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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赵霁还有些东西想问, 却突然看到花满楼的神情一变,对着众人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不明所以地赵霁想开口询问,从放开楚饼饼之后就一直坐在赵霁身边的公孙策竟也动了。只见右手向后一伸,飞速抽出身边的剑, 笔直地朝着众人的头顶投掷了过去!

公孙策的内力不俗, 那剑嗖地一声, 直接穿透了房顶屋檐。剑饼在穿透屋顶之时顺便还震碎了几片瓦片。

赵霁只听头顶上有人闷哼一声,紧接着几滴血水从被公孙策扔上去的剑震开的屋顶口子处滴落了下来。

竟然是刚刚头顶有人!?

赵霁目瞪口呆。这次竟他是真的是没有丝毫察觉,有人能够这么无声无息,在赵霁都没察觉的情况下在屋顶行走。那人武功暂且不论,但轻功必定在洪七之上。

赵霁的武功和内力是经过了雄娘子认证的,在江湖上属于二流。听起来不太好听, 但是在甚至存在十八流的江湖,二流的武功确实算是尚且有自傲的标准了。

怎奈他呆的地方不太对,整间屋子除了他一个二流,剩下的都是一流高手。

伴随着那几滴血彻底落在地面,坠落的血滴在地面砸出一个水滴的巨大水晕点的同时,花满楼楚留香和公孙策都动了。

三个人都分别有他们各自的方法。

公孙策取捷径,直接运起轻功, 朝着他自己砸开的那个口子用力一跃, 整个人揉身而上,硬是用内力和剑气莽了上去。在本就有空缺的地方震出个更大的口子, 整个人硬是穿了过去。

花满楼紧跟在公孙策的身后。

而楚留香则是推开了房间的窗户追出去。

最先跳上屋顶的公孙策也是最先发现那趴在屋顶偷听他们的那人离开行踪的。

他一跳上楼顶, 举目四望,直接目光一下子就锁定了远处一个正捂着右手手臂,用轻功狼狈逃窜的身影之上。

公孙策,在往前追了两步后, 余光看到楚留香和花满楼纷纷都离开了那个房间,又看到下面路的尽头,一队人正兴师动众排场特别大地往这边来。

眸色一深,回头一把薅住跟在他身后跳上来的花满楼,对他道:“守着他,有人来了。”说完又借着赵霁看不到的视线死角,动作丝毫不温柔地把小花公子给原封不动地塞回去了。

刚冒头就像打地鼠游戏里的地鼠被塞回去的花满楼:……???

赵霁看不清上面发生了什么,就看到花满楼以飞上去的姿势极其快速地又飞下来了。

赵霁:……???

被塞回来的花满楼似乎凭借第六感读出了空气中飘动的赵霁本人散发出来的强烈求知欲,凭着耳朵听到的呼吸声找到准确的方向,对着赵霁道:“公孙先生去追了,是他让我回来的。而且要我告诉陛下,有人来了。”

花满楼这句话一落,就和在印证花满楼的话似得,门外配合地响起了“咚咚咚”地敲门声。

跟着花满楼一同来的那个仆人在门外小声道:“少爷,外面来了好些个无争山庄的人,说想要见您。”

花满楼歪着头朝着赵霁的方向‘瞅’。赵霁明白花满楼的意思道:“我和你一起去看看,在外人面前,可以称呼我为卫王。”

两个对好了口供的人就这么走出了客栈的房间。

待两人走下楼去之时,赵霁站在楼梯口,见客栈一楼站了十几个大汉,而大厅正中的那桌坐着一个侧面对着他们的年轻人。

老话说得好,美人在骨不在皮,楼下这人单单只是一个侧后方的侧影,便已能显现出他本人三份姿容。当真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侧面的下巴线条刚硬和柔和并举。该有力量的地方不少一分,该柔和的线条也不少半点。鼻梁挺直,鼻梁上的微小绒毛在温和的暖色调阳光下透着光。

赵霁和花满楼出现在楼梯口的时候,一楼的那公子正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茗茶细细品酌,听到楼梯的脚步声,只见他一震衣袖把那杯茶轻巧放回自己面前的木质案几上。

生活化气息十足的客栈竟让他这一副做派生生营造出了一派风雅的味道。

赵霁清楚得记得,刚才他进来这客栈的时候,还见到不少客人在一楼吃东西,这么短的时间一楼的人能走得这么感情,看来这漂亮青年似乎已经叫人在这处地方清了个场。

那喝茶的青年听到楼梯的脚步声,只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这么一个动作,就能初步窥得此人。

而待那人站起身,完整地转过身来的时候。

赵霁不用任何提醒,便瞬间知道那人到底是谁了。

因为他眼睛上蒙着一条黑色的绑带。

在这个世界上可以有很多瞎子。但温文儒雅,如美玉,如魏晋名士,如清脆玉竹的瞎子。这世界还真不多。

其中一个正站在赵霁的身旁,那楼下必定就是他心心念念刚才吃瓜的时候还巴不得他快些自己灭亡掉的原随云。

古老大真的是很难捉摸的一个人。

似乎他老人家世界里面的BOSS,十个里面有九个比正道还正派,气质好,实力强,还美。

美,强,还不惨。这本身已经够气人了。了似乎还不够似得,要他们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比正派更完美无缺。

南宫灵是,无花是,原随云是,甚至石观音也是。

讲真,看到这个样子的原随云,赵霁真的无法和原著里面那个蝙蝠公子对上号来。

毕竟蝙蝠公子是个小BOSS,就算是个帅到让人惊为天人的小BOSS,好歹得露点邪气才能符合人设的吧。

哎,人家就不。

这脸……

哪怕是眼睛挡着,都一点都遮掩不住他的帅气。而且不光帅,他那一张脸,看起来完完全全就是个正宗名门大派。

赵霁心情复杂地盯着大厅中的小BOSS。

小BOSS精准地找到了赵霁和花满楼所站的位置,笑着朝楼上拱了拱手:“花公子,还有这位公子,二位好。请恕在下冒昧。打扰了。”

花满楼笑着朝原随云点头:“这位公子好,敢问如何称呼?”

原随云带着爽朗又温柔的笑声,道:“无争山庄,原随云。”

“无争山庄!”花满楼惊叹:“久仰久仰。”

“哪里,哪里,我才是久闻花家七公子大名。”

两个瞎子隔空精准捕捉到了对方的位置,而且聊地比赵霁这个全程都能看到的人都还要熟稔几分。

楼下,原随云一个侧身,邀请二人“花公子,请上座,我叫人泡了些家中新采的茶叶。还请花公子和这位公子不要嫌弃。”

花满楼不动声色地往前半步,整个人挡在了赵霁和原随云的中间,装作毫不知情地向下走去:“哪里哪里。是少庄主客气了。”

赵霁跟在花满楼的身后半步,注意到花满楼这个有意为之的动作。

心里一暖。

这是什么绝世神仙爱豆!竟然在保护我嘛?

