。

点头,便是留。

摇头,便是弃。

天子却始终沉稳站在一旁,垂目瞧着他的脸,替他小心地翻页递卷。

殿内静得能听见纸页翻动的轻响。

不多时,有宫人轻手轻脚进来,是小太监,手中捧着一盏青花瓷药碗。

“相爷,该用药了。”

顾怀玉坐起身来,那药的色泽似乎比他之前喝得更深一些,他还未语,元琢便说道:“朕让太医院换的新方子,比以前那副温和些。”

新药?

顾怀玉盯着药碗,指尖未动,小畜生为何关心他的身体?不是日夜盼着他病入膏肓,好能趁机夺权么?

天子见他迟疑,忽然伸手接过药碗,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低头抿一大口。

“没下毒。”他声音微沉,将碗递回去,唇角还沾着一点药渍,“朕试过了。”

顾怀玉倒不担心他下毒,那也太着急了,他心里好笑,伸手接过药碗。

可就在他抬手时,元琢指尖不经意碰了他的手背,碗中药汁一晃,洒出几滴,落在顾怀玉苍白的手背。

药汤滚烫。

元琢几乎是本能地俯身,舌尖重重舔过那一片泛红的皮肤。

顾怀玉的手背微凉,药汁的苦涩混着他袖间清香,竟有种令人沉沉欲醉的感觉。

元琢舌尖情不自禁地停留,那点肌肤很快被他舔得发烫,像雪地里晕开的一抹胭脂。

殿内瞬间死寂。

御史手中的笔“啪”地掉在地上,徐公公连忙闭上眼睛,恨不得立即戳瞎自己的眼睛。

顾怀玉眉头一挑,缓缓抽回手。

元琢仿佛被惊醒一般,猛地直起身,再看向顾怀玉的手背,还沾着亮晶晶的水痕,那是他的……

“陛下。”

顾怀玉拿出帕子,若无其事擦拭手背,语气平静,波澜不起,“你心中可有三甲的人选?”

昔日吴王为将士吮疽,将士感其恩义,誓死效忠。

可后来呢?

后来那将士战死沙场,吴王转头便纳了他的妻女为妾。

元琢倒是学得快,连“收买人心”这一套都学会了。

可惜,用错了人,他顾怀玉不吃这一套。

元琢盯着他举起的手腕,那腕骨间的朱砂痣若隐若现,竟有些意犹未尽,荒唐地想扯开那碍事的袖子,再……

他被这个念头惊到,仓皇后退半步,半响才道:“朕心中有。”

顾怀玉目光扫过案几厚厚一沓朱卷,有意考考他识人眼光,“陛下挑出来,让我看看。”

元琢不敢看他的脸,故作镇定地翻找朱卷,从其中抽出三张来,依次排开在案几上。

不出顾怀玉所料,状元果然是谢少陵,他微微点头,榜眼与他心中所想的人一样,唯独探花郎不同。

他沉思一瞬,瞧着少年天子低头时微红的耳尖,忽然伸手:“过来。”

元琢怔住,走到他身边,垂眼虚心受教的模样。

“冠歪了。”顾怀玉淡淡道。

元琢僵硬地俯身凑近,微微屏住鼻息,感受着微凉的指尖拂过他的发顶,这双手令多少人头颅落地,此刻却温柔地为他整理冠冕。

顾怀玉轻声问道:“董丹虞才学如何?”

“……上等。”

“为何不选?”

“……”

顾怀玉两指猝不及防狠狠拧住他耳朵,没好气地问:“因为他是董太师之子?”

元琢痛得“嘶”一声,却没有挣脱,只是垂眼盯着地上。

顾怀玉指尖的耳朵被拧得发烫,他松开手,轻声命令:“抬头看我。”

元琢缓缓抬眼,漆黑的眸子直直望进他眼底,竟带着几分执拗。

到底算半个儿子,顾怀玉神态稍稍温和几分,“因私废公的本事是跟谁学的?我何时教过你这个?”

元琢喉结滚动,几乎要脱口而出:父皇教的。

朝中只要敢跟你作对的,都被父皇寻个由头扔到诏狱里。

父皇为你杀过的大臣不计其数,你贪赃枉法,卖官鬻爵,父皇从来不管,事事袒护你。

可这些话在唇齿间滚了又滚,最终只化作一声低哑的:“朕知错了。”

顾怀玉瞧着他这副样就来气,不轻不重拍几下元琢脸颊,“我会怕他入朝对付我?清流党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董太师都不怕白发人送黑发人,我怕什么?”

元琢脸被拍得一抹浅红,缓缓点头,“卿说得对,明日放榜,朕点他做探花郎。”

顾怀玉哪能不知他心里不服气,却也不想再教训,挥挥手,低头理卷,“去罢。”

元琢低眉顺眼地应了声“是”,躬身退后两步,步履稳妥,姿态规整,无可挑剔。

他神情依然一成不变,快步走在前,徐公公低头小碎步跟在身后。

直到走出很远,他突然顿住脚步,仔细摸着自己发烫的耳垂,脸色透出几分异样的红晕,“为他弃个人算什么?若他愿意,朕连江山都……”

徐公公浑身一颤,手中的拂尘差点落地,我的老天爷,你可别再说了!

天子手指缓缓抚过自己的唇瓣,那里方才还触碰过那人肌肤,少年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含着隐约委屈:“徐伴伴,你说……是不是非要朕把心剖出来,他才能明白?”

徐公公两眼望天,心如死灰。

翌日,太常寺礼乐落下帷幕,集英殿上金榜定音。

徐公公展诏,高声宣读三甲人选。“一甲第一名,谢少陵!”

谢少陵立于金榜之下,听闻自己高中状元,也不过略一挑眉,神色如常。

倒是一旁看榜的举子们纷纷侧目,这般荣宠加身,竟连半分喜色都不露?

元琢高坐御座,目光在谢少陵身上冷冷停留片刻,一个小小的状元,不过如此。

“赐金花乌纱、御马游街。”

“陛下。”

谢少陵突然躬身行礼,声音清朗,“臣斗胆,想用这些赏赐换一个恩典。”

殿中顿时一静。

元琢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一叩:“哦?”

“臣想请陛下帮忙寻一个人。”谢少陵抬起头,眼中难得流露出一丝急切,“月前臣在和月楼偶遇一位梅姓公子,江南人士,与臣一见如故。”

徐公公忍不住咳了一声,低声问道:“谢状元可记得那位公子有何特征?”

谢少陵目光不动,“他左手写字,一手精绝颜体,世所罕有。”

稍顿一下,他似不经意地补充道:“字好看,人更好看。”

“谢卿倒是重情。”

元琢唇角微扬,并不在意他要找的人,他早就见过这天底下字写得最好,长得也最好的人了,“朕准了,徐伴伴,传旨让禁卫在京城细访。”

谢少陵闻言,当即郑重下拜:“臣谢陛下恩典。”

“陛下……”谢少陵忽然又道,声音里带着几分迟疑,“若寻到此人,臣斗胆请陛下再赐一恩。”

元琢挑眉:“哦?”

