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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chap81.

◎原野壹◎

“小……小宝?”

鹿聆望着林却,什么也顾不上了,死死攥着林却的手——她不知道那个手腕带上写着名字叫做“沈稚”的姑娘,到底经历了什么,但直觉告诉她:这个人对于林却的意义非比寻常,任何人在她心底或许都要低于沈稚、低于小宝。

沈昱初扣着小宝的肩,指腹陷在衣料中,鹿聆看着她泛白的指节,视线上移,沈稚懵懂——不,是空洞,好像没有自我意识的玩偶,空洞机械地盯着林却她好像感受不到疼。

林却的身体微颤前倾,几乎在她向前迈出一步的同时,鹿聆攥着她手腕的手加大了力气。

林却回眸,看了眼她的手。

鹿聆摇了摇头——危险,你不要过去。

“——姐姐,这一次你还是要等着小宝主动走向你吗?”

鹿聆眼睁睁看着林却的身体在身后沈昱初讲出这句话的瞬间,僵硬了一瞬。

沈昱初松开手,缓缓蹲下,小宝的身体和视线也随着她的动作而动,两人的视线“自然”齐平。

鹿聆攥着林却的手指腹和指节都没了血色。

沈昱初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她们的样子,抬手将散在小宝脸侧的碎发挽到她的耳后,转头看向林却的时候,仿佛自言自语:“小宝本来可以一直和我们在一起的。”

鹿聆呼吸一滞:“林却!”

林却低垂着头,没有任何回答,手上的动作却践行的坚定——她一根一根地掰开她的手指,她掰开,鹿聆便又追上。

“你别过去……别……”

“你当时不是错以为她是小宝的转世吗?”

沈昱初起身,搂住小宝的肩,视线略过鹿聆,定格在林却身上的同时,眼底闪过一丝戏谑:“我那个时候就想告诉你的,我们的小宝怎么会有转世呢,活着的人要怎么有转世?”

鹿聆知道沈昱初的第一句话是讲给她听的。

但她已经顾不上在乎了。

林却没有再“挣扎”,任由鹿聆拉着自己,身体转了过去,她缓缓蹲下,空着的另一只手伸向小宝。

“小宝?”

那双空洞的眼睛,微颤了一瞬,仿佛即将从梦中醒来的婴孩。

林却恍然若失地轻笑了一声,向前挪了两步,鹿聆也在这个时候,松开了手,但依然随着她的动作向前走了两步。

她直视着沈昱初。

沈昱初和小宝,视线则都在林却身上。

“小宝,还记得我嘛?”林却试探站起来,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像是感知到了危险,小宝毫无预兆地挣开了沈昱初的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林却,攻击代替防御,等到沈昱初和鹿聆全部冲上去的时候,小宝横抱着林却——

“啊!”

鹿聆。

林却瞳孔放大,悬空的手,无措。

本应该扎深在她身上的犬牙,此刻深陷在鹿聆的手臂,红色血迹洇透暗绿色的布料,从点开始蔓延。

鹿聆的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失去血色,指尖颤抖着。

小宝那双空洞的眼睛,同时也在一点点恢复原本的颜色。

林却第一反应就是扣住小宝的肩,但意外的是,现在的小宝只是看着羸弱,力气甚至速度,都已经在她之上。

她看向沈昱初。

沈昱初神情淡漠,察觉到她的视线,悠悠抬头:“她不会瞎,也不会死。”

“小宝只是吸点血而已,像你那样。”

“大概是30年前吧,你又一次消失的时候,我回到了原野,发现了小宝。”

“小宝一直在原野。”沈昱初眼眉紧蹙,纵然这一切与她难脱干系,但讲到这里,这一句,她的心脏也不可控的收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揉皱——

“她在等我们回家。”

“如果当初你可以早回来一刻钟,或者在海岸边沙滩上多待一刻钟……”

话音未落,林却转回视线,手扣住小宝的肩,想要把她挣开。

“——我说过了,她不会有事!不会死,如果她死了,我给她陪葬!一命抵一命,可以吗?!”

沈昱初深吸了口气,但想说很久、在心底腹诽排练很久的话,好不容易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又怎么停下:“你看不到小宝的眼睛嘛?我如果不是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我会让小宝以这样的状态出现在你面前吗?小宝重要还是你这个莫名其妙的“爱人”重要——”

“这和她有什么关系!”林却声量提高,反驳道。

沈昱初怔住了。

林却终于挣开了小宝,低头舔舐着鹿聆手臂上的空洞。

空洞迅速愈合,鹿聆暂时昏迷了过去。

林却望着沈昱初,她的语气平静,打断沈昱初时暴走的情绪恍若昙花一现:“这里不是可以谈事情的地方。但是,昭昭,不管怎么样,以前也好,现在也好;小宝,我、我们、甚至当年的原野,都和鹿聆没有关系——和她没有关系,即便她不会死,那也不应该把她牵扯进来。”

“她什么都不需要知道,也没有什么问题非需要她的加入才能被解决,和她有关系的仅仅是我,”林却睨着沈昱初,一字一句,“仅仅是我爱她。”

仅仅是我爱她。

她爱我与否,不重要。

沈昱初紧攥着的手,无力松开。

她抱起她,轻吻了一下鹿聆的额头,既温柔地喃喃:“别担心,睡一觉起来,一切就都好了。”

“姐……姐姐……”

林却脚步顿住。

转过身,小宝望着她,原本异瞳的眸子恢复成了原本的颜色,皮肤上凸起的血管痕迹,也似乎隐没了下去,她试探地伸出手,想要握住她的手,却在看到被她抱在怀中的鹿聆时,顿了下,垂落了回去。

“小——”

“是我做的吗?”

林却怔愣,看向沈昱初。

显然,沈昱初也没想到小宝恢复意识和记忆后,见到林却讲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

小宝向前一步,指尖略过鹿聆被血迹血迹浸透的衣袖,停过她已经愈合的伤口,最后收回手。

她抬眸望着林却,努力挤出和从前一样的笑容:“姐姐,我是不是又给你惹麻烦了。”

“不是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

话音未落,沈昱初毫无预兆的狂笑打断了她们的对话。

她笑着,面对着她们,向后踉跄了几步,眼角渗出了生理性的泪水,眼眶也笑得发红。

沈昱初弓着腰,手撑在腰间,视线与林却相撞的刹那,笑声更大了,像欣赏一出精彩绝伦的脱口秀,笑着鼓掌。

“——你好伟大啊,姐姐!”

沈昱初食指蜷起随意拭过眼尾的泪珠,居高而下睥睨着林却,悠悠道:“好一个‘仅仅是我爱她’,好一个‘与她无关’啊!怎么会和她无关呢?姐姐,你已经活了这么多次了,怎么还是活不明白呢?”

“不对,”沈昱初粲然一笑,“原本的确是和她没什么关系的,但是现在有了啊,从你爱上她的时候,就有关系了。”

“她和我们共享了你的爱,凭什么置身事外啊!”

