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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判官眉毛一竖,连忙道:“请肃静!”

他顶着几大家族的继承人们冰冷的视线,冷汗都快流下来了。到底怎么判,判什么,又成了一个难题,判重了,其他家族绝对不可能再独善其身,判轻了,舆论就能把他压死,审判庭还有什么公信可言。

眼下苏柒丰失踪,人们的愤怒与怨念只能压在苏缪一个人身上,审判官实在想不明白这个人到底为什么从始至终都那么嚣张。

他思索良久,最终还是道:“被告,也就是说,你在小时候,就已经发现了这个惨无人道的实验室,并到了拥有发育完整的判断能力和明知可以承担完整刑事责任的十四岁,还依然为其保守了秘密并且任其又苟延残喘了两年,直到实验室因为前任苏家家主的死亡而彻底倒闭,对吗?”

苏缪还没说话,审判官就给出了第二句话:“而且,我们得知,在王宫时,王妃因为精神不好,时常对你拳打脚踢,难道这样你也可以面不改色地说出自己很爱她?”

这走向不妙。

许淞临的眉头皱起。

苏缪对他还有用。

没错,苏缪对他还有用。他纵使怨恨这个人高高在上的姿态总能映出自己低姿态的鄙陋,但他更爱苏缪目无一切的傲气,如果不是自己亲手磋磨这股傲气,那还有什么意思?

没错,就是这样——

他心中反复说服自己,最终咬牙,想要出手解围,却不知道和他隔了八丈远的骆殷也在犹豫。

而他犹豫的想法更加简单:殿下都知道了。

他一直什么都知道。

出于理性考虑,骆殷绝不能帮他,骆家作为实验室的最大得利者,他绝对不能做枪打的出头鸟。但感性上,骆殷不能接受自己此生再失去他一次。

千言万语,在骆殷脑子真刀真枪地打了一场,最后汇成一句——他现在需要我。

第66章 第 66 章 如果……我因您的心软而……

他们都慢了一步。

审判官附耳, 听旁边的秘书耳语几句,脸色微变,看了苏缪一眼, 在对方“你看我干嘛”的疑惑目光中低下头,强压慌乱地整理了一下桌面上的纸。

然后宣布道:“庭案有疑, 审判暂停。”

他站起身,苍老的手拿起小锤敲了一下, 沉重的锤音回响在审判庭内, 在不绝于耳的嗡鸣中, 审判官回头看了一眼苏缪。

然后说:“在没有切实证据的情况下, 我宣判被告无罪。”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穿过人流离去。

苏缪轻轻蹙了下眉,下意识朝观众席上的骆殷和许淞临看去, 却不料他们也面露疑惑茫然, 在悄悄打量自己。

许淞临反应快一些, 在苏缪目光转走前,朝他几不可见地躬身抬眼, 笑了一下。

苏缪当没看见, 扭开脸。

有其他人干预了这件事, 但那个人不是作壁上观的F4, 不是落井下石的贵族, 不是老谋深算的德尔牧那边,甚至不是恨不得苏缪这块挡箭牌替自己挡掉所有审判的苏柒丰。

苏缪生出一种没由来的预感,他的直觉总是准的惊人, 每到这种时候,让他不顺心的事就会接二连三地发生。

今天是个阴天,乌云卷走了阳光, 苏缪的身上感受不到一点温度,只有冷。

他双臂交叠,紧了紧身上的衣服,风裹着沙石打在脸上,像能蹭掉一层皮。

他和其他人走的反方向的门,有个幸灾乐祸的贵族看见他,跑上前招惹了一句:“发生了什么?事情按说已经很清楚了,您们搞出来的实验室害死了多少可怜的贵族,到这种程度,那几位还能把您保成无罪,真是了不起。况且,让审判庭终止庭审这种事,我还是头一次见。殿下,您怎么看?”

苏缪面无表情扫了他一眼,那漂亮的眼珠中似有千钧的重量,只惊心动魄的一眼,就把贵族骇的定在了原地。

随后,那人心有余悸地摸了摸下巴,看着苏缪渐渐远去的背影冷笑道:“真是个……绝美尤物。”

苏缪忽略了一路上所有探寻或窥视的目光,眉头紧促,手里的手机仍在响着,是他拨出去的电话。

滴、滴、滴。

乌云越来越重,空气中的水分浓的好像要把人溺死,审判庭外聚拢着熙熙攘攘来抢一手报道的记者。

苏缪心烦意乱地戴上了脑后的帽子。巨大的兜帽几乎挡住了他半边脸,只留下光洁优美的下巴和嘴唇,还有耳上若隐若现的宝石光。

滴。

十秒后,电话再次自然挂断,苏缪不厌其烦地打了第三个,这次没响多久,就被接起来了。

“喂,哥……”

苏缪打断他:“你在哪。”

满潜沉默了下:“在家。”

“我现在过去。”

“啊,哥,那我来接你吗?”

苏缪凶巴巴地说:“不用,等我回家。”

路上,苏缪收到特监属的消息,告诉他实验室突然重新出现了。

苏缪眉心一皱。

“不是苏柒丰那种连配方都不对的半吊子实验室,是真的,配备有完整仪器和专业人员的实验室,是一支全新的团队。您命我们监视的实验员已经重新将他们控制起来审问了,但消息还是泄露了出去。殿下,庭审有疑很大概率就是因为这个。”

“确定已经全部控制住了?”苏缪低声反问。

“确定,名单上的人都在,”特勤说到这,话音突然顿了一下,似乎是在听谁说话,过了几秒才出现,语气似乎有点古怪,“殿下,以塔罗德长官命我代他转达他的问候,您的胃不好,今日开庭时间太长了,记得早点用餐。”

苏缪:“……让他安静一点。”

特勤如释重负:“收到!”

他继续说道:“还有一件事,殿下,我们查到,这个突然冒出的实验室所属人是一个叫艾玛的老人,现在已经过世了,她的儿子为了不让母亲死后再被人打扰,曾将她的身份信息从信息库里买了出去。也就是说,艾玛这个人的存在本是不该被任何人知道的。”

苏缪:“怎么回事?”

