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不起主人。”飞年的声音带着哭腔。
南钰冰的手轻抚过飞年的发顶,,安慰道:“怎么会,这都是我的主意,你被我爹训,还是挨了我的牵连呢。”
他何德何能,能教飞年事事都以他为先,却把所有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推。
“好了,快给我倒杯水,刚才说了那么多话,我要渴死了。”南钰冰把手伸到飞年眼前,冲着他眨眼道。
飞年这时才发现自己只带了壶而没带杯子,慢吞吞地从怀中掏出茶壶,不好意思地说:“您将就一下吧,我忘拿杯子了。”
南钰冰不禁发笑,但还是接过茶壶,顺着壶嘴喝了两口道:“是不是忙着偷偷哭,就把拿杯子的事情给忘了?”
“主人……您又笑话我。”飞年脸微微发红。
南钰冰揉揉飞年的脸颊,突然想起了什么,神秘兮兮道:“附耳过来。”
飞年不明所以,但听话照做。
第56章 认错 (七)
飞年附身过来, 却被咬了下耳朵,他吃痛避开……主人又逗他。
“主人?”
南钰冰笑着看飞年,做手势道:“真有事要说,快过来。”
那人再次靠近, 南钰冰的唇轻轻碰上了飞年的脸颊, 并伸手揽住了刚要躲开的飞年。
“主人……我们在祠堂……”飞年低声道。
南钰冰“嗯”了一声, 这才开始说正经事。
语罢, 飞年起身离开了祠堂。
……
南钰冰这一跪就是两个时辰,此刻祠堂外的天色已暗,屋中又无人掌灯,昏暗得很,连面前的牌位都显得瘆人起来……不过……。
这期间南钰冰吃了三次糕点, 喝了五次水, 差点睡过去九次……罚跪不但无聊已极,并且尽管他偶尔挪动一二,此刻下半身也已经没有知觉了。
他有点后悔,要是刚才温和一些求求父亲,兴许能少跪一会,按他的承受能力,要是真跪满二十四个小时,定会落个下肢残疾。
能不能早点脱离苦海, 就看飞年的了,现下只能再挨一挨。
好吧,其实他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无非是让飞年去找大哥帮忙。
而飞年此刻正跟着南钰泽前去济云堂。
飞年一个时辰前就等在大公子的门前了,只不过按大公子的说法,总要让主人吃些苦头, 跪的时间长一些,消了老阁主心里的气,才好去求情。他一边等待一边担心着主人,一直无法平静下来。
而大公子处理事务的地方在外阁,离济云堂又远,飞年一路险些多次走到南钰泽前面去。好在许是南钰泽也担心着弟弟,二人步履飞快,很快就到了济云堂。
“你且在外等候,我自己进去就好。”南钰泽还微微喘着气。
飞年额上已渗出汗珠,不知是累的还是急的,他轻轻擦去,对着南钰泽深深一拜,恳切道:“多谢大公子。”
南钰泽看着他这副模样,忍着笑拍拍飞年肩膀,“别担心。”
屋中灯火通明,老阁主正脸色阴沉地看书,见钰泽前来,瞥了他一眼便移开视线,“要是为那个逆子求情的话,你可以走了。”
“……真倔。”南钰泽暗暗腹诽。
他走上前,奉上一杯茶,“父亲才和钰冰生了气,我有些担心,前来看看您。”
南清植把书丢在桌上,一把接过茶杯,“哦,都天黑了才想起来?”
“方才被事务绊住,来得迟了,父亲恕罪。”南钰泽有些尴尬。处理事情是真的,但……父亲身体康健没别气到也是真的,况且,爹不是一眼就看出来他前来所为何事吗。
老头子扣着茶杯到桌上,冷哼道:“行了,我还不知道你是来做什么的吗?”
“那就请父亲别和钰冰生气了。”南钰泽道。
南清植叹了一口气,“管不了他,我能如何……自你们母亲去后,为父对你们的管束就少了许多,钰冰这样,也有我的责任。只是他如今这样,既让我觉得对不住你母亲,又怕他在外受别人非议。”
这些年他罚过钰冰的次数屈指可数,虽然这孩子顽皮任性,但机灵聪慧,惯会哄人,因而从小到大身旁的人都很宽纵他。
作为父亲,他本想多管,但他已经有了大儿子足够接管玄生阁,便也不再对南钰冰期望更多,而钰冰也从未想过要与他大哥争阁主之位,南清植很是放心,就渐渐任凭他只身在外闯荡。
南钰泽闻言,轻轻叹气,他理解父亲苦心,原本也不赞成弟弟在外混着,不过通过这些时日在医馆的观察,发现钰冰过得竟然真的还不错,和那个影卫也很相配,自己居然愿意帮他们说话。
“父亲别这么想,母亲一定也希望我和弟弟都能过顺心如意的日子,钰冰不是小孩子了,能为自己做出的决定负责的。”
南清植恨铁不成钢,“你看他那个样子,哪里像个大人?整天就知道在外面鬼混,不知道回来替父兄分忧。”
南钰泽走到桌子另一侧的椅子上坐下,神秘道:“您还有所不知吧,钰冰可是干了件大事呢。”
“他又干什么了?”南清植抬眼,以为钰冰又遭了什么祸事。
“晋县的事情您都知道吧,那个姓任的好像是江三皇子的亲戚,为了帮他主子立功夺位,才打的永县。我到时,姓任的向河里投毒,永县的百姓和军士都遭了难,全仗钰冰找到解药,救治了好些人呢。”南钰泽隐去了自己在其中对弟弟的帮助,“您看,钰冰是不是真的长大了?”