“昭昭——”

“对,昭昭。”

沈昱初嗤笑了下,望着林却,笑容一点点收敛,眼底的悲伤像是一场浓郁的晨雾,蔓延在黄绿色灯光交织着的隧道里,蔓延在两人之间。

“昭昭,穗穗,是你给我取的名字,还记得吗?”

“姐姐,你都快忘记原野的日子了吧。”

——如果还记得,怎么会爱上她呢?

一个对于你根本一无所知的姑娘。

林却舒了口气,肩膀耸了下去。

她张了张嘴,却在视线与沈昱初现状的时候,一瞬间失去了讲话的能力。

——没有忘记。

原野的日子,怎么会忘记呢?

该用什么形容原野呢?

——原野是一切的伊始,是永远熠熠生辉的地方,是即便风暴降临,大家也会在滂沱雨水中跳完一整支舞蹈的地方。

***

坠入深海后,意识再一次恢复,是在一片沙滩上。

林却是第一个苏醒的人。

一段记忆,什么海底的记忆,不讲道理地涌进了她的大脑——仿佛电影中的蒙太奇。

昏暗的海底,开始生存的本能驱使着她们二十多个人,一起向上游着,但风暴卷起的风浪,在海底更是汹涌;

母辈们,没有商量,默契地拽住了以林却为首的十二个孩子——她们的孩子,用尽所有力气与自然、与天灾人祸做着抵抗,她们托举着她们向上,一个接一个。

这段记忆的最后,十二个女孩被推出了海面,意识模糊,但生的本能促使她们每个人攀附着漂浮在海岸上的浮木。

希望凭借着希望,活了下来。

这段记忆的最后,林却的灵魂仿佛脱离出了□□,以上帝视角俯视海底。

因为脱力,合着眼睛,向着海底坠落的母亲们,好像感知到了她的存在,漂浮的手似乎向她摆了摆,好像说着“去吧孩子。”

“游到岸上,然后,活下来。”

她们活下来了,最脆弱多病的小宝也没有被海洋扣留。

林却撑着力气,搀扶起活下来的另外十一个姑娘,加上她,一共十二个人。

橙黄色的太阳向着海平线一寸寸下沉,林却经历着她的第一次人生。

15岁,她与母亲在海洋中完成生的交接。

但那时她们也只有十五岁。

在沙滩上茫然地围成了一个圈,小宝忽然挣开了林却的手,向太阳的方向跑去,边奔跑便喊着:“——这里还有一个人。”

“第十三个人!”

“……非要讲什么不应该,”

沈稚缓缓转过身,站在林却和鹿聆的前面,望着沈昱初,平静地将她扯下了道德高地:“昭昭姐姐,原野的第一天,我不应该看到你。”

【作者有话说】

再有一章或者两章,林却的前尘往事就可以讲完了,然后我们进入下一卷:END:BlumenfürdieGeliebten(花赠爱人)(可以看出来第三卷是天天的小甜饼了)(卷标是德语,因为主包在痛苦地学习德语,花了好多的钱不能浪费)(下一本《坏苹果》有一些国外背景,也是奔着花了好多钱不能浪费的原因)(主包就是这样抠抠搜搜的人())

第82章 chap82.

◎原野贰◎

“……醒醒哎,她还有气儿吗?”

“海水给你眼睛浸透了?看不清这个美丽的世界了?你看看她那胸口,起伏的原因是你灵魂给她吹气儿嘛?”

“倪景春你这个嘴啊……”

“醒了!”

小姑娘缓缓睁开眼,模糊的光圈一点点清晰,看清周围的一切后,她先是一怔——十二个衣衫褴褛,发稍尚且滴着水滴的姑娘,水汪汪地眼睛,好奇打量着她,好像围观什么稀世珍宝。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小姑娘循声转过视线,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地撞进林却的眼睛里,好看的眼睛微眯着,这一天最后的金色阳光窝在她的眼眸里,她在浅色的瞳仁中望见了狼狈也无措的自己——好像落单、但被陌生的成年族群包围的幼兽。

“——姐姐。”

小宝果断从林却身后探出,成为第一个和这个陌生人产生接触的人:“别害怕,我们不会伤害你的。”

小姑娘的视线迅速略过她们所有人,心稍稍安定了一些——眼前这十二个姑娘,大概率也不是这个地方的原住民。

“你……你好,还有,谢谢。”

她试探伸出手,握住主动示好的小宝的手。

小宝愣了一下,但欣喜的情绪是藏不住的:“哎呀……姐姐!”

林却垂眸看向她,轻笑了下,手自然揉了一把小宝的头发,然后才看向对方,问:“你……怎么称呼你?”

小姑娘的眼神顿了下,林却心中油然而生一种不好的感觉。

下一秒,果然:“我不知道。”

“那,你从什么地方来?为什么会在这里……”林却顿了下,最终轻舒了口气,替她做了回答:“应该也都不记得了吧。”

一种羞愧感滋生,小姑娘低下了头。

“哎,我不是——”

林却话未说完,倪春景眼尖指到小姑娘的脖子:“你脖子上的平安锁应该刻着名字。”

平安锁摘下,翻过面,印刻着名字的纹路已经极为浅淡,可见这平安锁是常年佩戴着的。

林却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小姑娘的家人对她应该也是极疼爱的,不论她是因为什么原因出现在这里的,至少,她的家人会找到她。

虽然不太道德,但眼下的情况,忽然多出来一张嘴不是“添双筷子”的简单事。

她们现在一根筷子都没有。

“沈昱初?”

林却向她确认。

沈昱初眨了眨眼睛,指了指自己:“我?”

林却没忍住轻笑了声,左手撑在腰间,弓腰倾身,自然亲昵地勾了下她的鼻尖:“嗯,你。”

沈昱初眼眸微动,又问:“那三个字?”

林却有些意外:“连学过的字也一起忘了?”

“这就是咱们的知识盲区了,得问‘老大夫’了,”倪景春眼眸粲然,斜睨看向站在身边、文文静静一直没讲话的姑娘,“怀夕,路阿娘和你讲过这个吗?”

路怀夕睨了她一眼,懒得和倪景春打嘴仗。

她思衬片刻:“原则上不会,但是不排除有特殊情况。”

林却点了点头,四下搜寻无果,干脆蹲下,以手做笔,在沙滩上写了“林却”,然后抬头看向沈昱初:“认识吗?”

沈昱初点头,看向她:“林、却。”

“嗯,我的名字。”

——不是连学过的字也一起忘了,大概想确认自己名字到底是那三个字。

林却刚想揶揄几句,但看着沈昱初,低垂着头,大概是同病相怜的情绪作祟,她最终还是没说,在自己名字的旁边,一笔一划认真写下了“沈昱初”三个字:“嗯——你名字是这三个字。”

沈昱初凑上前,看着自己的名字,眼眸灿灿:“你的字真好看。”

突如其来的夸奖让林却措不及防,空着的左手不太自然地抓着她自己的后脑。

——“不好意思了。”倪景春调侃道,“阿初快看,脸红了脸红了——”

“噤声吧,姐姐,”林却下一句直接让沈昱初怔住——“孝期你嬉皮笑脸,小心倪阿娘半夜托梦,拽着大黄揍你!”