两个人向下走来,楼下的原随云耳朵听到了两个人的走位和方向,头微微侧了一下,从两个脚步声中,着重注意了一下另一个。

赵霁和花满楼两个人其实很好分辨。花满楼的武功轻灵飘逸,赵霁的武功路数大开大合。

原随云只一个呼吸间就已经对花满楼身后那人有了个大概的认识。身形修长,身高尚可,修的是刚猛路数的内功,武功并不算一流。但这样的一个人为何会被花满楼特意护在身后?

他不知道赵霁是谁,来之前也只打听到他们是花满楼在路边而然遇到的。但既然花满楼会悄悄保护这人,那这人身份必然比较敏感。不适合现在就探听。

把这些推断都埋在心底,原随云佯装什么都没看出来,大部分的关注和热情都倾注在了花满楼的身上。

他把两人让进座,笑道:“不用如此生疏,花公子可直接称呼我名讳即可。”

花满楼道:“那就称呼为原公子好了。不知原公子此番前来所谓何事?”

原随云叹息一声:“我早前听闻花公子和陆小凤司空摘星都是朋友。前些日子因为家里人弄错了,导致盗仙司空摘星对我无争山庄似乎产生了些误会。可盗仙的隐匿本事着实了得,我和家人苦寻许久都没寻得结果,偶然听说了花公子正巧也在这阜阳县,特来拜访,望花公子可以代为转达。消除误会。”

花满楼:“哦?那原公子可否告知花某你们之间到底是何误会?”

原随云:“也是我们最近听闻近日有天一神水出现在这江湖上。在下担心那天一神水会在江湖掀起波折,便差人调查此事真伪。后来便听得那海天阔似乎知道一些天一神水的线索,正想要寻那海天阔。偏偏无争山庄还未等到真正行动,就听到海天阔已经死了,而海天阔死前见到的最后一个人,是司空摘星。我便叫手下人在阜阳城寻找司空摘星的踪迹。而这中间又出了岔子,这才造成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花满楼道:“可我听说是他偷了无争山庄的东西,无争山庄才寻找他的。”

原随云满脸窘迫,苦笑道:“这就是我所说的岔子了。我当时只嘱咐管家去找盗仙。但管家却以为是盗仙做了什么,便派出人手不分青红皂白遇人便说盗仙取了在下家中物品。实不相瞒,就在前天,在下手下的人还曾经碰到过但当时他对无争山庄的误会太深,听说我们自无争山庄而来后,便更加激动。甚至于动手反抗,打伤了我许多人受后,便最后和个突然杀出来的陌生人一起离开了。”

花满楼:“他去了哪个地方?”

原随云:“这……在下并不知情。

花满楼叹气:“实不相瞒,在下最近也完全没有他的消息。”

原随云抿着嘴角失落地低下了头。

一旁旁观的赵霁在心里佩服地鼓起了掌。明明都知道花满楼不能视物,却还能把所有表情运用到这么淋漓尽致。原影帝名不虚传。

原随云叹息一声:“本来我们只是想要解开和盗仙的误会,但自那天盗仙和那个陌生人离开之后,在下越想越不对,现在反而有些担心盗仙了。”

花满楼:“为何这么说?”

原随云:“和他一起离开的那陌生人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当时和他们交手的无争山庄的人有几个内脏几乎被完全震碎。那陌生人武功不低且出手狠辣,根本不给人留活路。”

花满楼也沉默。

听原随云这些话,他不由更加担心起至今渺无音信的司空摘星。

“对了,”原随云在这种静静的沉默中突然道:“我来时听到这边有器物破碎损坏的声音,刚才这里是发生了何事?”

花满楼委婉地拒绝了原随云表达善意和帮助的友谊之手:“不妨事,只是有贼人潜入,而且我们这边的人也已经追出去了。”

花满楼如此说,原随云便也不再强求。

弯着嘴角带了些敦厚,温和地笑了笑。

三个人沉默了一小瞬。

原随云在这种骤然的静默中,将头转向了赵霁的方向。就好像是现在才想起来花满楼身边还坐着一个人似得:“哦,对了,还忘了请教这位公子如何称呼?”

宋对几个王爷还是蛮苛刻的。赵俣空有钱却没有势。

实在没什么别的好图他点啥的地方。加上从出生起的活动范围就一直都是在开封。也绝对不会招惹到仇家。就算是朝堂在江湖中再被削弱和弱化,总还是勉勉强强算是有些身份地位的。

属于赵霁的这个名字叫做‘卫王’的小马甲,赵霁穿得高高兴兴。暂时没有换一下或者说是小马甲再套个小马甲的想法。直接道:“本王乃卫王赵俣。”

赵霁这身份也实在是太出乎原随云的预料了。

他假设过许许多多种可能,可却偏偏从未想过赵霁竟然会是个王爷。

而且赵霁也是相当没有卫王的牌面了。正常流程不是王爷一见人首先就自我介绍,介绍完了之后对方跪下行礼,行完礼再各说个话。

怎么卫王就这么有耐心,静静听完了他们所说的所有谈话内容,最后才说自己是卫王。

但若赵霁真的是卫王,那花满楼刚才的保护动作就能够解释的通了。

原随云连忙从座位上站起来,躬身行礼:“王爷。”

赵霁完整地受了他这一礼,等他这躬行扎实了,才道:“免礼。”相同的情形,其他人要鞠躬要跪,赵霁怎么也得客气客气,拦一下。但是像原随云这种‘反,政,府,的□□,走,私,头头,赵霁并不想跟他这种身份的人客气。

原随云此次来找花满楼,也就只是为了盗仙司空摘星这一件事情。

见该嘱咐的都已经嘱咐完了。毫不迟疑地起身告辞。

告辞之后便带着一帮人呼呼啦啦真走了

赵霁和花满楼等他彻底离开了之后两人才转身上楼。

楼上房间,竟楚留香和公孙策都已经回来了。公孙策手里还拎着一个被破布塞住嘴巴的人。

两人进屋,落后一步的花满楼转身把身后的门关上。

可本来已经受伤老实下来的那人在看到花满楼之后,又激动了起来,含着嘴里的破布,拼命地呜呜呜呜。冲着花满楼的方向哼哼。

花满楼关门回身就听到了这声音。

花满楼:……

他朝着公孙策的方向道:“敢问公孙先生,可否拿开他堵住嘴巴的东西?我听他的声音,似乎是故人。”

公孙策连腰都没弯,直接反手抽剑,用剑挑着把那人嘴巴里的布条拨了出来。

那人嘴巴一能说话,就连连哀嚎:“花满楼?这些到底都是些什么人啊!今早我看到你在酒店门口被人拖走,还以为你也被他们的人控制了呢。”

花满楼水晶一样晶莹剔透的心思:“你是觉得我被人劫持了,怕我有危险,才踩着房顶过来,是想保护我的?”

