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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年华 绛河秋 17638 字 6个月前

第51章 安排 (二)

永县是个小县城, 但因其地理位置在两国接壤之地,贸易往来频繁,虽不见京城繁华气象,但他国风情很是常见。

南钰冰自打走进琼珍阁的那一刻, 便被风格各异的首饰晃得睁不开眼, 可惜这些饰品工艺花纹多样, 却并没有如现代一般的戒指设计, 对他来说,还是清净雅致更合审美,于是只好找了店里匠人单独说要求。

“像您这样的要求我还是第一次遇见,不过您放心,保证合您的要求。”老匠人说着准备好原料和工具, “二位且等小半个时辰。”

南钰冰则和飞年在店里到处看看。

“有没有喜欢的?”南钰冰问。

飞年来回看了一遍, 停在了一对玉佩前面。

那一对玉佩各呈半月形状,雕的正是一对鸳鸯,还有云纹作点缀。

“这个怎么样?”飞年拿起来问。

南钰冰特别满意地点头,“我也喜欢这个。”他捏起一块玉佩合在另一块上,“刚好我们各一个。”

刚才向老匠人讲对戒设计时,飞年全程一副“全听您的”的样子,南钰冰知道他是因为不曾见过才如此。既然他选了一样东西,自然也要请飞年也选一样, 且不说这对玉佩确实好看,更何况……飞年选的,那自然就是最好的。

至于钱嘛……先花从大哥哪里借来的再说, 等他回了家再支一些出来就可以还回去,总不好教飞年和他一起“还债”。

玉佩和对戒并不是很贵,南钰冰痛快付了钱, 店伙计喜笑颜开,还倒了茶给他们。

“敢问公子是为心上人而买吗?只是样式素了一些,不如这些更得姑娘们喜欢。”伙计道。

“是心上人,”南钰冰拉起飞年的手,“只不过不是姑娘。”

飞年也笑了。

伙计瞪大了眼睛看着眼前两人,这才顿悟,笑着赔礼道:“小的眼拙,抱歉了二位,那对玉佩正符合您二位的气质。”

“无妨,还要多谢小兄弟的茶。”南钰冰道。

伙计点点头,接待其他人去了。

过了约两三刻钟,一对山水纹样对戒就打好了。

老匠人甚是满意自己的作品,“公子看看可还满意。”

“您真是神了,这戒指样子与我所想别无二致。”南钰冰惊讶道。

老匠人捋捋胡须,带了些骄傲道:“我没做过这种,公子满意就好啊,不过工艺对我来说简单的很,比预想的时间短了不少呢。”

二人刚走出琼珍阁,南钰冰便将戒指戴到了飞年的手上,轻轻抚过那只手上的茧和疤痕,压下心中涌起的心疼,笑着问:“太合适了,你觉得怎么样?”

“好看,我也给您戴上吧。”飞年道。

南钰冰立刻伸出手来,“就等你这句话呢。”

昨日放在一起看的还是柳条圈圈,今日就变成了货真价实的对戒,南钰冰非常满意,按耐不住地又将玉佩从盒中取出,为飞年和自己系上。

“这就对了,就是要别人一眼看出来我们的关系才好。”南钰冰道。

飞年如今也不如从前那般过于害羞,心里反而暗暗期待着南钰冰所说的。

二人边走边买了些吃食,回到医馆已近午时,衙门已派人将布匹和铜送来,堂中只有锦兰在守着。

“飞年哥,钰冰哥,你们怎么出去那么早?”锦兰正在理药柜,见二人都容光焕发一般,好奇问道。

“给我一下。”南钰冰则从飞年手中接过契书,轻轻拍在了桌上,“嗯——”

锦兰疑惑着打开那张纸,看后惊喜道:“这是契书?你们结契了!”

“怎么样,我不是那种朝三暮四,始乱终弃的人吧。”南钰冰抱着胳膊昂头道。

没想到锦兰却没有接她的话,而是绕过长桌到飞年面前,喜悦道:“太好了飞年哥!”

飞年点点头,“不必担心了。”

“什么?担心什么?”南钰冰疑惑道。

可惜两个人都没理他。

“嗯,倒是我有偏见于钰冰哥了。”锦兰将契书还回飞年手中,转身对南钰冰道:“钰冰哥果然是重情重义之人。”

“那是自然。”南钰冰算是发现了,自认识之后,锦兰就没来由地厚飞年而薄他,顿时不免气愤,但转念一想,又认为锦兰眼光确实不错,气就也没了。

“快恭喜我们啊。”南钰冰道。

锦兰抱拳行礼,“那是自然,祝二位比翼双飞,白头偕老!”

“多谢锦兰姑娘。”南钰冰回道。

“多谢。”南飞年道。

其实锦兰自家也没想明白自己为何如此欣喜,或许是同情飞年,又或许是羡慕吧。

阿福从后堂前来,“可以来用午饭了。”见这三个人都开心得不得了,阿福心里很是疑惑。

不过当几个人围坐桌前吃饭时,锦兰立刻就“宣布”了南钰冰和飞年结契的消息。

“咳咳咳!”南钰泽差点一口饭噎住。

南钰冰忙替大哥拍背,“大哥,没事吧?”

然后他得到了南钰泽一个很复杂的眼神。

“大哥你看,我们结契这事早晚都一样嘛……”

南钰泽实在没有想到,只是一夜不见,自家弟弟就带着契书回来了,昨天来找他借钱,却绝口不提这事……实在是,太不信任他哥了!但面上还是要严肃些——

“事已至此,这样也好。”南钰泽道。

只是这话似乎有点前后矛盾。

南钰冰点点头,笑着说:“我就知道大哥对我最好。”又拉住飞年的胳膊,“要相信我的眼光。”

南钰泽则看向飞年微笑点头。

搞得飞年不知道怎么回应。

“飞年会照顾好主人的。”

锦兰见他似有些不安,一拍额头打断道:“哎呀,我是不是应该随份子给你们……可是本姑娘现在没什么钱,以后再补上行不行?”