“臣想”谢少陵难得露出几分赧然,轻咳道:“他若愿意,请陛下为臣与梅公子赐婚。”

殿内顿时一片哗然。

大宸朝虽不乏好男风者,但多是权贵们私下豢养几个清秀小倌,藏在后院把玩。

即便是最荒唐的纨绔子弟,也断不会将这等事摆到明面上来。

若真有娶男子为妻的,那都是要被戳着脊梁骨骂一辈子的,不仅自己仕途尽毁,连带着家族都要蒙羞。

徐公公手中的拂尘“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怎么一个两个的都……

几位年迈的学士方才还在夸赞谢少陵文采无双,这会已经气得胡子直抖。

有个别甚至开始脸红脖子粗,快要晕厥,仿佛谢少陵这一句话就辱没了整个文坛清誉。

元琢眸光骤然发冷,“你可知这是何地?”

谢少陵神色坦然,不卑不亢地道:“这是集英殿,大宸最庄严之地,臣在此所言,字字肺腑。”

他抬眸直视天子,声音清朗:“臣非一时兴起,更非轻狂戏言,求陛下赐婚,正是因家父家母最重礼法,若无圣旨,断不会允准。”

“谢卿。”元琢指尖轻叩龙案,“你可知这道旨意若下,你的仕途……”

“臣知晓。”谢少陵毫不犹豫地打断,“臣寒窗十载,为的是辅佐明君,治国安邦,若因私情被黜,臣甘之如饴。”

元琢眸光微动,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朕准了,若寻到那位梅公子,而他亦愿意……”

殿内再次哗然。

礼部尚书直接跪倒在地:“陛下三思啊!这、这有违祖制!”

元琢猛然起身,龙袍的袖子冷冷拂过案几,“祖制?他们两情相悦,违了祖制又如何?”

徐公公连忙低头拾起落地的拂尘,心跳如擂鼓。

他最清楚,陛下这句话看似是替谢状元撑腰,实则……

谢少陵不给礼部尚书再劝的机会,深深叩首:“臣谢主隆恩。”

同一时刻,午门东侧。

董丹虞站在人群末尾,十七八岁的少年身形如新竹般挺拔,他下意识抿着唇,带着几分少年特有的倔强。

耳边还回荡着“谢少陵状元”的唱名声。

他本不敢妄想一甲之位,可当“探花郎董丹虞”五个字划破长空时,他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中了?

他猛地抬头,金榜上“董”字铁画银钩,墨迹森然,仿佛要刺穿他的眼眶。

“探花郎董丹虞!”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指尖冰凉发麻。

董丹虞自幼活在父亲阴影下,人人只道他是“董太师的儿子”,可今日他凭自己站上了集英殿!

他转身就要去寻父亲旧部报喜,忽听身后一声轻唤:“董探花留步。”

回头见是个面白无须的小太监,笑得恭敬。

“徐公公有句话带给探花郎。”

小太监声音压得极低,“您这名次,是顾相从落卷堆里亲手捞出来的。”

董丹虞神色一僵,袖中拳头骤然握紧。

“原本这三甲里没您的名字。”小太监皮笑肉不笑,“是顾相在御前说您的好话,这三甲的榜上才能有您的名字。”

说完也不等他回应,转身便走了。

董丹虞良久没动。

他虽从未见过顾怀玉,但这个人的名字却如影随形。

十岁那年,他第一次听到顾瑜这个名字,那夜父亲在书房大发雷霆,怒吼至今犹在耳边,“顾瑜此奸不除!大宸永无宁日!”

十二岁入国子监,祭酒颤颤惊惊地告诫:“董公子切记,朝中有个笑面虎,名唤顾瑜,此人心狠手辣,残害忠良,是大奸大恶之人!”

就连府里最慈祥的老管家,提起顾相都会变了脸色:“少爷可知道,老爷那些门生是怎么没的?都是被顾相给……”

这些年来,“顾怀玉”三个字就像悬在头顶的刀,是长辈们口中十恶不赦的奸佞,是清流党人人得而诛之的国贼。

他是董太师的儿子,天生就是“顾党”眼中钉,原以为这人会借殿试压他一头,却没想到竟替他说话了。

董丹虞看向远处金碧辉煌的宫门,不禁眯起眼睛问:“你……究竟图什么?”

暮色四合,相府的青石道已点起琉璃灯。

江州的灾民已到京城,沈浚忙碌一整日,官袍未换便匆匆赶来,远远便瞧见屋廊下立着个高大身影。

裴靖逸抱臂靠在朱漆柱旁,几个丫鬟匆匆走过他身边,一个个忽然掩住嘴咯咯笑,笑得花枝乱颤,仿佛想起什么好玩的事情。

沈浚不知前几日那荒唐一幕,只朝他客气疏离地一拱手:“裴将军。”

裴靖逸懒懒回礼,连站姿都没变一下,“沈大人。”

沈浚抚了抚袖边尘土,“裴将军这是在相府当差?怎么寸步不离跟着相爷?”

裴靖逸从这话里听出几丝酸味,斜眼睨着他,“承蒙顾相赏识,非要留我在身边。”

沈浚目光透出锐利,语气却似闲谈般随意,话锋一转,“将军入京几年了?”

“两年。”裴靖逸眉头挑起。

沈浚温声道:“真巧,两年前,正值先帝最后一次生辰,宫中热闹得很。”

说着,他笑意更深几分,“想必将军应当是见过相爷送给先帝的大礼了?”

裴靖逸漫不经心答:“没留意。”

“将军是没留意,因为相爷什么都没送。”

沈浚直视裴靖逸,沉声说道:“当日是顾皇后代替相爷备的礼。”

裴靖逸眸光微动。

“裴将军应当知道,先帝最爱这些虚礼。”

沈浚的声音压得极低,意味深长,“每年生辰,满朝文武绞尽脑汁搜罗奇珍异宝,就为博龙颜一悦。”

裴靖逸当然知晓这些事。

他爹做节度使那几年,年年派人进京送礼,送过西域汗血宝马、千年珊瑚、东海明珠,就差把自个捆成花篮送进宫里去。

睿帝贪得狠,瘪芝麻都得榨出油来。

沈浚目光冷冽,气息却克制疏离,“但相爷从未送过先帝一份礼,每年都是顾皇后代他送礼。”

裴靖逸毫无兴趣偏过头,眼底却含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笑意。

沈浚见他这般作态,眼底寒意更甚,“将军可知当今天子登基那日,相爷送了什么?”

裴靖逸眉头挑起微妙弧度,猜到了答案,“横竖顾相不会送。”

“将军猜中了。”

沈浚的嗓音冷得像冰,一字一顿道:“相爷只是将内务库制的旒冕递给陛下。”

裴靖逸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他当即垂眸,眼角微微弯起,淡淡然地说:“沈大人记性真是不错。”

“上月我去崇政殿面圣。”

沈浚能坐到中书令的位子上,记性可不是一般的好,“御案上有个空锦盒,那是相爷用来装旒冕的,天子至今当个宝贝似的奉着。”

裴靖逸嘴角的笑意彻底凝固。

沈浚此刻笑得极为温和恬淡,娓娓道来:“相爷身在高位多年,从不轻赠礼,先帝与陛下都未得过他一件他的赠礼。”

“你那块帕子,是他唯一一次送人东西。”

裴靖逸睨他一眼,露出几分戏弄的神色,“沈大人为何不早说?”