“是吗?那他真是懂事了呢。”南清植轻哼,要是儿子遇见这事撒手不管,那绝对不是玄生阁的人。不过他想了想,还是点点头道:“你那个昏了头的弟弟之前给江五皇子妹妹解毒,撞破人家的好事,这次阴差阳错下帮了他,也算圆满。”
当然,这些各国的内幕消息并非玄生阁一群大夫所能探听到,都是闲池阁那边送来的。
“是啊,钰冰救了这么多的人,怎么能算鬼混呢?”南钰泽道。
南清植表情微微缓和,但用指关节叩了叩桌面,依然严肃道:“那以后也不能让他在外面做甩手掌柜,我这几年精力大不如前,他要是不帮你这个大哥,岂不是太没长心,这次他回去,就把永县周边几个分堂的事情都拨给他。”
“我也赞同,钰冰他肯定也同意。”南钰泽轻,他起身拱手,请求道:“父亲,这会外面渐凉,祠堂地上冷,钰冰又没挨过这些,恐怕难受得很,弟弟已经吃了教训,就让他起来吧。”
“唉。”南清植看着这个自小就护着弟弟的大哥,摆了摆手,无奈道:“去吧去吧。”
南钰泽道了谢,便出门和飞年一同向祠堂赶去。
当二人到祠堂时,南钰冰正摇摇晃晃地要向下坠去。
“!”南钰冰猛地回神,跪着实在睡不了,这感觉就像……读书时上课突然睡着一样。
祠堂此时昏暗的环境实在是太催眠了。
“主人,还好吗?”飞年匆匆到钰冰身边,伸出手臂揽住主人。
知道飞年带来大哥的那一刻南钰冰就知道成功了,瞬间把全身的力气都卸去,整个人软绵绵地跌进了飞年怀中,疲惫地摇摇头。
“钰冰,起来吧,父亲允了。”南钰泽抱着肩膀道。
南钰冰眼角微垂,一副狼狈模样,“谢谢大哥……多亏您,要不然我恐怕以后就站不起来了。”
“好了好了,先缓缓,别急着起身。”南钰泽道。
“嘶!”南钰冰刚试探着起身,立刻被下身一阵又酥又麻又痛的感觉拽了回来。
飞年忙扶住,“主人慢些。”他轻轻将人移成坐着的姿势,然后点了南钰冰腰部和腿部几个穴位,又来回按摩替主人疏通腿部经脉。
“我不会要成残废了吧。”南钰冰可怜巴巴道。他伸手按了按小腿的位置,却没得到任何神经反馈。
“还不至于,也就是在床上躺三天吧。”南钰泽道。
“真的?大哥你别骗我?”南钰冰闻言两眼一黑,直接躺倒在地。
飞年见自家主人生无可恋般躺在地上,一边轻轻揉捏,一边笑着安慰道:“主人放心,过一会就好了,地上凉,您快起来。”
“快起来,这是祠堂。”南钰泽走上前作势要踢他的胳膊。
“别,我错了,大哥。”南钰冰忙爬起来坐着,“大哥,多亏你,要不然我就真残废了。”
南钰泽继续抱起胳膊笑道:“别以为这就结束了,我看一会你还是要自己去向父亲认个错,这事才能结束。”
“多谢大哥指点。”南钰冰就着坐着的姿势对着大哥行礼。
“好了,我还有事,先回去了。”南钰泽离开了祠堂。
“大哥慢走!”南钰冰冲着大哥远去的背影提高了声音,说完话转回来轻轻抚上飞年的脸颊,“我就知道去找大哥肯定能成功,对了,他没为难你吧?”
飞年摇摇头,“没有,大公子看见我时,想必就已经猜到了。”
南钰冰点点头,感觉这个大哥真的挺好的,医馆见面时也没有为难飞年,此时还愿意帮他说话。
“主人有没有好些,我扶您试着起身吧。”飞年道。
“好。”南钰冰双手搂上了飞年的脖子。
点穴和按摩果然有用,此时他的双腿已找回知觉觉,刚想问飞年是怎么知道如此迅速的缓解方法,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从前或许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责罚……他一瞬有些心疼,又怕勾起对方不好的回忆,便没有开口。
“没事了,只微微有一些麻和酸。”南钰冰起身活动了一下双腿。
“我扶您回去休息吧。”飞年道。
南钰冰摆摆手,“不,我们现在就去见父亲,这才显着有诚意。”
“好。”
于是飞年扶着南钰冰一瘸一拐地走到了济云堂。
“你在外面等我吧。”南钰冰道。
飞年点点头,“您小心……”
……又是让他独自在院外等着。
刘管家见二公子前来,忙上前扶住,“二公子慢点。”
南钰冰独自进了屋,却没见到父亲,绕过屏风又往里面走了一些,也不见人影,也正疑惑中,身后传来声音,
“你怎么在这?”
老阁主刚刚只是去拿了些东西,回来就看见二儿子不知何时站在了屋中。
南钰冰则吓了一跳,转身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老阁主,捂着心口道:“父亲。”
见南清植坐下,南钰冰忙继续一瘸一拐地挪到他面前跪下,恳切道:“爹,钰冰知错了。”
第57章 认可 (八)
见儿子这可怜模样, 南清植的气也全消了。
南钰冰恭恭敬敬又可怜巴巴道:“孩儿不是有意顶撞您的,您别和我一般见识。我太心急,让您难做了。”
成功得到了南清植认同地“哼”了一声,
“算你还有良心。”
见老头子态度缓和, 南钰冰提着衣袍向父亲的方向靠近了一些, “爹, 别生气了, 您要是还难受,就骂我两句吧。”
“你啊……”南清植怎么能不了解自己的孩子,这么多年每每和他这个父亲认错服软,都是别有所图。
“我还不至于和你耍赖,你和那个影卫的事情以后我不管了。”见儿子脸色极迅速地转变, 南清植暗暗腹诽, 顿了顿道,“明天再叫他来见见我吧。”
“父亲?”南钰冰大惊,实在害怕父亲又要对飞年训话。
南清植敲了下钰冰的头,幽幽道:“这样也算承认了,既然如此……你的‘契兄弟’总要和我这个父亲正式见过一次。”老头子说话时刻意咬重“契兄弟”三个字。
“是!”南钰冰立刻笑道:“我就知道父亲对我好了。”
南清植皱了皱眉,果然,小儿子也走上了和大儿子一样的道路……当初钰泽成亲后的那段时间,除了紧要事来找他外, 其余时间根本摸不到人影,南清植暗暗抿嘴,决定不能让钰冰和钰泽一样,
“不过,日后阁中诸事你不能再毫不关心了。”
只要应了他和飞年的事,南钰冰自然是什么都愿意的, 当即痛快应下:“愿意替父兄分忧!”