南钰冰想了想道:“你在这里帮我们做了这么久的事,赚的钱都不知道能随多少份子了,不过要是真给,我和飞年自然也是不愿意拒绝你的好意的,到时候我们去县里最大的馆子吃一顿。”

“既然要下馆子,还等以后做什么,不如明天就去。”锦兰道。

南钰冰摇摇头,“明日我和飞年都要和大哥回家。”

“什么?!南大哥,你们要走?”锦兰吃惊问道。

“是啊,你钰冰哥再不回去,就要把回家的路忘了。”南钰泽道。

南钰冰惭愧笑笑,“是有很久没有回去过了。”

“那医馆怎么办?”锦兰微蹙眉头,“不会归我了吧?!”

南钰冰装模作样点点头,“好像真是这样……要不,你和我们一起回去?”

锦兰忙放下碗摆手道:“不不不,我还是留在这给南大哥看家才是。不过你要是不在,估计没人来了吧。 ”

“怎么会呢,谁不知道锦兰姑娘又会诊病又聪慧明艳……”阿福插道。

“停停停,你在夸本姑娘就真的天下第一了。”锦兰做了个“停”的手势,“我自然愿意留在这……只要钰冰哥留够吃食,不过要是提前吃光,我就要出门流浪了……”她没有继续说下去,心里突然升起一些悲伤的情绪。

“那是自然,其实不照看医馆也可,只要守着这别进了贼就好。”南钰冰笑道。

“我能不能也在这帮锦兰姐。”阿福问道。不用上班还要饭吃的日子实在诱人。

南钰泽立刻回绝:“不行。”

“哦。”阿福无奈道。

“对了钰冰,那个姓季的大夫来过了,正赶上你不在。”南钰泽轻笑,自家弟弟实在会挑时间、躲清闲,从小到大的事情桩桩件件都能精确避开,“我写了一封信给他,他拿着信随时能去玄生阁。”

“来的这么快……既然大哥已经处理好了,钰冰就不过问了。”南钰冰道。

“……”南钰泽没有说话,继续吃饭了。

饭后几人则各自忙起来,南钰冰安排了医馆事务,留足了两月的粮食,又以“工钱”名义给锦兰留了钱。

飞年和阿福各自在收拾行装,南钰泽外出准备其他东西。

只剩锦兰闲倚在门边,看着忙碌的几个人,顿时有些不舍。

“锦兰姐,这个给你。”阿福拿着一个荷包,“这是我娘求的,能保平安。”

锦兰接过,轻轻抚摸上面的云纹刺绣,问道:“为什么要给我?”

“你一个人留在这太不安全了,这个保准有用。”阿福结结巴巴解释道:“我……我没有别的意思!”

“好,那我收下了。”锦兰笑道。南钰冰在军营几日,南钰泽不常说话,都是阿福与她闲聊解闷。

“嗯!锦兰姐有空来玄生阁找我!”阿福道。

少年的母亲其实过世得很早,他后来便一直跟着大公子东奔西跑,见旁人兄弟姐妹一堆难免羡慕,在医馆的这几日倒是真的让他感受到了有一个姐姐的滋味。

锦兰忍住心里悲伤的情绪,晚饭时还依旧与南钰冰打趣,但情绪越积越多,她还是在夜幕下翻上了屋顶,对着天空一片一片的撕下手里的草叶。

其实她可以回家去了,但没来由地对那个生活了很久的地方有些抵触,那里其实一直都充斥着谋算、暴戾和鲜血,那些被锦兰压下去的不好回忆此刻都涌入脑中。她无奈一笑,第一次觉得自己的任务地点如此可亲可爱,竟像世外桃源一般,在这里的时刻,身心都放松了下来。

“锦兰姑娘。”

秋夜的冷风送来一个轻轻的声音。

锦兰回头一看,“飞年哥,你怎么在这?”

第52章 离开 (三)

锦兰看着突然到上面来的飞年有些疑惑。

“锦兰姑娘怎么在这?”飞年问道。

锦兰微微叹气, 略带失落道:“还不是因为明天就剩我一个,只能望天自语,今夜先适应一下啦。”

飞年面色不改,移步到屋脊坐下, 温和道:“主人说我们很快就会回来的。”

锦兰“嗯”了一声, 转而笑道:“恭喜你啊。”

“多谢。”飞年也笑着点头, 却不知道说些什么来安慰对方, 只好让空气陷入片刻寂静。

犹豫片刻,他还是问道。“锦兰姑娘……你是不是要离开了?”

锦兰微楞,随即明白了对方在问什么,声音沉沉道:“我……还没想好。”不过她在此的事情已毕,到时如有传唤, 回不回去也由不得她做主。

“你想回来的时候, 随时都可以回来。”飞年道。

这话既是他想说的,也是南钰冰所想。

若是留她一人安安静静在此伤感,倒还容易挨,偏偏飞年前来道别,勾起她的不舍。锦兰眼眶微微湿润:“嗯,多谢你和钰冰哥,我若是离开的话,会传信告诉你们的。”

“好, 锦兰姑娘保重。”想问的事情问完,飞年起身道:“你一人在此,一切小心……我先回去了。”

“我的身手飞年哥放心吧。”锦兰微笑点头, 目送飞年翻身跃下屋檐。她心里盘算着日子,想必离回去的时间也不远了。

冷月高悬,夜风习习, 锦兰感到有些冷,又坐了片刻,决定劝解自己不要沉溺于伤感之中。

南飞年回到屋中,告诉主人锦兰的答案。

“但愿我们回来时她还在这里。”南钰冰叹气道:“她实在是个心思澄澈的人,相处了数月,如今要离开竟有些不舍。”

飞年闻言,坐在南钰冰身边,轻轻靠上人的肩膀,温声道:“我一直在您身边陪您。”

