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奸臣他死不悔改 楚济 21848 字 6个月前

裴靖逸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盯着他白皙如玉手指上缠绕的头发,心里一个念头劈头盖脸地冒出来——

这还是白日那个手腕毒辣、济世安民的顾怀玉?

妈的,真叫人受不了。

第27章 到底是谁?好难猜啊!……

这一夜不止裴靖逸因顾怀玉没睡好, 整座京城里,亦有不少人为了这位相爷,彻夜未寐。

灯火通明的遇仙楼。

太师府长年包下一整层, 七八间包厢门牌皆被取下,只剩一块金漆红底的木匾高悬:“正言斋”。

此处清流聚议之所, 平日里谈学论文,实则齐聚斥奸。

这个“奸”是谁, 无须明言, 众人心知肚明。

今夜却不同。

往日喧闹的正言斋,此刻竟静得可怕。

满座书生, 无人开口。

平日早已习惯左一句“顾猫”,右一句“奸贼”, 今夜想说点不同的,众人竟无从开口。

董丹虞作为东道主, 轻咳一声打破沉默,“今日倒是好天气, 城南腊梅绽了。”

此话无关风月,也不算雅致, 偏偏一语落地,竟有人顺着接句:“梅花乃是花中君子,今年开得这么早, 我看是有真君子在京城里。”

屋中气氛微变,众人面面相觑。

谢少陵并未入席, 他斜靠在窗前, 垂目一动不动,楼下是酒楼后院,几个穿着赈灾棉衣的人有说有笑, 正在干杂活。

“说得有理!”

有人接过话茬,意味深长地道:“古语有云,君子举大体而不论小事,务实效而不为虚名。”

另一人当即附和:“舜不过一介耕夫,终登帝位,可见用人贵在贤能,岂可拘泥于出身?”

室内再度沉寂。

众人原只想拐着夸夸那位的才干,没想到这就有人连那位“靠裙带上位”的老账也一笔勾销了。

“所谓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亲,汉朝卫青也是外戚出身,靠着姐姐飞黄腾达,但谁敢说卫青无才无能?史记都赞他虽古名将不过也。”

“说得是啊!”

突然,一直沉默的许鹤声蓦然站起来:“我受够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茶盏发颤,“许某直说了吧,顾相这事干得是真的好!”

“江州灾民现在有衣穿,有粥喝,从上到下安排得妥妥当当,你们谁有这个本事?谁有这个心?”

他环视众人,眼中一片清明,压在心头的那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我们天天在这儿骂人,人家却在实实在在救人,咱们还要端着清名,再挑人家出身?”

话音落下,满堂寂静。

谢少陵握着折扇的手指发僵,本该是春风得意的状元郎,少年意气、锋芒毕露。

可此刻却面无表情,独自站在窗前,听着满堂对那位“大奸臣”的褒奖。

席间一人战战兢兢地道:“前些日子少陵授意我们,聚众拦堵顾相的车架,质问那二十万斤棉花的下落……”

“当时顾相连轿帘都没掀。”另一人也接了话,声音低得几不可闻,“我们……我们还骂他心虚,言辞极重。”

“现在想来……那不是心虚。”

“是宰相肚里能撑船,不与我等书生计较。”

“若换作旁人,诬告一位宰执,早该抄家问罪,我们却连一纸责令都没收过,这气度还叫睚眦必报?”

董丹虞手指用力捏着茶盏,指节泛白,那位顾相何止轻饶他们这帮书生……

说到这里,众人神色越发钦佩。

“荒唐!”

突然有人厉喝一声,正是太师门下最得力的清流谋士,他面色涨红,脖颈上青筋暴起,“做一件好事就能洗白?顾猫这些年结党营私、把持朝政的罪状还少吗?”

满座寂然,只听得炭盆里火星噼啪炸响。

“东辽和议是谁主张的?诏狱里多少忠良冤魂?”他越说越激动,手指几乎要戳到对面书生的脸上,“就因为他施舍几件棉衣,你们就要跪地称颂了?”

众人低头不语,谢少陵却在这时缓缓转身,屈指轻敲扇骨,声音不疾不徐,“诸位,夜深了。”

这句话像一道无形的分水岭,方才还面红耳赤的谋士突然噤声。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起身告辞。

谢少陵仍站在窗边,望着窗下忙碌的江州工,眸底暗流汹涌。

等人散尽,董丹虞才缓步走近,俩人年纪相当,皆是京中少年才子,算得上相熟。

董丹虞不拖泥带水,开门见山说:“少陵,顾相点我做的探花郞。”

谢少陵指尖的折扇“咔”地一顿,他缓缓地转头,惊诧不可置信,“他点你?”

董丹虞自嘲地一笑,“陛下本不愿取我,是顾相力保我。”

谢少陵目光上下打量他一遍,如坠入云雾里,大惑不解。

若说赈灾,那本是顾怀玉贪污招来的祸,亲自善后,无非是自我补漏,谈不上什么高尚。

可这事不同。

点董太师的儿子为探花?

人尽皆知,董太师张口闭口就是奸臣、佞臣,将顾怀玉贬得一文不值,做梦都想扳倒顾怀玉,澄清朝堂。

点这样一个人的儿子当探花郎?岂不是自找不痛快?

谢少陵忽然觉得荒唐想笑,可还未笑出声,便硬生生冻在喉间。

他脑海里闪过一线清明,如同云遮雾罩里被雷火劈开,骤然透出一道亮光。

除非这位实际坐拥大宸江山的权相,眼里看到的,从来不是个人恩怨,不是党派倾轧,不是谁骂过他、谁跟他不对付。

而是整个大周的江山社稷,是一盘未落子的棋局。

就像一个真正的棋手,绝不会因为讨厌某枚棋子,就将其弃于棋盘之外。

顾怀玉用董丹虞,仅仅因为董丹虞是这届举子里,最适合的探花郎。

仅此而已。

无关私怨,无关立场,更无关喜恶。

谢少陵突然间呼吸困难,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

这个推测太过荒谬,却又……如此合理。

董丹虞不知他心中所想,蹙眉压低声音说道:“此事我尚未告诉家父,他一向视顾相如同洪水猛兽,若是知道我竟是被他力保入了三甲……只怕要当场气晕在书房。”

谢少陵刚要开口,忽听屏风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吱呀——”

隔壁雅间的门被推开,秦子衿清润的嗓音带着惯有的从容:“诸位见谅,今日在大相国寺耽搁了,那些灾民挤满佛殿,连跪拜都无处落脚。”

说着,他惋惜般轻叹一声:“佛门清净地,如今倒成了市井街巷。”

“子衿运气算好的。”

梁大人本就是个暴脾气,气得冷哼一声,“我那几间绸缎庄外,挤满江州来的绣娘,绣帕贱卖三个铜板一条,叫我的生意怎么做?”

喜欢阴阳怪气的关大人也在其中,笑吟吟地道:“顾猫倒是慈悲为怀,割我们的肉,喂他的鹰。”

“为官救济百姓天经地义。”

一道苍老宏厚的声音响起,董太师拈着茶盏,不急不缓道:“顾瑜此贼深谙后宫之道,将公事办得如同嫔妃争宠,涂脂抹粉,收买人心。”

"此等妇人手段,也配称治国之才?”

关大人跟着哈哈一笑,“太师说道有理,这不与他那狐媚姐姐如出一辙?”