“若是知道顾相的礼物这般珍贵——”他声音里含着戏谑,听起来似真似假,“我必将日日揣在心口,夜夜压在枕下,日日夜夜跟顾相亲近。”

沈浚面色骤然一阴。

顾相那可是在先帝在时便以白衣入阁,执掌枢要,新帝登基后更是总领朝政,一言可定天下兴衰。

御前赐座不拜,便是天子也要尊一声“宰执”的人物,满朝文武见之无不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这样的人,怎么能让人拿来当玩笑说什么“日日夜夜亲近”?!

沈浚袖中的手攥得骨节发白,“将军慎言,相爷清誉,非你我可妄议。”

说罢,他广袖一振,竟直接转身面向主屋方向,整肃衣冠后恭恭敬敬地跪了下来。

“下官沈浚,求见相爷。”

他的声音清朗端正,仿佛方才那些狎昵之语从未入耳。

青石板上的身影笔直如松,连官袍下摆都铺展得一丝不苟。

裴靖逸轻轻嗤笑出声。

不过说句“日日夜夜亲近”,就把这兔爷气成这样?

若是见到那日在房里的事儿,还不得当场气得要宰人?

屋内传来一声轻咳:“进。”

红漆厚门吱呀一响,小丫鬟探出头瞧沈浚,屋子里暖香扑面,是药汤混着红泥小炉的味道。

室内光线温软,顾怀玉半倚在塌上,外袍未解,足下是一只云纹铜盆,药汤泛着淡淡棕红色,热气缭绕,脚边一名小丫鬟正半蹲着替他褪靴。

那是当归、川芎、姜皮之气,专治手足寒凉,显然是他日常用方,宫中御医配得极温调,极贵。

沈浚目不斜视地行礼,“相爷,江州灾民已安置妥当。”

他从怀中取出文书,双手呈上,“下官已于城中十二处设点发放棉衣,各按户籍配比,昨夜起,已有百户领得实物。”

顾怀玉正在想这件事。

沈浚办事,他向来放心,但这一桩发棉衣的小事,却并非寻常政务那般好处理。

沈浚出身书香门第,最苦的日子也不过当过几载清官,入京后更是一路高歌,步步登堂入室。

此人心思剔透,做事沉稳,是把用来对付清流党的好棋子。

可这事儿不一样,这次要对付的是京城里的混混、巷子里的老赖,一个个手脚快得像猴,不管灾民的死活,只想着能从朝廷揩油水。

让沈浚来盯发放点,就像拿宝剑去砍柴,锋是锋的,路子不对。

用不着那么好刀。

顾怀玉身子未动,只朝沈浚勾了勾手指,“近前说话。”

沈浚膝行上前,在距榻三步处停住,手臂抬高,将文书高高举起递给他。

顾怀玉拿起翻看,微微蹙眉想法子。

小丫鬟正跪在铜盆旁,小心翼翼地用棉帕擦拭顾怀玉的足踝。

那白玉般的肌肤被药汤熏得粉润,水珠一滴滴顺着弓起的脚背滑落。

沈浚盯着看一瞬,忽然俯身:“下官斗胆。”

他从小丫鬟手中接过棉帕,语气一贯的克制诚恳,“请容下官伺候相爷。”

顾怀玉原本八成怀疑他要卖主求荣,此刻已是十成的肯定。

都用这等下作手段表忠心了?图的不就是令自己麻痹大意?

沈浚却指尖悬在顾怀玉足踝上方,抑制不住微微发颤。

那朝思暮想的肌肤近在咫尺,仿佛一触即化的春雪。

他手中棉帕迟迟未落,水珠顺着顾怀玉脚背滑落,在足尖将坠未坠,晃出细碎的银光。

顾怀玉横竖看他不顺眼,故意将腿向前一送,脚尖几乎点到他掌心,讥诮问道:“沈大人不是要伺候本相么?怎么下不去手?”

沈浚呼吸猛地一滞,终于将帕子轻轻覆了上去,隔着细软的棉布,他指尖的力道克制得近乎虔诚,仿佛触碰的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可那微凉的足弓在他掌心不经意一蹭,便让他浑身燥热,呼吸发烫,连官袍下的肌肉都微微发僵。

这双脚若是踩在他膝上,若是能……他猛地闭闭眼,压抑自己专注擦拭的动作。

顾怀玉深深眯眼,沈浚比他想得更能屈能伸,真是难办。

小丫鬟的活被抢了,闷闷不乐地推门而出,雕花门半开的一瞬,裴靖逸往里面一瞥,蓦然眯起眼。

沈浚全神贯注,指腹隔着绢帕摩挲掌中玉足,忽听背后响起来势汹汹的脚步声。

还未来得及回头,右肩便撞上一堵结实的胸膛,整个人被蛮力硬生生别开半尺。

他被挤得一个踉跄,扶住案几稳住身形,裴靖逸单膝砸在方才的位置,已然鸠占鹊巢,瞧也不瞧他一眼,“沈大人怎么伺候的?顾相的脚怎么这么凉?”

裴靖逸手指攥住顾怀玉脚踝,武人的手宽厚粗糙,衬得那足白得晃眼,他几下解开前襟,不由分说把那对还沾着水珠的足往怀里塞,“我帮相爷暖暖。”

顾怀玉的脚心碰到温热紧实的胸膛,人肉就是比暖炉更舒适,他眉头稍挑,瞧了眼沉着脸的沈浚。

裴靖逸倒是怡然自得,将顾怀玉的足埋在衣襟下,两手将衣襟裹紧,似乎真心实意为他暖脚。

沈浚握住还沾着顾怀玉体温的绢帕,擦擦掌中湿渍,“将军真是体贴,我还以为将军只会舞刀弄枪,不想连暖脚婢的活计都这般熟练。”

裴靖逸将怀中玉足又往衣襟深处藏了藏,抬眸望着顾怀玉,笑得露出一侧犬齿,“都是相爷调/教得好。”

顾怀玉淡淡瞧两个男人在脚边争宠,干脆置身事外,有狗咬狗的好戏看,为何要制止?

沈浚将绢帕叠得整齐,搁在案几,并不理会裴靖逸,忽然说道:“相爷,今日金榜放榜,谢少陵高中状元。”

顾怀玉当然知晓,指尖在扶手上轻点,示意他继续说。

沈浚瞥眼裴靖逸高大的身影,颔首轻轻一笑,“谢状元在殿上向陛下求了一道恩典。”

“谢状元说曾在和月楼偶遇一位梅公子,左手写字,一手精绝颜体,世所罕有。”

顾怀玉歪过头看沈浚,等待下文。

沈浚轻咳一声,不徐不疾道:“谢状元向陛下求了一道赐婚旨意,若寻到这位梅公子,便请陛下为他二人赐婚,陛下恩准了。”

话音未落,顾怀玉的脚在裴靖逸衣襟里微微一僵。

裴靖逸敏锐地察觉到这细微的变化,他神色不动,抬眼看沈浚,“这位状元郎也好男色?”