“好了,起来说。”老父亲伸手拉起钰冰,看着眼前成熟了不少的孩子有些感慨,“你也长大了,不能和从前一样贪玩。我和钰泽商量过了,打算先将永县周边的三个分堂交与你安排。”
三个……他只开过医馆,知道治病救人,哪里操持过“家业”,更何况,原主的这部分记忆几乎是空白。
南钰冰弱弱问道:“父亲,周围都有那几个分堂啊?”
“?”南清植露出疑惑表情,拿起桌上的书朝南钰冰头上打了一下,“你就差把家在哪都忘了。”
“……父亲,我错了。”南钰冰捂着脑袋道。其实也没说错,他对回玄生阁的路还真没有记得那么清楚。
老阁主叹了口气,只好细细将分堂诸事说与南钰冰听。
“都记下了?”
“嗯,我都记住了。”南钰冰道。
还好南清植知道他这个儿子没什么办事经验,只安排他帮着打理分堂的人事和后勤,还算轻松,只不过……这样一来,他就要时常关注几个分堂的情况,不能像从前想的那样随时抽出时间和飞年到处云游,实在有点可惜。
不过嘴上还是说:“父亲放心,钰冰会向大哥学习的。”
“记住了就好。”南清植道。
南钰冰眼珠转了一圈,猜想似乎没有其他的正事了,刚想起身离开,却听见南清植道:
“和我说说你这些时日的事。”
“您想从哪里听起?”南钰冰问。
老父亲思考片刻,“就说你开医馆的事情吧。”
“好。”于是南钰冰又对父亲讲述了近些时日的事情。从他和飞年到永县开始,一直到前几日军营的事情,说到激动处便想起身,但腿酸又给他拉回了椅子上。
老父亲点点头,终于觉得和儿子叙话的数量差不多了,才放南钰冰离开。
而外面的飞年在一等,就是小半个时辰,时间越久,他心里越没底,越担心主人在里面受苦,几次想绕到院后偷偷翻墙进去探看。
不安地等待了许久,终于看见心心念念的人影走了出来。
忙上前搀扶,见主人脸色似乎不好,担忧问道:“主人没事吧?”
南钰冰刻意不言语,被搀扶着走了几步才幽幽道:“飞年,父亲明天还要见你。”
说罢果然感到扶在手臂上的那只手颤动了一下。
他凑到飞年面前笑着问:“害怕了?”
“……不怕。”飞年道。
看着这人如此可爱的模样,南钰冰忍不住笑出声来,“不开玩笑了,不过父亲确实想见你,因为他应下了我们的关系,明天呢,是想正式见你一次。”
飞年闻言先是惊喜,而后更加紧张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有我呢,别怕。”南钰冰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虽然不知道父亲想如何见你,但我肯定寸步不离地陪着你。”
“嗯。”飞年压下紧张情绪,问道:“那,您刚刚脸色怎么不好?”
南钰冰弯腰捂着腿道:“当然是因为它们,好痛,真的。”
“要不我背您回去?”飞年问。
“我知道你最好了,但是还是让我慢慢走回去吧,也许活动活动就不疼了呢。”南钰冰答。
于是飞年一路搀扶着南钰冰走回了倚竹斋。
回来时时间已晚,二人匆匆用过晚膳后便准备休息。
纱帐落下,床榻间便成了二人的领地,南钰冰有心用眼神示意,但对方根本没看他。
飞年担心主人腿部受到损伤,一直不放心,一遍又一遍地来回检查。
哪里有这么容易就……这个人对他的在意程度远比对他自己强出太多。
南钰冰见人低着头在自己的腿上来回触碰,并询问自己有没有不适感觉时,觉得飞年就像主治医师一样在做检查,而自己是那个不敢发一言的病人。
这么好的时机,错过了就太可惜了。
南钰冰直起身子,就着飞年低头的方向拽住了他的领口,飞年则没有防备地马上就扑到主人的下半身。
只听主人幽幽道:
“这双腿已经是你的了,不打算借此机会图谋不轨一下吗?”
飞年闻言,耳朵顿时红了,又挣脱不了这个略显尴尬的姿势,故而直接卸力,伏在了南钰冰腿上,把脸微微往上移,眨着眼睛道:“主人想要我如何图谋不轨?以下犯上吗?”