秦子衿最后一个落座,施施然道:“诸位何必动气?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关大人比秦子衿年长,拍拍他的肩膀,“贤弟有所不知,顾猫若得人心,以后在朝中更难以撼动。”

“关大人多虑了。”秦子衿拎起茶壶,一杯杯斟茶,手指稳得一丝不苟,“以我所见,顾猫不出几日,便会玩火自焚。”

秦子衿将最后一杯茶敬给董太师,师徒二人相视一笑,彼此心照不宣。

茶香氤氲间,他举止斯文俊雅,颇为养眼,“顾瑜收买人心这一招确实聪明。”

“但他的失误——也正在人心。”

梁大人听不懂他说的是什么意思,急不可耐催促:“贤弟快别卖关子了!”

秦子衿轻笑一声,指尖蘸了茶水,在桌上缓缓写下两个字:“人心。”

“我说的人心,并非灾民的人心,而是京城百姓的人心。”

梁大人摸不着头脑,嘟囔道:“京城的人心?怎么了?”

关大人凉飕飕一笑,“现在满城皆是穷途末路的刁民,他们何曾见过京城的美人如云?若是有几个按捺不住,做出些有伤风化之事……”

梁大人眼睛一亮,一拍大腿,“妙啊!到时候京城百姓必定群情激愤——‘都是顾猫放进来的祸害!’”

董太师缓缓地点着头,“民怨如火,一旦点燃,便不易熄。”

说着,他目光扫过在座几人,意味深长道: “若届时有人递上一封言之凿凿的弹劾奏章——”

秦子衿明白恩师的意思,轻声说:“便是天意所趋,人心所向。”

“内外夹击,顾猫不死也得脱层皮。”关大人接口,语气轻松。

秦子衿却没有他们那般乐观,他看得出天子对顾怀玉言听计从,民怨和弹章未必撼得动他。

但恶心顾怀玉一把,足够了。

梁大人这才反应过来,迟疑道:“可顾猫把灾民安置得滴水不漏,若是没人作奸犯科,岂不是要等到天荒地老?”

关大人用一种怜悯又好笑的目光看着他,忍不住笑出声来。

秦子衿也颔首轻笑,笑这位同僚的“天真”。

董太师面无表情,轻轻叹口气。

“这……笑什么?”梁大人认真地问,“若是没人犯事,没人愿意弹劾,那咱们的盘算岂不就落空了?”

秦子衿敛去笑意,语气温柔得近乎慈悲:“梁大人还不明白么?”

“我们说有人作奸犯科,那便是有了,我们说有人要弹劾顾怀玉,那便是该弹劾了。”

梁大人瞠目结舌,额角渗出细汗,“这是要栽——”

“是引。”秦子衿轻声纠正,如同在教导蒙童,“引一束火,烧出一片朗朗乾坤。”

说罢,他举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啜一口,“你可曾见过春日修剪花枝?为了来年花开更盛,总得剪去几枝多余的。”

董太师赞同点头,欣赏目光瞧着秦子衿,“朝堂不能由奸佞操控,若是要扶正,便得有人躬身入泥潭,为大义赴死。”

关大人面露敬重之色,抚掌赞叹道:“这些年轻人求仁得仁!他们甘愿做扑火的飞蛾,以卵击石也在所不惜,这不正是读书人该有的气节吗?”

董太师再沉声道:“将来顾瑜倒台,他们的死,自会有人为之写传、立碑、昭告天下。”

比起家国大义、为国锄奸的大业,几个女子的清白与几条书生的人命,不过是微尘浮蚁,洒落于大势洪流之中。

若能以一人之死,换千万人安,便是死得其所。

若能以片言之诬,引天下之清议,亦是功在社稷。

屏风之后,谢少陵背脊僵直,如坠冰窖。

那间热气蒸腾、茶香缭绕的房间里,每一句话都像惊雷在他耳边炸响。

几人谈笑风生地安排牺牲者,像在下一盘无关紧要的闲棋,而这些人却是朝中“清流”,百姓口中的“青天”、士子们的榜样。

是他曾经敬重、曾推崇、曾想要成为的人。

一旁的董丹虞脸白的毫无血色,眼中惊愕近乎溢出。

谢少陵指尖一阵阵发麻,几乎握不住折扇。

梅公子曾劝他“风物长宜放眼量”,当时他却以为梅公子是个怕死的俗人。

此刻他终于顿悟,梅公子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知道这群“清流”是如何以人心为局、以尸骨铺道的?

是不是早就知道,秦子衿温文尔雅的外皮下,是一张冷血的算计面孔?

是不是……早就在试图救他?

*

琼林宴是金榜题名之后的第一场盛宴,亦是天家赐宴最隆重的仪制之一。

以往不过例行公事,礼部例表,翰林伴酒,但今年不同,这是天子登基以来,首次亲设琼林宴。

朝中重臣多为先帝旧臣,大多须发花白,年轻一辈苦无出头之机。

而今夜琼林盛宴,正是青云直上的大好时机。

但这机会只属于清流党人,顾党官员早得了消息,他们的“党魁”照例不会赴宴。

那位向来如此:不上朝、不赴宴、不朝拜、不请安,只独坐都堂,以一己之力压得满朝噤声。

一句轻描淡写的“不妥”,便抵过百官万言。

“党魁”都不露面,他们这些门下走狗,岂敢在天子面前出风头?

若是表现得太过殷勤,被误会是背主求荣,那才真是死无葬身之地。

顾怀玉虽不赴琼林宴,却来了太后寝宫。

他们姐弟二人自幼相依为命,父母早亡,感情极深。

当年顾婉嫁入睿王府为侧妃,不放心弟弟,便硬是将年幼顾怀玉一道带入王府抚养。

宫中传闻顾太后貌美如仙、心机深沉,活脱脱的妹喜妲己再世。

说她擅舞能歌,天生的狐媚子,迷得睿帝神魂颠倒,散尽后宫三千,夜夜只宠幸她一人。

但自从睿帝驾崩,新帝登基,顾太后深居简出,鲜有人见过这位祸国妖妃的真容。

顾怀玉踏入寝殿,晌午阳光明亮,素衣淡雅的女子坐在织机前,指尖翻飞间,梭子穿梭如蝶。

她织得全神贯注,连顾怀玉进来都未察觉,直到他站在织机旁,影子投在经纬交错的丝线上,顾婉才抬眸,眉眼温柔如水,“玉郎来了?”

顾怀玉身子懒散倚在织机旁,“阿姊在做什么?”

“给你织的一件袍子。”顾婉抬手示意他看向那截完成一半的布料,瞧着他眼睛发亮,“苏州绢的直缀,玉郎可喜欢?”

顾怀玉仔细端详那布料,点头道:“喜欢。”

“就是——”他顿一下,一把捉起顾婉的手腕,果不其然,那手指布满磨出来的新茧子,“若不是阿姊做得,我更喜欢。”

顾婉抽回手来,眉梢眼角尽是柔和,“自家人做的衣裳,穿在身上才暖和。”

顾怀玉了解她的性子,别看他这个姐姐温柔贤淑,脾气却是一顶一的倔,决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所以他不劝顾婉,扫一圈空荡荡殿内,“锦儿呢?”

顾婉这才放下手中的纺锤,无奈摇头:“去上林苑玩了,你若是再来早些,倒要帮我好好教训他。”

“怎么?他连你的话都不听?”