“那说明我娘还没给我忘了,大黄也没忘了我!”

沈昱初眨了眨眼睛,手有些无所地攥紧——她好像开启了一段会让她们伤心的话,但她们看起来,又好像根本不伤心。

又或者是太伤心了。

林却眼尾的余光瞥到了她紧攥的手,同满嘴跑火车、笑容灿烂的倪景春相视一眼。

一起长大的伙伴总有不需要言语便能够明白的默契。

倪景春走上前,在“沈昱初”三个字之后,端端正正,但明显笔画不对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以后喊我小春就行,你要愿意喊我小春姐,我倒是也不介意。”

话音刚落,便引起来一片揶揄。

第四个写下名字的是路怀夕,依次往后,最后是小宝。

“小宝?”

沈昱初有些意外,看向林却:“乳名?”

小宝蹙眉看向林却。

林却点头,搭在小宝肩上的手自然向上捏了一下她柔软的耳垂:“大名是林稚。”

“我不要叫林稚!”

小宝甩开林却的手,气鼓鼓地看着她,因为太瘦小,原本圆圆的脸颊现在也凹陷着,林却看着她,不太合适但也十分符合某种规律的说:“你怎么忽然这么难看了?”

此言一出,沈昱初的耳朵马上被林却捂住。

小宝的反应也可爱。

她环顾了她们一圈,像是确认她们全部捂好耳朵了,然后深吸了口气,稚嫩的声音生气的时候宛如吞了一百个哨子,尖锐的林却不自觉微微后仰身体:“我就是不要叫林稚!”

“我就要叫小宝!叫小宝!”

“啪——”

面对突然发疯的孩子最好的良药是一记后脑勺。

被打了林小宝闭嘴了,头低垂着,小手背在身后,但依旧不服,试探斜睨着林却。

“我看你还是不累,再给你扔海里飘几天吧!正好去看看能不能找到阿娘!”

“哼!”

“嘿——”

“你跟小孩儿较什么劲!”倪景春拽住林却,把林小宝挡在自己身后,“还去海里找阿娘——你水性好,你去吧!顺便把我们几个的阿娘都捞上来!”

林却侧过身,双手掐腰。

倪景春“吼”完大的,转身哄小的:“你阿姐说的还有错了?你大名不就是林稚吗?现在还是小孩子,以后成大姑娘了,认识的新朋*友难不成也和我们一样喊你小宝吗?你看你阿姐,我现在喊她——”

“一一。”

“啧。”林却斜看向倪景春。

站在一边的沈昱初,从“主角”变更为了旁观者角色。

失忆不是谎话,开始的谨慎防备也都是真的。

沈昱初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坠入深海,但她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活——“沈昱初,”

林却单手抱起因为红了眼睛而不好意思,把脸死死埋在她颈窝的小宝,空着的另一只手则向她伸出:“你要不要跟我走?”

沈昱初眼眸微动,余光看到林却身后其她人的时候,到嘴边的“好”又咽了下去。

但下一秒,林却直接握住了她的手:“象征性问问,你还真思量上了。不跟我们走,你睡在哪里?沙滩上?”

沈昱初望着她,嘴唇嗫嚅,不等她出声,林却“强硬”地牵着她,转身向着海岛深处前行,其她人也互相搀扶着,跟随着她一起出发——“晚上涨潮,一步到位,长睡不醒。”

“哈哈哈哈……”

少女们笑声飘扬,太阳彻底沉没在海平线之下,留给她们的时间并不多了,危机与黑夜一起降临——但无所谓,此刻她们在一起。

林却那时只有十五岁。

她的及笄礼是一场无言而郑重的交接。

命运把她们从海洋冲上这座小岛,林却就这样自然的站在了所有人前面,无所谓公不公平,仿佛深藏在古老基因中,林却自然而然的从已故的母亲手中接过了无形的勋章。

她成为了新的“族长”。

母辈们送她们游上岸,

林却的责任是所有人一起活下去。

小岛的深处是丛林,夜晚海面上的风来自遥远古老的陆地,萦绕在枝叶间的潮湿粒子在夜色下编织成网,猫头鹰时不时鸣叫,矮木丛中时不时传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小宝攀附着林却的脖颈,从开始的害怕,到最后不受控地合上了眼睛。

不知道走出了多久,所有人的力气都即将耗尽。

林却停了下来,剩余人也停了下来。

倪景春深吸口气,路怀夕已经体力不支被她背在身后,其余人也一样——体力尚可的人背着走不动的人,恍如最最开始,母辈们带领她们踏上的那条干裂土地。

林却深吸口气,无意识抿紧了双唇。

月亮仍旧高悬着,昭示黑夜仍然漫长。

沈昱初垂眸,瞥见了林却的脚。

赤裸的脚布满沙土灰尘,脚跟上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散落石子划破的细小伤口。

所有人都一样,除了她和小宝。

沈昱初望着她,想说由她来背着小宝吧,林却毫无预兆地看向她。

——看向她的身后。

“姐——”

林却眨了眨眼睛,抱着小宝,一步一步向着她身后,所有人原本晦暗的眼眸也因为她的动作而重新一点点亮了起来。

后来,沈昱初第一次在课本上看到《桃花源记》时,脑海中浮现的画面便是此时此刻。

她们找到了那位太守没有找到的桃花源。

林却怔愣看着那一道光亮的“真相”,一只蝴蝶,仿佛是从月亮之上偏偏降落,蝴蝶蓝色的翅膀乘着月色微微颤抖,林却望着它,知道它降落在了她的额前。

只一瞬间,便再次振翅。

仿佛神明的恭贺。

恭贺她们,终于绝处逢生。

【作者有话说】

可能还有个两章,昭昭是一个非典型的“疯批”,关于她、关于她们(不只是林却和沈昱初,还有倪景春、路怀夕其余十个姑娘),在原野的日子是她们共同的,最美好的日子。

ps.不要忽视最后的蝴蝶哦~

第83章 chap83.

◎原野叁◎

蝴蝶闪烁的蓝色翅膀成为了黑夜中的启明星,林却看着她,然后跟随着她,迈出了脚步。

沈昱初想拽住她的衣角,但林却先她一步迈了出去。

她们一个又一个,跟随上了林却的脚步,肩膀一个接一个地推搡过她,粗糙的发梢在潮湿的海风中扬起又落下。

一种本能驱使着沈昱初“跟上啊”,但另一种本能、一种真正属于沈昱初自己的本能,强硬地把她留下了原地,成为了一个旁观者。

直到最后一个人。

小宝站在那个位置上,沈昱初的心也在同时被攥紧——“小初姐姐,”

嗯?