“他的儿子现在在首都州,”特勤轻声说,“居住在平民区,是一个平民中学的语文老师。”

平民区。

这个地点让苏缪更加确信了心里的猜测,他冷冷地说:“想办法在其他贵族之前找到这个人,我要亲自见他。”

挂断电话,苏缪想:准是那个小混蛋,果然会咬人的狗不叫,自己之前还把他当小孩子,真是低估他了!

不知道是不是以塔罗德乌鸦嘴的缘故,苏缪的胃果然也开始疼了起来,他用手压了压,飞快开车回家。

在家门口的时候,他因胃痛和特监属的报道而逼出来的怒火已经达到了顶点,顶着一张可怕的晚娘脸,兜帽下的脑袋低了低,拳头已经做好了等满潜一出现就把他揍到满地找牙的准备。

门一推开,苏缪抬起眼,没听到自家平时咋咋呼呼的女佣的叫声,也没看见王妃,就知道满潜对自己一会要面对什么心知肚明,已经把人全支走了。

苏缪冷哼一声。

他走出玄关,刚要出声,就看见满潜恰好也从厨房里走出来。

扑鼻的饭香登时流水似的包裹住了苏缪,白米的清甜和烧肉的香气混合成了浓浓的万家烟火气,家里温和干净的装修完美地阻挡了阴天的冷空气,连他可怜的胃都似乎被安抚到不再作妖了。

满潜长身玉立地站在那,腰上围了一个不伦不类的围裙,袖口平整挽到手肘,低眉敛目地对苏缪道:“哥,你回来了,先吃饭吧。”

苏缪接过他递来的手巾,沉声说:“你干的?”

这话问的没头没尾,但满潜明白了他的意思,老实承认了:“一点争取时间的小把戏而已,我不能让你真的去监狱里。哥,对不起,这次事出突然,是我自作主张了。”

苏缪压住火气:“和我说说你做的所有事。”

没想到满潜却轻而坚决地拒绝了他:“哥,先吃饭,吃完饭我再全部讲给你听好不好?”

他个头已经超过了苏缪,但两个人面对面讲话时,苏缪却从来不会有自己被俯视的感觉。满潜总会微扣着肩,刘海下的眼睛抬着看他,那对极黑的眼珠贴着上眼线,让人对着这张脸完全生不出气来。

苏缪被他拿走湿手巾,干燥的手握住湿漉漉的手,拉到了餐桌前。

他说:“哥,你知道有一群人,他们没有贵族身份,在这个等级森严的社会里被迫剥夺了自己的正常人权,忍气吞声到最终自燃的过程,都是渺小而无比沉默的。”

苏缪抬起眼睫:“所以你看不过去,要效仿武林大侠行侠仗义?”

满潜轻轻松开苏缪的手,恋恋不舍地握了一下:“我聚集了这股力量,利用感恩、信仰和空口白话的承诺,让他们为我所用,为你铺路。”

看苏缪又要摔筷子,满潜忙不迭说:“苏柒丰把他们看作用之不竭的资源,我不会的,我不会真的让他们做什么的,哥,你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好么?”

他说:“我用了一点障眼法。把一处产业包装成了实验室,因为研究方向差不多所以暂时还能顶一阵。尽管让审判庭的人去查,他们很快就会发现那里实际上只是一座空壳子,更多线索会指引到苏柒丰那里,他手里还有没用出来的底牌。”

“……”

满潜挪了挪椅子,朝苏缪靠近了些:“哥,你还想知道什么?”

苏缪歪了歪脑袋:“布鲁妮呢?”

“布鲁妮的事是真的,她原本是特工,因为姐姐被贵族欺辱才退役的。她姐姐伤的很重,不截肢的治疗费用她们根本负担不起,这才找上的我。布鲁妮不愿意姐姐以后再被欺负,想要变得更加强大,所以,我们现在算是雇佣关系。”满潜小心翼翼说。

和他猜测的情况差不多。苏缪想。

满潜垂下眼,像在讲一个睡前故事那样,娓娓道来着自己的初衷:“可惜我能力有限,这么久也没做出什么成绩。我想让社会上能出现一种新的势力,他们不必畏惧谁,也不必被谁压迫。他们可以是任何一个弱势群体,终其一生以绵薄之力让联邦少一分歧视和偏见,让普通的平民也能有地方住,有学上,有口热粥吃,就像阿休那样。”

苏缪心里微微一动。

满潜这番话不可避免地戳中了他自己内心的想法,某种不由自主被吸引的共鸣牵扯着他看向身边的人。

他喉咙轻轻滚了一下,继而毫不留情地道:“离我远点,你太热了。”

满潜试探:“哥,你不生气了吗?”

“我有什么气好生的,”苏缪失笑道,“天天被你这么折腾,光气也气死了。”

他放下碗,拿过纸来擦了擦嘴:“行了,来龙去脉我已经知道了,饭也吃完了,我现在要去见见你那个用了人家母亲名字的语文老师,警告他不能在媒体面前瞎说话。”

“我都已经安排好了,”满潜拉住苏缪,眨眨眼道,“哥,我可以抱抱你吗?”

苏缪不懂他为什么会突然拐话题:“什……”

话音未落,满潜就拥住了他的腰,刚洗过的头发好闻的味道如同爆爆珠突然爆破似的扑在苏缪脸上,苏缪不自在地偏了下头。

满潜闭上眼,坦白道:“实际上,我每次向您提要求时,心里都很恐慌,”他紧紧拥着苏缪,脸颊克制而留恋的在他衣领上蹭了一下,“我在想,如果您拒绝怎么办,如果您因此而讨厌我怎么办,如果……我因您的心软而贪心不足怎么办。”

“我以为我已经够贪婪了,”满潜傻笑了一声,“但今天,听到你说了一句‘等我回家’,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才发现因为失神,不小心摸到了热锅,居然不痛。”

第67章 第 67 章 世界上还有第二个小王子……

苏缪的眸光从眼尾投射下来, 满潜太了解他了,看见这个眼神,就忙不迭收回手, 承认错误:“哥我错了。”

苏缪没有拒绝他的靠近,满潜离开当然也没有挽留, 他半仰着头,目光却是低下来的, 表情看不出心情好还是不好。

满潜有些忐忑地说:“哥, 我刚刚说的话, 你别放在心上, 我就是……”

苏缪叹了口气:“手拿过来。”

他的语气听起来还算平静,满潜乖乖把手递过去,苏缪握住他的手腕看了一圈:“烫到哪了?”