顾怀玉挑眉,他这个外甥调皮捣蛋,整日惹是生非,既不像顾婉,也不像睿帝——不知道倒像了谁。

顾婉瞥他一眼,板起脸道:“张太傅府上前些日子办白事,他家老夫人去了,你猜那小孽障做了什么?半夜三更爬到太傅院墙外学鬼叫,把老人家吓得差点厥过去。”

顾怀玉轻哧发笑,“是该好好教训。”

“是啊!可锦儿自有他的道理。”

顾婉拍拍身上碎屑,说着站起身来,学着幼儿奶声奶气的语气,“男子汉要有胆子!我在练胆子,将来好替舅舅办事!”

她模仿得惟妙惟肖,还不忘抬手戳顾怀玉一下,“听听这口气,是不是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顾怀玉可不承认,掩着鼻尖轻咳一声,“有吗?我可不是这样。”

“人说外甥似舅,他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顾婉说着说着,自己都止不住乐了,“只可惜锦儿没你聪明,都快五岁了,连《千字文》都背不下来。”

顾怀玉倒不觉得这是什么坏事,“小孩子,玩就是了。”

顾婉却叹了口气,眼中流露出几分惋惜,“我弟弟五岁能诵《楚辞》,十岁通晓《春秋》,十五岁就能写出——惊世名作。”

她神色微微一顿,幽幽看向顾怀玉,“若是锦儿才学能有你半分,我也不必这般发愁了。”

顾怀玉不这么想,极淡地说:“还是别像我的好。”

顾婉当即板起脸,厉声喝道:“胡说!”

“我弟弟才学世间无双,济世经邦,那些个人懂什么?”她双目盯着顾怀玉,眼神坚定不移,透着一股倔劲。

说到一半她眼眶发红,声音却愈发铿锵:“锦儿若能及你万一,便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造化。”

顾怀玉哪能反驳,唇角弯起一个温顺的弧度,“知道了,阿姊。”

与此同时的宫苑东亭。

裴靖逸斜倚在琼林宴最偏的角落,指尖剥着葡萄,兴致缺缺地抛进嘴里。

台上舞姬穿金戴翠、扭腰折膝,身后笙箫管弦呜呜咽咽,活像给死人号丧。

这靡靡之音混着脂粉香气,熏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若不是天子亲设、点了文武官员大名,他连宫门都不想踏进。

不远处,聂晋独自端坐,周围的位子空落落,无人敢近身,谁也不愿招惹这位。

裴靖逸懒洋洋地抬起酒盏,算是打个招呼。

聂晋却微微颔首,目光冷淡地移开。

俩人虽然交情匪浅,却极少在人前展露,但聂晋这般避嫌的姿态,倒也少见。

裴靖逸眉头一挑,这死样子,怎么瞧着像心虚?

他正欲细端详聂晋反常的举动,忽见内侍捧着卷轴疾步穿行至御前。

“陛下,谢状元新作咏梅诗。”

台阶上的天子不知在想什么,恍若未闻地盯着一个方向出神。

内侍捧着诗卷跪了半晌,终于壮着胆子又唤了一声:“陛下……”

元琢眼睫轻颤,这才回过神来。

他本对这些舞文弄墨的勾当毫无兴趣,但琼林宴的规矩总要走个过场——新科状元献诗,天子赐赏,君臣和乐,做给天下人看的戏码。

“念。”

内侍展开诗卷,朗声道:

“冠盖京华皆俯首,

一身病骨压春秋。

除却君边三尺雪,

九重天外尽俗流。”

最后一个“流”字还未读出,满殿却已静寂无声,殿中百官面面相觑,屏息凝神。

百盏宫灯映照下,琉璃盏中的酒液凝而不动,舞姬腕间的金铃都失了声响。

“……”

“……”

内侍头上直冒冷汗,颤声补道:“题……题曰《咏梅》。”

全诗一个“梅”字都未出现,这到底咏的是什么?

这诗里写的,究竟是何人?

真是难猜啊!

第28章 “就叫《妄念》如何?”……

满殿的目光如潮水般涌向一人。

今科状元郎谢少陵端坐席间, 一身朱红状元袍衬得面如冠玉,眉目清朗如画。

少年意气,风华正茂, 正是清流党寄予厚望的未来砥柱,董太师最青睐的后辈, 天下士子的翘楚。

可此刻,他却缓缓起身, 走出席位。

一步, 两步。

谢少陵脚步不紧不慢,却像在踏一条无形的长桥, 直通殿前。

众人纷纷回过神来,不知他是要上殿谢恩, 或是再作一诗,却不料——

“咚——!”

谢少陵竟直直跪地, 额头重重叩在殿前金砖之上!

这一声,震彻整个琼林宴。

“谢状元这是做什么!”

清流席中, 一人猛地惊呼,声线都因激动而变调。

董太师霍然起身, 袖袍如怒涛拂案,厉声呵斥:“少陵你疯了吗!”

因为这一跪,谢少陵无异于自证, 《咏梅》所咏之人,正是顾怀玉。

那位权倾中枢、威压朝堂、清流党人口中“奸佞第一人”的当朝宰执。

更是谢少陵曾在殿前求过赐婚的“梅公子”。

如今状元题诗, 千人传诵, 四句皆颂。

若此诗咏的真是顾怀玉,那便是当众示爱,当殿表心。

而他跪, 不是为“赞颂奸臣”谢罪,而是为那一桩——“求天子赐婚”的荒唐事。

若顾怀玉真是“梅公子”,当殿求娶一朝宰执,觊觎?玷污?亵渎?

这已不是一桩风流韵事,而是大不敬、大不韪、大逆不道!

按律当枭首示众,夷其三族!

此刻殿中,却无人敢言破,却人人心照不宣,便是再不愿承认,这首诗,这一跪,也已是最清晰地昭告: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配得上——“冠盖京华皆俯首,一身病骨压春秋”。

裴靖逸猛然坐起身来,兴致勃勃地抱着手臂,轻轻“啧”一声。

无聊至极的琼林宴,终于有点意思了。

高高御座之上,重重纱幔垂落如云,龙纹烛火明灭浮动。

少年天子端坐在龙椅,他神色冷如霜雪,搭在扶手的手指扣紧到了极致,指骨泛出用力过度青色。

徐公公噤若寒蝉,冷汗湿透中衣,一众服侍天子的内侍纷纷低头,连衣料摩擦声都刻意放轻,生怕引起注意。

他们比谁都清楚,宰执在天子心里是何等地存在。

“谢卿。”

元琢终于开口,声音极轻,却带着一股咬紧牙关的隐忍之意:“此诗——”

他盯着跪地的谢少陵,忽然松齿一笑,“倒像是在写朕的宰执?”

谢少陵缓缓抬头,脸白得毫无血色,但一双漆黑的眼睛却亮得灼人。

殿中千百道目光如芒在背,跪伏认罪的姿态屈辱至极。

只需一个否认,他就能全身而退,这是天子明明白白给他的退路。

他比谁都清楚。

只要此刻摇头,说一句“臣以人喻花”,道一声“陛下误会”,往后他仍是那个春风得意的状元郎。

是董太师精心栽培的清流砥柱,是天下士子交口称赞的“玉堂金马”。

天子会轻轻放过,清流会全力回护。

他的仕途依旧坦荡,前程照样锦绣。

可他却听见自己的声音划破殿中死寂,“回陛下,臣此诗所咏,正是顾相。”

御座之上,天子扣在浮雕上手指突然一颤,尖锐鎏金划破掌心,鲜红血丝从他指缝蜿蜒流下,在明黄锦缎洇开点点猩红。

天子却浑然不觉,轻轻地发笑,“那就是谢卿糊涂了,此诗不该叫《咏梅》。”

“朕给你改个名字。”他垂眸盯着谢少陵,眼底冷得结冰,“就叫《妄念》如何?”