一种别样的感觉瞬间袭来,南钰冰很想做点什么,但……刚要移动一下双腿,就被酸痛的感觉拉回了现实,于是直接躺下道:“我这双腿是你救回来的,自然是任凭您处置了。”
罚跪的滋味这会更加强烈了。
飞年则坐起来正色道:“那主人就好好让我按按,一会好好休息。”
……“不解风情。”南钰冰心里想。他把脸偏过一侧去,闭上眼睛不看飞年。
但那人没有继续检查自己的双腿,南钰冰正疑惑着飞年是不是不开心了,脸上却落下了一个冰凉温润的东西。
他睁开眼睛,果然发现飞年在亲吻他的脸颊。
……好吧,也不是那么的不解风情。
“主人,别急,等您腿好了,您想怎么样都可以。”飞年轻声道。
这谁受得了……南钰冰听得心都化了。他转身搂住飞年,将人亲了又亲道:“都听你的。”
嗯,不仅要听飞年的乖乖接受检查,还要听飞年的话早早睡觉。
南钰冰跪了一天,这会甚感疲惫,早早便睡过去,而身旁飞年想到明日又要见老阁主,有些紧张,辗转反侧到深夜才睡着。
翌日。
早饭后。
这样高兴的日子,自然要精心打扮一下,在南钰冰的挑选下,二人各换了一套新衣。
看着镜中衣着颜色鲜亮的自己,飞年有些不太适应,他穿惯了便于行动和隐匿的深色,换上浅色的衣衫总觉得不自在。
不过……主人说他们穿的是什么“情侣装”,那他自然愿意应下来。飞年心里盘算着,既然色调相似的衣物是“情侣装”,那他有朝一日也要给主人换上深色的衣服。
南钰冰为飞年亲手系上了那日买的玉佩,越看越喜欢道:“特别好看,我们飞年就是如此英俊潇洒。”
被夸习惯的飞年反应已不如从前强烈,只是微笑道:“我们早些去吧。”
“好!”南钰冰道。
济云堂外。
二人立在院门口,南钰冰望着这个昨日给他们带来不少“折磨”的地方,期盼着今日一切顺利,他拍了拍飞年的手,“飞年,别紧张,今天和昨天不一样了。”
“嗯。”飞年道。
老阁主正在堂中看书,见二人到来,嘴角扬起一个不易令人察觉的弧度,自己儿子此刻可以说得上是满面春风,与昨天那副“视死如归”一般的表情全然不同。
“见过父亲,我们来了。”南钰冰行礼请安。
“见过阁主。”飞年道。
老父亲有意戏弄,只是点点头,绷着表情拿起桌上早就放好的匣子,直接对着飞年道:“和我去祠堂。”
怎么和昨天一样……两人听见“祠堂”二字同时一惊。
南清植则不管二人,径直向门口走去。
飞年对老阁主的态度摸不清,也不知道一会要面对什么,心中止不住紧张起来,只能收敛了眉目,微微抿嘴,迈步跟随老阁主的方向。
南钰冰立在原地有些懵,去看一旁的刘管家也没从对方脸上得出答案,再回头一看,飞年马上就要和父亲走出院门,急忙出声问道:“父亲?这是?”
第58章 辞行 (九)
“你愣着干什么, 还不跟上。”南清植回头道。
两人反应果如他所料,老父亲暗自压下嘴角笑容。
“哦!”南钰冰发现自己会错意思,忙快步到飞年身旁跟随父亲前去。
绕过几间院落,三人又来到了昨天的地方。祠堂的陈设长久不改, 有的只是严肃庄重, 至于会对这个地方感到紧张, 完全是因为其中发生的不愉快的事情, 今日事态已全然更改,南钰冰看南家先祖的牌位时,都觉得它们慈眉善目了起来。
南清植取了香,对着祖宗牌位拜了三拜,对连着两日打扰先祖的事情道歉, 然后如昨天一般退到旁边道:“你们也取香吧。”
钰冰和飞年照做, 两人并排立在祠堂中央,先进香然后按规矩叩拜了三次。
老阁主见飞年还算规矩稳妥,点点头道:“飞年,既然钰冰决意选你做他的伴侣,我也答应他不再插手你们的事情,如今拜见过列祖列宗,也算是有个仪式,日后你就是我们南家的人, 要时刻记得自己的身份,对钰冰更要如从前一样,万事尽心。”
“是, 飞年明白,定不负阁主和主人所托。”飞年恭敬道。他此时也反应过来,内心不禁有些激动, 主人待他的真心不言自明,他知道,就算这次不能顺利让他得到认可,主人也不会放弃。
“多谢父亲!”南钰冰闻言甚喜,从侧边搬来一把椅子放在前面,退后道:“请父亲上座,既然以后是一家人了,我和飞年也该拜见您。”
老阁主目光闪烁了一瞬,坐在了椅子上,待受过二人的礼,也惊觉自己的小儿子也已算成家了,一时间有些动容。
至于这个影卫,照顾钰冰算得上尽心尽力,细细想他这两天在阁中的作为也并无不妥,钰冰身边有这样的人伺候着,就算离经叛道了一点,也不是不能够接受,更何况……
昨夜梦见了她。
当初他成亲时候刚接手玄生阁,那时江湖势力情况错综复杂,又逢连年天灾,他各处奔劳,最忙的时候几年才回家一次,连二儿子出生时都没有陪伴在妻子身边,这一直是他最遗憾的事情。后来妻子为他操持阁中诸事,积劳成疾,早早便离去了,纵然他有“神医”之名,也不能使他的妻子起死回生。因此这些年他一直愧疚于妻子,也愧疚于两个孩子。
钰冰很小的时候母亲就离世了,这些年一个人到处闯荡,身边好不容易有了一个知心陪伴的人,也是一件好事情。妻子在梦中还劝解他,只要钰冰满意就够了。
“起来吧。”南清植道。这一刻,他露出了父亲的慈爱神情。
南钰冰没动,既恳切又试探着说:“父亲,以后飞年也是我们家的人了,不如让他也改了称呼,和我一样,您看可好?”
让他也称呼老阁主为父亲吗……飞年低着头,有些惊讶。
“……也好。”南清植答应了。
也许是小儿子的请求太过真诚,也许是自己一时激动便容许了他的任性,总之,这样似乎也可以接受。他既不是皇亲国戚,也没有什么地位尊崇的祖上,这些年行医救人,更是发觉人间真情难得,昨日对那个影卫说的一番话,不过是想让他主动离开,深论起来,倒也没有多少鄙夷轻视之意。
南清植甚至俯身伸手拍拍飞年的肩膀道:“好孩子,以后对我和大公子的称呼,也如钰冰一般吧。”
跪在地上的两人都很激动,南钰冰忙感谢道:“多谢父亲!”