沈昱初怔愣。

想象中的踩空失重感却没有降临。

脚掌与地面摩擦的细微声响,小宝的影子转向她,纤细,也灰扑扑的手伸到了她面前:“我们一起。”

地面上,沈昱初被拉长的影子,手指轻颤,最后握了上去。

沈昱初小心翼翼地站过去,站在仍然保留着小宝体温的土地上,小心翼翼探身看去——先进入眼帘的是一整片海洋。

深蓝色和白色翻涌着的海面,海浪争先恐后地涌向岸边,湮没进细沙;

一艘船,断裂的桅杆支撑着已经大半脱落的旗帜,恍如认输、等待宣判的囚徒。

——“沈昱初,小宝!”

沈昱初回过神,低头看向声音的来源——已经安全降落地十一位姑娘围成一个扇形的圈,抬头看着她们。

林却在最前面。

“别害怕,不高的!”

倪景春说。

“沙子很软,没事。”

林却说。

尽管如此,沈昱初还是下意识抿紧唇,源于未知的恐惧是无法克——“姐我害怕……”

林却抬头望着小宝,张开了手:“我接着你,来。”

沈昱初垂着的手又攥紧了。

林却是她的姐姐。

她可以这样说。

她却不行。

“——你也别害怕,我们会接住你们。”

林却看向她,然后同倪景春相视一眼,其余人也默契分成了两拨。

倪景春朝沈昱初扬了扬下巴,月光下的笑容明媚,“一定一定会接住你们的!来!”

“那我来了!”

小宝松开了她的手,毫不犹豫地跳下,沈昱初来不及思考,紧闭上眼睛,也跳了下去——

“呼——就说能接到你们吧。”

沈昱初心脏剧烈跳着,睁开眼,林却极快掠过她一眼,象征意义一样,然后看向另一边:“小宝!”

一只小手抬起,小小一个人顺势攀住倪景春的脖子:“好着呢我。”

林却蹙着的眉这才舒展开。

沈昱初欲开口,林却又看向了她——笑容绽开:“要我也抱着你?”

“不……不用。”

沈昱初重新站回地面上,林却轻舒了口气,带领着大家向岸上那艘“巨船”走去。

原野号。

沈昱初看着船体上的三个字,心脏倏然抽痛。

“这船上触礁了吧?”

林却望着它,三步并两步地跨上船体,开始翻找:“管它的呢,让我们碰见了,就是上天恩赐。”

她们得活下去。

活下去的第一步是有食物。

沈昱初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底的不适感,跟上她们的脚步——原野是一座宝藏。

除了食物,她们还找到了最关键的两样东西:火种和淡水。

还有一箱布匹。

一起的还有一小盒针线,只是针已经有些锈了,但有总归没有好。

倪景春拖着一箱砍刀类的武器跳下甲板;路怀夕和小宝搬着一个深色的箱子,路怀夕抽过一把砍刀,瘦小纤细的人果断向箱子上的锁砍去——

她看向林却,眸光耀耀:“是药材。”

受伤了有药可治,找出来的食物也够她们吃上一阵子了。

林却稍稍放松了一些。

但意外总是发生在欣喜之后,林却刚跳下甲板,面前的伙伴们看着她,表情凝重——背后有东西。

沈昱初:“别回头!”

林却看向她,双手攥着。

沈昱初深吸了口气,倪景春默契地从箱子里拿出了一把刀,扔给了林却——“狼,不对,是狼群!”

十三个人,十二匹狼。

眼泛绿光,明显攻击的姿势围住了她们,口水一滴滴落下——饿狼。

“怀夕,保护好小宝,”林却转过身,砍刀比在身前,直指狼群——她们直到现在滴水未进,眼前的狼群也不见得有多好;

饿狼遇上了一群走到这里只为了活下去的人。

林却瞪着它,刀刃逼近,走在最前面的狼向后撤了一步。

它身后的狼群低吼,迫使它耸起脖子,重新向前,但仍然没有进攻。

“它不是狼王。”

林却唇角勾起,诡谲的兴奋电流一样,传遍她全身,最后落在她攥刀的手上,只是不等她反应过来——“咻——”

眼前被狼王退出来作为第一个牺牲的狼,完成好了自己的使命。

战斗开始了。

沈昱初拿着弓弩的手颤抖着,看向林却。

林却冲了过去,冲向狼王。

一人一狼厮打着,其余人和狼也没有理由坐以待毙了。

人变成了野兽,为了最原始的欲望而战——为了活着,为了活下去。

林却一刀稳准狠砍上了狼王的右眼,狼王也不是示弱,一口咬在了她的小腿上,将她拖行出了十几米,尖牙嵌在皮肉中,与骨摩擦带起的痛钻心刺骨,却在同时转化成了更狂热的兴奋。

等到狼王将她的拖行到海边的时候,林却这才开始反抗——砍刀深深插入湿润的沙滩里,所有的力与气运行至腰腹间,借力撑起的刹那——

“嘶——”

尖牙终于脱离出皮肉,狼王悲鸣,圆月藏入厚重的云层中,狼群四窜。

林却拔出刺入狼王另一只眼中的砍刀,月光拉长的影子落在沙滩上,摇摇晃晃,最终站稳。

沈昱初看着她,和身边另外十二个人一样。

她们看着她,看着她的侧脸在朦胧的月光中,看着她仍然紧攥着砍刀,空着的手不太确定地抬起,抚过自己的脸——鲜红、黏腻的血,填补了掌心的纹路。

——我杀了一匹狼?

我杀了一匹狼。

林却垂下手,转过身,看向她们。

“怀夕,”

她朝那一箱药材扬了扬下巴,“那里面有什么我能用的药吗?”

“我去看看。”

路怀夕说着,同倪景春使了一个眼神。

倪景春了然,将自己的砍刀别在腰间,走到她身边挡在小宝面前:“……宝儿,走,跟我再去船上看看有什么宝贝。”

小宝被倪景春抱进船内后,林却才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也松了下来,身体向后踉跄的瞬间,余光瞥到了方才被咬伤的腿——

愕然。

林却眨了眨眼睛,又使劲揉了揉眼睛,确认不是自己眼花出幻觉后,整个人茫然瘫坐了下去。

路怀夕和沈昱初一起跑了过去,路怀夕想说的话还没讲出第一个字,同林却四目相对后,她也怔住了——

林却腿上的伤口,空缺的那一块肉,以及暴露在她们视野中的小伤口,正在重新生长出血肉,然后愈合。

“你……”

“变异了?”路怀夕压低声量,她能想到的只有一个词。

沈昱初怔愣着,没有从震惊中走出来。

林却试着站起来,甩了甩受伤的腿,然后夸张的蹦跳——没有任何异样。

路怀夕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不等林却反应过来,抽出腰间的匕首——“嘶——”

细密的血珠渗出,不等连接成线,破开的伤口以不可思议的方式愈合了。

只有一滴血珠落在了沙滩上。

路怀夕看向林却,无声胜有声。

林却思衬片刻,轻拍了拍她的肩,同样没有说话。

但她们两个已经了然。

但沈昱初不了解。

她不了解她们之间无言的交流到底说了什么,自然而然的,那种从她清醒过来后,便一直萦绕在心头的不安感再一次加重了。

——虽然诡异,但在眼下的情况来说,算不上坏事情。

“药材怎么处理?”