裴靖逸唇边笑意凝滞,掌中酒盏被他握得“咔”地裂开一道细纹。

这出精彩的大戏突然变味了。

谢少陵低垂着眼,缓缓伏身叩首,语气不卑不亢:“谢陛下赐名。”

方才那句“正是顾相”出口,他便已断了回头路。

自此之后,清流不再是他的庇荫,董太师不再是他可敬的恩师,所谓“士林风骨”“青云坦途”,俱成镜花水月。

只剩一条路。

一条旁人眼中的“自甘堕落的走狗”,世人口中的“为虎作伥”——

可他知道,这或许是唯一正道。

这场琼林宴,他曾满怀期望,清流将锄奸的大义交付于他,承诺只要当殿弹劾顾怀玉,便能为国锄奸,澄清朝堂。

可如今,万众瞩目下,他却跪在殿前,为那个“大奸臣”题诗颂扬。

他对梅公子的身份一直疑惑不解,那般人物绝不是无名之人,可他却从未再见过,直到听见清流党密谋的那一番“肺腑之言”。

未卜先知,如此了解清流党的人,满朝文武还能有谁?

顾怀玉从未隐瞒身份,那日随笔写下的一个“瑜”字,不就是他的名字么?

只是彼时他一叶障目,才看不清眼前人身份。

现在拨云见日,他终于看清。

初见那人时,他锋芒毕露,作诗讽之,言辞辛辣,甚至扬言要将其弹劾下台。

可顾怀玉连眼皮都未抬一下,只将他从泥泞里捞出来,轻描淡写地劝一句:“风物长宜放眼量。”

若顾怀玉愿意,他要落榜、被贬、抄家问斩,不过一纸公文,一道口令。

可顾怀玉没有。

他仍被推为状元,仍能站在这金碧辉煌的殿中,被万众仰望。

因为一位宰执眼中所见,从来不是谁敬谁辱,不是谁敌谁友。

他所看到的,是大宸江山,是百年国局,是人心变幻、棋子浮沉。

即便面对一个口口声声要弹劾自己的愣头青,首先想到的也是“此子才华,当为国用”。

谢少陵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这才是真正的宰执气度,能容天下难容之事,能用天下难用之人。

那些清流整日把“风骨”挂在嘴边,可真正有魄力不计前嫌提拔政敌的,却是他们口中的“奸臣”。

殿中气氛凝滞如冰,琴师舞姬皆退到一旁,满座近百人,却安静得落针可闻。

“朕乏了。”元琢面无表情起身,袖袍一振,转身欲走。

徐公公见状忙低声上前:“陛下,手……”

“无碍。”

元琢一把甩开他,蹬龙靴一步步踏过丹墀,在谢少陵身前驻足。

他俯身瞧着这个钦点的状元郎,唇边带着点点笑意,“谢卿,朕差点忘了告诉你——”

“钦天监查了你八字命理,卿命中有大劫将至,不宜早婚。”

谢少陵低头叩首,一言不发。

元琢怜爱般拍拍他的肩膀,笑意延伸至眼底,“朕得此良臣,怎舍得让你折命?”

“赐婚之事,就此作罢。”

他掌心的血早已浸透袖口,自指缝蜿蜒而下,一寸寸渗入谢少陵肩头。

谢少陵肩背如山般挺直,半晌,才低声道:“臣……领旨。”

没有“谢恩”二字。

元琢大步流星地穿过回廊,袖袍翻卷如怒涛,内侍一路小跑着跟在后面,战战兢兢。

“砰!”

寝殿雕花门被元琢一脚狠狠踹开,惊得檐下栖鸟四散。

“都给朕滚出去!”

随着一声暴喝,青玉笔架率先砸在地上,碎成数段。

接着是鎏金香炉、翡翠屏风、御案上的奏折……所有能触及的东西都成了天子怒火的祭品。

徐公公跪在殿外,听着里面接连不断碎裂声,老脸皱成苦瓜脸,现在谁进去就是掉脑袋,能安抚里面那位的只有一个人。

偏偏谁也不敢去请那个人进宫。

“他怎么敢……怎么敢!”

元琢手中紧紧攥住半截碎瓷,掌心被割得鲜血淋漓也浑然不觉。

他眼前不断浮现谢少陵跪在殿中的模样,那句掷地有声的“正是顾相”。

最荒唐的是,这道赐婚圣旨,竟是他自己亲口应下的。

一想到这个,他心里难受得要命,胸膛剧烈起伏,像快要喘不过气来,浑身的力气一瞬间被抽干,踉跄后退几步,跌坐在满地狼藉里。

“他怎么敢的……”

少年天子蜷缩起身子,死死地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也不肯松开一点。

他眼眶通红,却倔强地仰着头,不让那滴泪落下。

“凭什么?”

他黏着委屈的鼻音,极低的声音自问:“他凭什么?朕连唤他的表字都不能……”

有人却可以光明正大,明目张胆地写诗。

凭什么?

温热的血顺着手腕灌入袖口,掌心的伤口血肉模糊,他却丝毫感觉不到痛,比起心口尖锐的痛,这点痛根本算不得什么。

他是君,顾怀玉是臣。

他是徒,顾怀玉是师。

他是由顾怀玉养大的,在顾怀玉眼里,他永远是个孩子。

上有祖宗礼法,中有忠孝节烈,下有万民侧目、四海朝宗。

所凭的,不就是这些么?

一首《咏梅》传到相府里,不到半个时辰。

小太监跪在案前,战战兢兢地将琼林宴上的事一五一十禀报。

顾怀玉执笔未停,直到听闻谢少陵亲口承认诗咏之人为自己,笔尖才微微一顿,在奏折末尾晕出一团朱砂墨。

他抬起眼,语调淡得几乎没有情绪起伏:“嗯?他认了?”

小太监额头死死贴在地上:“谢状元亲口承认,《咏梅》之梅,正是相爷您。”

顾怀玉缓缓眯起眼。

谢少陵认得他是“梅公子”,倒不意外,当日亲手写下“瑜”字,本就没打算隐瞒。

可他没料到,这位状元郎竟敢在清流党环伺、文武百官面前,当堂投诚,毫无遮掩。

此举无异于扇了董太师一记响亮的耳光。

若是内奸,那未免太拙劣,清流党也不是蠢到当众让人煞自己威风。

谢少陵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顾怀玉握着笔杆,笔尾若有所思地点着下颚,漫不经意问:“你说,他想从本相这讨到什么?”

小太监支吾两声,小心翼翼道:“听说谢状元仰慕相爷风采。”

顾怀玉被逗的轻笑,“他仰慕本相?”