“那是当然,如今我们是有证的人。”南钰冰揽住身旁的人,这个原来冰冷坚硬的人,现在也学会主动靠近他了。

睡眠有时候真的是很神奇的事情,无论前一天多累,只要第二天要外出,心中就像有无形的绳子牵引一样,前一夜永远睡不好,至少这个定律适用于医馆内的几个人。

第二日一早,便有伙计牵来四匹马到医馆门口。

南钰冰立即问大哥:“没有车吗……大哥,你知道我不会骑马。”

“骑马能早些到家,正好你也应该学学,不然你就和飞年乘同一匹。”南钰泽摇摇扇子,轻飘飘地说道。

南钰冰哽住无法反驳,如果他猜得没错,大哥做此决定有一部分可能就是在气他自行与飞年结契的事情。

“原来钰冰哥不会骑马吗?”锦兰好奇问道。

南钰冰摊手,“我是个只会看病的大夫。”

说话间飞年已取来两个软垫放在马鞍上,上次主人坠马已要将他吓个半死,这次万不能再出岔子,定不能让主人独自骑马,有垫子能减少些不适。

“飞年哥太体贴了。”锦兰道。

南钰冰自然很是“骄傲”,也去将二人的包袱取来,省得飞年再跑一趟。

“好了,准备走吧。”南钰泽道。

几人同锦兰依次道了别,才翻身上马。南钰泽和阿福各乘一匹,南钰冰与飞年同乘,剩下一匹马由阿福拉着缰绳,马背上驮着几人的行李包袱。

“锦兰姑娘保重”的话音逐渐消失在马蹄掀起的飞尘之中,锦兰站在医馆门前望着几个远去的背影,第一次体会到“死别”之外的离别情绪,待看不见人影之后,她将大门上“打烊”的牌子拿下,回到前堂挑起了医馆的事务。

从永县至玄生阁的路程不算太远,四人骑马慢行约只需五六天。他们走的这条路途中会路过的一个叫桐县的小县城,这里有玄生阁的分堂,正是南钰泽提前安排的歇脚之处。

路上颠簸了两日,虽有软垫缓解,南钰冰也早感疲惫不堪,若不是有飞年在旁时时照顾,他已经要散架了。南钰冰不得不佩服惯于徒步和骑马出行的“古代”人,且不说十分劳累,入夜若是摸不到村店,便要露宿山野,睡梦中感觉自己已经成为了流浪之人——还是连骑马都不会的流浪之人。

幸好飞年马术精湛,载着他也不会受到影响,转头一看阿福一个人要管两匹马,南钰冰就更佩服了。

而大哥似乎早已习惯这样的生活,一点不像玄生阁的公子,反而更像游侠方士。

第二天天刚黑时四人到达了桐县,准备在此歇脚一夜,用过简餐后便各到提前安排好的屋子休息。

南钰冰进了屋立刻倒在榻上,此刻知只觉浑身上下无一处不酸痛,声音疲惫道:“这几日真是累死我了。”

飞年放好东西,倒了杯茶递过,“我问过阿福,约还有两日就到了。”这点路程对南飞年来说则是不值一提,两日赶路反而微微唤醒了他身体的一些肌肉记忆。

南钰冰接过茶杯,一饮而尽,可怜道:“在山野露宿的生活我还是第一次过,等我们返程的时候,还是坐马车回来吧,这两天要不是你的软垫,我早就散架了。”

“嗯,到时还像之前一样,我替主人驾马车。”飞年温声道。

南钰冰突然坐起身来,笑着说:“这次就算我们还是偷着跑出去,也不算私奔了。”

“……”飞年闻言一怔,随即轻笑。

二人收拾了一番,便准备休息。前一夜睡在林中,南钰冰总被风声和走兽声音惊醒,这一夜在屋子舒适安稳,睡得十分深沉。

次日清晨,当南钰冰推开房门时,大哥和阿福已在用早饭。玄盈堂对两位公子到来自是不敢有丝毫怠慢,昨日的晚饭来不及准备太多,全补在今天的早饭上了。

可惜早起就胃口大开的人实在太少,飞年知道南钰冰的习惯,只盛了两碗清粥,捡了一蝶小菜。

“二位好早啊。”南钰冰道。

见自家弟弟已无昨日疲态,南钰泽道:“看来昨晚休息得不错。”

南钰冰应是,大哥看起来精神充沛,而一旁的阿福却有些迷糊,“阿福,你看起来没怎么休息好?”

阿福无奈摇头,叹气道:“公子昨夜处理阁中事务到深夜,我怎么好意思先睡。”

南钰泽偏头看了一眼阿福,表情有些无辜,他从不苛待下人的,是阿福有光睡不着,而他要处理的事务繁多,夜里总要点灯。

“兄长太辛苦了。”南钰冰道。此话并非敷衍奉承,反而是他的心里话,在原主的记忆中,随着父亲渐老,阁中事务一半都分到了大哥身上。

用过早饭,四人离开玄盈堂继续赶路,一路上除了南钰泽接了几封飞鸽传书外,并无他事发生。

几个人又行了三日半,终于在第五天日落前到了玄生阁。

南钰冰还未近玄生阁时便望见了远处的群山,心中不禁感叹此地果真宛如世外桃源。

群山中有紧簇的三峰为最高,而玄生阁正依此三峰而建,远望有高阁高塔隐约立于半山之处,其四面云气缭绕,密林敝护,仿佛仙境。

见之始信其上有能活死人之神医。

一线石阶自半山腰蜿蜒而下,直通到山脚。几人到山下时便有仆从接应,短暂休息片刻后即拾阶而上。

离得越近,南钰冰反而有些紧张,毕竟自己并非原本的南钰冰,对这个地方和里面的人并无感情,只有脑中一些的记忆使他不至于像个从没来过的人。

阁内人与外人上山所走之路在第二段石阶后有所不同,四人跟着接应的仆从拐进一处密道,密道内路途平坦,仅需登上三四次高台即可达到半山的高度。

眼见光亮处越来越近,几个人提前挡住了眼睛,以防强光刺目。

“大公子,二公子,管家就在前面。”仆从行过礼,又回到密道出口处离开。

“多谢。”南钰泽点头示意。

密道出口处有一条小路斜插入林中,待行过此处,南钰冰回头一看,刻有“玄生阁”三个字的石柱和大门已被他们落在了后面。

一年岁稍长之人带着两个年轻的仆从走了过来,躬身道:“二位公子一路辛苦。”

