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霁道:“里面的人好好照看,他没自己清醒之前谁也不准把他吵醒。”
小同子连忙跪下应是。
赵霁往前走了两步,转头补充道:“再去找套衣服。”公孙策的袖子昨晚为了看伤势被他撕坏了。
确定没有遗漏之后,一晚没睡却因为放下心中大石轻松不少的赵霁带着有些亢奋的情绪转去了西直门。
那里不止有正在坐镇指挥的诸葛正我,还有专人监工,特殊材料打造的地下水牢。由白驼山而起的特殊水牢此时刚刚迎接进了第一位客人。在诸葛正我等人的押送下,宫九被强行喂了小半瓶的封存内力丹,于今早被压进了水牢的最深处。
听到消息的诸葛正我也是忙了一晚,刚刚休息,就听到了赵霁过来的通报。连忙起身迎接,刚刚走到门口,就看到了迎面而来的赵霁。
诸葛正我连忙行礼。
礼行到一半,就被大步靠近的赵霁伸手拉住他的手臂托了起来。
赵霁:“宫九此人极其狡诈,且在江湖又不少武功不差的人为他卖命。看管的过程务必要小心谨慎。”
诸葛正我肃然道:“臣定竭尽全力。”
赵霁点头,正要继续交代,突然看到诸葛正我侧身后的年轻人面生。一直以来诸葛正我的侧后方一直都是四大名捕护卫在侧,这生面孔赵霁还是第一次见。“他是谁?铁手呢?”
诸葛正我顺着赵霁的目光看向身后,道:“陛下您蹭下令在军中开展擂台,由臣弟子主持。他就是这次军中擂台的第一名,学的是家传枪法。臣看他招式灵活多变资质良好,悟性惊人。怎奈内功心法不纯,有些明珠蒙尘。便询问他是愿意学习臣师门内功。
赵霁:“你的新徒弟?”这么一边说着,赵霁一边上下打量了一下文静秀气地跪在诸葛正我侧后方的那人。无论是哪一版,四大名捕都只是四大名捕。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又有什么奇特的地方,竟然能让诸葛小花主动收徒?!
诸葛正我:“是,他以前就是禁军枪械教头,后来通过陛下设置的擂台之后,向太后钦点为八十万禁军枪械教头。”
赵霁眉头一跳。
总觉得这个头衔称谓突然从陌生变的熟悉,隐约有种预感。
下一秒,预感成真,只听诸葛正我认真介绍道:“他名唤林冲。”
赵霁:……
惊喜总是和惊吓在同一时刻降临,让人难以分清他们彼此。
一个生活在有李师师,有辉宗,有高俅的时代。
练枪,称号是八十万禁军枪械教头的……林冲?
第115章
跪在不远处青葱一样朝气蓬勃意气风发的林冲身上自带了两种极端的预兆。
好的和坏的。
但不管好坏, 反正108个兄弟是肯定没办法再往梁山聚了,因为最多只能是107个,林冲进了赵霁的手里,攥进手里的就是自己的, 反贼们休想从他手里抠人。
再说很多事情都已经大变样了。林冲破格提拔, 高俅被赵霁有意打压, 现在的高俅见到林冲怕不是都得行礼叫上一声林大人。
但坏消息是,赵霁基本可以确定未来的某天,开封的东边名叫水泊梁山的地方,会出现107个反贼头子带上无数的小喽啰来给他赵霁,和他的大宋背后挖墙脚拆台。
这些混乱的念头在脑子里过了一圈儿之后,赵霁不自觉万起嘴角笑了一下。
不, 也不全是。最起码坏消息也完全可以变成好消息的。
107的头头,平生最为擅长‘报效朝廷’,在一群反贼二五仔里,当身在曹营心在汉的二五仔。给个机会就招安。