不想要他的命就已经很好了。

他不怕谢少陵居心不良,麾下已经有个沈浚了,再来一个正好凑一对,看他们能翻出什么浪来。

不过,既然谢少陵决心要投奔他,他该表的态也得表一表。

小太监不敢回答,却听头顶传来一声慵懒的吩咐:“去跟云娘说,将本相方才吃剩的半碟桂花糕留下,一会谢少陵来了,本相要亲自送给他吃。”

这是照着“汉高祖赐食”的典故来演的,当年汉高祖危难之际,韩信来投,高祖大受感动,将正在吃的点心分与韩信一半。

谢少陵饱读诗书,应当明白他礼贤下士的意思吧?

第29章 “本相宠你,还不谢恩?”……

盐粒子般的小雪飘飘洒洒, 融入万籁俱寂的夜色。

谢少陵来到相府前,雪粒子已覆满肩头。

宰执府高门巍峨,檐下悬着的灯笼在风中摇曳, 映得门前积雪泛着橘红的光晕。

门前两列戎装侍卫静立如雕,森严阵仗不下宫门。

“这位可是谢状元?”一道爽朗的声音传来。

谢少陵抬眸, 见一个眉清目秀的男子站在阶前,眉眼含笑, 正是柳二郎。

“相爷说, 状元郎今晚一定会来。”柳二郎搓了搓手,呵出一口白气, 笑得热络,“特意吩咐我在这儿候着您呢。”

谢少陵耳根子发热, 微颔首说道:“有劳管事。”

柳二郎一边引他往里走,一边新奇地打量他。

清流党投到顾怀玉麾下大有人在, 但把这事干得轰轰烈烈的,只有这么一位。

谢少陵穿过数重回廊、影壁、石桥, 一路皆有火盆暖道,灯火通明如昼。

庭中梅树寂然无声, 枝头残雪压得微弯。

来到内宅寝殿前,柳二郎做个请的手势:“状元郎请。”

谢少陵抬眸,只见寝房前悬着素纱灯, 烛火透过薄纱,安静得没半点声音。

柳二郎见他站着不动, 压低声说:“不必通传, 相爷在里面等你。”

谢少陵忽然撩袍跪在阶下,双膝跪得结结实实。

柳二郎愕然不解,“状元郎这是?”

谢少陵腰背笔直, 双目盯着屋里的烛火,吐出两个字正腔圆的字,“谢罪。”

又是谢罪?

柳二郎无话可说,前不久那位也跪在这,光天化日,狂荡不羁,赤着肌肉结实的上身,一问起来也说是“谢罪。”

一个两个的,怎么就这么多罪要谢?

柳二郎也管不了他,转身回了外院。

雪越下越紧,簌簌落在谢少陵的肩头、发间,渐渐覆上一层薄白。

他跪得极稳,背脊笔直如松,如同今日跪在殿上那般,连睫毛上的霜都凝得纹丝不动。

裴靖逸踏着积雪走进相府后宅时,远远只瞧见一个雪人。

——倒真是喜欢跪。

他立在不远处,眯起眼睛慢慢将人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像一头审视对手的狼,冷静,沉默,眼底带着戏谑的讥诮。

半响,裴靖逸收回目光,踏入温暖如春的屋里。

顾怀玉依然倚着案几,瞧着手中折子,耳畔忽然听见一阵干脆利落研墨声,墨锭与砚台相击的脆响,力道均匀得像是丈量过。

他懒洋洋打个哈欠,眼尾挑起一抹倦色,“裴将军这是伺候本相伺候出滋味来了?”

裴靖逸单手行云流水地磨着墨,倒是不急不躁,“今日相爷大出风头,我怕有人趁乱行刺,特来守夜。”

顾怀玉心里好笑,整个大宸朝,最恨不得要他命的人,他身边现在就有两个,一里一外,都与他近在咫尺。

“那裴将军真是有心了。”他不咸不淡抛一句。

裴靖逸眉头微挑,搁下墨锭,“先前是我意气用事,还请相爷见谅。”

顾怀玉侧过头望他,轻轻疑惑“嗯?”一声,“裴将军说的先前,是差点一箭射死本相那回——”

“还是险些掐死本相的那一回?”

稍稍停顿,不给裴靖逸回答的机会,他扑哧一笑,“难不成是烧了本相赠你帕子那件事?”

裴靖逸眼底倏地泛起星星点点笑意,若是从前,他定要暗骂这奸相厚颜无耻,此刻却莫名觉得这咄咄逼人的模样竟有几分……可爱?

顾怀玉随手将折子一抛,慵懒地支起身子,“既然裴将军知错……”

他目光落在裴靖逸双膝,下巴微微一抬,“便认错罢。”

裴靖逸眼底那点笑意瞬间凝成冰,他舌尖抵着后槽牙,扯出一个吊儿郎当的笑,长腿一曲,慢吞吞地跪了下来。

本就身形高大,即便是跪姿也带着迫人的气势,膝行几步便逼近顾怀玉脚边,宽阔的肩膀几乎要撞开对方并拢的双膝。

顾怀玉却半分不怵,反倒往后微微一仰,姿态懒散从容,靴底顺势踏上裴靖逸的大腿。

落得不轻不重,隔着单薄的锦袍,带着一股缓慢揉压的力道,一下一下,慢条斯理地碾着鞋底上未净的尘土。

“裴将军这双膝,不是只跪死人,就是跪在美人腿间么?”

“嗯?现在怎么跪在本相脚下了?”

裴靖逸不动声色地将膝盖分开几寸,借着这个动作掩饰危险的悸动,他抬眸,眼底翻涌的暗色几乎要将人吞噬。

顾怀玉见他迟迟不答,反倒倾身凑近几分,逼问道:“怎么?巧舌如簧的裴将军哑巴了?”

他靠得太近,眼尾那颗褐色小痣,在烛火下随着睫毛轻颤,再往下是柔润湿润的嘴唇,起伏弧度软得不可思议。

裴靖逸直白的目光,毫不掩饰地锁住他。

虽然他这个人看起来没个正行,放纵不拘,但他还真不是个好色的人,从兵营里一路爬上来的,兵痞风流话是说得顺嘴,却从未真正动过念。

能在大宸这潭浑水里片叶不沾身,他靠的就是“克己”二字。

但现在,这两个字,却突然不管用了。

“相爷不就是美人?”

这句话脱口而出时,裴靖逸自己都惊讶于嗓音的沙哑。

顾怀玉眼眸眯成危险弧度,居高临下睨着跪地的人,“裴将军方才说什么?”

裴靖逸嗓子发紧,舌尖舔过发干的嘴唇,“相爷不就是美人么?”

宰执岂容他人评头论足?

顾怀玉给过他机会了,听不懂话的蠢东西就该好好教训,他指尖“啪”的一声挑开灯罩。

烛火映得这张如玉面容忽明忽暗,他举着烛台慢条斯理倾斜,滚烫蜡油滴落在裴靖逸棱角分明的下颌。

“几年前,一个不长眼的翰林官,说本相玉面朱唇。”

他手抬得更高一寸,蜡油像一滴血似的,砸在裴靖逸脸颊,“本相拔了他的舌头喂狗。”

顾怀玉最厌的,就是“美人”两个字。

那些不长眼的人,一双浊眼只看见他的姿容,就忘记他是都堂之主,忘了他是一人之下,权掌中枢的宰执。

忘了他一纸令下,可封侯拜将,血流千里。

只记得什么玉面朱唇,哪是赞美?分明是挑衅,是用“美色”削弱他的“威”。

“不过裴将军的舌头……”

蜡油在裴靖逸脸上蜿蜒而下,他却纹丝不动,只直勾勾盯着顾怀玉,目光灼得惊人。

顾怀玉将烛台搁在案几,轻轻笼上纱罩,也不看裴靖逸,“本相还舍不得割,留着有用。”

说罢,他才瞥一眼裴靖逸,那张被蜡油烫得斑驳的俊脸,皮肉焦灼间透着一股惨烈的红,下颌线一串水泡正渗着血珠,偏生那双眼睛还盯着他。

“本相宠你,还不谢恩?”