“刘叔不必亲自来的。”南钰泽道。

南钰冰回想了片刻,眼前这个“刘叔”从前专管阁中的后勤事务,后来成了管家,至于他后面的俩个人,从前并未见过。

“二位公子回来是大事,阁主必要我来才放心呢。”刘管家对着南钰冰施礼,“许久未见二公子了。”

“刘叔一切安好。”南钰冰微笑回应。

脑中的记忆逐渐与现实融在一起,南钰冰看着这些甚合他审美的楼阁亭台,一时间真觉得自己就是在此地长大的。

玄生阁的楼台多为清雅简朴的格调,与数月前去过的闲池阁截然不同。高矮不同的屋舍被林木溪流间错开来,一丝奢靡繁华之气也无,连空气中都萦绕着淡淡的药草清香。

转过外阁,建筑逐渐集中,一座庭院立于眼前,正是南家人居住的内阁,刘管家推开大门,对着几人道:“今日天色已晚,两位公子先休息一夜,阁主明日设了家宴,到时会命人去请二位。我还要去向阁主复命,便由他们带二位公子继续走。”

“刘叔也早些休息。”南钰则道。

刘管家径直离开,留下两个仆从。

“阿瑾,你带二公子回去。”南钰泽吩咐道。

被唤作阿瑾的年轻人躬身道:“是,二公子随我来。”

南钰冰向大哥道别后,与飞年跟随阿瑾到了属于二公子的院子。

第53章 济云 (四)

推开大门, 入眼的是一片竹林,穿过中间小径,又行过一段小桥,才到达院落的前堂, 正房上匾额中书“倚竹斋”三字, 院中正有仆从在打扫。

“二公子, 小的和院中几个人这些日子负责伺候您, 您有什么吩咐随时安排就是,行李已经放在屋中了。”阿瑾道。

“有劳了。”南钰冰转向飞年,“这位公子一应也如我一般待遇吧。”

阿瑾看向二公子身后的那位,险些被其冷峻无情的眼神惊出冷汗……果如传言所说,二公子的伴侣出身影卫。他忙移开眼神, 对着南钰冰微笑点头道:“小的记下了, 您放心,大公子已经吩咐过了。”

其实在南钰冰看来,飞年如今通身的气质已和从前是天壤之别,简直可以说得上是温和,只可惜南钰冰看不见当飞年站在他身后时看别人的神色。

南钰冰道了谢,与飞年进了内室。

室内陈设古朴风雅,一应物品应有尽有,很合南钰冰的胃口。令他惊讶的是, 这一切竟与原主记忆中的相同,想必是原主下山后时时有人打扫维持。

飞年拿起桌上的包袱,先进了内室收拾。虽然玄生阁的陈设与记忆中那个地方并不算相似, 但他也在这里受过主人父亲的训诫,如今重到阁中,两个地方的记忆交融在一起, 多多少少被勾起些,他不想在主人面前流露出不安。

而南钰冰自到此处,紧张的情绪便全然散去,反而被一种无来由的舒适感所替代,想来这具身体从小生长于此,对这个地方的熟悉程度已深入骨髓。

“二公子,晚膳已经备好了。”屏风后传来仆从的声音。

南钰冰转到内室,对着那人背影道:“飞年,快来吃饭。”

待二人坐在桌前时,却发现几个小菜不与寻常菜品相似。

“主人,这些是……药膳?”飞年看着桌上这些从未见过的菜问道。

南钰冰定睛细瞧,枸杞,玉竹,麦冬……除了米饭外尽是可入药的药材,暗自感叹南家不愧是神医世家,只不过这些东西在原主的记忆中并不好吃。

“是啊,尝尝看,我也好久没吃过了……”

他试探夹起一块,竟然觉得清淡可口,味道还不错……恐怕原主觉得不好吃的原因是吃够了,原主认为山下的包子都比这个好吃。

飞年也夹起一块已不能识别原貌的白色条状物放入口中,得出了和南钰冰一样的结论:“主人,味道不错。”

“看来我们心有灵犀。”南钰冰为飞年盛了一碗汤,笑着道:“觉得好吃就多吃一些。”

“嗯。”

其实两人吃到的菜已经是原主多次要求和吐槽下更新的,不然也不会有南钰冰小时候和大哥偷着下山去买肉包子的事情了。

连着劳顿几日,甚感疲累,饭后两人早早沐浴上了床。

南钰冰暗自观察几个仆从对飞年的态度,发现并无不妥,似乎真的将飞年当作自己的伴侣,他顿时觉得前路光明。

他躺在床上,手中绞着飞年的衣角,“明日吃饭时,你就坐我旁边,父亲早早知道我们的事情,让他接受这些,想必……应该不会太难。”南钰冰轻轻摩挲着飞年的手背。

飞年心中温暖更甚,主人待他的真心容不得被怀疑一点,让长辈接收主人选一个身份卑贱的影卫作伴侣,其中压力可想而知……就算主人的父兄开明得很,也难以如常般对待他们吧。

他向南钰冰的方向靠近,将脸轻轻放在主人掌心,轻轻道:“主人不用这么着急的……就算不成功,也没关系。”

“不,我一定会尽早让父亲接受的。”南钰冰无时无刻不在感叹自己运气太好才能够遇见飞年,他轻抚身旁人的脸颊,很是心疼他的“体贴”。

另一边,阁主屋中,南钰泽正跪在父亲面前。已经能够预料到父亲的反应,不如先跪再说。

而父亲没有令他失望。

南清植听见“结契”两个字登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你说什么?结契?”