但凡派个官员过去,上下嘴皮一碰,头头就能产生特别想带着兄弟们回朝廷的想法。
这种二五仔头头,是自己队友的时候会让人恨不得打死他。但如果他依旧是二五仔老大, 而赵霁是大宋帝王的时候, 他,以及他手下一整个聚义厅都可以完美无伤收为己用。
这应该也是大宋未来为数不多能拿得出手, 全员上马即能杀敌, 下马又能通达兵法阵法,以一敌百的聚堆将领们。
赵霁无法自抑地发出几声短促又爽朗的笑声。一夜的低落心情也有了些许回转。
在诸葛正我疑惑的眼神中,走到林冲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冲低头行礼, 感觉自己的肩膀被陛下拍了一下。
他不敢僭越,只能用眼角的余光瞥这站在他正前面弯腰把手放在自己肩膀上的陛下。
视野受限之下,只能看到陛下的手臂,秀气的尖下巴,以及嘴角勾起的那抹让人无法忽视的和善弧度。
赵霁:“好好干。”
林冲全身的血液几乎在瞬间就涌上了大脑。
学成文武艺,货于帝王家。
对于林冲这种从低层凭借真本事爬上来的兵卒,没有人不会因为帝王的一句赏识而激动热血。
他依旧低垂着头,但双手却从身体两侧抬起,在自己头顶的正前方相抱,大声道:“定当竭尽全力!”
赵霁直起身,正欲朝里走去。
却见水牢在毫无预兆之下从里面打开了。
赵霁身后的诸葛正我在听到水牢异动的第一时间就站起身把赵霁拉到自己身后,“什么情况?!”
一个满身带血的兵卒从门中倒着飞出来。
这个专门为了关押难缠的江湖人士所建水牢尚处在一期工程刚刚结束的时候,里面的水都是为了宫九连夜灌进去的。这里面也只关了宫九一人。
此时这水牢出现了异常,除了宫九赵霁不做他想。
于是回头对着林冲沉声道:“立刻去找开封府尹包拯,叫他把能找的人全部找来!”
林冲昨晚跟在诸葛正我身后,完整地经手了布置水牢和关押犯人的全过程。对于大家对宫九的小心程度,以及宫九本人的武功段位都有清醒的认知。立刻知道事态紧急,答了句‘是’便立刻扭头朝着开封府的方向飞奔而去。
诸葛正我转身,对着身后几人:“保护陛下离开。”
赵霁转身欲走,突然想到什么,把几个药瓶递给诸葛正我。
诸葛正我一愣。
赵霁道:“此药对宗师级别依然有奇效。”虽然不会伤人,但给宫九上几层DEBUFF不成问题。
诸葛正我接过那药。
却听门口窸窸窣窣,那不远处的门内却有人走了出来。
赵霁目光一转,便见一个人影扶着状态虚弱的宫九出现在水牢的大门口。
只因为宫九武功高强,在水牢出事的时候大家就都以为是宫九挣脱束缚。
但宫九毕竟是被公孙策打败,其实他所受的伤比公孙策更加严重十倍。纵使是宗师的级别,也是个虚弱的宗师而已。加上他受伤之后完全没有疗伤的机会,挺着浑身剑伤又被全身泡进了水里。
所以区区一个宫九根本不可能掀起任何风浪。
闹出这么大动静的,是扶着宫九的那人。
赵霁只扫了一眼宫九的状态,便把目光集中在了扶着宫九的那人身上。
只见那人秀丽端正,腰间别着一把佩剑,全身雪白。
面对着诸葛正我和所有拔剑的羽林军的刀刃,眼神清冷淡然。
赵霁瞥见他最后的这目光,好看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诸葛正我往侧面走了两步,赵霁便完全处在了站在牢门口两个人的视线死角内。
只听前方的诸葛正我大声呵斥:“到底何人竟敢私闯水牢!”