那人沉默以对。

“多谢。”最先洞察时局的花满楼现是认真道谢,然后朝着公孙策解释道:“他便是司空摘星,不是恶人。还烦请公孙先生将他松绑吧。”

待绑住司空摘星全身的绳子被解开,花满楼才道:“让你忧虑了。只是他们也并不是歹人。”

说完了便对剩下包括赵霁在内的三个人详细介绍。“这位是公孙策公孙先生,庐州府通判。”

司空摘星:……?行业跨度这么大的两个人是怎么能碰到一起的?

在司空摘星的疑惑之中,花满楼手指微微位移,指向了楚留香的位置:“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香帅楚留香。”

司空摘星:……

花满楼把最后的大头戏放在了最后:“这位是……卫王殿下。”虽然他并不愿意这么瞒着朋友。但此处毕竟是阜阳,开封距离这里也很远。在赵霁没有授意之前花满楼不可能强行报他本人的身份。

一个官差加楚留香加一位王爷?

这组合有够奇怪。

司空摘星连忙后退两步,对着赵霁行礼就拜。拜完了之后就在内心小声逼逼。逼逼完才想到这个问题。“对了,陆小鸡呢?他为什么没来?”

花满楼:“他现在还在开封,有重要任务走不开。”

司空摘星瞅着花满楼,怒道:“陆小鸡也太过分了!怎么会让你一个人出门!?”

花满楼道:“我是和花家家仆一起来的。陆小凤实在是因为陛下那边催得紧,又恰好发生了天一神水被盗的案子,分身乏术。抽不开身才拜托的我。”

“说起来,你到底是怎么回事?无争山庄的少庄主刚刚还在下面,说你和无争山庄之间存在误会。”

司空摘星整个身子一塌,软趴趴地靠在桌子上:“这就说来话长了。”

第62章

阜阳城内赵霁和公孙策他们正待在花满楼那间破了屋顶的客房内, 坐在矮矮的小凳子上,听司空摘星讲那过去的故事。

城里风平浪静,岁月静好。城外黑云压城,风雨欲来。

城外深林中, 雄娘子正拔出剑戒备着, 带着赵霁和公孙策交给他的那群拦路的流民往官道上跑。碍于山路难行加上大部分人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 他们的速度根本快不起来。

他们身后,隐隐绰绰。杀手和树影融为一体,分不清楚到底哪些是来追杀的敌人,而哪些又是树影树叶。众人分外疲惫,□□和精神的双重打击之下,崩溃到疑神疑鬼, 草木皆兵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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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会变成这样,还要从他们当初分开的时候说起。

自赵霁他们往阜阳城方向离开之后,雄娘子就把所有流民绑成了一个串串,用一根绳子把那一串人串拴在了树上,然后把从山贼身上收缴的一些不方便带进城的兵器往身边一扔,随后便找了一块有太阳的草地,揪了根草咬在嘴里躺在地上休息。

人串之中, 有个人藏在人群中, 蹲在地上,抬着被绑住的双手焦虑得用牙咬着自己大拇手指的指甲盖。

那人年纪不大, 但许是常年被海风吹, 被烈日暴晒,他本身的皮肤状态非常糟糕。乍一看和四五十的人并无两样,只有细看才能从眼眸出找出些年轻的影子。

而他面颊上,有一道从眼角斜到嘴唇唇角边上的巨大伤疤。

这狰狞的伤疤让本就带着煞气的人看起来更加凶恶。

他身后, 那个带头的流民看他这个样子,悄悄凑到他的身边低声安慰:“狗子,你别着急。你不是都听到了?这次那些大官里面还有个王爷!咱们又这不是还没来得及抢上些什么嘛。再说另外一个大人也说了是带咱们去庐州问问那个什么高丽公主失踪的事情。你且宽心,会没事的。”

被他叫狗子的人烦躁得压低声音:“二叔!你不懂。我……哎!我就是怕官兵!”

那个带头之人劝人不成,反被训斥。

但见他如此被个小辈训斥,也没有生气。只是缩了回去,暗地里埋怨自己。对啊,二狗子出村是当海贼去了,这又是偷偷跑回来的,又如何会不怕官兵!

雄娘子看似睡着了,但好歹有赵霁给他的红萝卜吊在前面,怎么也会尽职尽责。是以,他虽看起来是躺着的,但精神集中,一双耳朵却也没漏下任何可疑之处。

自然也听到了那个‘狗子’和他叔之间的聊天内容。

听到那狗子说他怕官兵,和那位狗子他二叔一样,觉得理所当然,没有往深处多想些东西。

这种风平浪静的闲暇只持续了大概半柱香的时间。躺在阳光下闭上双眼的雄娘子突然感觉到了窥视的目光。

实际上,为了避免招惹不必要的麻烦,雄娘子选的地方已经算是远离了官道。按理说这里偏僻,不太可能会有人过来,更不要说这么明显的探视。

到底是有人误入,还是专门冲着他们而来的?

这种疑问在雄娘子大脑中转了一个圈儿,接着便被立刻否认。不,不是误入,是专门冲着他们来的。那目光如有实质,带上了浓厚的恶意。刀子似地扎着人的肌肤。

雄娘子猛地睁开眼睛,向窥探的方向看了过去。但那边树木茂盛,什么也看不到。雄娘子毕竟是习武之人,也算是武林上的一流好手。当即随手捡过一个石子朝那个方向丢了过去!

石子没入森林,树叶扑簌簌动了一下。但除了树叶的摩擦声也就没有任何其他声音了。

打中了?跑了?

周围杂音太多,而那目光又隔得太远。饶是雄娘子内力深厚,也无法从众多的杂音之中分辨到底是否击中目标。只得从地上站起来。拿起剑朝那边走了过去。

被绑住的串串们看到绑他们的那个比小娘子还漂亮上许多的大侠,突然从地上坐起来,随手朝着一个方向扔了什么。

正纳闷呢。

就看到那大侠扔出东西后,侧耳听了几息,又站了起来。冷着脸对他们道:“那边有人,我去看看,你们给我老实点!”

所有串串统一齐刷刷点头,表示他们会很乖很老实,绝对不乱动。

雄娘子并不是很相信他们的保证,但刚刚那窥探的目光恶意太重,他被那目光看得浑身汗毛都要竖起来了,怎么都放不下那边。犹豫再三,还是决定过去看看。

雄娘子的背后,隐藏在串串群里的‘狗子’,在听到雄娘子说‘有人’之后,就整个人入赘冰窟,面无血色,抖若筛糠。

“坏了,他们来了,他们找过来了!”狗子嘴巴张张合合,却因为太过恐惧而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狗子?狗子你咋了啊?”他二叔最先发现了自家子侄的异常,有些担心得挤了过去,看狗子不太清醒,像是吓魅着了的样子,连忙抬着自己的串串手,朝狗子的两边脸颊狠狠锤了两下“你醒醒!你咋了?”