飞年则有些压抑不住突然涌上心头的激动与酸涩的情绪,与主人有一个小家已经让他感觉自己运气好得不得了,从没有奢求过更多。如今不仅有了小家,还有了大家,怎么能不令人激动,他嘴唇微颤,俯身叩道:“是……飞年见过父亲。”
二人对着座上的父亲拜了三拜后起身。
也许是顺利得过了头,南钰冰甚至有点恍惚,任谁都不能相信父亲的转变如此之快。
因而当南钰泽和沈吟得知,弟弟和飞年两个人又被老父亲带去祠堂时,实在担心又出什么问题,双双放下手中事务匆匆赶到祠堂,令夫妻二人惊讶的是,他们不但没有看见不愉快的场景,反而是钰冰和飞年一人一边正扶着父亲笑吟吟地走出祠堂。
“父亲,你们这是?”南钰泽问。看来事情的转变远超他的想象……弟弟一向对如何求父亲哄父亲十分在行。
“大哥大嫂,你们怎么来了?”南钰冰问。
南钰泽尴尬一笑,暗暗腹诽道:“还不是为了你们俩。”
“有件事情要过问父亲的意思,我和钰泽遍寻您不到,这才到这来的,没想到钰冰和飞年也在。”沈吟迅速反应道。
南清植点点头,招手道:“你们来得正好,飞年,快见过大哥大嫂。”
飞年应是,又看了一眼主人,上前道行礼道:“见过……大哥,大嫂。”
夫妻俩微楞间,却看见南钰冰不断向他们眨眼暗示,瞬间明白这个弟弟已经成功让父亲接受飞年了。
沈吟上前扶住飞年,笑吟吟道:“不用多礼,在这住着有什么想要的尽管来找我。”
她对钰泽这个弟弟的事情有所耳闻,此番第一次见才知道传言不虚,不过这两人看起来通情达理,比南家那群老头子强多了。
“多谢大嫂。”飞年道。
南钰泽见妻子接受得如此之快,也跟着说:“嗯,以后不必拘束,多到我和吟吟这里来喝茶。”
“谢大……大哥。”飞年道。见过之后,飞年便退回到主人的身侧,然后不出意外地被悄悄拉住了手。
南清植看着二人匆匆忙忙的,突然反应过来,冷哼一声道:“你们到底是来做什么的,嗯?”
“啊……父亲,我和吟吟这不是担心钰冰又惹您生气,所以来看看。”南钰泽道。
“是啊,父亲,既然你们没事,我和钰泽就放心了。”沈吟道。
老头子有些头疼,难道在小辈们的眼中,他是个不通情理的人吗?
“既然都知道了,就都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是!”钰泽和沈吟异口同声,说完立刻离开了。
钰冰和飞年送父亲回到济云堂后,也离开了。
他们的事得到了认可,南钰冰甚是高兴,这意味着他们到这里来的最大目标已达成,尽管自己吃了点苦头,但都是值得的。
之后的两日,二人一边游览景色清幽的玄生阁,一边抽出时间到外阁帮助大哥大嫂处理事务,晚上还要与父亲他们一同用膳,甚是充实。
夜晚,忙碌了一整天的二人躺在床上休息。
“实在没有想到家中事务如此繁杂,竟然比在医馆时还累。”南钰冰揉了揉因长时写字而已经酸痛的肩膀。
“主人,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去?”飞年突然问。
“嗯?”南钰冰疑惑道,“怎么了?父亲态度才缓和,总要多住几天讨他开心才是。”
“好。”飞年道。
南钰冰看着不太对劲的人,摸了摸他的头发问道:“怎么突然想回去?”
“没什么,只是有些……不适应。”飞年道。
他是个不知父母亲人的人,甚至连少时的记忆都被洗去,自来只被告知该如何与主人相处。如今一下子多了父亲、大哥和嫂子,多少有些无所适从,而且……大嫂每每太过热情,搞得他不太好意思。
但刚说完飞年却有些后悔,毕竟主人离家多年,一朝回来,总要多待些时日以叙亲情,不该因他的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就草草结束行程。
飞年补充道:“也不是一定要回去的……您也想家了吧。”
想家么,这个还真的没有,南钰冰也是个没有家的人。听见飞年的话,他不禁突然笑出来,凑近那人耳边悄声道:“你忘了吗?我和你说过我不是这里的人。”
飞年表情疑惑。
“遇见你的时候,我刚来这里,在那之前……我也是个没有家人的人。”南钰冰道。
飞年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道:“所以,所以您不是从小时候就……”
南钰冰点点头,摊手道:“这就是说不清楚的事情了,也许我真的在这里长大过,所以有着另一份记忆。”
“没关系,也许你无法想象,毕竟在这之前我也不相信真的有这种事情发生,但这都是次要的。你要是想回去的话,我明日就去辞行。”南钰冰思考了一下,“确实该回去看看了,总不能一直让锦兰替我们忙着。”
飞年还没有消化掉全部的信息,懵懵地“嗯”了一声。
次日上午,南钰冰独自来到了济云堂,十分殷勤地帮老阁主烹茶和打理事务。
南清植见儿子如此,就知道他又有所求,索性把手中简单的事务都推给南钰冰。
“……父亲,这太多了吧,按我现在的速度,要做到天黑了。”南钰冰求饶道。
老父亲喝了一口茶,“难得你这么孝顺,今天腿也不疼了吧,多做一些没事的。”
“疼!还疼着呢爹。”南钰冰放下毛笔,双手捶腿。
“行了,有什么事,说吧。”南清植道。
第59章 林间 君于此外更何求(一)
南钰冰不好意思道:“父亲, 医馆和分堂那边还需要我和飞年,今天是特来向您辞行的。”
老头子皱了皱眉,臭小子……刚回来几天就想跑了。
“好吧,走可以, 但以后要时常回来, 不能像从前一样任性了, 毕竟——你也是有家室的人了。”南清植道。
“是!谨遵父亲教诲。”南钰冰道。
老父亲语气中有一丝落寞, “打算什么时候走?”