“是,父亲,钰冰去的时候没和我说。”南钰泽道。

“胡闹!简直是胡闹!”须发半白的老医者只觉脑中一阵恍惚,,轻按小臂上的穴位,缓了口气才坐下道:“之前胡闹就罢了,我都由着他,如今竟然偷偷去和那个影卫结契,再想成亲难上加难,这小子是铁了心要气死我。”

南钰泽见状起身为父亲拍背顺气,“父亲,事已至此,也改变不了。依我看……钰冰对那个影卫倒是真心的,自上次他寄来那封信之后,这么久还只是和那个影卫在一起。”

“你也向着他说话?”南清植瞪了一眼大儿子。

“您不和我一样,希望钰冰过得顺心就好嘛。”南钰泽道。

南清植不想在成亲之事上束缚于小儿子不错,但也没有料到他真要和一个影卫厮混终生,原以为南钰冰过段时间就会想明白,但没想到真给他这个老头子领回来一个“契兄弟”。

“您明天见到就知道了,那个影卫还算知礼,钰冰他更是万事都向着他……总之,您有个心理准备。”南钰泽道。

老头子按了按太阳穴,既后悔当初放南钰冰离开,又后悔给他安排一个影卫,更后悔上次在信中答应儿子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几个错误导致木已成舟,答应过的事情也不好反悔,无奈道:“为父自有分寸……从小就管不了他,唉,他要是执意如此,我只能到你们娘的排位前请罪了。”

南钰泽又倒了一杯茶递过去,声音中带着笑意:“恐怕父亲到时要带着钰冰和那个影卫一起去了。”

老头子刚喝一口,一听这话,差点呛到,“得了,我现在就去祠堂找你娘陪我,你快早点回屋去,别让沈吟等久了,你们兄弟俩留老爹一个人孤独终老算了。”

“是,爹早点休息。”南钰泽像得了大赦令一般,根本没管后面那句话,行了礼就离开了。

“……”剩下老头子一个人在屋里头疼。

他想一定是因为救活那些濒死的人而欠了地府太多债,上天派这两个儿子来治他了。

次日清晨,南钰冰和飞年早早起来,简单收拾过后便前去给父亲请安。

济云堂是南清植院落的名字,南钰冰凭着模糊的记忆摸到了此处。二人随刘管家到了正堂,见老医者正在提笔写着什么。

“阁主,二公子来了。”刘管家道。

“见过父亲。”南钰冰迈过门槛,在屋子中央位置恭敬行礼。

飞年也一同跪下,“见过阁主。”

南清植惊讶地看着多少年都没起这么早给他请安的儿子,心里想着果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昨夜大儿子离开后,他真去了祠堂和过世的妻子说话,后来夜里太冷才又回到房间,可惜心中惭愧,也没睡着,索性早些起来处理杂事。

座下两人一前一后跪着,老头子轻哼一声,“起来吧,坐着说。”愁是真的愁,但想也是真的想。算来他已经两三年没见小儿子……这个孩子也不知道回来看看他。

南钰冰起身,但没坐下,伸手向飞年的方向道:“父亲,这位就是飞年,我在信中和您说过的。”

“阁主。”飞年俯身,又行一遍礼。

老头子继续写东西,没有抬眼,沉声道:“嗯,你也坐下吧。”

“谢阁主。”飞年感觉自己的心跳有些快,阁主竟然这么简单就让他和主人一同坐下了。

“谢谢父亲。”南钰冰也有些意外。

二人刚坐,则有仆从奉茶上来。南清植没有说话,空气一时安静。

南钰冰端坐着,见父亲一直处理事情,也不知道如何开口,只好先喝了一口茶。

片刻后南清植将笔放下,这才看向小儿子,问道:“听钰泽说,你开了个医馆?”

“是,父亲,就在永县。”南钰冰回道。

老头子轻哼一声,“倒是有本事,都没见告诉父亲一声。”

“是钰冰的疏忽,还望父亲恕罪。”南钰冰起身作揖。

飞年见状也起身跟着行礼。

南清植白了儿子一眼,“不敢当,快坐下。永县旁的祁县有我们的分堂,你有事可以去那里。”

没等南钰冰回话,老者又继续问道:“用过早饭了吗?”

“尚未。”南钰冰道。

“那正好一起吃吧,中午再和你兄嫂吃饭。”南清植说完,起身迈出了门槛。

南钰冰应是,待父亲出了屋,他立刻回头去看飞年。见人有些紧张,他轻轻拽了拽飞年的衣袖,悄声道:“没事的。”

飞年微微点头。

二人随老阁主到了中堂。

南清植无言坐下,抬眼看小儿子和刚才一样,颇有一副“他不坐,我不坐”的架势,甚是无奈。

妥协道:“都坐吧。”

“是!”南钰冰得到想要的答案,拉着飞年入座。

老头子吃饭一言不发,南钰冰知道让父亲喜悦地接受这一切是不可能的事情,本着好事多磨,见招拆招的心态,他也安静吃饭,一言不发。

但对飞年来说这饭却实在有些“难吃”,困扰他最大的问题已经从主人的父亲承不承认他和主人的关系,加上了一个自己该以什么身份和主人一家人坐在一起。

好在没有一直安静下去。

南清植浮夸地咳嗽两声,南钰泽知道机会来了。

“父亲,我和飞年的事情……您都知道吧。”他试探问道。

第54章 祠堂 (五)

老头子瞥了一眼南钰冰, 冷声道:“别和我说,一会去祠堂和你娘说去。”

