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2 / 2)

臣要善终 西飞陇山去 1743 字 6个月前

于是他这“权势滔天”的帝师又转过身去,面向正堂,扬高了嗓音:

“也向诸位同僚祝一杯!”

“愿天佑大楚,岁稔时和;五海九州,永无灾沴!”

阶下百官如心有灵犀,同时起身举杯;

礼部尚书常顺则挺直了腰背,高声应道:

“昭昭有楚!天俾万国!”

“——昭昭有楚!天俾万国!”

鼓磬同响,振音绕梁。

这一刻好像有千万载的春风吹渡过庭,映着阶上人朱衣如火;

无双的意气,绝代的风华,都藏在他眉眼之间。

从此春秋永续。

……

繁华渐散,收灯罢宴。

百官自宫门浩浩荡荡而出,面上尚带着喜色——明日沐休,总归不至于欢饮达旦后顶着眼下乌青上朝。

圣人驾转披香苑,帝师比他回得还要更早。

待到姜孚卸去礼服,回到寝宫;

正见帝师披着睡袍,坐在床沿擦头发,一见他就弯了眉眼:

“温泉水好,陛下也去试试。”

再无半点别扭,好像他们从来就睡在一处似的。

姜孚上前接过绢布,站到人身后,帮着擦了几下;

距离一贴近,他就能听清对方均匀的呼吸声,健康有力,再不似从前虚弱。

果然是好全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从背后环抱住人,轻轻低头贴在人耳畔。

“老师,我好高兴。”

他并没饮多少酒,却好像醉了;

眼前一片水雾朦胧,看不清东西,晕晕乎乎,连心跳声都响得震耳。

他在想,为何他竟有如此幸运呢?

凡事想要的东西,想做成的事情,都如此的顺遂,如此的好。

他嗅见皂角的气味,看见红润的唇色,心中就升起无比的满足。

他的意中之人,他的心的归属,他甘愿将一切都奉上的……

多少帘幽梦曾记,多少夜照影无眠,他已记不清了;

唯有眼前所见,怀中所拥,才是一切烟尘落尽后的真实。

他收紧了臂弯,欺身上前,像讨要饴糖的孩子那样讨了一个亲吻。

天上月,心中月,有何不同?

那样的光华灿烂,只目见一次,就足够铭记一生。

幸而明月独照他。

……

英明无双的圣人到底还是被以“臣尚有些布置”的理由被塞去了浴室;

临出门时他回头看,见帝师坐回了原处;

仍笑着,唇色殷红,打趣似的叫他早去早回。

他于是有些心虚地别过头去,跨过门槛,又听见身后人慢慢道:

“若不是泡久了头晕,我本该在那等陛下的……”

姜孚愣了愣,不知是想到了什么,面上飞过一道绯红,低下头快步走了。

他无心去理水是温还是热,是清还是滑;

只知胡思乱想,见水雾氤氲都要伸手去搅成乱流。

他曾读过许多诗,拿那些拟过自己的许多心境;

比来比去,只觉得那并不是“怨”,而是“慕”。

因思恋而消瘦,因爱意而踌躇;

古往今来的人,本都是一样的;

看过同一轮月亮,心中也会生出相似的爱慕。

无论为何人,在何时;

只要有了这一种柔软的情感,就好像坚韧起来。

变得无坚不摧,变得无所畏惧,任是山崩还是地合,都敢于直面而不改颜色。

因为他有了所求。

奉德十二年的七皇子,本以为自己将在那些世家的拉扯间浑浑噩噩度过一生;

编排好的路,一群蝈蝈儿似的兄长,还有钉死的笼,

他还小,却对自己的不幸深有感触。

可他是个懂事的孩子,不愿让父皇失望,也不让母妃忧心,更无法仅靠自身脱出这死局;

所以他就那么浑浑噩噩活着,任无理的风向和潮流去推他搡他。

可是有一日,春和景明,风暖的正好;

他折了一朵小花,到御书房去。

有人叫他,他就抬头;

见那人的眼睛好漂亮,灵动而美,琥珀似的浅,只定定看着他。

他天生有种读懂人心的能力,天生就能体味到他人的情感。

彼时彼刻,他确信:

他虽还不认识那个人,那个人却爱他。

……

吱呀门响,夜风入帘。

君王披着墨发如瀑,矜然踏进门内。

屋中人坐在一片大喜的红色中,着一身红衣,手中一支翠玉簪子,正在灯下细细看着;

见君王来了,他就起身,注目着,并不迎上去。

只是将手搭上了床围,倚着,微微俯身;另一手捏着那支翠绿,轻轻别进了腰带。

那腰带的结不知是如何系成;

一挑,竟就散开了。

……

此刻红烛高燃,正当顾惜春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