裴靖逸仰着脸目不转睛,嗓音哑得不成样子,“谢相爷宠我。”

“滚吧。”

顾怀玉抬腿踹在他腹部,明显感觉到什么东西颤了一下,“本相用不着你守夜。”

裴靖逸猛地起身,抬手压住袍摆,这个向来挺拔如松的男人第一次微微佝偻了背脊,转身时甚至踉跄了半步。

他走得极快,顷刻间出门而去。

顾怀玉还只当他是识趣,若再赖在相府,蜡油滴的可就不止是脸上了。

细雪落了一整夜,天光微亮之际,云娘提着铜壶走进寝房,室内早已烧得暖意融融,软榻前围着两圈屏风,几名小丫鬟鱼贯而入,轻手轻脚为顾怀玉更衣。

云娘将貂裘大氅披在他肩头,小声禀报:“谢状元还在门外跪着,一夜未起。”

顾怀玉微微地点头,轻拍拍她的手背,示意自己心中有数。

谢少陵的身影在雪地里凝成冰雕,听到开门声才迟缓地抬头,睫毛上的霜簌簌落下,露出底下通红的眼眶。

雪光刺得他眼前发花,朦胧间只见一道素白身影立在阶前,他下意识想唤“梅公子”,却当即惊醒。

哪有什么梅公子,只有当朝宰执。

顾怀玉踏阶而下,向他伸出一只手,“起来。”

谢少陵冻得全身发僵,脑子也没有平时灵活,还未反应过来,又听着他说:“本相只说一次,不想起来,那就——”

谢少陵当即一把握住他的手,瞬间被那滚烫的温度烫得心口一跳。

顾怀玉却被他冻得微蹙眉,但仍是五指一收,牵着他的手向屋里走。

谢少陵踉跄着被他牵起时,身上雪粒子落了一地,昨夜设想过千百种情形——或许会被顾相冷言讥讽,或许会得一句客套的“谢状元请起”。

却唯独没想过会被这样牵着手引进屋。

那只手比他想象的更暖,更软,清瘦薄弱、指腹却带着长年执笔的薄茧,与他掌心相贴时,竟有种奇异的妥帖。

屋子里地龙烧得极旺,四角各设炭盆,暖气扑面。

谢少陵被热气一激,衣袍上的雪水淅淅沥沥滴在地毯,淌开深色痕迹。

顾怀玉松开他的手,站在他对面,居高临下地打量一眼落水狗,“脱了。”

谢少陵愣怔,发白的脸涌上点点红晕,低声问:“脱什么?”

顾怀玉下巴一抬,不由好笑地道:“自然是脱衣裳,难不成本相会叫你脱裤子?”

谢少陵耳根子瞬间烧得通红,看他一眼又挪开目光,手指僵硬地解着玉带,外袍滑落时露出单薄的白色中衣,少年身段削瘦清朗,肩背如削竹一般挺拔。

他忽然顿住,似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脱。

顾怀玉瞧见他那副窘样,眉微挑了挑,都是男人,有什么好害羞的?

“脱干净,别脏了本相的毯子。”

谢少陵呼吸一滞,乌黑的眼睛就这么盯着他,很听话地脱下中衣,身躯肌肉线条初显,尚带着少年未尽的稚气。

顾怀玉解开貂裘,抬手将大氅披在他肩上,指尖几下系上绑带,“说说,为何跪在门口?”

谢少陵赤条条的身躯貂裘包裹,那柔软的皮毛上还残留着顾怀玉的体温,暖意如潮水般漫过冰冷的肌肤。

更致命的是那股幽冷的香气,熟沉香混着苦艾,丝丝缕缕往鼻间钻,熏得他浑身血液都发烫。

“谢罪。”他刚一开口,就被自己暗哑的嗓音震到,当即压低声音掩饰,“为初次见面,口出狂言,向相爷谢罪。”

顾怀玉坐到锦榻,侧身倚在软枕上,大致也猜到缘由,还算谢少陵识趣,知道在和月楼说的那些混账话若真论起来,是要掉脑袋的。

他端起案几上的雕花瓷盘。盘中放着几块桂花糕,浅黄色软糯中点缀着金丝碎瓣,摆得整整齐齐。

“甜得腻人,赏你了。”

谢少陵此刻浑身热得出汗,一点都不觉得饿,正要摇头,目光却突然凝在碟中。

一块被咬过一口的桂花糕边缘,留着个精巧的齿痕,他呼吸一滞,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下。

“怎么?”顾怀玉故意将瓷盘又往前递了半寸,“谢状元在犹豫什么?”

谢少陵猛地回神,双手接过瓷盘时,指尖克制不住微微发抖,哪能舍得吃有齿痕的那一块,他拿起旁边的桂花糕,小心翼翼咬一口。

顾怀玉见他懂了,解衣推食的典故,汉高祖待韩信也不过如此。

他今日这般姿态,无论谢少陵是真心投诚还是另有所图,都该明白其中深意。

这朝堂之上,能让他顾怀玉亲手披衣、分食相待的,可没几个。

既然都解衣推食了,顾怀玉便也坦诚相待,瞧着细嚼慢咽的状元郎,“本相府中的点心比醉仙楼的茶点如何?”

醉仙楼便是清流党的聚集地。

谢少陵稍怔,取出帕子擦擦嘴角,郑重其事地说:“相爷,董太师在密谋……”

他本就是为这件事来的,将那夜在醉仙楼听到的消息,一字不差地告诉顾怀玉。

顾怀玉面无异色,只是微微点头,“本相知晓了。”

谢少陵见他无动于衷,蹙眉焦急道:“若是他们计划得逞——”

“你以为本相是吃素的?”

顾怀玉眼中含笑打量他,屈指轻轻地叩击案几,“本相料到他们会有异动,早已交给沈浚了。”

“沈大人?”谢少陵年少气锐,想不到有什么办法制止清流党的密谋。

顾怀玉本不愿多说,见他这么有兴致,便慢条斯理道:“既然他们想借民怨做引,那本相便成全他们。”

沈浚早已布置好一批“灾民”,实则是他从大狱挑出的一群亡命之徒,衣衫褴褛、口音各异,却个个眼狠手快。

他们会伪装成真正的赈灾流民,在京中各处设点闹事:偷盗、斗殴、调戏良家、污言秽语,甚至假意冲撞清流党属下书院与家宅。

事后再从他们身上搜出“秦大人雇工文书”、“董太师赈济粮票”——一切都安排得天衣无缝。

不出三日,京中百姓便会群情激愤,不再骂“灾民”,只骂“清流”。

顾怀玉言罢,嗤笑着靠回软枕,“你可看清了?本相也不是什么好人。”

