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1 / 2)

臣要善终 西飞陇山去 2550 字 6个月前

“’愿以冒失卑陋之行, 一表臣节,披肝沥胆,上渎天听‘……嗳, 还有一张呢?”

“说是四信齐发来着——”

“这呢,帝师, 这呢。”

二十二抓着只鸽子, 高高兴兴跑进来;

许是动作有些太粗暴了, 鸽子在她手里扑腾个没完,时不时“嘎嘎”叫上两声。

二十二顺手捏住鸟嘴,褪下鸽子腿上的小管;

两指一搓, 里面的信就顺顺溜溜弹出来,掉在桌上。

她拧身跑出去,把鸽子丢出门槛,又回来,见帝师已开始读了:

“’臣驻景诚惶诚恐, 顿首顿首,死罪死罪……‘”

“呀,这张是他的呢!他怎么说?他弟弟要替他去死,他倒和主上客气上了——”

二十二喜笑颜开地贴到帝师身边。

她虽不爱看字,可是帝师念,她就喜欢得不得了。

沈厌卿眉眼间也晕着笑意,凡事顺利,他心情也好:

“呿!无礼, 怎的这样说话?”

“——他说, 领他弟弟的情, 知道有这样的亲人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希望陛下能重赏他弟弟。”

二十二挨了一句不轻不重的打趣, 也不萎靡,仍然撑着桌子边儿乐:

“这不还是要主上替他赏!怪不得如此客套,原来是有事相求,啧啧……”

沈厌卿待要再说,却听背后传来姜孚亦带着笑意的声音:

“两位表弟互敬互爱,危难之际为了对方竟都肯舍出性命,可称是世间罕有的孝悌表率。”

一个挟持督军当着主帅面前发难,只为争回为胞弟解脱冤屈的机会;

一个佯装接受敌人反间,为了做全局竟扮成兄长的模样,自顾自去舍命投了埋伏圈。

“若是不赏,不加以宣扬,反而是学生的失职了。”

二十二顿时弹起来,给主上让开位置;

姜孚也就顺顺利利坐在了老师身边,无比自然地揽上对方的腰,另一手则去指纸条上的字:

“难为他写这么多字。”

“学生都不甚记得他笔迹如何了,不过大体看来,应当不是别人代写。”

沈厌卿全当不知道他是在为偷偷摸摸的亲密动作转移自己注意力,只觉得好笑;

这些天二人同入同出,连上朝去都走一道门,风言风语早不知有了多少。

岂知姜孚面对外人目光时向来坦坦荡荡,让那些朝臣哽得半句话也问不出口;

私底下却还是这副春心初萌的样子,牵个手都要多看他两眼。

沈厌卿也就顺势往后靠了靠,顺着学生的意思来:

“是呢,确实没少写。”

“臣看着,兴许学的是先帝的书法——哎呀,想不到杨小侯爷竟有如此仰慕之心呢。”

二十二扒到桌子另一边儿去了,眨眨眼,不明白主上的爹那手字有什么好学。

姜孚笑而不言,自袖中取出一本折子递上:

“荣清谋划周全,终于也是赚得北狄提前开战,省去了半年的消耗。落地不久即战,士气也正好。”

虽埋伏不成,宁蕖指挥着将刺客消灭殆尽,没有留下回去报消息的活口;

再将杨家二子都隐藏起来,不出来露面,令敌人那边误以为是一死一罪,挑唆计成。

沈厌卿以手背敲了敲纸面:

“也是余尚书王尚书算得准。”

“那鞑子的新王是弑父杀兄而王,国内一片混乱,急于转移臣民目光;”

“又奢靡过度,存粮无多,最后竟连秋后也等不到了。”

皇帝接过那一摞的飞鸽传书小纸条,随意慢慢看着:

“彼竭我盈,虽不可说托大的话,但应当也不算太险了。”

“舅舅带兵北上,或还可给沈殊再捞两斛珍珠呢。”

“就怕他们跑的太快,过几年又卷土重来……但那都是往后的事情了,到时候再说吧。”

沈厌卿听了前半句,正待劝慰,却听见学生把自己要说的话先说了;

他讶异一转头,正对上学生有些紧张的眼神。

姜孚抿了抿唇,瞳仁移了移,又转正回来:

“至于现在……”

“现在如何?”