狗子的脸就这么被他二叔擂了两下。

二叔在做流寇之前是个地道种地的庄稼人,手劲非同小可。只两下,二狗的双眼登时就变成了两大片乌青。

好在,狗子也被二叔如此狠手给锤醒了。被锤醒之后,狗子眼里一片狠意,再配上他脸颊眼角处那几乎横贯了他整半张脸的刀疤,终于显出了些贴合他本身身份的亡命之徒的意味。

二叔看到狗子恢复神智,正要高兴,却见他抬起膝盖,直接一膝盖顶断了自己的手腕腕骨,咬牙把断手从麻绳之中拽了出来,然后又低头去咬他另外一只手的绳子。

嘶——

嘶——

一时间周围的串串们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抽气的嘶嘶声不绝于耳。

二叔艰难地吞了口口水:“狗……狗狗……狗子。你这是?”

干嘛呀?怎么这么狠?

满口是血的狗子扔下绳子要走,走之前扭头看了眼二叔和二叔后面一脸震惊的串串,短暂地犹豫了一瞬。

追杀他的人肯定已经来了,或者一炷香,或者下一瞬,那些人就会从天而降,鲨掉所有知情的,不知情的,或者只见过他们的人。就像曾经那次一样。

他明明可以自己走的。自己走的话,目标小,被发现的概率低,也更好隐藏。

是的,他应该自己走的。

可他在面对着当初从死人堆里把他扒出来的二叔那双茫然无知的眼睛时,突然觉得心脏一抽。

他狠不起来。‘狗子’在老家行二,所以也有人叫他二狗子。二狗子大名楚雄,自幼在楚家村长大,年少无知,加着少年气盛不愿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便跟着几个路过的人一同落草为寇。

楚雄的记忆不太好,但总记得他离开村子后就再也没回去过。如今甚至爹娘都不一定能认出他来,可前几天,却是这二叔哆哆嗦嗦把他从死人堆拖了出来,甚至不问他这些年干了什么,又发生了什么,直接把他也带上了路。

楚雄不想这个几乎陌生却还愿意接纳他的二叔平白无故地变成冤魂。

心思猛转,改了主意,快步跑到雄娘子曾经躺着的地方,从那堆他收缴的东西里,翻出他们这些人劫道时候拿的‘武器’,从中检出一个小匕首,一刀把所有串串们手上的绳子全部割开。

压低声对他们道“他们就要来了。别多问,跑!想活命就跑。”

说完这一句话后,便带头朝着雄娘子离开相反的方向跑着离开。其他几个被他放开的串串懵懵懂懂不知所措。

二叔是第一个从懵懂状态中醒过来的。

他看着二狗跑远的背影,一咬牙,跟上了二狗的脚步。他不知道二狗到底为什么要跑,但是他从小看着二狗长大,还是第一次从向来吊儿郎当的人眼里看到那么浓郁的恐惧。

到底是什么让他害怕成这个样子?

能让以前村里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都害怕成这个样子的东西,他一点也不想碰到。

雄娘子去查探,绕着那一小片地方转了一圈。果然什么都没有。加上他顾忌着背后那些赵霁交给他的人,不能往前追太远,纠结了一下,还是决定回去。

可等他回去,迎接他的不是那群看起来乖乖的串串们,而是一小滩的鲜血和一地的碎绳。

“……好!好得很!”雄娘子俯身捡起染着血的那节绳子,见那绳子上清晰可见的牙印,捏着绳子咬牙切齿。

他武功不低,加上现在年岁渐长。从神水宫离开之后,便再也没人敢这么愚弄他了。

一群看着老老实实鹌鹑一样的串串竟然还敢集体造反了?

雄娘子怒火中烧,挽了个剑花,收剑入鞘,怒气冲冲朝着血迹的方向追了过去。他势必要把那些莫名其妙敢逃跑的串串们一个一个抓回来,狠狠敲打教训一顿!

已经跑入深林的楚雄身体情况并不太好。本身就陈伤未愈,此次又因为要逃,强行把左手弄折,跑起来跌跌撞撞。全靠一口气撑着了。

第63章

越深入深林, 路便愈加难行。几个人毕竟干过一段时间的路匪,对山路尚算熟悉,是以速度并不慢。

楚雄走在人群的最前面带路,其他几个人跟在后面。

越远离官道的地方因着常年没人维护, 树木都是杂乱生长的。

开始因着树影斑驳。有阳光投射下来, 楚雄一个常年靠太阳判断方位的海贼还能够寻找到方向。可越走, 树荫越重,直到最后,茂密又高大的树木和层层堆叠的树叶已经完全都遮挡住了太阳之后,楚雄分辨方向方面也出现了困难。

“二狗。”一直紧跟着他的二叔拽了一下他身后的衣服,把他拉得凑近了些,神色不安得“我怎么感觉有人在看着咱们呢?”

本就因为伤势而面无血色的楚雄听到二叔这句话, 脸一下变成了惨白。冷汗几乎瞬间就湿透了他后背的衣服,后勃颈根根汗毛直立,他用能动的右手狠狠抓住了二叔的手臂,前近一步,情绪激动,但却碍于隐藏,只能压低声音:“谁?哪个方向?”

二叔被他的表情吓坏了, 慌忙摇头:“许是我年纪大了, 感觉错了吧……”

“你们等等……”串串里面,突然有人喊了一句“超子不见了!”

楚雄回头, 一瞬间心头就慌了。真的少了一个人。

他们逃出来的时候整整是11个人, 而现在包括楚雄在内,已经只剩下十个了。

二叔不可思议“人丢了?怎么丢的?!”这里是深山,但却没有陡崖,不可能有人不小心失足滑落, 再说,就算千万分之一的可能,此处确实有些沟壑,人也掉下去了。但超子要是掉落在坑里,不可能不发出声音的啊?

第一个喊出‘超子’不见了的那个人莫名紧张:“我不知道啊,我以为他一直在我身后的。就在刚刚,我还听到他说他有些体力跟不上,有些累了……”

前一秒还在人群中,后一秒便突然消失了。这种事情也实在是太骇人听闻了。大家背后都有些毛毛的。

“怎么办呀?要不咱们去找找?”人群中,有人这么说道。

“找不了了,找不到的,他已经死了……”楚雄喃喃自语。

无论被楚雄怎么吼怎么骂都不曾生气的二叔一巴掌狠狠拍向了楚雄的后背“你说什么呢!”然后对众人道:“家乡发水,又遇到山匪,咱们是实在活不了了才离开的村子。咱们多少人出来的,我就得保证全须全尾得把大家带回去。走,大家四处找找他,说不准超子也就只是脚滑掉坑里,坑又太深他喊了咱们又听不到呢!”