“钰冰想明日就动身。”南钰冰道。
南清植心里有点酸,自己没有陪伴他多久,这个孩子的心也一向野得很,每次都是回来不几天就跑了,他虽然不愿意拘束他, 但每当这个时候还是有点不舍。
“嗯, 也好,一会让钰泽给分堂传信,让他们提前做好准备。晚上叫上你大哥大嫂,一起吃顿饭。”南清植道。
“好。”南钰冰答。
看着儿子出门去的背影,南清植心里总不是滋味。
不过晚饭倒是十分符合南钰冰的胃口——药膳都被换成了荤菜,想来是老父亲不舍于儿子离开,特意吩咐的。
晚饭后南钰冰和飞年回到屋中便开始收拾行装,来时只有两个轻便的包袱, 回去时却多了许多东西。
刘管家送来了几个分堂的令牌和二人路上的吃用,足有两个箱子。
半箱吃的,剩下的都是用的。南钰冰翻箱一看, 实在是应有尽有,除了路上的盘缠,器具物品, 居然连一些常用的医书和他喜欢的小玩意都放进来了,这下省去了再为医馆置办这下东西的钱。
“多谢刘叔为我操心这些,实在是太周全了。”南钰冰感谢道。
刘管家笑笑,“二公子看看,要是还有什么缺的,随时让人告诉我就好,另外您要的马车明早卯时前就会在山脚下等着。”
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哪里是他能准备的,都是老阁主问了大公子后安排下来的,这人心里牵挂着二公子,但还放不下面子,每次次送东西时都不让他说出来。
“二公子早些休息,我先回去了。”刘管家道。
“刘叔慢走。”南钰冰道。
刚要关上箱子,却见箱底还压着两套新衣,他拈起衣服的边角,却发现颜色和花纹有些眼熟,他仔细翻找了一下原主的记忆,想起那似乎是某一年原主回家时老父亲买的新布料,可惜那次父子二人闹了些矛盾,原主离开时匆匆忙忙的,没有把布料带走。
“……唉。”南钰冰轻轻叹了一口气,尽管这份爱的交付对象并不是他,但也着实有些感动。若不是南清植对他的孩子爱护倍至,又怎么能如此快地接受他和飞年的事情。
飞年将两人带来的包袱收拾在一个小箱子里,和另外两个一起放在了正堂的桌子上,转头去看南钰冰,却见他表情不对,忙过来问道:
“主人,怎么了?”
然后听见南钰冰有些懊悔道:“回来时该给父亲他们带些东西的,我一时着急,全给忘了。”
飞年有一瞬犹疑,既然主人从小并非与老阁主和大公子一起生活,是因着有记忆的原因才生出感情的吗……
“没关系,我们下次回来时再带东西给阁主。”飞年安慰道。
“嗯?”南钰冰精确捕捉到关键词,猝不及防起身反将飞年按在椅子上,笑吟吟地问道:“你刚刚说什么,怎么,不想给南家做‘女婿’吗?”
“……我知道错了。”对主人这时不时就“不正经”的状态,飞年早已习惯,立刻认错,“我和主人下次回来时带东西给……父亲。”
伸手勾起椅子上人的下巴,南钰冰贴近飞年的眼睛,“应该叫我什么?”
屋门是开着的,院中还有仆从在洒扫,幸有竹林做遮挡,方不至于他们清晰地看见屋内的场景,只是如果有人从中间的路走过,便能看见二人在椅子上的情景。
飞年有些害羞,眼神向主人身后紧盯着,低声道:“夫君。”
南钰冰把身子向侧面移了移,挡在飞年的面前,假装生气道:“为什么不看着我说?”
椅子上的人索性直接将头埋在身前人的怀中,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夫君,饶了我。”
心满意足的南钰冰从椅子上起身,将门掩好后,拉着飞年的袖子将人带进了内室,把自己的外袍一脱便躺倒床上,“快来,那天说好的图谋不轨,还没开始呢?”
飞年无奈勾起嘴角,也脱了衣袍上榻,挪动主人的身体,将人摆正后躺在旁边,闭眼睡觉。
“?”南钰冰坐起身,语气十分委屈道:“夫君是嫌弃于我了吗?才结契几日便如此,未来还不知道要怎样,怪不得那么多人都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
“主人腿还疼着,明日还要早起,不宜……累着。”飞年睁开眼睛,看着南钰冰的样子不禁觉得好笑,“您要是想的话,飞年可以换个方式……”
话未说完,便被身旁人打断,南钰冰一根手指点到飞年的唇上,“不行,那还是睡觉吧。”
“……好。”飞年顿了顿,才挥手熄灭了屋中的灯烛。
南钰冰知道,每次拒绝飞年这个的时候,那人都会有一些似乎是落寞的情感,可是这种事情他不愿意只让飞年单方面来做,但那人倔得很,说什么也不愿意让他也伺候一下,于是只好作罢。
不过,估摸着明日腿就完全不酸痛了,到时一定好好补偿一下。
翌日。
二人很早就起床,在安排好倚竹斋的一切后,踏上了下山的路。令南钰冰惊讶的是,他们在路上居然遇见了不少上山的人,求医拜访者皆有,他和飞年倒像是逆行者一般有些格格不入。
等到山脚时天已大亮,鸟雀高啭,晨风习习,南钰冰收拢了衣衫,和飞年一同上了马车。
“驾!”飞年轻挥短鞭,马儿便奔跑起来。
当马车驶入丛林,南钰冰拿出带着的糕点,一边往自己和飞年的嘴里送,一边靠在车厢前,觉得这样的旅途才适合他。当他回望,看着视野间的玄生阁越来越小,霎时感觉阁中发生的事情就像萦绕在高阁上的云雾,如梦似幻,短短几日仿佛过去了半月一样。
好在目标达成,自己和飞年也将开启一个生活的新篇章。
现在的情景——飞年驾车带着他穿行林中,勾起了南钰冰数月前和飞年从闲池阁离开时的回忆。
就是在那一段路上,他们互相吐露心意,结成了伴侣。
南钰冰看着身旁认真驾车的爱人,一时恍惚。