操控人心?他们选错对手了。

这世上最难掌控的是人心,最容易燃起的,也是人心。

人心涌动,既可为舟,也可为刃,若驯得了浪潮,便能杀得干干净净,不沾一滴血。

董太师等人自诩正道,却拿“民心”当工具,这种事,他顾怀玉玩得比他们干净利落。

谢少陵听完,手中的糕点突然变得沉重无比,原以为朝堂之事,就像《治国论》里写的那样简单,群臣只要各司其职,便能天下安宁。

可如今那些本就受苦受难的灾民,如今又被拖进这场肮脏的博弈,成了被摆弄的火药与引信。

“难受?”顾怀玉忽然朝他招手,“过来。”

谢少陵放下碟子,顺从地走到他跟前,还未站定,膝窝就被顾怀玉用脚尖轻轻一点,不由自主地半跪下来。

微凉的指尖抚上他的发顶,像在安抚一只沮丧的幼犬。

“傻孩子。”顾怀玉的声音难得褪去讥诮,轻声低语道:“朝堂博弈从来如此,要么百姓被他们当枪使,要么被本相当盾用。”

谢少陵仰起头,只见顾怀玉的脸在晨光里呈现出琥珀般的透亮,他止不住向前凑了凑,“相爷,但我只信你。”

顾怀玉真不知道他哪来的信任,揶揄地问:“哦?不怕本相把你卖了?”

谢少陵突然抓住那只正要收回的手,轻轻贴在自己滚烫的脸颊,呼吸急促地颤抖,“就算相爷要卖了我……”

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飞蛾扑火般的决绝,“我也认了。”

天子亲点的状元郎、金榜题名的天下魁首,按理该是万人瞩目的新贵,如今却五体投地地跪在宰执脚下,语气卑微得近乎献祭。

若被朝中那些清流士子瞧见这一幕,非得惊得下巴都掉了。

顾怀玉顺势捏住他的脸颊,秀白纤细的指尖漫不经心晃了晃,“本相不缺银子,但缺人用。”

谢少陵见他从案上抽出一卷文书,递到眼前,那是一纸前往江州的调令文书。

顾怀玉松开他的脸,言简意赅地道:“江州,灾后初定,百废待兴,去为本相办好这桩事,让本相看看,你能不能做本相的人。”

谢少陵接过调令的双手微微发颤,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不是清流党那些空谈的仁义道德,而是真真切切为百姓做事的实权。

他重重叩首,额头抵在顾怀玉靴尖,“少陵定不负相爷所托。”

顾怀玉拍拍他的后背,示意他起身了。

谢少陵站起身来,脸颊透红,犹豫片刻低声道:“可否借相爷一方帕子?”

顾怀玉随手从袖中抽出一块素白锦帕扔给他。

谢少陵接住,小心翼翼地用帕子包起那块带着齿痕的桂花糕,动作轻柔得像在包裹什么稀世珍宝,连糕屑都不愿漏掉一粒。

顾怀玉眯起眼睛也看不明白,解衣推食的典故里,汉高祖把吃剩的糕点分给韩信,韩信也有这般郑重其事?

他怎么不记得典故里有这一段。

第30章 “本相连当今天子的脸都敢打……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落下, 将整座皇城都裹进一片苍茫白意。

长街尽头,一骑快马踏雪而来,马蹄踏碎冰雪积水, 那是为军政急报所设的驿传之骑,风雪无阻, 昼夜兼程。

驿骑从北疆而来,一路披雪直入皇城, 所过之处行人皆避。

一封密信, 从淮河到京城,只用了两天。

“东辽使团, 已越九关,五日内抵京。”

消息如疾风过境, 先传皇城,再至百官, 终而家喻户晓。

百姓听见“东辽入京”四个字,无不脸色顿时煞白。

长平十三年那场噩梦, 至今仍在每个大宸子民心头滴血——当年东辽铁骑南下,连破九州, 烧城毁庙、欺男霸女,兵锋一度逼近皇城三十里。

那一仗大宸毫无还手之力,只能节节败退、纳贡赔款, 眼睁睁看着百姓被屠、城池陷落。

最终朝廷竟以“联姻”之名,将一批又一批未及笄的少女列册送出, 冠以“岁妆”之名, 美其名曰“修好”,实则是——

彻底将脸丢尽了。

送女人去换一纸苟安的“和约”,这世上哪有这样不要脸的朝廷?!

连牲畜都知道护幼, 朝廷却亲手将自家闺女送去敌国当玩物,堂而皇之地盖了金漆大印,还要百姓口称“感恩圣恩”。

如今不过过去不到二十年,旧伤未愈,新辱又至。

“又是纳贡,又是献女?”

“狗日的朝廷!打不过就送女人?老子宁愿闺女跳井!”

一夜间,京城陷入一片混乱,家家户户闭门不出,生怕自家女儿被朝廷选中。

年纪稍长的少女被匆忙定下亲事,小姑娘则剪发易服藏进内院。

茶肆酒楼一时间闭门谢客,连平日最热闹的南市都冷清得像戒严。

如此大的事,顾怀玉自然要入宫协商,他踏雪入宫时,徐公公早已候在殿外,见他来了,忙不迭迎上前,“相爷可算来了!陛下等着您呢!”

说着徐公公压低声音,瞥一眼殿内,“陛下的手伤了,却还要用左手批折子,劳烦相爷好好劝劝……”

顾怀玉微微点头,解下肩头的大氅踏入殿内。

崇政殿地龙烧得极旺,暖意扑面而来。

天子坐在御案后,左手执笔,正歪歪扭扭地写着朱批。

听到脚步声,他猛地抬头,下意识就要站起来相迎,却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硬生生坐回去,“卿来了。”

天子将腰板挺得笔直,坐得比早朝还端正,“快……快赐座。”

顾怀玉睨他一眼,从容落座,立即有宫女捧着狐裘跪上前来,轻手轻脚覆在他膝上。

他端起奉来的暖手铜炉,“手怎么伤的?”

元琢将包扎的右手往袖中掖了掖,瞧着他抿唇轻笑,“朕不慎被碎瓷划伤,不碍事的。”

稍顿一下,元琢目光落在御案堆叠如山的奏折,“卿放心,不会耽误批折子,朕正在练左手写字。”

说到“左手写字”,少年天子的目光凝滞,喉头像被什么东西梗住,当即低头掩住神情。

毕竟,另一位左手写字的,就是谢少陵的梅公子。

顾怀玉端详他这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指尖在铜炉轻轻摩挲,“既然陛下手受伤了,那就不必批折子了,好好休养。”

元琢呼吸一滞,蓦然抬起头,唇边依然衔着轻快的笑,“朕左手写的字虽不成体统,不合帝范,但只需几日,朕便能练得像样。”

顾怀玉心中了然,这小畜生是怕一旦停批奏折,朝政大权便会彻底落入自己手中。

元琢见他不言不语,裹着纱布的右手一把抓起朱笔,在纸上匆匆写下几个字,“卿请看,朕的右手还能写。”

顾怀玉看过去,那几字虽不如平日工整,却也周正有度,一眼可辨。

但更刺眼的,是那条缠在他右手上的白纱,边角的血色晕出一团猩艳的红晕。

元琢将那举得极高,苍白的脸上疼得沁出细汗,却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顾怀玉眸光微动。

为不被边缘化,为保住一点朝政实权,能忍着伤痛,小混账倒有几分他教出来的模样了。

元琢将手中的纸放下,再次坐得端端正正,声音很轻说:“朕不会让卿失望的。”

说罢,他又望着顾怀玉,眼里亮起小心翼翼的光彩,似在等待什么。

顾怀玉不屑戳破他心里弯弯绕绕的小勾当,举起茶盏轻抿一口茶,“陛下的手还是歇着吧,朝中的事有我在。”

元琢神色一怔,脱口而出问:“卿是关心朕吗?”