那人没有回答诸葛正我的问题,反而是轻飘飘瞥了诸葛正我一眼,一把拉住宫九的胳膊,竟是直接飞身而起看是要走。赵霁敏锐地注意到,那人看似淡然的眼眸深处,夹杂着一丝被刻意遮掩的癫狂。
诸葛正我全神戒备,见对方不战而走,下意识想追,突然想到身后的赵霁,便又强行按捺。
赵霁在诸葛正我身后沉声道:“不需要顾及朕,去追。”
诸葛正我得了命令翻身去追。
剩下的羽林卫除了护卫在赵霁身边的几人,剩下的纷纷往水牢之中冲了进去。
赵霁背手站在原地,看着飞速远去的几个人影。直到那人影完全消失在他的视野之中。
片刻,冲进水牢的几个人再次折返“陛下。”
“里面怎么了?”赵霁追问。
“铁手大人和追命大人以及牢中留下的所有守卫尽皆重伤不醒。”
赵霁:“去把所有值守的太医一起叫来。”
“是。”
赵霁把传信的那人派走,目光复而落在他身后那人身上:“朕进去,你带路。”
“是。”
水牢虽是一期工程,可在赵霁的催促下并没有偷工减料,相反,因为陆小凤使了力,请到了他的好朋友,江湖上的机关大师。整个水牢机关巧妙,构思精致,如果不知路线径直入内,很容易出发各种各样的机关。
赵霁跟着那个羽林卫,所见一路上都是机关被破坏的痕迹。
看到那些被暴力破坏的机关,赵霁的眉头锁得更紧了几分。
几步之后,还没走到核心区赵霁就看到了被人扶到一边的追命。
赵霁快步上前,蹲下查看追命的伤势。对方似乎只为救人,并不执着于杀人灭口,追命伤得很重却勉强能保持意识清醒。
于是赵霁连忙取出一粒药塞到追命的嘴里。
追命被塞东西的动作惊醒,睁开眼睛,便见到蹲在地上距离他极尽的赵霁。
赵霁沉声:“不要吞,把药丸含在舌下,运动调理。”
追命下意识遵从赵霁的嘱咐,运行内力调理。内力在经脉之中游走,竟然因这药而更加顺畅。
赵霁看追命闭眼调息,便对身边跟着一同进来的羽林卫道:“继续。”
羽林卫只低头应是,便继续往里走。
没有人多嘴哪怕一句话。
赵霁身为皇帝,随身却能携带各种稀奇古怪的药物这点,在他们眼里时若无物。
羽林卫未护卫皇廷而生,为保护陛下而战。仅此而已。
赵霁一路急行,路上遇到有内力重伤的人就往他嘴巴里塞个药吊着命。
直到走到路的尽头,看到了浑身是血的铁手。
铁手双手被刺穿,浑身上下仿佛有无数伤口,整个人都是血红色的,仿佛泡在血水里似的,垂着头一动不动。
赵霁看到这场景,呼吸都几乎要停止了,瞳孔骤然缩紧!
铁手……!
第116章
“咳, 咳咳咳咳!”
就在赵霁即将爆发之际,躺在血水里的人突然剧烈咳嗽起来。
听到这中气十足的咳嗽,赵霁提着的心猛然落地,快步走到他的面前, 一只手扶着铁手的后背, 另一只手熟练地掏出补充内力的丹药要往铁手的嘴巴里面塞去——
“呸呸呸!”铁手用尽整个脸部表情的力气阻挡赵霁往他嘴巴里塞东西:“竖子, 你给我等着!”
赵霁看对方竟然这么有精神,还能骂人,塞药的动作一停:“朕等什么?”
——什——
铁手瞪大眼睛朝赵霁的方向看去:“陛下?”怎奈血流地太多,半凝固的血糊住了铁手的眼睛,铁手双手毫无知觉,无论在努力眨巴眼睛, 都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型。
努力了几下,实在看不清的铁手立刻放弃看清:“陛下,您怎么……”
赵霁:“你伤势怎么样?”