这个“也”是个什么意思?沈浚目光微转,半笑不笑道:“情之所钟,贵在两情相悦,岂论男女?”

顾怀玉没听他们在说什么,尚在思虑,谢少陵这小王八蛋究竟有什么目的?

裴靖逸见他这副模样,手上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笑得散漫开怀,“沈大人说得有理,我听说京城里的兔爷比花魁还金贵,走旱道的价比走水路翻三番。”

沈浚面色发冷,也从没见过这种人,“将军慎言,别脏相爷的耳朵。”

裴靖逸轻轻嗤笑,倒真没再继续那浑话,他松开顾怀玉的脚踝,转而拾起一旁的罗袜,手掌托着顾怀玉的足,将罗袜一寸寸往上提,“状元郎倒是个情种,顾相觉得呢?”

顾怀玉唇角勾起冷笑,情种?朝堂之事岂会如表面那么简单?

谢少陵这般大张旗鼓寻人,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沈浚见裴靖逸的动作熟稔,显然不是头一回干这种事,他指节不自觉地捏紧了袖口,“相爷真是会调/教人。”

裴靖逸有意放慢动作,将罗袜边缘细细抚平,“是,顾相赏罚分明,若做得好还会赐字呢。”

“裴将军不必服侍了,都退下吧。”

顾怀玉懒洋洋开口,心中已有定夺,“若你们真是闲得慌,明日跟本相去做些实事。”

不论谢少陵存的什么心思,一只幼猫岂能斗得过他这只病虎?

且就让他来罢。

裴靖逸手上动作未停,取过一旁的云纹锦靴,掌心托着顾怀玉的足跟推入,“乐意之至。”

沈浚冷冷盯着他一瞬,转身大步走出门去。

顾怀玉极少见他这般失态,连告退礼都忘了行,垂眸看向仍跪在脚边的裴靖逸,“你还不滚?”

裴靖逸瞧他一眼,将靴带系了个漂亮的结,这才起身出门。

城南报慈寺街,日上三竿。

聂晋立在茶肆二楼,负手俯瞰人群。

冬日寒风卷着枯叶在街面打转,下头搭了几座简陋的木架,棉衣堆成小山。

一件件土黄粗布在灰蒙蒙的街景中格外醒目,每件衣襟上都印着一个硕大的“赈”字。

工部账面上的二十万斤冬用棉花不翼而飞,工部尚书一问三不知,库吏嘴上叫冤,谁都不敢吐出顾怀玉的名字。

聂晋一路追到布政司,追到织造局,再追到这个棉衣发放点,没想到,真相竟如此荒谬。

那批棉花,确实被顾怀玉私自调用了。

却不是贪墨,而是做成了棉衣,发给灾民。

“那便是工部账上少的二十万斤棉?”他低声问。

随行的属官点头:“是,已追查到七成去处,全都做成了这些衣物。”

聂晋眉心微动。

若是为私,那是徇私枉法,理当问罪。

可若是为公——为何不走流程?为何不报请中书?为何不交由户部立案、兵部协办?堂堂宰执,为何要避开正道,暗中调拨?

这种做法,既不合法,又不光明。

按照大宸朝的律法,此事未报三省,程序严重不合规,他作为大理寺卿,现在就该出面查封棉衣,扣人、封账、以此为罪证,将顾怀玉弹劾到底。

待朝堂审过,再定罪、再赈灾。

可偏偏此刻,那些灾民正一个个上前登记、摁手印、换下破衣,披上棉衣。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童裹在新棉衣里,冻得发青的小脸终于有了血色,他拽着母亲打满补丁的衣角蹦跳,露出破草鞋里冻裂的脚后跟。

那妇人突然拉着孩子朝发放处跪下,额头重重磕在地上:“谢相爷活命之恩!”

跪倒的不止一人。

聂晋眼底掀起微不可察的涟漪。

他曾断过高官的案,也曾废过宗亲,心硬如铁,眼中只有律条、证据、定罪三物。

可如今第一次,有东西刺破了这三样东西之外的世界。

属官迟疑地请示:“大人?可要卑职去传衙役收缴赃物?”

聂晋微微摇头,从未遇过这么难办的案子,半响才道:“先随我下楼查验。”

他带着属官穿过人群,径直走向发放棉衣的木架。

随着距离拉近,那些棉衣的细节越发清晰,背后赫然用朱砂写着“赈衣户配”四个大字,下摆缝着刺眼的蓝边粗布,远看竟似裹尸布般扎眼。

“这……”属官倒吸一口冷气。

聂晋伸手取过一件,顿时被刺鼻的气味熏得皱眉。

这棉衣不仅浸过某种药水,内衬还缝着块靛青布条,上面用墨笔编号“丁未七十三”,活像是给牲口打的标记。

“这位公子要领衣?”差役斜眼打量,“先去旁边排队。”

聂晋面不改色,一板一眼问:“朝廷赈灾,为何选在闹市?蓝布镶边又是何意?”

差役见他衣着不俗,样貌冷峻,才耐着性子说:“我们管事的定的规矩,领了这衣裳,三个月内不得进出酒楼,您看这蓝边多显眼,跑堂的一眼就能认出来!”

荒唐!

聂晋脸色发冷,这像是什么赈灾?分明是将灾民当贼防!

发放地点不在府衙,而在这报慈寺口这样人来人往之地,还挂着“赈衣三日”大旗,四个杂役高声维持秩序,大呼排队登记,声势浩大。

太过折辱灾民。

差役看他堵在那不说话,甩着手中名册要将他赶开:“一边去!别耽误我们发衣——”

“大理寺办案。”

聂晋从怀中取出一块乌木腰牌,在差役眼前一晃,那腰牌黑底金字,“大理寺卿聂”五个字在阳光下泛着冷芒。

差役的脸色瞬间煞白,膝盖一软就要跪倒。

聂晋干脆利落收起腰牌,“本官要见此处管事。”

那差役哪敢拒绝?京城谁不知晓这位铁面判官的大名,民间传说他提刀问案,王爷都得脱层皮,官场更传他只信律条,不认人情,沾上就是一刀一炷香,死活全靠天命。

差役战战兢兢地向前走,乌压压人群里钻出几个大理寺的便衣,外衫一扒,露出清一色玄衣皂靴,一言不发地跟在聂晋身后。

一行人浩浩荡荡,跟着差役进了一间清雅民宅。

那差役哭丧着脸,走到门前说:“梅公子,大理寺的聂大人要见您!”