“……”沟通失败,南钰冰只好先吃饭,老头子看起来倔倔的, 一会大哥前来, 许能帮他劝说一二。

看着飞年在旁有些食不下咽, 全程只扒着面前的粥碗, 南钰冰便夹了一点小菜给他。

简单吃了一口,南钰冰则放下筷子,“父亲,我吃好了,离午饭还有一段时间, 我过会再过来吧。”

南清植慢悠悠喝下碗中最后一口粥, “急什么,中午吃过再回去吧。一会你三叔过来,你就在这等着,正好也许久没见你三叔了。”

“……好吧。”南钰冰有理由怀疑老头子在故意为难他和飞年。

一想到接下来要和飞年在这干坐着,南钰冰就头疼。

于是接下来的场景是老医者在上位读书和处理事务,南钰冰和飞年在下面坐着。

半个时辰南钰冰喝了三杯茶了。

好在三叔南清哲终于来了。

记忆中这位三叔是与父亲最为亲近的兄弟,小了父亲十岁,这位长辈性情温和, 从前没少陪着南钰冰兄弟二人胡闹。

一位身着蓝衫的中年人大步跨进屋中,不见其人,先闻其声:“听说钰冰回来了, 快让我见见!”

南钰冰起身行礼,“三叔好。”

飞年也跟着起身。

蓝衫人先在门口遥遥拜过兄长,才笑着上前拍拍侄子的肩膀, “我瞧着是不是长高了,你可比我上次看见的时候成熟多了。”

“上次见您都是两年前了,在外这些日子我经历不少呢。”南钰冰道。

“你在外这么久,我可从中间出了不少力,不然依你父亲早就把你叫回来了。”南清哲作势低声道。

南钰冰听懂了,只有他爹南清植是终极大反派,其他所有npc的好感度都在他穿来之前就被刷满了。

他忙拱手道:“三叔对我最好了。”

“呀,这位是?”南清哲转向一旁尽量降低存在感的飞年,“哦,我知道了,钰泽和我说过你……看起来是个严肃的人啊。”

南飞年微微欠身行礼,却不知道怎么称呼。

“好孩子,别拘束,也叫三叔吧。”南清哲瞥了一样侄子,又笑着拉起飞年的手,上下把人打量了一遍。

飞年有些局促,“三叔”这两个字他还叫不出口。

“好了清哲,你多大的人了,也没个正形。”南清植打断道,“云城的安排和回复云家主的信都在这儿,你快送去,别在这笑话我了。”他拿起刚刚装好的信,皱眉无奈道。

南清哲接过信,可怜道:“我才来,兄长不多留我一会吗?”

“不留了,你不帮我劝劝就算了,还……”南清植道。

南清哲自己倒了杯茶,轻呷一口,坐在旁边,劝解道:“兄长,儿孙自有儿孙福,更何况有钰泽在,咱们也不至于没有人接手。”南清哲道。

“是啊,我就两个儿子,幸好钰泽还能帮我……自从今年开始,各处的活动就都让他代我去了。”南清植似乎向南钰冰那里瞪了一眼。

“就是啊。不成亲就不成了,一辈子潇洒自由不也挺好的?”南清哲冲着侄子眨眨眼,“像他二叔一样也挺好。”这些话他已对兄长说过多次了。

南钰冰这才想起来,南家家风一向不算太严。南清哲口中的二叔,正是父亲的二弟,性格豪放不羁,当初因不愿成亲一心求道与当时的阁主大吵一架,随后开启了云游生活,很多年才能见一次。

原来有先例在……而且听父亲和三叔的对话,感觉南钰冰就是地主家管吃管玩不管事的傻儿子。

南清植听见“二叔”时脑子又是一晕,“学谁不好,偏学他二叔。”

“好了,人我也见了,东西也拿到了,我就先走了。”南清哲饮尽一杯茶,起身离开。

见他要走,南钰冰忙道:“三叔,留下来吃午饭吧,一会大哥和大嫂也来。”若是有三叔在场,事情估计会更为顺利。

“不了,我这事情急得很,先走一步,下次我去你那个医馆看你。”南清哲走到南钰冰身边,附耳悄声道:“别看你父亲这样,实际他根本拿你没办法。”

然后南清哲大笑离去,留下懵懵的南钰冰。

三叔走后,南清植道:“你们的事,钰泽都告诉我了,一切等午饭后再说。”

听进南钰冰耳朵里面这话就像审判倒计时。

“您,都知道了?”南钰冰试探问道。

南清植冷哼一声,不想搭理这个儿子。

南钰冰只能继续和飞年在这里等着。

飞年心中则愈发觉得惭愧。

院中的日晷阴影渐渐减少,两人终于挨到了午饭。

家宴设在济云堂后的小园林之中,他们过去之时,南钰泽和沈吟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见过父亲。”南钰泽和沈吟都向父亲问安。

“大哥,大嫂。”南钰冰也对着面前二人问好。

令南钰冰感到诧异的是大哥整个人的状态都与前几日不一样,他手挽着身旁面容姣好的女子,向她那边看去时眼神甚是温柔。

记忆中南钰冰并未与这位嫂子相处过很长时间,大哥成亲之后,大嫂便时常跟随大哥四处办事和救人,这几年南清植年纪渐长,沈吟便留在阁中帮着主持杂事。

女子并未多言,只分别对着南钰冰和飞年温柔一笑。

“大哥,大嫂,飞年与我们同坐,你们意下如何?”南钰冰问。

夫妇对视一眼,看向脸黑得不行的南清植。

“父亲?”南钰泽问。

见父亲迟迟不表态,南钰冰索性不管他,拉着飞年入座。

“快吃饭吧,再不吃饭菜就要冷了。”南钰泽圆道。

席上父亲与兄嫂所言皆是阁中诸事,和南钰冰丝毫没有关系,老头子也没分给他一个眼神。

南钰冰暗自叹气,只一味地给飞年夹菜。

老阁主年岁大了,不比年轻人吃得多,瞧着差不多了,便放下筷子,突然起身,指着飞年道:“你,和我来。”