林却回道:“太阳出来后晒干,总有会用到它们的时候。”

像是感知到了什么,林却停住脚步,侧身向沈昱初伸出了手。

沈昱初的视线顺着她的手向上。

“刚才,干得太漂亮了!”林却握住她的手,带着她向原野号走去,“沈昱初,你救了我们,谢谢。”

心情,并没有好起来。

沈昱初低垂着眼眸,用只有自己听得到的声音回了一句:“没关系。”

应该的。

你们救了我,我帮你们一次,扯平了。

她犹豫了下,最终还是决定开口,但林却又一次抢在了她前面——“沈昱初,昱初……我给你取一个好听也好叫的名字吧。”

林却望着她,清透的蓝色一点点渗出海平线,微光映照在她侧脸,是罕见的柔和姿态:“……不是讲你的名字不好,你看,小宝,小春,怀夕,还有我,我们都不会连名带姓喊彼此的——一家人连名带姓喊总觉得是惹祸了。”

“你家人找到你之前,我们就是你的家人。”

林却一字一句说,握着她的手,也收紧了。

她什么都知道,沈昱初想。

林却知道她的不安与无措,也知道她射出那支箭之后,弥漫在心头挥散不去的寒意,她说,她们是家人。

太阳“咚”的一下跳出海面,红日的光辉由深至浅铺开,海面的蓝是一种悠远的深蓝——

“昭昭?”

沈昱初回神看向她。

林却也望着她,笑容灿灿:“和太阳一样,昭昭。”

“不喜欢?”

“啊,不是,”沈昱初话音未落,林却抬手,自然将她脸侧的碎发挽过而后,指尖点在她的嘴角:

“那笑一下嘛。”

“我们刚刚打了一场胜仗,新的一天已经到来了,笑一笑嘛,”

“昭昭。”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关于原野的故事应该就可以结束了。[抱抱]

今天是撑着胃疼写完的[爆哭]虫啥的我明天再捉[亲亲]

第84章 chap84.

◎原野肆◎

林却跳下甲板,手轻抚着墨迹斑驳的“原野号”三个字。

她不信神明,更不信天道——恍如世上真有神明,也真的存在天道,让她们背井离乡的那一场大旱不应该发生,母亲们不应该永眠在大海。

但此刻,她垂下手,望着这艘船。

“我们像是与这艘船交换了气运——不对。”

产生这个念头的瞬间,林却便同时否定了它。

——她活下来了,她们活下来了,那说明她们就不应该死。

“一一,又找到一个箱子!”

林却回过神,所有的念头暂时扔到了脑后。

天空已经大亮,白昼降临,新的一天开始。

命运,或者神明,赠与她们的礼物是一个华丽的箱子。

砍掉金铜锁,打开箱子的瞬间,林却眉头皱了起来。

沈昱初上前看清后,眼眸亮了起来:一整箱的黄金珠宝。

金光灿灿,映照在她们的眼中。

渺小的,无意义的。

林却草草扫过,起身眼睛半耸着,像是感叹,也像遗憾:“……以为会有种子的。”

沈昱初眨了眨眼睛,视线在黄金和她们之间跳跃——其余人的反应也和林却差不多。

“……但这些是黄金。”

林却闻声回头,看向她,点了点头,像是在问:黄金,所以呢?

沈昱初咽了咽,无意识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但要开口时,原本想说的话却在望着林却那双眼睛的同时,哽住了。

“把黄金种进土里,可以长出来粮食嘛?”林却语调平淡地反问她,“又或,这些金子,珠宝,可以马上填饱肚子——”

“可以的!”

沈昱初眸光坚定:“它们可以换回来比现在更多的食物。”

“你说的很对,”林却没有反驳,仍然平静,“但怎么换?和谁换?”

“我们现在能和谁换?”

沈昱初:“……”

她看了一眼已经被搬空的、折损三分之二的原野号。

讲不清是因为要强,还是真心认为,喃喃说:“不应该搬空它,应该修补它。”

林却当然听到了她说的话。

其余人也都听到了。

“嗯……或许你说的对。”

沈昱初愣了下,转而有些惊喜地看向林却。

“但对我们来说,不是现在。”

林却望着她,一字一句平静也平等的对她说,“我们现在太累太累了,相比开始新的冒险,更需要休息、需要脚踩在土地里生活——”

话音未落,两耳无心窗外事、一心只翻黄金箱的在箱子里翻到了一个小巧的木盒:“姐姐!”

“种子!”

林却怔愣了下,沈昱初也怔在了原地。

“……还真是让她言出法随了。”

沈昱初垂眸,拖沓着脚步,凑了回去。

她没有想过自己离开,黄金也好,船只也好,买卖得来的东西也好,她想的一直是“我们”。

但“忽然”出现的一袋种子,以及身后她们走来的丛林,都印证她的想法是多么的天真可笑,甚至像是“何不食肉糜”的傲慢。

面对她的这种“傲慢”,林却没有嘲笑或者愤怒。

她温和而包容:“如果你仍然想踏上冒险,我愿意帮你修补好船,船上找到的一切也都可以分给你一半、或者更多;如果不想,依然欢迎你留下,”

“和我们一起生活。”

沈昱初低下头,长睫的影子垂落在眼下,承接着金黄色的阳光。

“如果,我的家人找不到我呢?”

还要一直等待吗?

永恒的等待,然后永恒的失望?

“我们找到你了。”

林却的影子完全将她笼罩,抬头的瞬间,她完全也完整地撞进了林却浅色的瞳仁中。

“我预测不了没有发生的事,但结局无非两个:找到你,没有找到你;这些都是不确定的东西,但在这些不确定中,可以确定的是:我们找到了你,我找到了你。”

“你留下,我们就是家人;你选择离开,我们永远都是朋友,之后不管发生什么,我将永远祈福你平安健康顺遂。”

“最后这条其实没什么所谓,”林却浅笑,“不论你留下或者离开,我都会这样做,我们都算是劫后余生的人。”

“虽然神佛可笑,但每一次为你的祈福,我都真心希望她用应验的方式狠狠给我一记耳光,以证明她的存在。我发誓。”

海浪,一下一下拍打着岸边。

沈昱初没有开始她的冒险,选择了留下。

砍刀瓦解的原野号完成了最后的“死亡”。

她们重新返回丛林,在东边的尽头,找到了一个空旷的山洞,足矣容纳下她们所有人。

记录时间流逝的只有太阳、云彩和大海;

林却找到一块石头,在石壁上刻下了一道横:“今天算是我们的一月一号,如果咱们在这里能够活到一年,那来年的今天就算是咱们姐几个儿的新年!是要用跳舞、歌唱、美食以及怀念母亲的新年,我们的新年。”

“好!”