几个人被二叔说动了,正想往回走,那个第一个发现了超子不见了的人却不说话了。

他直勾勾得盯着一个方向,声音有些哆嗦“你们快看看,那个是吗?”

众人朝着他指着的方向看过去,就见距离他们不远的树枝上面,不知道何时挂上了一个血肉模糊体型庞大的肉块。

二叔的眼睛都直了“那是……什么?”

几个人朝那方向走了几步,这才真正看清了那肉块真正的全貌。

那就是个被砍掉了头和四肢的人,体,躯,干,身体的皮被全部剥了下来。剥,皮的人下手极快极很,且非常稳。以至于整个躯干被完整地剥,掉,了,皮之后,肌体的血液还没有流失殆尽。

此时,被挂在树上的躯干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流淌着血红的血。

“超子!!”有人喊了一声想要扑过去,却被楚雄用尚且能够活动的手腕抓住,狠狠往后一甩“都已经成了那个样子了,你怎么知道是他!”

“但……”发现它的那个人嗫喏,刚刚他们讨论的时候,那地方还什么都不曾存在,只一个眨眼的功夫,那里竟就多了这么一块血肉模糊的肉块。而超子恰好又消失了,它不是超子,又是什么?

“啊啊啊啊啊啊啊!”有人受不了眼前这血腥的一幕,惊叫着跌坐在地上。

有人扶着树呕吐起来。

大家都见过死人,这年头死人并不稀奇。

战乱死的,淹死的,被烧死的。各种各样的死法都有。

但从来没有见过死后还这么完整地被剥了皮的。

这已经不是在单纯的鲨人了,而是完完整整的虐,鲨。

大家围在一起,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走,快走!”楚雄一把拽起了二叔“如果来的只是他,我们还跑得掉。”

当初他回岛之后,就是‘它’悄悄潜入岛上,一边偷偷鲨人,一边向外面传达信息。只要人足够多,他便不会太明目张胆地行动。

二叔一把拉住楚雄:“狗子,从我们遇到你,你就一直什么都不愿意说。行,我们怕刺激你,你不愿说我们就不多问一个字。可现在都发生这种事情了。你得老老实实告诉我。你到底遇到了什么?你嘴里的‘它’到底是什么?”

狗子扫视了一圈精神萎靡的人们,抿着嘴,神情依旧焦虑:“我们快些离开这里。一边走一边说。”

二叔“那我们往哪里走?你倒是说说,我们能往哪里走!?”

楚雄神情恍惚了一阵之后,突然很小声道:“大不了咱们去东京,去告御状!”

狗子的故事其实并没有多么跌宕起伏。

当初他离开村子后,确实是加入了一个很小的海匪帮派,但帮派的老大是个二傻子,没多长时间,帮派就被紫鲸帮吞并了。楚雄因着八面玲珑,人缘不错,在原老大被杀了之后,成了海天阔联络小帮派的磨合润滑剂。

渐渐地,随着海天阔用楚雄越用越顺手,也就把他当成了心腹。有些事情也会带上他。

前一阵,有个女人带着个皇家的令牌找上门来,要帮主帮忙联络,从丐帮的南宫灵手里偷一个净瓶。因着那女人所付银钱数量确实很诱人,老大就答应下来,加上整个丐帮现在的所在地庐州距离楚雄的老家其实并不太远,海天阔就带上了熟悉地形的楚雄一同出门。

去到庐州之后,来找老大的那个女人一直都没有露面,老大却变得神秘兮兮的。

过了几天,老大突然让他收拾收拾,去堵个人。

楚雄到了地方,才知道老大要堵的,竟然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司空摘星。司空摘星当然不是楚雄这种人能堵住的。索性司空摘星也没想跑。

具体两人谈了什么,楚雄并不知道,只知道老大见过他之后第二日,便又被什么人约了出去。楚雄等老大再次回来,就见老大意气风发地告诉他,他们傍上了一个皇族,他们紫鲸帮要发达了。

作为海匪,若是能傍上皇族,那确实是最一本万利的买卖。

东海一片,倭寇海匪比比皆是,但海匪也分大海匪和小帮派。

楚雄知道,其中最大的海帮,他们背后靠的,就是东京的大人物们。

他们会假扮倭寇,专门劫持皇商和皇船,杀光商船上的所有人灭口,肆无忌惮。

老大一直都眼红那些最大海帮,如今知道自己竟然能攀上皇族,更是高兴地包下了阜阳最大的花楼,整整喝了一整夜的酒。

但老大说接下来的事情,贵人并不希望太多人介入,于是让他自己回紫鲸帮。

他连夜回了紫鲸帮,却没料到,他的身后,缀着毫无人性的恶魔。

现在想来,紫鲸帮毕竟是海匪,帮主选地的时候考虑到了朝廷围剿和其他帮派进攻等等问题,驻地所选理应非常隐蔽,但为何会对方会这么快就摸到了紫鲸帮,并且还朝外面传达了信号,把后面那批人引了过来屠岛?

思来想去,只有一个答案——那人能找到紫鲸帮帮派驻地,必定是当时就远远缀在楚雄身后,跟着他上的岛。

楚雄那夜是自己一个人登岛,岛上的兄弟们把他迎进岛,他跟兄弟们说,老大联系上了京里的贵人,有钱赚,帮派里的兄弟们自然非常高兴。当晚,不当值的人们都聚在一起大醉了一场。

后半夜,醉倒的楚雄被尿意憋醒,睁开眼睛后,摸索着去找茅厕,走出门去,没有摸到岛上的树,却摸到了一个黏黏糊糊的物体。

他眯着眼睛借着微弱的烛火凑近看,眼睛还没有看清,却先闻到了浓浓的血腥味。

扑鼻的血腥味让楚雄的酒一下子就醒了八分。连忙凑近仔细辨认他摸到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只见那是个挂在树上的巨大肉块,肉款是那种扁平的椭圆形,几乎没有棱角。楚雄无论怎么看,都觉得这肉块都似曾相识。

夜里的海风很大,海风从岛的四面八方把海腥味送到了岛的中央,顺便也送来了比刚才更加浓郁的血腥味。

楚雄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回身拿了灯笼,朝更远的地方照了过去,就见森林影影绰绰,吊着十几个如他身边这么大的肉块。

他拿着灯笼举到最靠近他的那个肉块附近细看,发觉那哪里是肉块,分明就是被削去了头颅和四肢的人棍!

天!