屋里头静了半响,响起的声音清越如玉磬,“请。”

差役小心翼翼推开门,聂晋抬步跨入,身后的皂隶按刀跟进。

扑面而来的热气袭人,屋子里烧着七八个碳炉,那位梅公子坐在案几后,清瘦肩头披着雪色貂皮,发冠垂下的金丝流苏随他抬头的轻轻一晃。

聂晋清晰听到身后几声倒抽冷气的声音。

“啪嗒”一声响,不知谁的腰刀竟掉在了地上。

梅公子处变不惊,目光上下打量一遍聂晋,“久闻聂大人威名,今日一见,果然卓尔不凡。”

聂晋这才惊觉自己竟盯着对方失了神。

他当即移开视线,却见随行的众人个个呆若木鸡,一个个臊得面红耳赤,手足无措。

梅公子似早已习惯这种场面,手臂一伸,“诸位请坐,看茶。”

聂晋冷淡摇头,负手而立道:“不必看茶,大理寺问案,不需虚礼。”

他一侧头,随行属官立刻上前,展开一卷宣纸,墨笔已蘸好。

“记录。”

屋内气氛顿时一紧。

梅公子看向那展开的宣纸,按照大理寺的规矩,问案的每一句话都记录在案,他眉头微微一挑,“敢问聂大人,我犯了何罪?”

聂晋正是来跟他论罪的,开门见山地问:“你在顾瑜手下作何职位?”

听到宰执的大名,梅公子眉尖挑得更高,反问道:“聂大人觉得我像做什么的?”

聂晋面无表情,声音冷硬如铁:“依《刑统》卷七第十三则,人犯须如实应答。”

梅公子:“……”

好无趣的人。

他盯着聂晋片刻,忽然笑了笑,如实地道:“我什么都管,应当是总管?”

聂晋点头,低声道:“记录。”

属官提笔写下。

聂晋再度开口,眼神犀利如刀,“可知此处赈衣所用棉花,未经工部核准,未报三省,未走户部批文?”

梅公子微微一点头,“知。”

聂晋等的就是他这个字,咄咄逼人地道:“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梅公子本是斜斜地倚在椅子里,听到这句,眼眸一亮,忽地坐起身子,跃跃欲试地问:“聂大人这是要抓我?”

聂晋脸上毫无波澜,只冷冷回道:“本官此来,只为查清真伪,并未定罪。”

“若案情属实,照章定断,自有法司处置。”

梅公子一手懒懒支起下巴,眸光在他身上缓慢扫量,“我听说聂大人拿问朝廷命官,先要打三十廷杖。”

稍稍地一顿,他指尖轻叩案几边缘,声音示弱般软了几分,“我身子骨薄弱,还请聂大人手下留情。”

说着像是被自个逗笑了,他这一笑,眼尾微挑的弧度带着几分狡黠,肤色愈发欺霜赛雪,艳丽得叫人挪不开眼。

聂晋呼吸一滞,心神不宁,下意识别开视线。

“聂大人为何不看我?”

梅公子似是找到一个新奇的玩具,玩得不亦乐乎,追着聂晋问:“方才不是看得很起劲么?”

这话一出,案前执笔的属官险些把笔头捅歪,身后的两名皂衣也皆是一震,忍不住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跟了聂晋这些年,第一次见这位铁面判官被人调戏的无言以对。

聂晋目光投在他脸上,沉声道:“本官问案,请自重。”

梅公子后背靠回椅子里,漫不经心一扬下巴,“聂大人倒是问,别光顾着看我。”

聂晋置之不理,语气恢复一贯的板正,“这批棉花你们绕开中书,绕开户部,甚至不交兵部备案,调拨流程全无,出仓无票,支数不明。”

“哪怕你赈济百姓,也不能脱律条之外。”

梅公子眼底的戏谑的意味散去,慢悠悠地问:“聂大人可知,一套完整流程,从中书审议、户部核账、工部呈报、兵部出令、太府走账,再送至织造、交至绣坊、批发入库、张榜发放需几日?”

聂晋眉头微蹙:“按《大宸会典》,特事特办,最快七日可……”

“七日?”

梅公子扑哧笑出声,雪白的玉指掩着鼻尖,笑吟吟地道:“几年前河东闹蝗灾,就是按照这个办的,等到赈灾粮运到河东,足足过去三个月。”

“聂大人猜猜,饿死多少人?”

聂晋静静盯着他,未出声回答。

记录的属官抬起头来,脸色发白,却忍不住问:“多少?”

梅公子歪过头去,微眯着眼似是再回忆,语气懒散的毫无波澜,“记不得了,尸首都被吃干净了,怎么记?谁来记?”

屋内鸦雀无声。

聂晋向来挺直的背脊微不可察地晃了晃,仿佛被人当胸捅了一刀。

梅公子饶有兴味。观察着这位铁面判官的反应,看他喉结艰难地滚动,看着他紧抿的唇线微微发抖,再次轻声问:“聂大人还要抓我么?”

聂晋微微一闭眼,再次睁开眼,声音低沉而坚决:“赈济百姓,本官可以理解,但将灾民当贼防,当街羞辱——”

“本官不能容忍,从今日起,大理寺接管此事,所有发放流程皆改于府衙内堂,棉衣重制、除味、剪边,令工部连夜补报批文,再定分发人名册。”

他说完,转头吩咐属官:“传我令,遣人封此处发放点,移物入府,交大理寺亲办。”

属官应声而去,屋内几名皂衣也默然退出。

梅公子别有深意的目光瞧他,轻轻叹口气:“我劝聂大人别改我的法子,你太年轻,办案尚可,但赈灾,你不懂。”

屋子里只剩下二人,聂晋端量一遍他的脸,见他也不过二十来岁,语气却“老成持重”,仿佛历经风霜,“本官不懂?你懂?”

梅公子轻轻一点头,他站起身,走到聂晋身侧,凑过去靠得极近。

几乎是贴在他耳边说话:“聂大人若是遇到麻烦,就来找我罢,我见不得好人吃亏。”

聂晋嗅到他身上的香泽,如同被蜂蛰一般撤开,这句话倒是提醒了他,“此案尚未结案,本官会随时传唤你,留下你的姓名住址。”

梅公子双手慢条斯理裹紧肩头貂裘,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戏谑,“聂大人去问裴度吧,他清楚我的底细。”

聂晋眉头一皱:“裴靖逸?”

梅公子施施然地向外走,雪色貂裘扫过门槛,头也不回道:“我随时候着聂大人来抓我……”

似是有意拖长尾音,他带着几分慵懒的鼻音,“可别让我等太久了呀。”

最后一个音节微微上扬,像把小钩子似的轻轻挠在人心尖上,那声“呀”带着气音,既像撒娇又像挑衅。

聂晋神色冷静生硬,官服领口处,却能清晰看到颈动脉在剧烈勃动。

第25章 他又不是顾怀玉养的狗。……

顾怀玉说有“实事”要裴靖逸办, 他进了寺庙才知道,敢情是让他来当监工。

香火缭绕的大雄宝殿前支着几口大锅,粥棚排得整整齐齐。

他挺拔高大的身板, 即便穿着宽袍大袖便服,也难掩一身凌厉的匪气。

一走进庙门, 就惹得众人纷纷侧目,几个正在排队的老妇人甚至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小沙弥拿着木勺, 战战兢兢地给灾民分粥。

老住持见他进来, 局促地搓着双手,笑得慈眉善目, “这位军爷!这边请!”