玄生阁地处偏僻,近处没有县镇,故而第一日的路上二人不曾遇见村店茶摊,飞年担心不够安全,二人只休憩了三四回,奔波一天后,决定在林中将就过夜。
秋月高悬,北斗斜挂天边。
二人并肩坐在草地上,面前是燃着的火堆。也许是情景太过相似,他们都有些情动。
“这几个月过得真快。”南钰冰感叹道。
飞年方才一直细细端详着无名指戴着的银戒指,此刻听见主人的话,抬头一瞬,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说。
“主人……我很幸运。”最终汇成这几个字说出。
南钰冰差点被萌化,忍不住摸摸飞年的头,“我和你一样幸运。”休养过几日,他的腿已经全好了,此刻再也忍不住,欺身而上,将飞年扑倒在草色之上。
两具身体紧紧挨着,连风穿过的空隙也无。
细密缠绵的吻渐次落下,南钰冰将手抵在飞年的脑后,感到正有一股积蓄已久的情绪将要喷薄而出。
而躺着的人一只手被钳在地上,只好用另一只手臂紧紧圈出主人脊背。
此刻与那夜倒是更加相像了,只是……那时是春末,而现在是秋季。
一阵冷风吹来,带动南钰冰的衣衫飘起,激得正感燥热的二人一瞬间清醒过来。
“主人……外面凉,去车里吧。”飞年犹豫片刻,还是用一只手轻轻推开身上的人,声音中还带着温热的喘息。
南钰冰怎么肯起身,索性抓住抵在胸前的手也按在地上。
“别动。”
然而,下一秒钳制便被轻而易举挣脱,飞年翻身而起,直接将南钰冰抱了起来,“主人小心着凉。”
南钰冰尚未反应过来,就被人抱在了怀中,耳边是飞年怦怦的心跳。好好的事被打断,他假装生气,直接咬上了飞年敏感的脖子。
“唔……”飞年颈间肌肉微微颤动,刚刚被冷风吹散的感觉又爬上身体,他刚将主人放在车上,便立即被用力拽进车厢。
车帘落下,狭小的空间渐渐升温。
“你胆子越发大了……别动……我要惩罚你。”
“主人……唔……”
……
口中的声音与衣物摩挲的声音连同被穿林风声一齐入耳,直到弦月西垂才渐渐散去。
南钰冰再睁眼时,是被啼鸟唤醒的,两人衣衫尚乱,他只好扯过外衣替身旁的飞年盖住裸露在外的肩膀——那上面还印着深浅不一的痕迹。
“……主人?”怀中人此时醒来,带着些疲惫地叫道。
第60章 劫道 (二)
南钰冰抬手掀开帷帘, 光亮顺着车窗透进来,他迷迷糊糊地,以为此时与往日醒来时间的相同,正要起身, 却听道:
“时候尚早, 主人再睡一会吧。”
“啊……”南钰冰又向外细看天空的颜色, 还是一层浅淡的蓝色, 这才后知后觉到时间还早得很,果然飞年对时间的判断向来准得不能再准。
他理了理两人的衣衫,继续睡去了。
旅人林间夜宿休憩本为常事,只是他们却不知这条是运镖的路,过了不到半个时辰, 随着一阵惊风呼啸, 远远地突然响起马蹄之声。
飞年警觉,一瞬坐起身来,只是……动作不似往日利落,牵扯到某个位置,有些刺痛。
“怎么了?”南钰冰也醒了。
飞年低声道:“有人来了。”
南钰冰立刻噤声,果然听见马蹄声渐近,看了着二人现在的样子,忙坐起身来替自己和飞年的衣服拢好, 毕竟,现在这个样子,无论是见好人还是坏人, 都不太方便。
马蹄声在他们的车前停下。
“喂!车里有人吗?”车外传来男子雄厚粗犷的声音。
飞年撩开帘子探出身。
车前正有四个中年男子坐于马上,衣着很是相似,每个人都提着刀。
见此情景, 飞年登时警惕,借着半个身子被遮挡在车内的方便,翻手将挂在车顶的剑紧握在手中。
南钰冰在车内不动声色。
“我偶然路过此地,即刻就走,几位有事吗?”飞年问。
为首的男子抱起胳膊,气势汹汹,“不知道这里不许过夜吗?”
南钰冰闻言甚是疑惑,这林子又不是某个人的,哪有不能过夜的道理……他压下不满,也探出身子,“对不住几位兄弟,我们这就离开。”
“呦,还有一个呢?”
男人上下打量了二人的衣着后,突然目露凶光,“……不过,老子今天心情不好,你们两个,怕是走不掉了!”
南钰冰以为遇见山匪,掏出几两碎银子,伸手道:“几位大哥行行好,我们是过路的大夫,立刻就走,身上就这些,几位别嫌弃,给兄弟们喝酒。”
岂料男子直接抽刀出鞘,大笑一声,指着马车的方向道:“打发要饭的呢?哥几个喝酒花的钱,你这个可付不起。”
“几位弟兄想要什么,只要我有的都给。”南钰冰道。
男子又笑一声,“除了你们两个人,其他的都得给我留下!”
“……”这下南钰冰也不知道说什么。
而下一秒,剩下几个人也跟着领头的抽刀,眼见着他们离马车越来越近。
“主人在这别动。”飞年的语气显然冷了半分。
多么令人安心的声音……南钰冰“嗯”了一声,乖乖照做。
几人的马蹄又向前迈了半步的瞬间,飞年在袖底翻转手背,一枚暗器急速飞出,扎进拉车的马的屁股,马儿受惊嘶鸣,前蹄抬起,惊得最前面的两人的马后退几步。飞年拽住缰绳,马前蹄落地一刻借力飞身跃起,同时利剑出鞘,剑与鞘同时挥动,将最前面的两人击于马下。
为首的男子本想举刀抵挡,可是未等他抬手,便被那人的剑鞘击中手腕,不仅自己的长刀咣啷掉在地上,连人也倒在了马下。其他人互相看看,都萌生退意,然而不待剩下的两人反应,一个被踢到了地上,另一个被钳住脖颈按倒于地上。
只是简单的几下,飞年不但将四个人击落马下,还顺带点了他们的穴道,令其动弹不能。
为首的男子震惊得瞪大了眼睛,他们几个虽然算不上高手,但也不是拳脚一般之人打败,眼前这个人的速度和力量,他只在死士身上见过……完全不像人!