心灵的巨大冲击,眩晕感和恶心感叠加在一起,伴着他喝了一夜的酒从胃里翻江倒海得喷了出来。

他吐了一地,一边擦嘴一边往回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岛上进东西了,得把这事告诉其他人去!

楚雄转身跑进厅里,把所有醉倒在大堂里面的人全都叫了起来。

一群醉鬼宿醉状态,昏昏沉沉,并不能很快清醒,骂骂咧咧地跟在楚雄的身后。

浓浓的酒意在走出屋子之后,先是被冷风吹走了一大半,后又见到悬挂的十几具人,棍,立刻便什么醉意都没了,纷纷抄着武器回去,用烛光把整个岛点得灯火通明。

待岛整个都亮了起来之后,在岛的最外围值守的人才反应过来,派了一个小队询问诸人到底是何情况。待他们也看到那悬挂的东西,才后知后觉——“艹,齐豫呢?他拉屎怎么现在都没回来?”

“姜潮也没回来。”

“艹,大熊也丢了。”

“奶,奶。的,虎子呢?虎子谁看到了?”

一阵兵荒马乱。

待大家聚齐了人手,挨个清点,竟发现只小半夜的功夫,失踪的人手和那些肉块的个数竟完全对上来了。

如此一来,失踪的那些人到底去了什么地方,简直不言而喻。

这算什么?

海天阔手里的海匪都不算是善类,大部分人手里都是沾了人命的。

这时代,落草为寇不代表就心理变,态,他们鲨人也都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虽对人命没有负罪感,却也不会虐杀。可现如今,眼前的景象竟让他们这些鲨人如麻的海匪都起了冷汗。

不可能是岛上的兄弟下手。

只能是岛上进东西了。

“搜!”二当家看着树上挂着的随风摇摆的肉块,大怒“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把下黑手的孙子给我揪出来!”

众人分散开。

但一个时辰后,又死了两个。

那东西不会和成群结队的人正面冲突,却会找到任何机会和空子去偷袭落单的人。简直是防不胜防。

所有人都明白‘它’在消耗他们,但是却不能够把‘它’给揪出来。

二当家很快也发现了这个问题,连忙把岛上散开的人召集了起来。

既然它只会偷袭,那就是说它没有实力和众多人硬刚。他们在明,敌人在暗,这么找下去只会损失掉更多人手,不如现在集齐众人,等待白天来临。

只要白天,海岛上视野清晰,量那个混进岛来的东西也没办法继续藏身。

众人待在海岛,度过了后半夜。果然那东西没有再来袭击。

但整个紫鲸帮也没有料到,天亮之后,还没等他们对混进岛的老鼠进行清剿,他们就遇到了更大的麻烦。

“到底是什么麻烦?”二叔追问。

楚雄咬牙犹豫。

二叔急道:“怎么?这种时候了,你还不愿意告诉我们?”

楚雄:“我不是不愿意告诉你们,而是告诉了你们,我怕你们会有更大的麻烦。”

有人悄悄道:“这不是已经是最大的麻烦了吗?”

楚雄听到了这句话摇头:“不,不一样。如果你们知道的只是这些,若是今天能从‘它’身边逃开,最起码不会有更大的麻烦,但之后的事情,你们一旦知道了,很可能像我一样,要面临永无休止的追杀。

“到底是什么!”二叔都要被他给急死了“最起码死前也让我们死个明明白白吧!”

楚雄经历了激烈的思想斗争,才轻飘飘道:“官兵。”

“什么?”

楚雄“一支不知道部队不知道编号,没有由来的官兵,全副武装把整个岛都围了起来。岛上老弱妇孺,只要是能喘气的,一个都没放过。”

……

二叔不可思议“官兵围剿你们又算什么?”二狗他们是海匪,当然会面临官兵的围剿。

楚雄“我们天天在海上走动,自然会清楚附近的官兵,但围剿我们海岛的官兵铠甲制式和平日见过得海军完全不同,且人人伸手了得。我们全岛都没有丝毫抵抗之力。”

围着楚雄的人们听到楚雄的话,纷纷陷入沉思。

楚雄:“他们的筛查极其严格,控制住整个岛后,就开始屠杀,最后还把尸体都堆在一起补刀。本是绝无生还可能的,但老天有眼,让我叠在死人堆里逃过了一劫,又因为倒下的地方已经靠近海边,涨潮之后海水把我和其他几具尸体冲进了海里。我泡在海里迷迷糊糊睁开过一次眼睛,看到岛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球。他们虽然没有追我们这几具被刮走的尸体,却烧掉了整个海岛,和海岛上的其他人。”

在之后的事情,大家就都知道了。

二叔从海边的死人堆里扒出了面熟的二狗,看他还有口气,就带着他一起走了。

待二狗醒了,发现自己竟然已经被二叔带回了阜阳。

楚雄又惊又怕,但想到帮主海天阔或许还在这阜阳城,想到老大说的他找到了‘靠山’,便压下这种害怕,想到整个岛上惨死的弟兄们,突然想试探一下是不是老大傍上了皇族,所以要把他们这些曾经的手下赶尽杀绝,好给他洗白铺路。

结果一进阜阳城,楚雄却打听到了老大已经死了的消息,且他死亡的日子,甚至比海岛被屠的日子,还要早上了那么几天。

一切又陷入了谜团。

为什么会有一队见都没有见过的官兵突然围了海岛?

楚雄是个聪明人,他想到海天阔神秘兮兮地说他傍上了‘皇族’,而非皇上。

说不准那批官兵就是见不得光的存在。或许,能让他们这些人生的唯一希望,就是去开封,面见圣上,求圣上彻查。

一个皇族,能够训练出一支实力远远胜于紫鲸帮所有帮众的士兵,能有手段避开种种盘查关口到达海岛。这绝非易事。

更何况他们能悄无声息得出现,先派单个人上岛,通过单个人的‘虐,杀’打击人的心灵,让整个海岛收缩起来,内缩寻找凶手外围疏于防范戒备。最后由外围包围攻击,让人措手不及。

这些步骤有条不紊,他们绝对进行了不止一次类似的行动。

紫鲸帮绝对不只是一个个例。

以上这种种行为和造反无异。

楚雄想得明白,只要他能带着他们活着到达开封,只要他们能够告得御状。他或许会因为累累罪行而入狱受到惩罚,可最起码他能够保下身后这群相信他,救了他,待他如手足的乡亲。

二叔听了楚雄的分析,一拍脑门就要往回走。

被楚雄一把拉住“二叔,你要做什么?”

二叔:“这何必去东京?你忘了抓住咱们的那些官爷里面就有个王爷?直接去求那位王爷呗。”

楚雄摇头“不行!太巧了,为什么咱们遇到这个王爷之后,原来的杀手能这么快又找上咱们?”