“是。”飞年立刻也放下筷子,压下紧张情绪,规矩应道。

“父亲,您要带飞年去哪?”南钰冰忙问道。

南清植冷声命令道:“你哪儿也不许去,就在这吃你的饭。”话音刚落,老头子便向园子外的方向走去。

南钰冰脑中一时间闪过无数个不好的念头,立刻抓住了飞年的袖口。然而飞年微微摇头,示意他放心,随后留下半碗没吃掉的菜就离开了。

他顿时也没了胃口,忧心地望着二人离开的方向。

南清植一路带着影卫走到了祠堂门口。

“开门。”老阁主命令道。

“是。”飞年抬头一瞥,匾额上从右至左书着“南家祖堂”四字,他虽然紧张,但知道这一关是必须过的,随后立即定了定心神,推开了大门。

老阁主进了祠堂,先给几个牌位上了香,然后走到侧边妻子的牌位旁,转身面对飞年道:

“跪下。”

飞年撩起衣袍跪在了祠堂中间,刻意避开了软垫。

南清植细细打量了下眼前的年轻人,微微觉得这个人有说不出的变化,开口问道:“还记得当初我和你说过的话吗?”

“属下记得。”飞年俯身道,“阁主命属下忠心于主人,一辈子在主人身边保护。”

“不错,难为你还记着。”南清植冷哼一声,看着跪在地上的影卫,全然看不出这个人到底有何等“过人之处”,竟然能迷得他儿子不能自拔。“当初我可没有想到,会有今天的事情。”

飞年喉结微动,恳切道:“一切都是属下的过错,求您不要怪罪于主人。”

“过错?两情相悦,人之常情,我怎么敢说是过错。”南清植踱步道飞年面前,冷笑道:“我南家虽然不是官宦权贵,但在江湖上也是人尽皆知。我本想着将来怎么也要为钰冰娶一个书香门第的女子,将来有一番大作为,岂料如今他整个人都迷在了你身上。”

出身,是南飞年永远无法逃避的问题,想必主人与自己厮混在一起,定然使得主人和家人受了不少非议……

但他没有回应老阁主,暗暗捏紧了衣角。

“想必不用我说,你也自知自己的身份,连做下人的本分都没有守好,真不知道你给钰冰灌了什么迷魂汤。”南清植嘲讽道,“日后钰冰总要回来帮他大哥主持事务,若是人人都知道他被一个影卫迷了心窍……岂不是有损我南家的名声。”

跪着的人闻言痛苦垂首,将自己不舍的神情掩藏起来,眼前所见全是主人的模样。

而他的主人此刻正在园中来回踱步。

“大哥,父亲将飞年带去哪里了?”南钰冰心急如焚。

南钰泽摇摇头,“我怎么知道。”

“大哥,求你了,你一定知道的,算我欠你个人情,求你了。”南钰冰奉茶到大哥身前。

“钰冰,你欠我的钱还没还,我哪里还有人情借给你。”南钰泽推开茶杯。

南钰冰想了想,心一横,到一旁将茶递到沈吟面前,“嫂子,帮帮我吧。”

女子浅笑着看了看兄弟二人,接过茶杯,“小叔难得有求于我,我万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请嫂子指点。”南钰冰又一拜。

沈吟招了招手,南钰冰心领神会,侧身靠近嫂子。

“你去祠堂看看。”

“!我怎么把这个忘了!”听见答案,南钰冰一拍脑袋,想起来早上父亲刚说到过“祠堂”,忙向嫂子道谢,随后立刻往祠堂方向跑去。

第55章 罚跪 (六)

祠堂内。

老阁主的言辞句句都戳在飞年心理防线最软弱的地方。

飞年身形也愈发颤动。他心中苦涩渐深, “身份”和“本分”太过压人,而他……确实早已越过主仆那条线。

之前和主人一起的日子里,这些身份和规矩之言,并不能打扰到他们的生活, 如今回到玄生阁, 南飞年才惊觉, 主人和他在外逃避这些的生活都只是暂时, 或许总有一日主人真的会因为他的原因而遭受流言。

想到这里,飞年颤得更加厉害,手心已满是汗,但……他依旧不愿意开口。

南清植见话语奏效,继续添火道:“你抬头看看这牌位上的人, 哪一个不是大家子女?难不成你想百年之后, 也让你的牌位上我南家的祠堂吗?”

此话倒是不假,在鸿商、鸿启两国,结契虽然程序简单至极,但效力与男女姻亲无异,嫡系子孙的结契对象死后,其牌位也能入祠堂,只不过位置较偏,牌位也小。

飞年一惊, 额上顿时渗出细密的汗珠,颤声道:“属下不敢奢求,只要能一辈子陪在主人身边, 以什么样的身份都是愿意的……”

影卫终于开口,南清植知道话没有白说,他审视着影卫的反应, 决定添上最后一把火。

南清植轻咳两声,走到侧边的椅子上坐下,态度似有所缓和,

“钰冰他还不到而立之年,心智总还不够成熟,与你……只怕也是一时之兴。等到了年岁想通事理,早晚也是要娶亲的。”老阁主顿了顿,语重心长道:“与其到时候不知如何自处,不如早些断了才好……”

影卫低着头,南清植看不清神色,继续道:“钰冰可以一时贪玩,但你不能不懂事。如果你还记得影卫的诫律,就知道应该怎么办。”

这几句可以算得上是锥心之言,既道清楚利害,又不至于太过刻薄,恩威并施,怎么听都像是为了对方好的话。南清植捋了捋胡须,想着影卫必然知难而退。

岂料跪着的人的反应与他所想全然不同。

影卫似乎找回一些自信,说话时的眼神不自觉坚定起来,南飞年先俯身,然后抬眼去看老阁主,一字一句道:

“主人待我如何,我最为清楚。主人不是轻薄寡恩之人,我愿意相信他的承诺。飞年此生只遵主人命令,只要主人不弃,我绝不会离开。”

南清植对上影卫的眼神,竟发现他刚刚褪下去的“光亮”又重新出现,对方的反应不仅没达到自己预期所想,反而向着反方向发展。老阁主一瞬间只觉气血上涌,捂着心口连咳嗽了好几声。

“你……你实在,不知好歹!”