沈昱初坐在角落里,很小声的附和了一个“好”。

母亲,她关于母亲,她努力地思考,脑海中却仍旧是一片空白。

小宝贴在她身边,答应的声音清脆雀跃,小孩子嘛,总是这样的。

只要有姐姐就不可怕,天塌下来也总是有姐姐。

“话说回来了,我们要不要给这个地方取个名字?”倪景春环视周围一圈,“这里也没有什么前人生活过的痕迹,咱们在这里算得上是开天辟地了——取个名字,这里就是咱们的了。”

路怀夕笑了下,第一次开玩笑:“你是小狗吗?领地意识还挺强的。”

倪景春也不恼:“人和小狗本质上也没什么区别——人是人她娘生的,狗是狗娘生的;人吃五谷杂粮肉,狗也吃;人面对凶悍的人会畏惧服软想着逃跑,狗也会;狗撒尿标记,打斗确定地位;人圈地插旗,也互相打来打去,先生讲史书的时候就是这样的说。”

“人和狗有什么不一样吗?没什么不一样。”

倪景春耸了下肩,看向林却:“一一,你文采好,给我们占下的这片地取个名字吧。”

林却垂眸,思考的间隙,大家也热闹了起来——

“——老话讲贱名好养活,就叫岛!”

“想不出来就说想不出来,实话实说一点都不丢人哈——”

“那你们讲嘛!”

沈昱初看着她们热闹,放在膝盖上的手蜷紧,视线略过她们直直定在林却身上,手攥得更紧了——三,二,一:

“原野……”

“原野。”

沈昱初愕然,更多的是惊喜。

林却显然也听到了她的声音,视线回应看向了她,那一瞬间,沈昱初感觉,那是林却对她一个人的解释:

“如果没有那艘船,我们应该也没有力气撑着走到这里。”

“搬空了它,然后记住它,也算是一种永恒了。”

***

她们活下来了。

从开始的试探,到最后面对一切都游刃有余。

十三个人分成了三个组:路怀夕和另外两个人一组,负责后勤和治疗;倪景春和另外两个人负责保卫,最初的两年,失去狼王的狼群有了新的头狼,她们不把它们看做可食用资源,但并没有和狼群达成共识,白天倪景春她们守在这里,狼和狗一样,吃过几次亏也就老实了,但区别是,仍然不服。

沈昱初问过林却,为什么不干脆把它们全部解决了,以绝后患,大家也都能睡一个安稳觉。

“——狼群中总有母狼怀孕,赶尽杀绝,总觉得太残忍。”林却是这样回答的。

沈昱初觉得她太仁慈。

一度觉得她不像一个头领。

但除了她,她也想不到谁更适合头领这个位置——她是杀死头狼的人,是解决了在山洞内泛滥的长蛇的人,是守夜最多的人。

所有人都喊过累,所有人动过放弃的念头,除了她。

做的最多的人,最后甚至解决了淡水危机的人,她拥有一种沉静果决的气质,让人在她面前,放松也紧张。

她是首领。

天生的首领。

被阳光晒成小麦色的皮肤是比黄金更夺目的勋章。

居住的山洞也有了名字,安乐居。

安乐居紧邻丛林,因为长久以来都无人涉足,她们自然成为了其中一切资源的主人。

蛇这样原本望而生畏的生物,也称为终极美味的食物——

当然,不到万不得已,蛇依然不是她们的首选,但大多数时候,除了鱼和海豚这类东西,吃的最多的还是蛇。

野兔太少,野鸡更是没有见到过,鱼肉总有吃腻的时候,所以,它虽然不是首选,但上到老大姐林却,下到老幺林小宝,都熟练掌握蛇的抓捕以及处理。

原本空旷的山洞,这五年间也变得越来越丰富:自制的锅架后来变成了锅炉,距离家最近的一片土地被开垦成为了菜田,当初的种子种下土地才知道,原来全部是土豆。

也幸好是土豆。

后来是小宝,在和倪景春一起在丛林里晃悠的时候,抓到了一把野麦子。

有了麦子,十几个人一不做二不休,找到一块大小品相都合适的石头,抱着试一试的想法,还真的造出来了石碾;初期石碾碾成的面粉总掺着石沙,沈昱初翻开当初从船上找下来的布料,其中有纱,于是她们有了第二代的滤网。

在这之前,第一个使用这些白纱的人是林却。

吃喝住行四位永不分家,决定驻扎在岛上后,林却最担忧的就是水——淡水。

海水解不了渴,只会喝死人。

好消息是经过三天的努力,在淡水即将清零的时候,林却在她们上岸的地方,找到了一股溪流;但水流污浊,喝下去会导致草药量急速减少。

在这样的情况下,第一代滤网出现了。

白纱、石子,野竹子搭成的水管,她们有了第一代的滤水器。

林却每天的活动重复却也又不同。

开始的时候无非是守夜、天完全大亮之前,路怀夕是第二个起床的人,她们一起开始这一天的第一顿饭菜的制作,然后其她人也陆续起床,加入进来;林却带领的一组人最早吃完,出门,在原野上寻找物资;倪景春作为守卫队,每天都在研究怎么升级武器,日落时分她们回来,吃饭,守夜……

后来物资丰富后,狩猎的次数从每天减少到了每七天一次;守夜也随着狼群中怀孕的母狼,某天清晨将自己的三只幼崽,借着月色叼到了安乐居门口。

转身准备跑开的时候,它又停下,转身望着林却。

像是担心她不懂它的意思,它看了一会,折返回去,将三只正在地上四处嗅闻的小家伙一只一只叼到了林却的怀里。

借着月光,林却看清了它最后搭在她身上的前腿——皮肉外翻着,白色的骨骇目惊心。

自那之后,与她们纠缠了两年半之久的狼群消失了,好像从没有存在过。

那三只小狼是小狼曾经存在过的证据。

沈昱初迷迷糊糊醒过来,林却看了她一眼,捞起其中一只,塞到了她的怀里——毛茸茸的,很舒服。

“小狗?”

“小狼。”

沈昱初怔愣住了,低头看向怀里的小家伙,一人一狼,四目相对。

林却没忍住轻笑出了声音,右手揉着另外两只小狼的头顶,左手自然揉了一下沈昱初的头发:“以后它们就和我们一起生活了,你是第一个见到它们的——给它们起个名字吧。”

“昭昭。”

“像我一样吗?”