铁手:“还行,死不了。陛下您在这里,是不是劫狱的那个贼子和宫九都被抓回来了?”问完还探着脑袋想要四处看看。
但身体一动,完全能动作的双手就像布条似地被他拖来拖去甩来甩去。不方便不说,被血水糊住的眼睛也确实什么都看不到。
晃了两下的铁手放弃挣扎。
赵霁:“跑了。”想到刚才在水牢入口处看到的那个人影, 赵霁又道:“你可知劫狱的是谁”
铁手抿着嘴:“看他使得招式, 有些像传说中的天外飞仙。”
果然。
赵霁想到那剑客的一身白,心里即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但是随之而来的, 却是更加巨大的违和感。
无论怎么样,赵霁都没办法忽略那人临走前冷淡的眼眸中深藏的那丝癫狂。
白衣,冷然,天外飞仙。
这些就是叶孤城的标配。
但赵霁曾经在漆黑的蝙蝠洞中和叶孤城尚且算是有过一面之缘。
那劝说他们反叛的肯定是南王世子无疑, 而最后就在赵霁要擒拿南王世子之际,出手救人的应该就是叶孤城。
虽然那天赵霁只看到了叶孤城的一个背影,但依旧觉得不对劲儿。
无论是原著,还是那天那抹白色的离去背影。
叶孤城自傲,冰冷。这些东西都是伴随着他本身强大的实力而来。
但唯独他身上不太可能有癫狂这种情绪存在。
而且今天这人和蝙蝠岛那天破壁而出的背影,从感觉和动作上有细微的差距。
可这些东西都只是赵霁的感觉,具体情况如何还要看具体的调查结果。
这片刻的时间,陆小凤翩然而至,又过了一会儿,宫内的御医们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所有人有秩序地把伤者都抬了出去。并且很快就进行了一轮简单的救治。
这次的劫狱竟没有一人死亡,受伤最重的就是双臂尽断的铁手。
但考虑到昨晚公孙策用了一晚的半段锦其实算是诸葛正我的绝学,铁手这双手估计短地再如何彻底,该治好还是肯定能治好的。
人是治好了,事却不会因此就落下帷幕。
围剿叛逆南王父子的人马还尚在路上,结果一转身南王就叫了与之交好的白云城叶孤城来劫私闯皇宫的宫九的狱。这种举动甚至已经不算是挑衅,是飞起来在爆锤作为皇帝的赵霁的脸!
且不说对方完全不自省自行请罪反而劫狱的举动,就说距离开封,封地所在如此遥远的南王又是如何能知道宫九被关起来了,且能这么迅速下令劫狱?
这说明在劫狱之前南王必定就在开封附近。
宫九的事情悬而未决,本以为扑腾不了多久马上就要嗝屁的南王又跳出来兴风作浪。
这许多的琐事堆积在一起,让本就压力巨大的赵霁倍感压力剧增。
太阳穴也开始一抽一抽地疼。
啧!
回到文德殿的赵霁靠在座位上,用右手撑着头,手指不轻不重地揉着太阳穴。
脑子嗡嗡作响,所有压力似乎一股脑朝他扑了过来。
啧!