裴靖逸径直走到粥锅前,随手抄起木勺在锅里搅了搅, 米粒还算饱满,粥汤浓稠适中。

住持跟在他身后, 殷切道:“军爷放心,相爷有令要本寺照顾好灾民, 贫僧岂敢怠慢?”

裴靖逸鼻间溢出一声嗤笑,随手将木勺扔回锅里, 发出“咣当”一声响。

小沙弥们吓得一哆嗦,差点打翻粥碗。

“每日供粥多少?”他漫不经心地问。

“回将军,早中晚各一锅, 每锅”

“账册拿来。”

住持忙不迭递上簿子,裴靖逸随手翻过几页, 眉尖微微挑起。

这账做得漂亮, 连每勺粥的分量都记得清清楚楚。

但他又不是第一天做官,哪能不知其中的门道?自幼在镇北军长大,这些糊弄人的把戏他见得多了。

上头下来视察, 下面就做足表面功夫,等巡察的人一走,该掺水的掺水,该克扣的克扣。

一层糊弄一层,最后到灾民嘴里的,怕是喂鸡都嫌不够。

“将军可要用些斋饭?”

住持小心翼翼地问,却向身后的小沙弥使个眼色。

裴靖逸稍一眯眼,见那小沙弥的手正往袖子里摸,怕是早已准备好“孝敬”的银票。

这戏码他见得多了,小动作一起,后头的套路他司空见惯。

送礼不光看心意,还得讲门道,官阶越高,码子越大,左右随从、办事师爷,也都讲究“雨露均沾”。

谁出面、谁收钱、谁开口提账,他全门儿清。

那些视察的官员不就是为了这个?拿够好处,自然会对账册上那些猫腻睁只眼闭只眼。

顾怀玉确实宠他,将这种“好差事”交给他来办。

小沙弥堆着满脸谄笑凑上前来,裴靖逸淡淡扫一眼,吓得小沙弥踉跄倒退几步,他转身就走,没工夫跟这帮秃驴扯皮。

还未走出寺庙,迎面遇上柳二郎。

柳二郎原本跟在顾怀玉身边伺候,也被顾怀玉扔出来办事,一见裴靖逸,当即拉下脸:“原来你在这儿?早知道我就不来了。”

裴靖逸抱着手臂,眉头微挑,“怎么?顾相不放心我?”

怕他一时兴起,宰几个秃驴玩?

柳二郎看不顺眼他,那日他掐顾怀玉脖子的一幕还历历在目,于是没好气地说:“我看相爷是这个意思,将军性子急,要是掐死和尚,谁给你善后?”

裴靖逸扫一圈寺庙的红墙青瓦,自嘲地嗤笑:“这帮秃驴账做得漂亮,粥也熬得浓,我能挑什么毛病?”

柳二郎见他不知情,不由冷笑道:“账做得漂亮?那是因为他们怕相爷。”

说罢,他皮笑肉不笑,“你不知吧?相爷每日会派人突袭抽查寺庙道观,若发现粥里掺水,账目作假……”

裴靖逸唇角微挑,“宰了?”

柳二郎笑而不答,只淡淡道:“昨夜慈云寺被抓到克扣粥米,相爷让人把粥烧得滚烫,当着那群和尚的面,一滴不剩地灌进住持嘴里。”

裴靖逸眸光乍然发亮,舌尖抵着上颚轻啧一声,“狠。”

“住持肚子吃个滚饱,给活活烫死了。”

柳二郎说完一笑,脸上透着股与有荣焉的得意劲儿,“现在这满城的寺庙,没人敢在相爷眼皮子底下耍花样。”

说完,柳二郎看向他,意味深长地道:“相爷哪比得上将军狠,将军掐了相爷的脖子都能全身而退,您才是真狠啊!”

裴靖逸哼笑一声,若论起狠来,他跟顾怀玉不是一个路子。

他在战场上杀人,讲究的是痛快,一刀下去,人头落地,血溅三尺。

可顾怀玉这手滚粥灌喉,烫烂五脏,既不见血又不脏手,还让满城和尚都记住了教训。

手段阴毒是阴毒,可偏偏毒得漂亮,毒得精准,毒得让人……心痒难耐。

怪不得满朝文武背地里都叫顾怀玉“顾猫”。

真就像只猫儿,连害人性命都能害得这般赏心悦目。

裴靖逸出了寺庙,又在城中几处道观、粥棚转了一圈。

京城里的景象与平日并无不同,大街小巷,人来人往,安宁祥和,比平日里还要热闹几分。

这反倒令他眉头蹙起。

按理说,十万灾民入城,早该闹得鸡飞狗跳。

他在边关见过太多流民作乱的惨状,抢粮、偷盗、奸/淫,最后不得不派兵镇压。

但眼前的京城,竟比平日还要井然有序。

他走过街巷,竟连一个失控的都没看见,街边铺子照常开门,挑担的贩夫在吆喝,巡逻的捕快都比平日少了。

“有意思……”他拦住一个巡逻的小吏,旁敲侧击问道:“最近城中可太平?”

那小吏见他人高马大,惴惴不安地说:“太平啊!”

裴靖逸拽着衣领,凑近一些低声问:“江州来的——”

小吏立即会意,擦着头上冒出的虚汗,“原来您想问这个,相爷早就安排妥当了,商户聘用江州来的灾民能减税,现在江州来的可抢手了!”

他一边说一边指了指街对面,一张招工告示赫然贴在门边:

【本铺招车夫、伙计、打杂,限江州灾民,报官入册,即日上工。】

裴靖逸松开小吏的衣领,走马观花般沿着街巷继续前行。

各家商铺门前都贴着醒目的招工红纸,上面清一色写着“急招江州工”。

布庄里,灾民妇女们正麻利地纺线,酒楼外,几个年轻力壮的灾民在搬运酒坛,连药铺门口都有老者在分拣药材。

最令人称奇的是,这些做工的灾民虽衣衫褴褛,却个个神色安定,不见半点流民常见的惶恐与戾气。

几个孩童甚至围在糖人摊前,眼巴巴地看着摊主捏糖人。

裴靖逸立在摊前,难得盯着糖人若有所思。

他原以为顾怀玉所谓的“实事”不过就是朝廷的一贯做派,做做样子糊弄人,没想到竟是这般滴水不漏的安排。

从寺庙的粥棚到街巷的工坊,一环扣一环,将十万灾民化整为零,悄无声息地融入了京城的生活。

自并州到京城来,他见过的文官不计其数,一个个却大同小异。

奏折写得花团锦簇,话说得天花乱坠,真到办事时却一塌糊涂。

那些个劳什子的学士,连最基本的军粮调度都能搞得一团乱麻,那些个地方官员,遇到灾情除了写请罪折子外束手无策。

可如今在这京城街头,他却破天荒地停了下来。

粥棚不空,工坊有活,灾民不闹,商户贴榜,一环接一环,滴水不漏,全像有人提前预判、提前铺排。

顾怀玉说的“实事”,原来真是实事。

“喂!裴将军!”