沈厌卿意识到对方有大事要和自己说,不由得也跟着紧张起来。

这君临天下数年,一举一动都做到了最符合人君之名的帝王;

此时竟局促得像个少年,轻轻覆住了心上人的手。

“我想和您一同去见母后。”

……

允王府里,榴花正开得明艳。

因为当今圣上出生于石榴的花季,榴花也就一同被奉为了祥瑞之花;

从宫廷王府、到各地府衙,没有不种上一颗两颗的。

允王府作为圣人昔年的王府,更是处处橙红欲燃,照得人眼里心里都一样热烈。

青蓝色牡丹依旧亭亭立在园中,桃李花谢尽,小亭掩在一片浓绿间。

檐下倚着几个人,正笑闹着:

“最美的?——那可多了!”

“南边的海呀,颜色可不一样,水都比顶好的翡翠料子还绿呢!”

“我跟了船,从清洲的港口出发,恰巧路过海水黄蓝交接的那条线……”

“半边淘着泥沙,浑黄色,眼睛一点儿也透不过去;”

“半边碧蓝碧蓝,比水晶还剔透,下面的游鱼水草都看得清清楚楚——”

“哇————”

“还有,往西边去;”

“有数不清的牛羊、绿得没边儿的草原;”

“日头刚出,云间就投下来天光,又明又亮,凝实了一般……”

“只要看过一眼,就不得不信——世上确实有神仙呢!”

又是一阵嬉笑声,几名管事姑姑打扮的宫婢都不见了平时的严肃;

只一个劲儿地拥簇着中间那衣着富贵的女子,吵吵闹闹说些要跟着她走的话。

那女子容貌年轻,气质却十分不凡,眉眼间有几分豪侠意气;

穿的分明是华贵宫装,头上也梳着繁复的发髻,腰间却挎着一柄金错刀。

此时扬高了长眉,爽利笑道:

“怎么不行!这地方虽比宫里自在,料想你们也都待够了;”

“都回去收东西去,待会我与圣人说——哎!不要挤我!”

“太久没打扮过,这一头东西弄了两个时辰,重得人烦心……”

“若不是要紧事——江梅,这儿有镜子没有?”

被点的那宫婢吃吃笑起来:

“有呢有呢!怎会没有!”

“寻常的是配不上您啦,倒是有奉德十二年圣人初见帝师时,新磨的大铜镜一面——”

又有另一人也高声笑:

“是呀!珍藏了十几年,年年都重磨,正好照出我们杨大侠的青春无双!”

杨琼佯怒,伸指去掐她们两个的脸蛋:

“好厉害的两张嘴!我也打趣,圣人也打趣,怕不是要翻了天了!”

人群中又爆发出一阵恣意笑声,惊起许多鸟雀蝴蝶;

有几人撑着廊柱,笑得张狂太过;

要么弯腰扶肋,连连喘气;要么挤出些破音来,几乎仰到花丛里去。

本该沉闷的朱红宫墙里,竟因此多了几分生气。

……

姜孚偕着老师,自墙角转过,遥遥便听见许多欢笑声。

他止住安芰的唱驾,侧身看了老师一眼,确认了两人步调一致,才慢慢往前走近。

那些昔日抚养他长大,如今看守允王府的姑姑们见了他,表情都端正起来;

噤了声,踩着碎步分成两队,列成到那位年轻太后身前的一条路。

各个衣裳鲜丽耀眼,仪态矜然,如同两行锦绣花丛。

正中之人更是有着无双的气度,只远远朝他们望了一眼,便叫人忍不住想要低头。

沈厌卿的呼吸轻微滞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顿时被学生挽起;

他的指缝被轻轻挤开,做成了个十指相扣的姿势。

与母亲久别七年的姜孚不向前看,却转过头来看他,神色间藏着些不易察觉的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