满潜手指轻颤似的动了动, 示意道:“这里。”

苏缪一看, 是一个连烫伤都说不上的小红痕, 连皮都没破,也没起泡, 如果不刻意去找的话, 指不定红痕消了都感觉不到疼。

他翻了个白眼, 不轻不重地抽了那根手指一巴掌, 满潜轻轻“嘶”了一下, 握住拳:“哥,那个艾玛生前曾经是我奶奶的朋友,曾照顾过我一段时间, 她儿子认识我,知道该怎么说话。不必担心,一切有我的。”他低下头, 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这次借用她老人家的名义的确挺不好意思的,改天我去看看她。”

“还知道不好意思了。”苏缪哼了一声,却没收回手的意思,只是更重地握住了满潜的手腕。

满潜对他本来就比较敏感,被他一按,差点当场缴械投降。

苏缪直视着他:“行,你不想让我走,那就先不谈这个了,我们来聊聊别的。”

满潜无端有些紧张,别开眼,喉结轻轻滚了滚,就听苏缪说:“是我以前对你有过什么误导?还是说我哪方面做的不够好。”他顿了顿:“我的确不是一个好哥哥,我的父亲为我在这个世界上留下很多同父异母的弟弟妹妹,有一些我还记得他们的模样,有一些我已经忘记了。他们与我流着同样的血脉,我却从没把他们看作亲人,那种心理上的归属感对我来说是完全陌生的。”

他涩着嗓音道:“我不太懂家人之间应该怎么相处,是否应该保持分寸感、距离感?是否只要在对方有需求的时候出现,平时应该避嫌?是否要阻止或是放纵对方做的任何事?”

苏缪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近乎是茫然而落寞的。

满潜从没见过他这样的表情。当王室覆灭,苏缪被人铐着,目光望向冲天的灼灼焰火时没有;当反复安抚王室,应付那些不怀好意的贵族时没有;当回到学校,面对特招生们联合起来报复反扑,头顶被人泼下半桶冰水时也没有。他好像一直都是自如而强大的,仿佛永远胜券在握,即便有些时候只是外强中干。

这是满潜第一次见他露出这样的神情,一时几乎有些慌了:“我明白的,哥,一切都是我的原因,是我越界,是我太不懂事了。”

苏缪有气无力地瞪了他一眼。

他用一种进行科学实验的心态想道,为什么我不愿意接受他呢?

因为都是同性?联邦不明确反对同性恋,苏缪身边包括他自己都来来去去有过许多男伴,这个圈层的所有人都从没在意过一个人究竟应该和一个男生还是女生在一起。

因为不想耽误小满?苏缪从小的生活准则都是以自己想法为先,从不在乎别人会怎样,我行我素惯了。更何况,究竟是拒绝小满,让他心里一直惦记着,还是答应小满,让他得偿所愿,于苏缪来说,都没有区别。

更重要的是,他自己是怎么想的?

苏缪想事情想的深入,全然没意识到自己居然真的在考虑满潜的表白。

这么多年来,苏缪身边出现过很多人,也离开过很多人。这其中,大部分都是酒肉关系,参加一个有含金量的拍卖会,吃一顿饭局,都会让他结交数不清的“好朋友”。

只是“好朋友”的羁绊太过薄弱,就连F4,都因长大成人和心理发育成熟而渐渐变了味道,掺和了更多的利益、糊涂账和权衡利弊的抉择。唯一能陪在身边,又会在肉眼可见的短途未来中能并行的又有谁呢?

苏缪是一个喜欢独来独往的人,他很有主见,也很容易因为眼前死磕到底的目标忽略路边的风景,有时很容易让自己走向极端。路途中,如果有一个人能拽拽他,和他在片刻喘息中停下来说说话,那他还会觉得这段路孤寂又没滋味么?

长大成人后,苏缪已经有了许多城府,考量的许多被他隐在了那双眼睛里。他知道自己是一个自私的人,无论是感情还是其他,苏缪都不会做让自己失利的决定。

他眨眼间收拾好一切情绪,对满潜说:“起来吧,多大的人了还动不动就往地上跪,不嫌占地方么?”

满潜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仰头看着他说:“我不想让你为难的,我喜欢哥,想让你能听到我的喜欢。但我也想过,如果你永远不接受我也没关系,我为你所做的一切都出于我自愿,如果你以后结婚生子,我就用弟弟的身份陪你一辈子,如果你不想再看到我,我也、我……即便情难自抑,我也不会再打扰你。”

苏缪一怔。

然后说:“那你就抑着吧。”

满潜又痛苦又幸福地被苏缪狠狠掐了一把手腕,然后看苏缪起身。

见满潜欲言又止的样子,苏缪说:“我回屋睡一觉,如果有人来,直接赶出去。”

苏缪强迫自己关闭不停折腾的大脑,闭眼休息的这几小时里,审判庭赶到那个所谓的实验室,发现里面早已人去楼空,他们在仅剩的物品里找到了一份文件,居然直指联邦最大的一家医疗器械公司。

这个器械公司有很多大贵族参股,一时拔出萝卜带出泥地扫出了很多人,每个人都在互相踢皮球,推卸责任。最后审判庭找到了艾玛的独子。

这位语文老师矜持地扶了一下黑框眼镜,说:“抱歉,我不太清楚你们在说什么,最近我的账户里的确收到了一笔钱,我并不知道那是用来做什么的,所以我碰都没敢碰,你们要没收尽管拿去吧。至于我母亲的私人关系,她年轻时的确在几个贵族那里做过保姆,但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审判官不放过他:“你说你母亲在贵族家做过保姆,她都在哪些贵族那里工作过?”

老师“哝”地朝某个方向一指:“近在眼前就有一个。”

审判官瞳孔一缩。

那是王宫的方向。

老师好整以暇地收回手:“我小时候听我母亲提起过一次,她曾经照顾过那里的孩子,听说是从外面领回来的,现在年纪应该都和我差不多大了。据我母亲说,小王子以前很喜欢和那个人玩,他们曾经形影不离,关系很不错。”

审判官眼睛一瞪:“哪个小王子?”

戴黑框眼镜的男人目露憧憬与向往,道:“世界上还有第二个小王子么?”