柳二郎小跑着追上来,脸上带着几分不情愿,“相爷要回府了,叫你一道回去。”

裴靖逸微微点头,跟着柳二郎往前走去。

转过街角,就见一处发放棉衣的摊位前排着长队,差役正在给灾民分发灰扑扑的棉衣。

那棉衣的气味不好闻,连差役都掩着鼻子,嫌弃溢于言表。

裴靖逸的狗鼻子灵得很,隔着长长距离,便能嗅到其中几味防虫去虱的草药。

柳二郎见他往街角看,撇撇嘴解释道:“你可别误会,相爷这样做,都是为了他们好,若不是——”

“我知道。”

裴靖逸截断他的话,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

柳二郎小跑着跟上,只见这位将军的背影挺拔如松,每一步都踏得干脆利落,像是要把什么情绪都碾进青石板里。

他走得太快,以至于柳二郎不得不气喘吁吁地喊:“你慢些!相爷的轿子就在前面拐角!”

裴靖逸却恍若未闻,反而越走越快。

他并非书香门第出身的沈浚,也不是眼里不揉沙的聂晋,他是真正见过尸山血海的人,见识过城破之后的炼狱景象。

当年镇北军收复凉州,百废待兴,朝廷拨下的棉袍刚送到府衙,没几天就被当地豪强一抢而空,仓库账目却滴水不漏。

那些棉袍转手进了市集、落进账房,换来的银子装进了谁的荷包,至今无人知晓。

真正的灾民连件破衣都没摸着,只能裹着草席在雪地里蜷成一团,冻成一具具硬邦邦的尸体。

若是当年他们遇到的,是顾怀玉,想必不会丧命。

这哪里是一个养尊处优的文官能想到的?

更不像是个靠着裙带上位奸臣会做的事。

顾怀玉的轿子停在街尾,几个便服的铁鹰卫跟在四周,守卫分明。

他斜倚在轿中,雪色绒貂披肩滑落半边,露出里头朱砂色的衬里,一只手懒懒撩着轿帘,正侧首与沈浚说着什么。

沈浚身子微微前倾,听得极认真,那姿态近乎虔诚。

裴靖逸不自觉放慢脚步,停在三步开外,轿中人肤色近乎苍白,毫无血色病恹恹,唯独唇色极艳。

他薄唇轻启慢合,吐字时唇线起伏如笔走游龙。

“董太师那边盯紧些,定会借灾民生事。”

沈浚问道:“要不要先抓几个?杀鸡儆猴。”

“不必,让他们闹。”顾怀玉轻笑一声,“他们想翻风浪,给他们风就行,浪我来定。”

那嗓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不疾不徐的语调下,藏着股近乎本能的掌控欲,连吐息间的停顿都算计得精准。

不是刻意摆出的威严,而是经年累月浸润在权力中养成的气场,旁人除了俯首听命,再无可置喙的余地。

顾怀玉忽然抬眸,漆黑瞳仁准确捉住裴靖逸的视线,唇角微扬,懒洋洋勾了勾手指。

“过来。”

以往裴靖逸最厌这个动作,他又不是顾怀玉养的狗。

可这次他却鬼使神差地迈步上前,单手撑在轿窗边沿,俯身凑得极近,近到能看清顾怀玉眼底映着的自己:“相爷有何指教?”

顾怀玉察觉到称谓的变化,缓慢扫量他的脸,讥诮道:“裴将军的舌头不金贵了?”

裴靖逸一手探进轿帘里,捏着他滑落的貂裘,轻掖在他的颈下,“不如相爷的身子金贵。”

顾怀玉不信鬼神,不然真以为他鬼上身了,按照往日裴靖逸不得抓住这个机会,尽讲些他不爱听的。

他盯着裴靖逸的脸看了好几息,像是要看出个什么来。

裴靖逸被他看得耳根发热,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怎么?我脸上有字?”

顾怀玉目光扫过他左右脸颊,淡淡地吐字:“有字,忘了?”

裴靖逸神情凝滞一瞬,抬手摸一把自己脸颊,“拜相爷所赐,现在相府里的丫鬟见了我都绕道走,活像我是个色中饿鬼。”

顾怀玉心想:不都是你自找的?

裴靖逸俯身凑得更近,压低声音,“相爷这一手让我名声尽毁,日后谁家姑娘敢嫁我?”

顾怀玉懒懒睨他一眼:“本相还要管你娶妻不成?”

“相爷!”

沈浚终于受不了这逐渐升温的气氛,忍无可忍,“该回府了,您今日还未用药。”

顾怀玉搁下轿帘往后一靠,“回府。”

裴靖逸直起身,眼神骤然一厉,冷冷扫过沈浚。

沈浚嘴角微扬,回了个心照不宣的笑。

第26章 “叫两声,本相就放你走。……

顾怀玉回到相府时天色已黑, 前厅灯火通明,云娘早候在廊下,双手捧着玉石匣子。

“相爷。”云娘屈膝行礼, 将匣子呈到他面前,“相爷, 今日刚送来的‘谛听’。”

顾怀玉指尖抵着眉心,连日劳顿让他连抬眼都嫌费力, “送书房去。”

云娘见他脸色不对, 忍不住劝道:“相爷要不先歇一歇?明日再看也不迟。”

顾怀玉不置可否地摇头,云娘所说的“谛听”, 便是他遍布大宸的密报系统。

睿帝当年登基纯属走了狗屎运。

西山寺那位陈太后的大儿子是个短命鬼,登基没几年撒手人寰, 膝下半个子都没有。

一时间宗室内斗不休,朝堂上乌烟瘴气。

睿帝本是个闲散富贵王爷, 整日只知道吟诗作画、赏花弄月,又搞出元琢生母那档子事。

陈太后本来看不上这个儿子, 因那事惹得更厌烦,即便是亲生的, 也不愿扶持他上位,若不是他身边的小舅子惹眼,这个帝位还轮不到睿帝来坐。

睿帝登基后如履薄冰, 夜夜梦中惊醒,生怕皇帝的位子被人抢了。

于是暗中委托顾怀玉组建“谛听”, 在诸路布子、在朝堂留耳, 谁在私下说了什么,他都要知道。

这种东西,朝堂无人敢提, 但人人都怕。

从睿帝死后,整个“谛听”系统便属于顾怀玉一人,只听他的。

顾怀玉向来事无巨细,密报虽多,每日也须亲自过目,以防遗漏半分风声。

书房外头,云娘端着新沏的参茶走在游廊,刚转过角,一道高大的身影倚在廊柱边,拦住了她的去路。

“裴将军?”云娘脚步一顿,有些诧异,“您怎么还在相府?”

裴靖逸接过她手中的茶盘,举到面前轻嗅一口茶香,“相爷不是要我伺候他么?”

云娘微微睁大眼睛,前些日子你不是每天擦黑就走,生怕多留一刻?好似相爷是吃人的老虎,如今倒主动当差了?