影卫终于回过神来。顿时对方才的念头后悔不已。

是啊,主人对他如何,他最为清楚。竟然到如今,还会生出那些自轻的想法来。若教主人知道,必然又要用一种心疼的眼神,一边叹气一边苦口婆心地劝解他。

更何况,他相信主人的真心。

他怎么能……让主人失望。

飞年感到心中涌出一种无法言说的温暖和安全感,他冲着南清植微微俯身道:“冒犯您非我本意,我自会向主人请罪。”

老阁主发觉到这人身上的气质完全变了,心里暗暗惊讶。不知道自己的好儿子都都做了什么,竟能将一个冷如寒石的影卫变成这个模样。

当然,他也没想明白,南钰冰究竟看上了他什么。

“砰!”

祠堂大门开了。

“二公子您不能进去!”门外传来刘管家的阻拦声。

飞年回头看去,正是南钰冰推门而入。

他正在想的人与光亮同时进了大门。

“主人……?”

小园距离祠堂尚远,南钰冰急行一路,到此时身上已起了一层薄汗。远远望见紧闭的黑漆大门,就仿佛已经看见了他的飞年在里面受着委屈。南钰冰一刻也等不了,绕过靠近阻拦的刘管家,用力推开了大门。

果然看见跪着的,俯着身子的飞年。

他走到飞年身侧跪下,向堂上的先祖牌位们叩了头,又向南清植叩头,

“父亲,一切都是我的决定,也是我先要和飞年在一起的,自始至终飞年都只是听从我的命令,还望您不要为难于他。钰冰自知不孝,任凭责罚,但做下的决定就不会更改,还望父亲体谅。”南钰冰郑重道。

“好,你好得很!”南清植气笑了,自己的儿子竟然闯进祠堂来维护他,甚至还当着祖宗面顶撞他这个父亲。

更何况,他也没想把这个影卫怎么样。老阁主气不打一处来,看着这个把他的“倔”一脉相承下来的儿子,有些无力,想不明白自己是怎么生出两个情种来的。

“你执意如此?连父亲也不要了?”南清植问道。

“您若是不喜欢,钰冰便不出现在您面前。”

“逆子!”老头子一拍桌子站起身,直直指着南钰冰喊道,随即眼前一片晕眩,重重地跌在椅子上。

“父亲!”不知何时赶来的南钰泽大步上前,替南清植顺气,“没事吧,父亲?”

南清植缓了缓,继续对着南钰冰道:“既然你都这么说了,为父又能怎么样。”他移开大儿子抚背的手,起身道:“不能传承香火,又顶撞父亲,一对不起的南家列祖列宗,二不敬长辈,为父不能不责罚你。”

“任凭父亲责罚。”南钰冰直直跪着道。

南清植知道自己从前就管不了这个儿子,如今更是,心中有愧,走到中间对着南家牌位拜了拜,回身道:“你既然执意如此,便在此跪够十二个时辰吧,以向祖宗请罪,罚跪过后,你们的事情我在所不问。”

十二个时辰,从天亮到天黑再到天亮,整整一个日夜。

“主人,不可……”飞年劝道。他自是最知道其中滋味和对身体的损伤。

南钰冰摇摇头,安慰般笑着推开飞年的手,然后俯身行礼道:

“钰冰愿意,希望父亲能遵守承诺。”

南钰泽见弟弟竟答应如此责罚,急急道:“钰冰!你不要命了吗?”又转向父亲躬身,“父亲息怒,十二个时辰,钰冰怎么受得了,求父亲三思!”

“让他跪,我们走,谁也不许帮他。”南清植没有理大儿子的话,用力一挥衣袍,离开了祠堂。

南钰泽焦急地跟了出去,一边怕父亲刚刚生过气有什么不适,一边又担心这个倔脾气弟弟。

“主人……明明有更好的办法的。”飞年十分愧疚。

南钰冰摇头笑笑,“只是罚跪而已,没事的。”他摆好身形,拉起飞年的手,“你快起来,别和我一起跪着。”

飞年不肯起身。

“你不起来,我渴了怎么办,只说让我跪着,没说不能喝水吃东西啊。”南钰冰道。

飞年闻言匆匆起身,“主人稍等,我去倒水来。”

南钰冰点点头,手抚上了大腿,短短这一会,便已觉腿部酸麻。他自嘲一笑,不禁感叹自己穿过来过的都是货真价实的好日子,连跪都是第一次……不对,第二次,上一次是和飞年拜天地。

老阁主既然肯罚他,就说明此事已成了大半,就算不能成功,他也可以和飞年私自离开,不过,逃跑是下策。吃一些苦换来以后的安心过日子,总是划算的。至于这一天一夜他能不能撑得住……

那就要看大哥了。

飞年轻功腾跃,迅速回到了倚竹斋,抱着一壶茶和些许糕点就立即折返。他实实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个样子,若是之前……不因为自己的私心而劝住主人,或许他的主人此时便不用受苦。

说到底,是他的心转变了,从前只求能跟在主人身边不被厌弃,如今倒真想与主人做被人承认的伴侣。

飞年愈想,愈觉得愧疚。到祠堂门口看见孤单地跪着的主人时,愧疚到了顶端。

“主人,我带了水和吃的。”

“太好……”南钰冰欣喜接过,抬头却见飞年眼睛红红的,“怎么了,怎么哭了?”

明明受苦的是主人,但此刻看起来更加委屈的是小影卫。

“没事的,真的没事的。”南钰冰抹去飞年眼角晶莹的泪珠。甚少能够看见飞年流泪的模样,南钰冰此刻又心疼又新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