“嗯,像你一样。”

林却收回手,逗着窝在她腿上的两个小家伙:“有了名字,就算咱们家里人了,去哪里也走不丢。”

沈昱初试着伸出手,小家伙像是感知到了什么,毛茸茸的小脑袋不等沈昱初的手落下,先蹭到了她的手心——暖洋洋的。

“嗯……”沈昱初看着自己怀里的小家伙,凑近,对它说,“你就叫小花吧,花色什么颜色都有。”

林却粲然:“还挺写实。”

沈昱初不以为然,把小花抱在了自己肩上,抱小孩子一样抱着它,看向林却:“你怀里的那两个呢?叫什么?”

林却看着它们,一手一个拎了起来,思衬几秒,先放下了右手这个:“你叫阿汪。”

“你,”林却看着左手的小家伙,认真地说,“就叫小咪吧。”

“小咪??”

沈昱初看傻子一样看着林却。

林却耸了耸肩:“小宝念叨好几天想要小猫了——也不知道这孩子忽然抽的哪门子疯,猫是没有了,但都叫小咪,区别应该不大……”

“区别……还是有点大的……”

三个小家伙满三个月后,便从林却肩上接过了守夜的任务,林却每七天一次的物资储备活动,也多了一名成员:小咪是一只嗅觉灵敏的小狼。

她们在原野度过了五年。

苦,但万幸她们拥有不屈且乐观的精神;

野兔是幸运,蛇肉的味道也差不到哪里去,十三个人都健康,小宝的身体越来越好,淋雨就感冒的症状改善了很多;三只小狼也变成了三只大狼,从最开始被小宝搂在怀里睡,到最后三只围成圈小宝在中间,睡姿转换的同时枕头也转换。

第五年,

母亲或者其她家人依旧没有找到沈昱初。

但沈昱初早就已经不期待离开了。

箱子里的黄金已经蒙尘,

海滩上小宝追逐着小咪,笑声回荡;

一团不规则的影子一点点靠近,完全展现在沈昱初的视野中后,沈昱初的心像是被什么攥住,狠狠向下牵拉——

有些东西,总在不期待的时候出现;

迟到的正义不是正义;

迟到的期待,是一切祸孽的开端。

【作者有话说】

原野的故事有一点点长……因为是小林的故事,所以阿鹿就是在睡觉,睡得很好()

这部分的内容有点种田的味道,十三个姑娘开荒种地(),大家喜欢看的话,我抽时间捏一个脑洞出来[奶茶][奶茶][奶茶]

PS.俺的种田文启蒙是:《蓝色海豚岛》和《鲁滨逊漂流记》[彩虹屁][彩虹屁][彩虹屁]

超级大肥章~~

第85章 chap85.

◎原野伍◎

白船靠岸的时候,小宝和倪景春一行人逗着阿汪和小眯在浅水区撒欢。

路怀夕为不幸擦伤脚踝的林却处理着伤口,沈昱初拿着工具和编织用的草绳,研究怎么才能提高草鞋的耐磨度——原野没有冬天,明媚的夏季贯穿了那五年的时光。

不需要商议,倪景春捞起小宝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她的身体,小咪领路似的将她们往丛林深处引;其余人也用最快的速度跑回岸上,攥着自己的武器,战斗状态紧盯着越来越近的白船。

“轰隆——”

林却紧攥长枪,先一步过去。

这艘船的船尾处明显受损。

林却扫过它折损的船尾,送了一口气,绕回到前面的时候,船身某处发出一阵急促发拍打声——

透过玻璃,一双蓝得透亮纯净的眸子正对上她。

林却下意识后退,肩膀靠到了某人——“昭昭。”

沈昱初眼眉紧蹙着,死死盯着斑驳玻璃中的那双眼睛——头痛,撕裂一样的疼。

一瞬间失重,手下意识伸出紧攥住林却的手腕。

林却顾不上那双蓝色眼睛,拿着长枪的手仍然没有脱力,右手反手扣过沈昱初的手。

沈昱初因为疼痛而散开的注意力重新回笼,视线自被紧扣的手向上。

林却无声问:不舒服?

沈昱初摇了摇头,松开了她的手。

一步步绕到林却前面,紧盯着那双蓝色眼睛。

原本暗淡的眼睛,看到是她的瞬间,肉眼可见的“复苏”。

隔着玻璃用林却听不懂的语言,喊着什么“密斯”。

机敏如林却,瞬间明白了什么。

也是在这一瞬间,林却才恍然意识到:她们同沈昱初在一起的五年,这五年的沈昱初或许并不是原本的沈昱初。

现在的昭昭是她们把她们的集体意识转移嫁接到了原本的沈昱初身上,进而重新塑造了一个沈昱初。

在原野,没有人叫沈昱初为“沈昱初”;

原野没有沈昱初,只有昭昭。

林却向前一步,斜睨向沈昱初,嘴唇张合,最后还是唤了“昭昭”:“她们是你的家人?”

沈昱初仍旧死死盯着玻璃中的人,眼眸中的情绪晦暗,心脏是酸的,酸的生疼。

她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我,记起来了。”

白船和原野号真正的主人是她。

她是南国人。

南国依海生存,沈昱初的家族则是从沈昱初妈妈的妈妈的妈妈的妈妈开始,便已经在海上讨生活,沈昱初目前并不是这个庞大家族的话事人——她的母亲依*旧康健。

五年间,她们或许找过她,但用来寻找她的时间一定花费不多。

沈昱初行五,上下算上旁支的姊妹,有十多个人。

与其说是家人,她们更像是被豢养的蛊虫。

全部被圈在名为“继承权”的容器中,互相厮杀、争斗,活到最后的人成为下一任掌舵人,支撑这个庞大家族继续平稳航行、继续开拓。

开拓并不是首要目的,或者说并不是短期目标,对于这样一个根深蒂固的家族来说,平稳和开拓是掌门一生的职责。前者是首要,后者则可以缓缓行之。

沈昱初曾是最优秀的蛊虫,失去了的确可惜,但沈家不止有一只她这样的蛊虫。

也并不是只有她一个人能肩负起开拓的目标。

如果不是这次白船撞进原野,沈昱初很清楚,她永远都不会回家了、永远不会记起除了名字以外的任何信息。

——为什么要出这样的巧合呢?

既然已经触礁,干脆沉入海底多好。

已经忘了的事,为什么又非得重新灌进她的脑海中?

恨。

彻骨的恨。

玻璃中的人也感知到了她的情绪变化,眼中以为终于得救的欣喜也逐渐被不安替代——她熟悉这种眼神。

这意味着她将要成为又一个亡魂。

“密斯……密斯……”

林却拖着长枪,手臂搭在了沈昱初肩上,居高临下地瞥了一眼那人,然后看向沈昱初:“密斯,是你家乡的方言?你的名字原来是这样发音的?”