她嘴上不能说,只低低应了一声:“是,劳将军费心了。”

裴靖逸端着茶盘进了书房,扑面而来的热浪让他呼吸一滞。

地龙烧得火热,炭盆里银丝炭噼啪作响,热浪将整个屋子烘得如同蒸笼。

可软榻上的顾怀玉竟像感受不到这灼人的温度,他半倚在榻上,披着一件素白单薄的外衫,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这般燥热的环境里,不仅没有出汗,指尖反而泛着不正常的青白。

地龙的热力竟然都暖不热这副身子骨。

裴靖逸目光微敛,早知顾怀玉体弱,却没想到病得这般严重。

顾怀玉头也不抬,把手中的纸条抛进炭盆里,“灯挑亮些。”

裴靖逸走到烛台前拨亮灯芯,又听顾怀玉吩咐:“研墨。”

他执起那块乌沉沉的松烟墨,嗅到丝丝缕缕冷香,这位相爷不但鞋履是香的,连用的墨都掺了香料。

裴靖逸不由抬眼,烛光下顾怀玉垂落的发丝泛着淡淡的乌泽,想必也是用香露养过的。

顾怀玉从头发丝到脚后跟都透着香气,香得挑不出一丝俗气。

裴靖逸认识的男人不是浑身汗臭的大头兵,就是满身羊膻味的牧民,即便是京城的文官,也不过是佩个香囊了事,何曾见过顾怀玉这种人?

顾怀玉眼睫低垂,仍看着手中的密报,忽然开口道:“裴将军前几日一刻都不愿留,今日为何还未回去?”

裴靖逸眉梢微挑,他分明留意到,自他进屋起,这位相爷连眼皮都未曾抬过,“你怎么知道是我?”

“闻着味了。”

顾怀玉将手中的一封密报折起来,搁进桌上的匣子里。

裴靖逸凑近他问:“什么味?”

“狗臭味。”顾怀玉终于抬眼,被炭火熏得微红的眼尾挑着几分讥诮,“熏得满屋子都是。”

裴靖逸最忍不得被当狗训,何况是这般明目张胆地羞辱,若是往日,他早该摔了墨锭拂袖而去。

可今日他却只是将手中的松烟墨转了个方向,力道均匀地继续研磨,“孤家寡人一个,在哪儿都一样。”

顾怀玉讶然抬眼,正欲讥讽他何时这般好脾气,余光却瞥见匣中露出一角的加急密报,顿时神色微变。

【东辽使团启程入京,拟将明珠公主嫁与天子,与大宸结秦晋之好,随行尚有摄政王之亲信——极可能微服在列。】

他心里默算时日,这密报从边关到京城,就算用最快的驿马也要跑上大半个月,算算日子,不到十天半个月,东辽的鸾驾就要到城门外了。

裴靖逸凑过来扫一眼,不由轻轻嗤笑道:“秦晋之好?明珠公主的年纪都能给小皇帝当娘了。”

顾怀玉倒不知道这一点,但先前并州节度使递来的密折里,东辽要求今年再次开市,说白了,年初大宸交的“保护费”花光了,年尾又想再勒索一次“保护费”。

这和亲使团怕是来伸手要钱的,真是会挑日子,户部连京官的俸禄几乎都要发不出,哪来的银子交纳岁币?

裴靖逸与东辽打的交道不计其数,太了解这帮豺狼,他屈指在纸上后半句敲了敲,笑得松散,“相爷可知这位摄政王的底细?”

顾怀玉埋在东辽的密探没能混进高层,所以他对这位摄政王一知半解,只知是皇帝的叔叔,年纪不大,为人鹰视狼顾,是一个棘手的对手。

“嗯?说说。”

裴靖逸指尖在“摄政王”三字上重重一叩,烛火在他眼中映出幽深寒芒,“耶律迟,今年二十七,他爹就是我在吴山一箭射穿的老匹夫。”

顾怀玉握着纸条的手微微一顿,不愧是小说男主,尽惹一些难缠的角色。

“耶律迟与其他东辽人不同。”

裴靖逸从怀里取出帕子,随意地擦擦手上的墨痕,说得信手拈来,“东辽被大宸喂了那么多年岁币,他们朝中文武官早都丧失战意,只想过舒适安稳日子。”

烛光爆出一星火花,衬得裴靖逸眉骨下的阴影越发深邃,“唯独耶律迟,他是东辽唯一的主战派,他的胃口很大,想一口吞下整个大宸。”

顾怀玉不惊不惧,反倒有几分玩味的笑意,“胃口如此好,他就不怕撑破肚皮么?”

裴靖逸盯着他,唇角情不自禁微微一勾。

如此镇定从容,若顾怀玉这副身子能硬朗些,兴许真能披甲上阵,指挥千军,做他裴靖逸愿意鞍前马后、并肩杀敌的那种人。

可惜了。

夜已深,更漏滴尽三更,顾怀玉又困又累,薄弱身子熬不住了,再着急的事情,也得一样一样地办。

云娘早就命人温好汤池,摆好软巾香膏,正等在外间。

顾怀玉不爱在旁人面前赤身裸/体,哪怕是跟了几年的云娘,也只允她送至屏风之外。

他这副身躯没什么好看的,清瘦单薄得不像样,连那个地方都秀气素净,与这副病弱身子倒是相称。

倒是替他省了娶妻生子的麻烦。

顾怀玉披着素白寝衣从汤池出来,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他环顾四周,软缎睡鞋不知被搁到何处去了。

寝房里静悄悄的,炭火烧得噼啪作响,裴靖逸正拨弄着炭盆里银丝炭。

顾怀玉困得眼皮直打架,语气却依旧吊着一股懒倦,“裴将军这是要给本相守夜?”

裴靖逸头也不抬,专心致志地摆弄炭火,“我怕炭火不旺,一会冻着相爷。”

顾怀玉眯了眯眼睛,困得发晕,索性赤着脚往床榻走,白玉似的足尖刚触到冰凉的地砖,就听见裴靖逸那散漫的声音,“相爷千金之体,着凉了可怎么好?”

裴靖逸三两步上前,弯腰一抄,手臂穿过膝弯,轻轻松松就将人打横抱起。

顾怀玉挣都没挣,只觉他身上的温烫恰到好处,反倒往那热源处靠了靠,他慵懒抬眸,“裴将军今日真教本相意外。”

裴靖逸臂弯里的躯体轻得惊人,单薄得仿佛一碰就会碎。

他不动声色地收着力道,连呼吸都放轻几分,“相爷有所不知,我不混账的时候,倒是挺招人喜欢的。”

顾怀玉轻轻“嗯?”一声,明知故问:“照你这么说……先前都是故意混账咯?”

裴靖逸脚步一顿,难得无话可说,他将人轻轻放在床榻上,正欲抽身离去,忽觉头皮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裴将军终于认清自己的地位了?”

顾怀玉修长的手指死死绞着他的一缕头发,在指节上缠了三圈,像在勒紧狗绳,低声赞赏道:“会做狗了。”

狗来狗去,没完了是吧?

裴靖逸骤然眸色发沉,额角青筋隐隐跳动,他猛地扯过锦被,将那副嚣张的病骨架子整个兜头盖住,语气不善:“粗手粗脚,照顾不周,还请相爷见谅。”

可那根发丝仍在顾怀玉指节,死活不放开。

被下那人没急着掀被子,反倒笑出声来,声音带着困意,又透着温柔:“叫两声,本相就放你走。”

怎么叫?

狗还能怎么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