早已有所准备的特监属特勤配合着审判庭的调查,在以塔罗德长官的指导下,拿出了许多小殿下被人跟踪调查的证据,从苏缪身边出发,调查发现了还在活跃的苏柒丰。

苏缪利用满潜的人给苏柒丰隔空扣了一口惊天大锅,自己调养生息还赖床了还几天,通体舒畅,这天端着满潜给泡好的红枣枸杞茶在阳台看了好半天,突然萌生出想出去遛弯的想法。

满潜听到他的想法,当即说:“我陪你去。”

苏缪摇摇头,一巴掌糊在他脸上,把人糊了个满脸通红,随后自己披了件外套,走出门去。

他步行在首都州宽阔的鹅卵石步道上,清风吹动着他的头发,苏缪揉了下自己的耳垂,听到有人叫他:“殿下?你是不是小殿下?”

苏缪回头,对方看见他那双澄澈漂亮的绿眼睛,眼圈都差点红了:“真是殿下啊,您还记得我么?”

是个十岁出头的小孩子,穿着一身旧衣服,腋窝中夹着小小的布包,比普通人略有些黑的脸蛋此刻微微发红。

苏缪看了一会,没有认出来是谁,对方也不介意,说道:“我是蒙洛州的,以前住在你附近,可能是您贵人多忘事,不记得我了,也很正常。”

他这么一说,苏缪就回忆起来了:“你是住在我隔壁的,上次在窗台晾衣服,裤子被吹到了我这里,我说还给你你还不要。”

“我我我能和您说上话就很荣幸了,真的对不起!”那孩子猛地一鞠躬,倒把苏缪吓了一跳。

男孩:“您记得我,嘿嘿,我的父母早没了,我是爷爷带大的,之前我们俩就住在您旁边,他当时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可高兴了!”

苏缪奇道:“那你怎么一个人来首都州了?”

他看见这孩子身上的衣服虽然已经洗的发白,但十分单薄,这样的天气跑出来,不像是家里有大人照顾的样子。

那孩子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我、我爷爷他前不久去世了。最近蒙洛州很多人买烟,他听说了之后就很想试试,我就用攒了好久的钱给他买了一支。”

听到这里,苏缪意识到什么,心登时一沉。

那脏兮兮的小孩垂下了眼睛,眼里浮起泪花,又被他强行压下去,搓着手冲苏缪露出了一个小小的笑容:“没想到他抽完之后还想要,我又没钱,只能去想办法偷,后来有天好不容易买到了,回家的时候却看见爷爷坐在沙发上,也不说话,我过去的时候听不见他呼吸,才知道已经死掉了。”

第68章 第 68 章 还写了一封情、情……家……

苏缪一时沉默了, 半分钟后,他蹲下身,将视角与那个孩子平齐:“你来首都州, 是找亲人的么?”

那孩子摇摇头:“不是,我是来找大哥哥的。”

苏缪问:“什么大哥哥?”

“和你一样好看……不, 没有你好看的大哥哥,”孩子绞尽脑汁地回忆, “我爷爷原本住在西街区, 但那里的贵族想扩建宅邸, 就把我们都赶到了东街区了。有天我爷爷犯了哮喘, 咳嗽的止不住,我就想背他去看医生,但是东街区距离我们唯一可以去的起的那家医院太远了, 我半路就饿到没力气了。爷爷想让我把他丢下, 但我不想和爷爷分开, 只能坐下来休息一会。那个大哥哥就出现了。”

他说:“他把爷爷背到了医院,替我们交了钱, 说, 之后如果有一天, 不想再这样浑浑噩噩地活着, 就去首都州找他。”

苏缪点点头:“我明白了。”

他摸了摸孩子满是跳蚤和灰尘的头发学不嫌烦, 给他整理好了身上的衣服,说:“你这么小,找他没用的, 跟我走吧。”

那孩子抬头看着他,水汪汪的大眼睛满是信任:“你是王子殿下,我相信你, 爷爷说过,你是一个很擅长对人好的圣人。”

孩子小小的手握住了苏缪的,那只手上有打扫卫生的茧,做饭的火疤,褶皱的纹路,被苏缪包住。

苏缪失笑:“你爷爷真这么说过?”

“嗯嗯!”

半小时后。

闻讯赶来的阿休和苏缪排排坐在校医院的后院,看院长亲自动手,像清洗小动物那样给那个风尘仆仆的孩子洗头发。阿休自觉捂住了眼睛,悄悄对苏缪说:“他是谁,哪来的?”

“蒙洛州来的,叫阿峰,没地方去,我领回来了。”苏缪也轻声说。

阿休神情古怪地看了他半天:“你怎么又往家里捡小孩。”

她上上下下打量了好一会阿峰,只觉得那孩子眼睛也丑,鼻子也丑,身板还细,估计以后也不会长的很高,实在不是个可以随便揉搓的好苗子。于是傲娇地一甩马尾:“反正我无所谓,就是不知道满潜那家伙怎么想了。”

老院长听见了,呵呵一笑:“你无所谓?”

阿休一听,活像被踩了尾巴似的,脸腾的红了起来:“我当然无所谓!不就是家里又多了一双筷子,一张吃饭的嘴,不就是又要多花很多钱嘛!”她一指苏缪:“你捡这么多人进家里,就每天又要多和一个人说话,我想找你又总被满潜那家伙找各种理由拦着……”

她看着苏缪笑着挑眉的表情,转念一想,不对啊,自己其实才是这个家里最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啊,于是纠结半晌,最终释然了:“不过也没什么,我有独一无二杀人的本事,他们没有,能看家护院的只要我一个人就行了。小屁孩记得交保护费。”

阿峰大部分时候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听懂了保护费这三个字,战战兢兢地点点头,分外乖巧,如果不是此刻不太方便,显然就准备要掏钱了。

老院长拍拍阿峰的后脑勺,又在阿休背上轻轻掴了一掌,给他俩一人塞了一颗糖,发愁地说:“唉,玩去吧。”

他转向苏缪,像看着一个误入歧途的少女:“你说说你,啊,含辛茹苦拉扯一大家子人,又费心又费神,好不容易养大一个孩子,结果又生了一个小的,那就算了,大的孩子勉强也能照顾小的。但这又领回来个新的是怎么回事?真当你家开托管所的啊?”