赵霁皱着眉头,第不知道多少次不自觉发出心烦意乱的不满声。
贵妃和皇后眼看就要临盆,赵霁凭借宫九易容成小太监的举动,直觉觉得他在这后宫埋了个定时炸弹。本来宫九被擒,这炸弹自然成了哑弹,谁料到这种关头,宫九竟然跑了。
白云城需要剿,南王需要平,西南的乱民需要解决,兵力不足将才不足,且而此时国库空虚。
赵霁原本指望着的由高丽公主解树制造的第一批挣外汇的奢侈品今天清晨才会有第一批上市,就算它必然会发展和崛起,可时间紧迫,需要用兵和需要用钱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在一切形势都迫在眉睫的逼迫之下,似乎远水很难解得了近渴。除非解树创造奇迹,在三天之内把她生产出来的第一批东西做到大卖。
而文举省试也已经拟题完毕,预计下周就要开场。偏偏此时发生了这种事情。
赵霁在皇宫内建水牢之时,就已经引起了大批朝臣不满的声音,许多言官都层上谏。
直到武林中人的那些官员们看起来‘邪门’的武功暴露在诸位大人的眼皮底下,诸葛正我和羽林卫又恰好证明了他们的武功,才将将压下了朝臣们反对的声音。
可今天之事肯定是瞒不下去的。
一旦水牢被劫,宫九出逃这事被捅到朝廷——
哦,对,就在昨天下朝之前,宫九的身份还是堂堂世子。
一夜之间,世子夜闯皇宫威逼皇帝,被抓住关了水牢,结果天刚亮就被劫走了。
艹——
赵霁越揉头越疼。
本来他还想用太平王,用不败的精神领袖去延续边陲武将的不败光环。
现下太平王却是不可能再用了。
哪怕贬为庶人都没用了。
……
哎……
幸好今天休沐,没有大朝会,而小朝会因要顾忌诸位已经成了老头的大人们的身体,一般都是下午。赵霁能够偷出些许时间坐在这里慢慢整理那些乱到已经无法梳理的思路。
整理个屁!
某一刻,赵霁这么对自己说道:“跑吧。”
他是赶鸭子上架的皇帝。
以前是跑不了,现在他既有武功傍身,他男人又是宗师级别大佬,要钱有钱要武功有武功。
北宋灭亡?金兵南下?生灵涂炭?
那有如何?
他只是个现代996的上班族,被打了又怎样?
赵霁当皇帝的时候,坐在皇椅上,抬眼望去,每次朝廷上下吵成一团的时候,又有哪些人是真的为了大宋?无非就是门阀利益之间的争执罢了。
这么一想,这些事情凭什么要他一个人背负?
他不如和他男人仗剑天涯来得痛快。
家国大事确实不是他这种现代芯子的冒牌货能够承担的。
“启禀陛下。”赵霁听到底下有人这么说道。
想放弃想得入神的赵霁第一反应就是‘滚。’
G字音刚出,他便突然发觉不对。
怎么是女人?
赵霁愕然抬头,就见崔明的遗孀正跪在门口不远处。
看清来人的赵霁心中的惊讶更甚“……你怎么来了?”
白驼山的阴谋却牵扯进了无辜的崔明,幸好崔明的妻子逃出一劫,当初被赵霁安排在后宫任职女官。
但女官不进前堂,她又为何会出现在文德殿中?
崔明的妻子把头埋得极低,双手放在身前地面上,额头触碰着手背,轻轻道:“陛下要找的人……臣女或许知道现在身在何处。”
赵霁莫名:“什么人?”
她道:“臣原系崇州人士,继母却是江南人士。臣女无意间听闻陛下欲在江南寻人……陛下所描述之人,和我曾有过一面之缘的继母堂兄之子颇为相似。便写书信回家乡相邀,那人确实名叫黄药师,此时已人在开封。”
赵霁的头又开始疼了:“你可知罪?”
一介后宫的女官,妄自探听朝堂事务不说,还揣度圣意。
崔董氏低垂的头一直都没有抬起来,但从嘴巴里传出的声音却一如既往地坚定有力:“臣女之罪,求陛下赐死臣。但那年轻人此时便就身处开封,臣女死前为愿陛下去见上一见。”
赵霁放开揉着额头的手,目光落在崔董氏的身上:“你和黄药师是何渊源?”
崔董氏:“我二人只一面之缘,毫无关系。”
赵霁:“你为你继母奔走?”
崔董氏:“继母虽待我不算苛刻,但我嫁来开封之后,继母便完全同我断绝了联系。”
崔董氏已经入宫有些日子了,该懂的规矩也都应该懂了。赵霁不能理解她为什么要触犯这么多宫规,只为向他举荐一个不止真假的‘黄药师’。
当初赵霁下令也非常模糊,并没有说明找到此人是重用还是杀了,她若是求利,不可能铤而走险。
赵霁反问:“为什么?”