他只想劫财,不想丢命啊!
飞年单膝压住男子的前胸,将冰冷的剑刃贴上他的脖颈,冷声道:“你们是什么人?”
冰凉的剑刃紧挨着男子的脖颈,他仰着头,不敢乱动分毫,小心翼翼求饶道:“大侠饶命!我们是陈家庄的护卫,我知道错了,大侠饶了我!”
“为什么要劫车?什么人派你们来的?”飞年继续问道。
男子欲哭无泪,“我……我一时动了不该有的心思,真的知道错了,大侠饶我一命!”
“再不说,你的喉咙就要断了。”飞年微微转动剑身,腿上也加大了力气。
“没有人指使,大侠饶命啊!”男子大声求饶。
一直坐在车上的南钰冰已经被自家夫君帅了一脸,脑中不断回放着刚才飞年矫健利落的身姿,听见男子的喊叫才反应过来,刚想说话,却听远处人的声音和马蹄声一起传来——
“义士且慢!刀下留人!”
来的是身着劲装的一男一女,都很年轻,但两人神态气质间透出的是超出年纪的成熟稳重,南钰冰看那女子的侧脸有些眼熟。
二人靠近飞年,翻身下马。
青年拱手道:“他们是我陈家庄的护卫,奉命在此地巡视,不料起了歹心,还请义士饶他一命,在下会将他们带回庄内好好管教的。”
飞年与青年对视一眼,思考片刻后收剑起身,退回马车旁边。
中年男子剑下逃生,忙跪在地上,对着青年道:“庄主饶命,我一时糊涂啊!”
青年皱眉呵斥:“还不快带着他们几个滚回去!”。
“是,是!”男子解了地上几人的穴,带着他们迅速离开了。
青年几不可察地打量了下面前的二人,提剑的人此刻已收敛了杀气,立在马车侧边,显然是保护姿态,而车上的那位气质不凡,他果断抱拳道:“惊扰二位,甚感抱歉。”
旁边的女子也一同欠身。
南钰冰侧身下车,回礼道:“无妨,阁下多礼了。”
女子抬眼去看车上的人,惊讶道:“南公子……?”
不是旁人,正是当日在闲池阁的云家二小姐,云千娴。
“原来是云小姐。”南钰冰也惊讶道,女子的装束与江湖人士别无二致,气质也与数月前有所不同。
青年左右看了看,“娴妹,你们认识?”
云千娴点点头,“是,这是玄生阁的南二公子,当日我与南公子曾在闲池阁有一面之缘。”
“既然是娴妹的旧识,因在下的缘故而受到惊扰就更惭愧了。在下姓陈,单字一个羽,在这旁边的安县有一座庄子,二位如果不嫌弃,不妨随我们到寒舍小坐。”陈羽道。
安县……南钰冰想起父亲交管给他的分堂中就有安县的玄秋堂。而面前此人有庄子,有护卫,就连他们车马的停留之地都在庄子的巡查范围内,青年来头定然不小。不过县中有玄生阁中在,若真的出事也可照应,想必不会出太大问题。
南钰冰拱手道:“却之不恭,有劳二位了。”
二人的马车跟随陈羽和云千娴一路进了安县,县城似乎比永县还要小一些,几个人在进了西市后改道一条小路,过一座浮桥,约又行了二三里左右,一座庞大的园子出现在眼前,园子隔水而建,快赶得上小半座安县的大小了。
“陈家庄”三个字的匾额入眼,南钰冰刚开始以为陈羽是哪个富商家的儿子,但进了园子看到的却是运货的车马、兵器架和练武场等。
过了前堂和假山后,南钰冰和飞年来到了待客厅,甫一落座,便有仆役奉上清茶和糕点。
南钰冰点点头,以示感谢。
原来所谓陈家庄是一座镖局,老庄主去得早,年纪轻轻的陈羽即接替了庄主和总镖头。
“二位怎会在此地?”陈羽问道。
南钰冰放下茶杯,“我与飞年离家外出云游,离要去的地方尚远,碰巧在林间露宿一夜,不想打扰到贵庄,甚是抱歉。”
“南公子太客气了。”陈羽轻笑,“我曾听娴妹说起过数月前的事情,今日相见也算是有缘分。”陈羽道。
南钰冰轻咳一声,有些尴尬,“当日留云小姐一人独自面对后面的事情,南某心中一直不安,如今见云小姐一切安好,也消去我的一些愧疚之感。”
当初他和飞年抛下一切离开闲池阁时,并未管云千娴的处境,现在想想,确实不够妥当。
云千娴轻笑,“南公子不必挂心,当日得知你们离开消息后不久,我也不愿意再被困在那里了。”
在被母亲伤透了心之后,云千娴决意离开那个只把她当做交换家族利益的物品的地方,经过一番谋划,终于在云家返程的路上独自逃了出来,然而僻乡山野间她一个人迷路多次,期间在客栈做工还被老板所骗,某夜途中遇见一伙贼人,危难之时被运镖路过的陈羽相救,二人一见钟情,便私定终身,一同经营着陈家庄。
“只是,不知菁儿如今怎样,我这一走想必定会拖累她,南公子若是有机会,能否替我打听一下?”云千娴道。
听完云二小姐的故事,南钰冰甚是感慨,世道如此,令人无奈,像云千娴这样有勇气有机会独自逃出来的女子实在是少数,而跑出来后过上平安日子的更是少数中的少数了。
“我记下了,如得知菁儿姑娘的情况,一定告知。”南钰冰答应道。他这才想起确已有许久未与战清溪来往书信,将来接手几个分堂,还需要闲池阁的各种消息,此事实在有提上日程的必要。他微笑道,“云小姐与陈公子郎才女貌,相配得很。”
“多谢南公子。”云千娴道。
陈羽对着飞年的方向,“南公子的事情我也有所耳闻,不知这位是否就是……南公子的伴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