顾怀玉睨他,淡声道:“我当然关心陛下,陛下若有闪失,百官何依,百姓何凭?”

元琢眼中难掩失望之意,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朕知道了。”

顾怀玉放下茶盏,转入正题:“密折陛下看了吧?东辽使团入京,为联姻而来。”

元琢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朕不会娶亲!”

他急急倾身向前,不知向谁解释一般声音焦急,“那公主朕连见都不会见!”

话一出口才觉失态,元琢端正坐直身子,轻咳一声,“朕心里有数,此番联姻之议,绝不容成。”

顾怀玉微微点头,元琢这般态度倒在他的意料之中。

且不论那明珠公主年岁已长,与少年天子毫不相称。

单是未来两国必有一战这点,就绝不可能让敌国公主入住后宫。

更何况,顾怀玉瞥眼正襟危坐的元琢,少年天子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怕是毛都没长齐吧?

一听娶妻就吓成这副样子,哪能懂什么男女之事?

既然元琢与他对东辽使团入京的态度达成一致,他便有条不紊地分析,“陛下应该清楚,东辽此番名为联姻,实则是为岁币而来。”

“那群废物——”

他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敲,唇畔笑意讥诮,“拿着大宸的岁币在草原上修宫殿,学汉人戴冠冕、穿锦袍,连马都懒得骑了。”

“去年送来密报,说耶律家的亲卫连弓都拉不开,肥的要靠奴隶抬着步辇出行。”

元琢的目光不自觉地追随他开合的唇,那嘴唇并不算薄,丰盈得恰到好处。

透着水润的红,说话时偶尔露出一点洁白齿尖。

一笑时柔软的唇瓣又被抹开,落在那张病恹恹的脸上,带出几分摄人心魄的味道。

顾怀玉向前倾身,漫不经心笑道:“今年的岁币刚入秋便花尽,他们这次来,不外乎是为再要一份岁币,若能顺带得一桩‘岁妆’,更是求之不得呢。”

东辽的那位摄政王,耶律迟极可能微服潜伏在使团里的消息,此刻不适合告诉元琢。

周统领身为武将,在大宸朝的地位不如狗,弄不到多少内部消息,东辽不可能只有这么一个内应。

元琢下意识舔舔嘴唇,嗓音发沉,“依卿之见,应当如何?”

顾怀玉垂下眼睫,户部账目他比谁都清楚,江州赈灾的钱都已经拿不出来。

如今东辽再来索贡,朝廷早已山穷水尽,压根没钱交出纳贡。

如今要么抬税搜刮百姓,敲骨吸髓,把百姓的棺材本都勒出来。

要么只剩与东辽翻脸这一条路。

若说“主战”派,那他可不孤单,朝中同党数之不尽。

那些自诩风骨的清流党人,个顶个都是主战派,时常在朝堂慷慨陈词,什么“誓雪国耻”,“还我河山”,喊得比谁都响亮。

翰林院的学士们更是妙笔生花,一篇篇檄文写得热血沸腾,仿佛明日就要提剑上阵,杀得东辽片甲不留。

可说来可笑——

真见了东辽使节,这群人反倒是最先腿软的。

几年前东辽使臣入京时,那位风骨峭峻的秦寺卿,见到东辽人连头都不敢抬。

扬言要“饮血啖肉”的董太师,更是连府门都不敢出,生怕被拉去陪宴。

说到底,不过是喊口号时大义凛然,真要他们出钱出力时,跑得比谁都快。

毕竟,清流党那些良田美宅可都在江南,战火再怎么烧也烧不到他们头上。

整个大宸朝堂,文官里唯一不怕东辽的,竟是他这个大奸臣了。

顾怀玉思索半响,沉吟道:“此事事关重大,还是召集群臣共议为好。”

元琢闻言立即执笔拟旨,朱砂笔尖刚落在纸上,却听顾怀玉又补了一句:“让五品以上武官一同与会。”

“这……”

元琢笔尖一滞,朱砂在纸上晕开一个小点。

一旁伺候的徐公公脸色发白,小心翼翼说:“相爷,您是忘了宣德门上太祖皇帝亲题的匾?”

两百年前,大宸太祖皇帝亲手所提的牌匾,至今仍高悬在宣德门上,上书八字:文定庙堂,武镇四方。

此乃大宸人尽皆知祖训——武将不得参政。

顾怀玉神色淡然,“嗯,本相倒是忘了那块匾。”

徐公公和元琢几乎在同时松了口气。

却突然顾怀玉接着道:“来人,现在就去把那块匾给本相摘了。”

殿内突然静寂无声,旁边伺候宫女太监屏息凝神,这位相爷向来特立独行,大逆不道的事情不知道干了多少件。

但这一回,敢在太祖皇帝的头上动土,动摇大宸立国之基,是最大逆不道的。

顾怀玉早就想干这件事了,只不过一直没机会,多亏徐公公提醒他。

他倒是淡定自如,“从今往后,武官可以参政。”

徐公公扑通一声跪地,连连叩首:“相爷三思!那匾可是太祖御笔,动不得的啊,这分明是打太祖皇帝的脸……清流党必定群起而攻之啊!”

顾怀玉走到御案前,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本相连当今天子的脸都敢打……”

他伸手不轻不重拍拍元琢的脸颊,不以为然地道:“还怕动一块死人的牌匾?”

元琢顿时耳尖通红,清亮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只觉得被触碰的地方像被烙铁烫过,那手指温润细腻,沾着清冽好闻的香气。

徐公公斜眼看他这副模样,心头一凉——完了,这位是真靠不住了。

“相爷啊!清流党那边”他只能靠自己守护太祖的体面了。

“就让他们来罢。”

顾怀玉不置可否,指尖点点御案,示意元琢继续下诏,“即日起,废除“武官不得参政”旧制,五品以上武将皆可入朝议政。”

他早就不在乎口诛笔伐了,以他的臭名昭著,名头还能更烂不成?

朝中那些口口声声主战的清流士子,一口一个“武夫”,平日里端着文人骨头,看谁都低一等。

可真到国难当前、兵锋压境,还不是要靠那些他们眼中的“武夫”去挡箭送命?

如今不过是破个“祖制”,让武官旁听朝议,那些人却仿佛要被削去祖坟牌位一般,闹得比东辽打进来了还大声。

元琢安静地提笔蘸墨,一笔一笔写下。

顾怀玉稍作思索,慢条斯理地道:“武官俸禄与同品级文官等同,遇同品级文官不必行礼。”

元琢连眼皮都未抬一下,便继续往下写,仿佛这世上再没有什么祖训、祖宗、太祖圣言,只有顾怀玉说的才算数。

徐公公头都快磕出血来,声音抖得像筛子,“相爷三思啊!这是……这是要捅破天了!”

清流党岂止是喷口水,怕是要连顾怀玉祖坟都给刨了!

元琢写完最后一个字,轻轻吹干墨迹,抬头看向顾怀玉。

那眼里不见朝堂风霜、也不见万里江山,唯独映着顾怀玉一人,他轻声问:“卿看这样,可好?”

顾怀玉微微颔首,波澜不起道:“嗯,陛下圣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