二叔:“那你是什么意思?”

楚雄神色难辨:“……你怎么知道……要追杀我们的‘皇族’不是这位突然凭空出现的王爷?”

楚雄的猜测实在太符合逻辑。所有人一想,都觉得汗毛倒立。对啊。王爷不应该在东京?怎么可能就这么巧,在这紧要关头,能凭空冒出来个王爷!

第64章

阜阳在南, 开封在北。若要去开封,就须得往西北而行。

没有太阳的条件下,楚雄这种常年靠太阳辨别方向的人也有些束手无策。好在他们之中有个常年在山里讨生活的,就见那人凑到附近最大的树旁, 蹲下身子看了片刻, 便站起来指着某个方向道:“是那边, 朝那边走。”

众人的视线随着他手指的方向偏离了一瞬,等再回头的时候,却见到那辨别方向的人已经变成了一具站着的无,头,尸,体。

这一切发生的实在太快, 那辨认方向的人本人甚至没来得及有什么反应。

他的手还在朝那个方向空洞地伸着,在空中悬浮了几秒,才自由落体似地垂下去。而他的手垂下去的同时,身子也一软,整个人轰然倒地,脖子的断口本洒出大量鲜血,喷出来的血把距离他最近的两个人都淋了个湿透。

‘啊!——’变故突生的时候, 很少有人能够保持理智, 被热乎乎的鲜血洒满了一脸的那人抬着手,惊慌地看着自己手臂衣服上满满的鲜红色, 张着嘴, 却只能发出几个音节。看样子,竟是吓得连尖叫都不会了。

楚雄第一时间反应过来,长臂一伸,一把拉住那被洒了一身血的两人, 拼命后扯。

几人后退了十几步,保持在安全的距离抬头。

那死人背后的树上却什么都没有。

“我这儿呢。”身后的不远处,一个沙哑的声音满怀恶意地笑道“你们看着天是在找什么呢!?”

楚雄骇然。他什么时候去的后面?!连忙扯着人又转过头来跟声音的来源拉开距离。

那人这次没有再变换位置,似乎也不打算跑了,右手拎着一个球状的东西,一下一下地上下甩动。眼睛盯着众人:“选吧,看看你们是想要一起死,还是分开死。”

楚雄他们看得真切,这人手里拎着的,分明就是刚刚他们之中还在辨认方向的同伴的头颅!

楚雄往前走了几步,强撑着虚弱的身体挡在了那人和同伴之间,变相把同伴都护在了身后:“你终于敢出来了?包括紫鲸帮的那个海岛,所有的事情都是你做的?!”

那人很随意地把手里的头颅往地上一扔,布满了血液的双手随便在自己身上的黑衣服上擦了几下,一双狼一样的眼睛贪婪地在这些人身上巡视了一圈,桀桀地笑了:“是我干的,都是我干的。但那又怎样?你想错了。我不是因为你们人多所以才藏起来,只是在拿你们消遣罢了。”

突然出现的那个人非常瘦,看起来就好像是皮肤下面紧紧包裹着一个骷髅架子似得。两颊颧骨高高鼓起,可眼眶却深深往里面凹。眼底有着深深的黑眼圈。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从腰间抽出了什么线一样的东西,握在手里,随后抬起右手,舌尖舔了一下手背上刚刚没擦干净的血渍,一双眼睛贪婪而嗜杀地对着眼前众人的:“跑吧。若你们分散开来跑,若是运气不错,没准能活下来也说不定呢?当然,若你们要一起死,我也不介意。嘻嘻。”

楚雄因为经历过一次,所以有些太理所当然了。他想错了一个事。

在帮派的海岛上,杀手或许没实力直接对上整个岛的人,所以才选择隐蔽。可对付不了一个岛,却并不代表这杀手没本事对付十个身体虚弱风吹就倒的流民。

一开始他没有现身,也不过只是单纯地在享受这场‘狩猎’罢了。他想先杀一个人,在这群人中制造恐慌,再出现,如同现在一般,正式宣告这场狩猎的开始。

面对着唯一还算有点实力但却受了重伤的楚雄,和他身后那群废物,那男人嘻嘻嘻地笑着,一步一步慢慢走向他们。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楚雄他们的心尖。

‘咚,咚,咚!’

他晃着手中滴血的丝线,楚雄猜测,那应该就是他的武器。

猎人打量猎物似地看着他们。甚至还有闲暇张开嘴唇轻轻提示“跑吧。”轻飘飘的两个字却像是来自九幽深处催命的符咒。

跑?不可能的。

这人身法鬼魅,看起来不止轻功不错,想必力量也很强。而反观楚雄这帮人里,只有楚雄年强算得上有些身手。但楚雄身上有伤,就算楚雄身上没伤,单对单对上这人,都不一定有把握百分之百能够活下来,更何况他现在的情况?

可为了身后的人,楚雄不得不硬着头皮挥舞着唯一带出来的刚刚给他们砍断绳子嗯武器,冲了上去。

那人看到楚雄挥剑朝他刺来,兴奋得尖叫一声,揉身迎了过去。

几招之后,楚雄便落了下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楚雄就浑身皮开肉绽,气喘吁吁开始后退。就像楚雄预料的那样,那人手里的线就是他的武器。它本身特别细,却硬度很大。哪怕不留心稍微剐蹭它一下,都有可能被蹭掉一层皮。

加之它形状变化自由。细丝不易让人察觉。更是棘手得很。

勉力支撑的楚雄后退之后,便终于忍不住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

那人无趣地耸耸肩。

随后舔着嘴唇,愉快地迈向了他眼中已经毫无抵抗的‘待宰羔羊’们。

跪在地上完全被对方打地毫无招架之力的楚雄神情绝望。正待咬牙站起来,视线一转,却又突然聚焦到某处,晦暗的眼神不由得一亮。

那人发现了楚雄的变化,敏锐察觉到楚雄似乎在看向他的身后。有些想要回头确认情况。

楚雄也注意到了向他们走来的那人神色的变化。心猛地下沉。

那人刚要转身的时候,便听到楚雄非常急切地对他道:“你看身后。”

已经转过去一丝弧度的那人黑色的瞳孔在白眼球内快速转了一圈:“你们在诈我?”

楚雄刚要回答,(我不是我没有)。那人却听到他身后不远的地方,有另外一个男人包含了怒火的声音“诈个屁!”

雄娘子怒气冲冲,一剑戳过去,那人竟然直到雄娘子开口骂人,才发现自己背后不远处竟站了个人。心底一惊,飞速转身。但哪怕他用了他能用上的最快速度,在雄娘子眼里,他的速度也还是太慢了。

雄娘子直接抬手出剑,毫不犹豫地把人怼了个对穿。

那人完全没能够躲开雄娘子的攻击,只是避过了要害。

雄娘子瞥这不远处那个让他看到就反胃的人棍,不等他开口说任何一个字,抽,出,他那个刺出去的剑,紧接着快速又在他后背刺了一剑。这一剑挑断了那人的后背脊柱。

剑还没拔出来,那人就软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他……死了?”