苏缪不置可否:“小满挺懂事的,也没让我费心费神啊。”

老院长摇摇头,把兜里的糖也给他塞了一颗:“行了,随你吧,真是不知道心疼自己。”

晚上,天黑下来,满潜下课抱了盆花草打开校医院的门,他不知道从哪听说了阿峰的事,看见他也不惊讶,只是矜持地点点头,把怀里的花搬到办公室的桌上。

自动玻璃叮咚一声,声音传的很远,把阿峰吓了一跳,阿休想嘲笑一声,又想起来自己刚开始在苏缪满潜也是这副没见过世面的德行,于是红着脸忍住了。

满潜给花喷了喷水,花瓣洗净,露出漂亮整齐的脉络,他怜惜地摸了摸:“这花的香味能清心养神,爷爷,你总说自己晚上睡不好,我搬来给您试试。”

老院长点点头,又拿那种担心女儿远嫁的眼神看他:“小满啊,你哥马上毕业,你也再有两年就快了吧?”

满潜点点头:“嗯,联赛加了不少学分,我自学完必修课程之后直接参加考试,可以早点毕业。”

“那你之后打算去哪呀?”老院长暗戳戳打听。

满潜失笑,也半开玩笑地说:“我没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一定要说的话……我跟着我哥就好。他得意,我就沾他的光狐假虎威,失意,我就自己去边郊立个招牌,开个餐馆养他。”

老院长听完,放下心来——他当然不可能承认自己是怕满潜长大离家成了个白眼狼。那天在马场听完苏缪的话,他回去仔细一想,还是有些后怕,老院长想为苏缪找一个可以托付的人,也想为他找找退路。

满潜明白他的意思:“您着急的事情,我哥心里都清楚的。不必担心,一切有我。”

阿休路过,闻言翻了个白眼。

随后,她去苏缪所在的房间,像巡逻自己的领地那样装作不经意地靠在苏缪背后,看他在纸上写写画画。

阿峰趴在桌子前面,说:“殿下在画画呢。”

阿休心想:废话,我看不出来么?

她甩了甩手肘上挂着的空心硬币,道:“画的这是谁啊?”

苏缪笔下的人已经初见雏形,横生的皱纹与白发,苍老却忧郁的眼睛,虽然功底一般,但寥寥几笔就勾勒出了人物的灵魂,好像真的活过来了似的。

阿峰自豪道:“我爷爷!”

阿休已经从老院长那里打听过了阿峰的故事,听到这句话,眼珠一转,轻咳了声:“没事,以后这里就是你新家了,遇上事也不必担心,一切……嗯有我。”

苏缪纤薄的手腕蹭上了一点铅笔屑,他也懒得管,把袖口挽上去后又随意蹭了蹭,戳穿她:“对了,阿休,这次大考的成绩单呢?我怎么没见你拿回来签字?”

阿休一下子蔫了,咕哝道:“我都让满潜哥给我签字了。”

苏缪:“嗯?”

“我我我我我一会就去拿过来!”阿休嘟囔:“反正只有体测是高分。”

门轻响了声,一大两小三个人齐齐回头看去,就见满潜端着一盘哈密瓜,放在桌上,看似极其自然又极其随便地把趴在苏缪身上的阿休扒拉下来,笑眯眯地塞给她一块。

然后对阿峰说:“是你呀。”

阿峰瞪大眼睛,兴奋地说:“大哥哥!”

苏缪嘴里嚼着一块哈密瓜,手边放着一盘,满潜和阿峰在旁边叽叽喳喳,阿休时不时说两句话,他就两耳不闻窗外事地画他的画。

阿峰聊了一会就又跑过来黏他了:“殿下,您画画真好看呀,要学多久才能学成这样子。”

阿休悄悄跟满潜咬耳朵:“你看他没话找话。”

满潜也悄悄说:“你作业写了么?如果这次还要被老师罚,我不会帮你瞒着了。”

阿休大惊失色:“别告诉殿下!我现在就去,你继续替我瞒着!”

满潜微笑地看着她推门跑了。

苏缪认真地对阿峰道:“学这个很久很累的。以前请了很多老师来家里,教我培养各种技能和爱好,有马术有骑射,还有钢琴和架子鼓什么的。当时我感觉自己就像个陀螺,连轴转一整天,晚上还要坐下来学习普语。你想学么?”

“天呀,”阿峰是个总爱把别人的话奉为圭臬的捧哏,“殿下好辛苦,那当时有没有什么开心的事?”

“唔,”苏缪想了想:“开心的事也有,我小时候脾气闷,不爱说话,但很喜欢听那种珠宝瓷器砸在地上的声响。照顾我的佣人为了让我笑一次,总是假装在我面前失误,试图闹出一些乌龙来让我注意到他们。”

苏缪说着,趴在桌上,任由胳膊蹭到桌上的笔屑。他侧着脸,把光洁优美的脸颊压得变形:“所以有一次,我故意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听外面的人为了哄我,拿来了小半个仓库的宝石往地下扔。”

阿峰懵懵懂懂地问:“那殿下,你觉得是那时候的生活好?还是现在好呀?”

苏缪抬起碧色的眼睛,金发下看不分明。他说:“当然是现在。”

小阿峰心满意足地走了。满潜在旁边站了一会,走上前,抽出苏缪手里夹着的笔。

满潜看见他就口干舌燥,勉强压下心绪:“哥,不早了,回去再休息吧。”

苏缪随口道:“回你那还是回我那?”

满潜:“……”

他愣是没敢吭声。

苏缪莫名瞥了他一眼,坐直身,伸了个张牙舞爪的懒腰,回头,看见满潜收回手,从怀里抽出个东西。

他轻咳一声,脸有点发红,在灯光下居然透出几分可爱来。他抬眼看了一眼,在苏缪的注视下鼓起勇气说:“刚刚听到你说小时候学普语,就想起了我当时跟着你念新闻的时候。”

满潜垂下眼,轻轻把手里的纸张摊开:“当时我很怕自己没用,不配待在你身边,努力学了很久,为了检验自己的学习成果,还写了一封情、情……家书。”

第69章 第 69 章 哪怕粉身碎骨,他也要离……

苏缪饶有兴趣地冲他挑了挑眉:“家书?”