沈昱初舒了口气,再抬起头,眼眸仍然澄澈清明,摇了摇头,顿了下。

林却知道她在思考怎么用她能听懂的话同她解释“密斯”的含义。

似乎有点困难。

但是从“蓝眼”的反应看,“密斯”类似“救世主”的意思——总不会是骂人的话。

“什么意思都无所谓,反正我永远喊你昭昭。”

林却舒了口气,收回手臂,叉腰,唇角上扬的开朗漂亮,“不过,”

沈昱初的视线随着她的动作而动,林却向前,蹲下后敲了敲玻璃,里面的人下意识向后退了退。

“你们那边的人眼睛都这个颜色?”

林却没有恶意,单纯好奇。

沈昱初眨了眨眼睛:“不全是,也有绿眼睛的。”

林却想象了下,轻啧了下:“那还是蓝眼珠吧。”

“她们,对你好吗?”

林却望着她,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沈昱初怔了下,意识到林却是问船里的人对她好不好时,才重新睨着她们,语调冷淡:“嗯,不算坏。”

她们不敢。

“让她们出来?”

林却问。

沈昱初习惯性的想回答“好”,但不等发出第一声音节,本能遏制住了她——她们,还是死掉的好。

该死,

不应该承认记忆恢复。

但——

她们应该会有用。

一定有用。

沈昱初向前,阳光在她身后,表情隐没在阴影中,如同林却与她们之间不需言说的默契,沈昱初同被困在船上的十几号人,也拥有同样的默契,尽管这默契更多来自上位者的压迫。

但,

黑猫白猫,抓到耗子就是好猫。

——什么都不需要说,会说也闭上嘴巴。

确认对方明白后,沈昱初起身,接过林却手中的长枪——

玻璃碎了。

林却无心蓝眼绿眼们的安危,扬起手打了一个响指。

身后的人了然,小咪驮着小宝从林中出来。

劫后余生的蓝眼从船舱内爬出来,为首发船长想好了腹稿,但还是在看清眼前一切的时候,大脑空白了一瞬——

十二个姑娘手握不同的武器,长枪短剑,弓弩匕首,暴露在阳光下的肤色健康黝黑,手臂和腿部的肌肉线条是生存锤炼出来的;所有人的眼神警惕有神,驮着小宝放在小姑娘后,悠悠走到最前面,白眼死死瞪着她们。

“她们是昭昭的家人。”

船长看向林却。

林却的话她也是听不懂的,但她能够注意到,在林却说完后,原本恨不得冲上去将她们与她们决一死战的女人攥着武器的手松下了。

最前面的三匹成狼拱起的背也松下,向后退了两步。

林却走上前,沈昱初在她身后。

“你好。”

船长垂眸,林却的手是粗糙的,掌心的指节末端更是布满了厚茧。

这是一位值得尊敬的首领。

首领的身后,她们的首领眸光阴冷,直直看着她。

船长郑重握住了林却的手,十分用力,倾身弓腰,姿态相比感激,更像谄媚。

林却懵然看着她,试图从对方叽里咕噜地话语中找到自己能听到的关键信息,但很不幸,等到船长停止了讲话,眼眸灼灼望着她的时候,林却没有犹豫,偏头看向沈昱初。

沈昱初轻笑了下,到了她身边,翻译的言简意赅:“她说谢谢你救了她们。”

“她们这一趟的目的地是北国,但途中遇到了暴雨和台风,她们是被风暴赶到这里的。”

林却点了点头,小宝从人群后面小跑到林却身边,撒娇亲昵地跳到了林却的背上,林却也不恼,自然托住了她。

“姐姐,那她们和我们一样哎,”小宝搂着林却脖子,好奇看着眼前的这群“姐姐”们,“我们帮帮她们吧。”

船长试探中带着些许期待地看向沈昱初。

沈昱初掩下眼中的不耐,更加简单地翻译道:“小姑娘在帮你们。”

船长眼眸亮了亮,试图开口,但求生欲还是让她先望向沈昱初。

沈昱初侧过视线,没有理会,望着林却。

林却思衬片刻,林却看向了她,说:“和她们讲,如果需要,我们可以帮她们修补船,但相应的,她们需要给我们一些东西作为报酬——黄金珠宝之类的不需要,嗯,”

“食物!大米,细面,或者鸡肉羊肉猪肉这些,然后,布料,”林却反手摸了一下小宝的裤脚,小声喃喃道,“小宝长高了许多。”

沈昱初点头,没有按照原话翻译,而是提问道:“船,多久可以修好?”

船长回头审视了一圈身后的白船,明显有些为难:“五小姐,抱歉,我无法给您一个精确的时间——这点您也一定清楚。”

沈昱初没有回答,双手抱在胸前,指尖轻点着。

船长额前渗出一层细密的汗。

“船上的货全废了吧。”

船长仍然笑着。

不敢不笑,但眼中的情绪已经被恐惧填满。

沈昱初冷嗤了声,侧过脸,唇形转瞬即逝地暴露在了小宝眼中:“废物。”

“你还有胆子回去?我真不知道该夸赞你的忠诚和勇敢,还是应该为你的愚蠢鼓掌叫好。”

小宝望着她们,她的视角能看清的只有船长极速张合的嘴唇,她盯着那两片干裂起皮的嘴唇,不由得也张合起自己的嘴唇,最后不太确定的,念了出来。

声音不大,但顺着风朦朦胧胧传进了沈昱初的耳中。

沈昱初几乎在瞬间怔住,意识冻结,她转过头,视线先定格在林却身上,然后才是小宝。

小宝很聪明。

沈昱初在很很早之前便意识到了这点。

但这一次,沈昱初来不及感叹这一点了,她只觉得冷汗布满了后背。

“小姐?”

船长小心问。

沈昱初垂眸,迅速调整好情绪,对船长下达了直接的命令:“一,修补的工期我只给你六天,六天过后,修得好修不好你都带着她们麻利儿的消失在原——这座岛上;”

“二,运的货,处理干净,如果被我发现有一点流到这群人手上,这些货会一滴不剩的充满在你的胃袋里;三,物资——”

提到关键,船长条件反射一样打断了沈昱初:“一半?”

沈昱初嗤笑了声,原本已经扬起的巴掌此刻碍于林却,只能委屈地紧攥着。

“全,部。”

船长呼吸一滞。

她悄悄打量着沈昱初。

沈昱初的想法没有错,她是失踪的五年,沈家的确有找过,但相比把时间浪费在一个可替代品上,显然是多多挣钱、巩固地位更为重要;

曾经的五小姐是地位仅次于沈会长的准继承人,但现在她不是了——天高皇帝远,她纵然没有杀了沈昱初灭口的胆量,但也萌生了一点和她碰一碰的心思。

“五小姐,这个不——”

“啊!”

船长话音未落,沈昱初别在腰间的匕首猛地出鞘,刀尖稳准狠地横过她身侧那双蓝色的眼睛,刀刃回鞘,刀鞘口处的血滴也在瞬间被碾碎。

沈昱初冷冷睨着船长,没有说话。

“……是,五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