其他人窃窃私语,楚雄的表情像笑又像哭。看清那杀手确实断气之后,更是长长舒了口气。

楚雄在那人面前,甚至都已经完全绝望了。他刚刚那番表演,也只是想帮雄娘子制造偷袭的机会,却没想到雄娘子这个比女人还要漂亮精致的人根本不在意这个楚雄费尽心思帮他找的机会。因为他够强,比那杀手还要强很多。于是偷袭还是正面怼对于雄娘子来说,难易程度是一样的。

给楚雄他们这些人带来绝对梦魇和压制的杀手,就这么被雄娘子轻轻松松干掉了。

雄娘子确认那人没了气息,才恶狠狠地瞪着那个把所有人护在身后的刀疤脸,兴师问罪:“让我好找!说!是谁带头跑的!”

雄娘子武功很高,按理说根本不可能这么半天都追不上一群老弱病残。

他来得这么迟,纯粹就是因为他迷路了。

……

楚雄当时为了逃跑,确实流血很多,这也成了雄娘子能有个大体方向追他们的,最有效的指路明灯。但他也不是漏斗,不会一直滴血。

雄娘子追着血迹,追到一半就没踪迹了。那时候他身处的地方四面的树已经几乎快把视线都遮挡住。更加难以寻找。

幸好他运气不错,在彻底走反之前,先是看到了一个冲天的信号烟,把他引道了这附近,又因为这个青衣楼的变,态,得意忘形,鲨人剥皮,血腥味顺着风在树林里飘出很不近的距离,雄娘子才得以顺着浓厚的血腥味找了过来。

若不是这种种巧合,怕是他早就追丢了。

待雄娘子看到众人的时候,正好看到带着青衣楼身份印记的杀手磨刀霍霍向串串们。

王爷当时交代他的是看好,那这群人就得手脚全乎地等到王爷回来。雄娘子再一转眼,看到挂在树上那位,当场就爆炸了。

恨不得把这个青衣楼的千刀万剐才好。根本没听到楚雄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前因后果。

此时也只想拿他们这群人出气“你们怎么惹上青衣楼的刺客了!”

几人面面相觑,除了楚雄算是江湖人,其他人都没怎么接触过江湖。连‘青衣楼’这个名字都陌生地很。

雄娘子倒是熟悉青衣楼的印记,可这杀手变,态,是着实变,态,但武功不咋地。在江湖上也没什么名头。若不是身上也有明显青衣楼的印记,雄娘子怕也分辨不出来。

即使分辨出来这人身份,雄娘子也不明白。一群匪徒到底是怎么能被青衣楼追杀。

几个人面对雄娘子的逼问,面面相觑。

有人正要说话,却见他们正对面不远处的雄娘子面色一变,直接抬剑朝她们砍了过来!!!!

剑尖之下的那人连躲的机会都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等死。

却见那朝他劈下来的剑最终没有落在他的身上,而是砍中了空中的某个东西。

叮一声脆响。

所有人目光都落在了被雄娘子打落在地上的东西上面。

雄娘子看到那东西,脸色一变:“快走!是连环弩!”

他话音还没落呢,数不清的箭弩就从他们的斜后方射了过来。因着连环弩的射程长,加之树林之中的视野受到了限制,直到此时万箭齐发,众人才发现,他们竟被从一侧包围了。

雄娘子此时也顾不得发火撒气,咬牙持剑挡在这群人的身前,掩护着他们:“找个能辨认方向的,朝官道上跑!到了官道,寻得主路就去求助阜阳城守城的官兵。”

楚雄绝望:“没有的,要杀我们的就是官兵!”

雄娘子吃惊:“你们到底做了什么?为什么会引来官兵的追杀!?”

————

话说回城内司空摘星喝了口水,润了润喉咙,讲述了他的经历。

他为了查原因来到阜阳城,当时顺手挂好了和陆小凤约定的标记。

可他挂好后,都还没来得及休息,就听到无争山庄四处在寻他。

司空摘星留了个心眼,易容成了一个街边算命的老道士,偷偷打听无争山庄为何要找他。

但无论怎么打听,都是一句【司空摘星偷了无争山庄的宝物】

这可放屁吧!

司空摘星,猴精猴精。到底偷没偷,他本人能不知道嘛?

他帅气的大眼睛一眯,觉得这事绝对有鬼。很自然地就把无争山庄和海天阔的死联系上了。

可在他正要进一步调查的时候一个叫做勾子长的高个子男人找到了他,说他已经知道了所有的秘密,只要司空摘星帮他偷个东西。他便告诉司空摘星所有来龙去脉,还答应有重金作为酬劳。

司空摘星是个江湖上叫的上名号的知名人士。

虽然不像陆小凤那么爱管闲事,但事情都到了他头上,他也不愿意一直一头雾水。加上那酬劳实在诱人。就答应了。

“怎么总是有人在叫你偷东西?”楚留香开口。

两人都以‘盗’开头,可怎么就别人一想到这种事情就去找司空摘星,只有楚留香的背后,黑锅又多又厚又黑。

再想想还被太平王世子关在世子府的蓉蓉他们,以及自己刚答应下来的加入门派——

黑锅专业户楚饼饼内心有些复杂。

司空摘星刷地坐直身子,挑事儿道:“我因着我技艺最为娴熟?”

赵霁拦住要说些什么的楚留香:“我们的同伴还在城外等,你别打岔,长话短说快些说。”

司空摘星把注意力放回到赵霁和他正在叙述的事情上:“嗨!也是我运气不好,碰到勾子长的时候,正好无争山庄的人把我们两个围了。为首的人还冲着我喊什么我身边的人不是好人之类的,我没听他们的。和勾子长一起走了。”

那正好就是司空摘星去取掉等陆小凤的信物的时候。之后的事情顺理成章。

司空摘星偷到了东西,本来挺高兴的一件事,却没想到勾子长是真的不是东西,拿到了那个被南宫灵藏起来的小瓶子后,卸磨杀驴就想要置他于死地。

司空摘星至此才算彻底明白,一直堵他,劝他不要和勾子长走的无争山庄才应该是好人。他们应该是知道了什么,来帮他。怪不得最后那次无争山庄明明围住了他们,却没因为忌惮没有下死手,才让他们二人得以逃脱。

而那个看似在帮他的勾子长,才应该是真正图谋不轨想要害人的罪魁祸首之一。

赵霁听完了司空摘星的叙述,叹为观止。

这真的是货真价实的“你以为你在第一层,其实你在第五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