他看见满潜手里薄薄一张纸, 的确生出一点好奇。满潜现在已经长这么大了,很多事情都有自己的主见,不懂的也会自己学了, 很少有再依赖苏缪的时候。苏缪偶尔还会怀念过去那个稍微逗一逗就会脸红的小满,想起来就觉得那时的他又可怜又可爱。

现在已经练就一副厚脸皮, 轻易不会脸红的满潜抖了抖手里的纸,看了苏缪一眼, 清了清嗓子:“自己写着玩的, 应该有不少语法错误和错字, 听了可别笑话我。哥, 你可以指导一下么?”

“你的普语水平已经练的这么好,现在出去交流都能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了,还需要我指导?”苏缪揶揄他, 给自己倒了杯水润喉, 随后懒散地一靠, “念吧,我听听看。”

满潜抿了下唇, 难得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小孩子说话可能有点直白, 我……”

苏缪:“还念不念了?”

他直接伸手去拿那张纸, 被满潜笑着躲开了, 听他照着纸上的内容念道:“哥, 我们已经有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没有见面了,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关于课业, 关于考试,关于朋友以及关于我的母亲。但当一切浮躁与纠结都平静下来的时候,我最想的是你。”

苏缪的手登时尴尬地僵在半空, 要放不放的。

满潜计谋得逞,含着笑握住他的手指:“先别急,听我说完。”

“现在,我遇到了人生中最困惑不解的东西。它让我辗转反侧,但又能带给我莫大的安慰,他让我不断怀疑自己,却使我变得更强大,我很感谢它。但哪怕此时,我怀揣着悸动与苦闷写下这一切,我依然无法分清它是什么。”

满潜握着苏缪的手,小心翼翼蹭了一下自己的脸颊,表情虔诚,那目光中似乎还夹杂着过去时光中犹带迷茫与兴奋的思念:“有的人通过不断的自我伤害来加深这种感情,有的人通过虚伪的克制与检讨来为这份感情加一个定义。我尝试过,也反省过,但无论此刻如何安定,一想到马上就能再见到你,就仿佛有无数鲜花在我心里一齐绽放,它们是为哥哥而开的。”

说着他忽然抬起眼,看了一眼苏缪,目光里有一丝羞涩:“我总在想,如果,哥哥可以永远都是哥哥就好了。”

见苏缪不语,满潜慢条斯理地在他手上又蹭了两下,然后说:“小孩子写着玩的,哥你别介意,我只是今天恰好翻出这封信,想丢掉来着。”

苏缪抽了下手——没抽回来,遂用指尖点了点他的太阳穴:“你当时怎么没给我看?”

满潜松了手劲,眼神中还能看出以前小狼崽子的影子,神态却柔软下来:“没敢,胆子太小了。”

苏缪哼了声:“阁下说胆小,恐怕就没人敢说胆大了。”

“真话,我除了喜欢你,再没做过离经叛道的事了。”满潜低下头,他的嗓音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听,在变声期的时候就是一把公鸭嗓,变完声也没好到哪去,比从前更低沉了些,但不知怎么,苏缪听着耳朵麻了一下。

他偏头,喉结微动:“扯淡,以你那时候的普语,能写出这么有水平的东西?”苏缪道:“怎么,让我看到以后感动的热泪盈眶不好么。”

满潜笑着抽回手,把那封充满了少年忐忑与悸动的信仔细叠好收回去,说:“其实我刚刚有一句话是现编的。”

苏缪问:“哪一句?”

“最后一句,”满潜坦然地说,“我当时心里想法很不纯粹,想能够永远留在你身边,也想成为唯一有资格留下的人。因为知道这封信只有自己能看见,所以把内心想法写的更直白了一点,真实内容其实是:‘如果哥哥可以不止是哥哥就好了’。”

苏缪:“……”

满潜反应飞快,立马道歉:“我开玩笑的,哥,别生气。”

苏缪狠狠剜了他一眼,心累地推开满潜,拿过了他身后的画板,把自己之前新画的画挂在上面晾干。

颜料在纸面上渐渐凝固,苏缪盯着渐渐成型的画卷,说:“你还觉得自己挺深情的,是吧?”

满潜无可奈何地看了他一眼,让开路。

他这幅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彻底点炸了苏缪心里最后一点想好好说话的欲望,语气带了焦躁:“我说过很多次了,不可能,无论是你的心意,还是别的什么。你如果想出去,想离开联邦找自己的路,我举双手赞成,除了你自己,没人能把你永远困在谁旁边。你只是见识的太少了。”

他语速快了一些,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心中的焦急从何而来,但满潜太了解他了,心想:他动摇了。

他对自己的举棋不定感到恐惧,也在害怕我。

明明是一个不太好的结论,但满潜心中却病态地生出一种近乎愉快的甜蜜来,他知道自己这样想是不对的,可他控制不住。

满潜说:“我都听哥的。”

苏缪用十分无奈的表情瞪了他一眼,也懒得管了,说:“如果你还是几年前那小孩子,我早一脚把你踹出去了。”

这个话题就这样又一次莫名其妙地结束了,他们正常而有序地继续着自己的生活。直到第三天,满潜拿给苏缪一份家长知情同意书,让他签字。

苏缪抽出来一看,是交换生申请。

他难得愣了一下,抬起头:“你要去邻国当交换生?”

满潜低眉敛目地老实道:“嗯,学校的交换生名额不多,要求挺严的,我看了一下感觉自己应该符合条件,所以申请试试。”

这个国际交换生的事情,苏缪是知道的,去邻国学习这种事,对于他们这种真正的大部头世家来说并不值钱,但对稍微小一些的贵族和平民来说,却是一份极其光彩的履历。因为弗西公学的交换生要求极其严格,能符合条件本身就证明了学生的优秀,邻国的教育资源也的确非常值得去学习。

总而言之,这是一次很好的锻炼,满潜能看中这个机会无可厚非。

苏缪盯着那上面“三年”的期限看了半晌,最后也没说什么,把字签了。

满潜握住那张纸,缓缓捏紧,然后对苏缪说:“哥,我要走了,你有什么东西能留给我,让我带走的吗?”

苏缪纡尊降贵说了一个“滚”字。

满潜领旨跪安了。

屋内,苏缪沉默了许久,俯身去开最底下的抽屉,拽了几下没拽开,才恍然意识到之前被自己上锁了,于是迷迷糊糊去找钥匙。

好不容易在他随手乱翻过的某本字典里找到那把该死的钥匙,苏缪去开抽屉,却发现锁芯已经锈住了。

里面是他之前决定戒烟的时候,在满潜监督之下亲自把烟锁起来的。苏缪心里“啧”了一声,不再徒劳,踹了一脚柜子,亲自跑下楼买了一包新的。

那张极其精致的脸和略有些急促的动作让他看起来像是个可怕的瘾君子,老板不敢吭声,把人送走之后,才慢慢反应过来,那人的目光很清明,不像是烟瘾犯了急着要抽,倒像是想通过什么来转移注意力似的。

苏缪擦开火柴,点燃了那根烟卷,歪头含进嘴里。他自己也没意识到轻蹙着眉,因为思考的太过深入,在烟头咬出了一个牙印。

为什么会觉得失落呢?

苏缪扪心自问,自己对小满没有生出过那种旖旎的心思……不,就连对白思筠,他都没有生出过多余的想法。他这一生过的不算顺遂,大多数时候都必须让自己保持绝对的理性,这种理性压抑久了,往往有时候苏缪就会忽略自身的需求,而生出某种骨子里的无力。

强大的无力,进而激发了少年时期的他永远无法被填满的欲.望。

当年,苏缪在家主的视线下长成了一个符合其所有要求的完美的王子,优雅,独立,聪明,自私,唯独做出的一件出格的事,就是看上了一个平民身份的男人。

这一度让家主非常愤怒,但苏缪却感觉很痛快。

非常痛快。

他不清楚自己算不算一个同性恋,甚至不清楚自己究竟知不知道什么是喜欢,但报复家主的快感让他无视了自己的感受,一度成为了一个纨绔的人。那段时间阎旻煜非常高兴,他曾说过苏缪现在的生活才算是真正活着。

这样真的算活着吗?

知道弗西公学里的狩猎时,苏缪迫切想去了解这一传统,他期待着这个词潜台词下可以带来的改变,打破他当时厌倦的生活。他仿佛摇摇欲坠地站在悬崖边的危石上,即将溺毙的恐惧和面前怎样也无法够到救命稻草逼得他快要疯了,哪怕粉身碎骨,他也要离开这片危石。

这种极端亢奋的心理一直持续到满潜出现在他的生活,渐渐成为了一个晃来晃去怎么都赶不走的狗皮膏药。

苏缪说不清楚自己对小满的感情,但当这块狗皮膏药真的要主动离开的那一瞬,他是失落的。

苏缪觉得自己真是脑子出毛病了。

他不爽,当然就要让别人也不爽。苏缪把没吸几口的烟熄了,拨出了一个电话。

第70章 第 70 章 阿煜,我们做一辈子的好……

阎家古堡内, 夫人面无表情喝了口茶,才说出自己的目的:“我请殿下来,只是单纯想请您劝劝我儿子, 之前殿下以各种理由都推脱掉了,看来今天是终于有空了?”

苏缪出于礼节和她握了下手, 说:“当然。”

阎夫人慢条斯理地撇开茶沫,吹了口气:“我知道殿下贵人多忘事, 这么长时间忙着自己的事业, 忘了我这个不争气的儿子还在独守空房, 这也没什么。但他为你闹绝食把自己饿进了医院, 你听说以后,居然只是让人送来了两瓶葡萄糖。”

她似乎觉得有些好笑,摇摇头:“我那个痴情的儿子……”

苏缪不卑不亢地说:“如果您真觉得他痴情, 就不会任凭他这样发疯, 也不会请我过来了。”他说:“我想您应该对这件事的社会新闻所带来的声望更感兴趣, 毕竟令我名誉受损似乎让您乐此不疲。”

他打量了一下阎夫人紧绷的脖颈线条:“您似乎对见我这件事是有点抵触。”

阎夫人按着茶杯的手动作一顿,随后极其自然地放下, 话音变得更加和缓平稳, 甚至有些刻意了:“殿下这话什么意思?”

“随口说的, ”苏缪冲她充满安抚意味地笑了下, “阿煜的房间还在二楼么?我上去看看他。”

这一声亲昵的“阿煜”给阎夫人激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啧”了一声, 对旁边打扫卫生的人说:“假惺惺的。去打电话警告一下外面那几个媒体,一天到晚蹲蹲蹲有什么好蹲的?有这功夫不如去跟踪苏缪,拍两张特写还能偷偷送去黑拍卖当压轴, 给自己赚个后半辈子的养老钱。”

木质楼梯踩下时嘎吱作响,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吵闹,旁边吊灯稀碎的暖光洒在苏缪的眼睛里, 衬得他又闲适又温柔。

转过拐角,走到房间门口时,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狮吼般的暴喝:“我说让我自己安静一会!”

门哐当一震,苏缪淡定地把手按在上面,轻声说:“是我。”

里面的动静顿时止息了。

三秒后,门被倏地拉开一条缝,阎旻煜沉郁的眉目出现在门后。

光影从苏缪身上悦动到他脸上,阎旻煜露出说不出的表情,似乎掺杂了愧疚、难堪、纠结、不舍,还有故意作出的嫌弃:“你来干什么?”

“拿钱办事,”苏缪推开他,“让我进去。”

阎旻煜没有抵抗,似乎也没什么力气抵抗,苏缪隔着薄薄的衣服摸到了他嶙峋的肋骨,阎旻煜的胸腔因着这猝不及防的肢体接触而剧烈起伏了一下。

消瘦的脸颊使得他看上去消磨了最后一丝少年气,几乎成了一个颓废绝望的流浪汉。

苏缪扫了一眼房间,飞速作出判断——这里没有任何电子设备和食物,阎旻煜对自己狠,阎夫人比他更狠。

“是夫人让你来的么?”阎旻煜带上门,在背后道。

“嗯,受她所托来看看我的朋友,”苏缪没有隐瞒的意思,“夫人提出了一个我无法拒绝的条件。”

光影把房间切割成黑白两块,阎旻煜的眼眶倏地红了,他猛地上前一步,越过那条黑白分明的分界线,攥住了苏缪的手腕。

他难得结巴起来,开口甚至咬到了舌头:“你、你是来、看我的么?”

苏缪打量了一下他的脸色:“你现在和一副骨架没有区别了,说说看,到底怎么回事?”

阎旻煜反问:“你心疼我?”

“当然。”

“……你对谁都这样么?有没有人说过,你说话的风格总是很暧昧。”

“你是第一个这样说的。”

阎旻煜神经质地笑了一下:“也是,我现在这副模样,又怎么可能讨你喜欢,早该认清的。无论是我,许淞临还是骆殷,从一开始,你就不可能会选择我们。”

苏缪敏锐地抬起眼:“谁跟你说了什么?”

阎旻煜大概是很久没见他,看过来的目光有些愣愣的,好一会,才垂下眼:“夫人对我说,韦宾塞的后裔,天生的傲慢就比其他贵族更上一层楼。从我们的家族参与那个实验室开始,所有人就已经在你这里被淘汰了,只有像白思筠那样清白干净的特招生,才有可能被你接受。”

说着,他突然冷笑一声,灰白的脸色上出现一点病态的红润,嘲讽地想道:“真不知道那两个自以为是的蠢货什么时候才能想明白这一点。”

说话的时候,阎旻煜自始至终没有松开过苏缪的手,像饥渴的人捧着手中弥足珍贵的清泉水,生怕一不小心就会从指缝中洒落。

苏缪不置可否,他翻过阎旻煜的手腕,看到了他胳膊上纵横的血痕,眉尖一动:“你自己弄的?”

阎旻煜下意识道:“对不起,我……”

可惜除了毫无新意的道歉,他再说不出任何的话了,就连幻想过的利用自己的凄惨来赢得他的心软,也并没有按照心里排演好的剧本来进行。

苏缪找到了那把刀——夫人为了防自己的儿子把一切都想好了,就算是餐具也都换成了陶瓷的。此刻那刀刃已经变得坑坑洼洼,被裹在沾了血的手帕里,下刀的人不知用了多大的手劲,才能让陶瓷割破自己的血肉。

他握住了刀柄,把这作案工具收了起来。

福至心灵,阎旻煜突然意识到了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我没有办法决定自己的出身,如果你不喜欢我的身份所带来的权力和压迫,我现在就可以为你放弃一切,所有的东西都不要了,我现在就跟你走好不好?”他急切道,小心翼翼地望着苏缪,“这几天我确实有点急了,我很担心你的状况,怕你遇到危险,所以才做了这种事,以后不会做了,我保证。”

苏缪打断他:“绝食,自.残,你就只有这些手段了么?”

“这些办法,你应该在第一天实施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它无法对你离开这里起到任何帮助,但却仍然足足坚持了一个月。”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阎旻煜,难以掩饰语气中的失望,嘴唇掀起,刻薄地评价道:“毅力可嘉,倘若训练一条狗让他去马戏团表演,现在应该也能走钢丝了。”

阎旻煜瞳孔微缩。

他很久没听到苏缪这样对他说话了,几乎快要喜极而泣。

阎旻煜说:“我替我的家族向你道歉。如果你还记恨小时候的我对你的霸凌,我也会做出补偿。”

他心里自我安慰地想,苏缪是一个很容易心软的人,他会对我伤害自己的举动作出反应,就证明了他其实并没有那么讨厌我。

阎旻煜低了低头,心里生出一些喜悦,几乎有些语无伦次了:“很早之前我就在后悔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还愿意理我,今天过来看我,我特别开心!我会努力出去找你的。”

苏缪轻声说:“然后呢?”

阎旻煜一愣。

苏缪挑起若有似无的笑意:“你出来找我,然后呢?放弃你富家纨绔的身份,放弃一切挥霍无度、无拘无束的生活,继续把你那令人反感的喜欢强行按在我身上?”

他展颜一笑:“你本质上和那些自大的人没有区别啊。”

清冷干净的气息喷洒在耳边,好像比任何的葡萄糖水都更加令人眩晕。阎旻煜晃晃脑袋,慌张地辩解道:“我已经改过自新了!我、我没有做过任何背叛你,伤害你利益的事情,对不对?给我一个机会好么?”

苏缪一言不发地注视着他。

阎旻煜预感到了什么,看见面前的人慢慢卷起了自己的袖口,比平时近乎严谨的高度更高了一些,露出胳膊内侧一块不明显的疤:“这是当年,在你的默认下,高年级的学生用易拉罐口给我划出来的伤,因为已经与皮肤肌理完美重叠,所以乍一看是看不出来的。”

他平静道:“还有我绵亘十多年的胃病,也是你带给我的。你看,我的身体已经永远留下了你的烙印,忘不掉的。”

阎旻煜说不出话。

他仿佛在苏缪的眼里,再次看到了当年那个趾高气昂的贵族小孩,隐秘的、不肯承认的喜欢成了此刻绝望的催化剂。他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无比希望自己从未出现在苏缪的生命里。

然而巨大的不甘依然让他不肯松口:“我不会放弃的。”

“你的自由。”苏缪说。

阎旻煜嘴唇颤抖。他最崇拜的偶像就是韦宾塞,曾经无比向往着那人所代表的反叛,勇敢,与自由,此刻,他笨拙地模仿着传统教科书里的战士形象,仰起头:“许淞临,骆殷,还有其他贵族,我发誓,他们的爱绝对都没有我长久,无论你最后如何选择,我一定是笑到最后的那个。”

“那是你自己的事,”苏缪换了个站姿,语气中已经有了明显的不耐烦,偏头看向窗外绵延无边的高楼大厦,“这个世界弱肉强食,你的示弱对我来说毫无价值。”

阎旻煜从始至终没有放开他的手:“我是认真的。”

苏缪冷冷地盯着他。

然后不留情面地说:“如果你希望靠把自己饿死来证明对我的感情,那你尽管继续。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剩下的你自求多福。”

他抽出自己的手,阎旻煜猛地意识到什么,转身掰住了苏缪的肩:“我才不要和他们一样,被你驯化成一条家犬。我想要什么就去抢,喜欢谁就必须得到手。没人能管得了我!”

啪。

苏缪面无表情地扇了他一巴掌,世界终于安静了。

阎旻煜跪在地上,突兀的肩胛骨线条在柔软的毛衣下看的分明,他垂头丧气,像一条绝望的、被抛弃的大狗。

苏缪蹲下身,他的目光似乎依然是有笑意的,好像永远慈悲地为人留下最后一丝希望:“阿煜,我们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吧,好不好?友情比爱情长久,你我之间再不会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