坐上的帝王质问的声音中夹杂着怒气,崔董氏感受着天子之怒,身体不由自主因着天子之怒颤抖惶恐,但内心却相反一片平静,冷静道。“臣女别无他求,只想为陛下分忧。”
崔明去了之后,她确实早就已经看淡了生死。
报仇之后,支撑着她活下去的动力和精神支柱,便是当初她跪在文德殿之时,抬头看到的陛下的那抹笑容。
今天,同样跪在文德殿上,被教导了许多规矩礼仪的她已经不会抬头再看陛下了,但无妨,只要能为陛下分忧,她死而无悔。
第117章
世界上总有种人, 他们的灵魂中便深深烙印着‘滴水之恩,必涌泉相报’。崔明如此,崔董氏也是如此。
赵霁没有读懂崔董氏不顾自身生死想要报恩的心情。
只是从不远处趴在地上,全身轻微颤抖的女人身上看到了曾经的崔明。
然后想到了李寻欢, 宋慈, 诸葛正我, 四大名捕,王重阳,包拯……
不知不觉间,他的身后已经站了如此多的江湖人,他们因为信任他,所以聚集起来, 不遗余力,只为了一句口号似的‘一切为了大宋’。
不,或许不止,向太后,章惇,曾布,韩忠彦, 他们现在虽然依旧维持着世家门阀的基本立场, 但却为了他已经做出了许多违背自己世家的事情。
他被劫走离开开封,向太后甚至会帮他遮掩。这个一心想要退休的老太太最终什么话都没说, 只默默接过了他走后的所有工作。
赵霁心头沉甸甸的, 想走连夜逃走的想法渐渐被另一种饱胀而酸涩的情感消磨殆尽。
他的身后站着如此多相信他的人,一切还未到山穷水尽。
若是他此时抽身,倘若之后的某天,他路过开封, 还有没有脸去几乎算作为他而死的崔明墓碑前放上一捧花束?还有没有脸再见为了收复大宋失地抛家舍业的王重阳?还有没有脸见如今正在神侯府养伤的铁手追命?
如果非有个人一定要逃,那为什么是我!
赵霁深呼吸,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抬头对着下面的崔董氏道:“去传人进宫。”
低垂着头的崔董氏听到赵霁的话,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声引种尽是抑制不住的欢喜:“是,谢陛下。”
————
在这更早之前,宫九被劫狱的同时,皇宫内风起云涌,但皇宫外却是一片祥和。
今天的开封和之前的就像是之前许许多多日常的复制粘贴,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新意。
唯一非要说有什么不同,那便是科举在即,许多学子统统聚集在了开封等待那个特殊日子的到来。
开封汇聚了来自整个大宋五湖四海的学子。
自然就比往日要更加热闹上许多。
而这些学子来到开封,有些关系的便会求上当地官员一封举荐入住太学,有亲友的便大多数投奔亲友,没有亲友但有些银两的便会在开封各处的客栈住下,一切寒门士子实在囊中羞涩,便也都三五成群选择寄住在开封城外的一些小庙之中。
随着天色渐渐变亮,客栈几间房间就出现了诵读的声音。
开封城内的某家客栈内,一个年轻人正背上行囊满脸不耐地推门欲走。
“黄兄!黄兄留步!”年轻人身后,另外一个娃娃脸双手抱住青年的袖子,笑嘻嘻道:“既然都来了,试试又何妨?”
欲走的人正是黄药师。
他冷笑了一声:“你不是不知我的家世,非要找上门去欺骗我母亲。若不是看在你算是我的朋友,早在你拿着信件上门之日我就把你扔出去了。此番陪你来了开封,你又生事?难不成你还真信那信上说的什么劳什子在皇宫内当值的女官?”
娃娃脸被黄药师一同诘问,有些语塞,但是拉住黄药师的双手却没有松开,只道:“虽然她和姑妈早就闹翻了,但是我认识的她是绝对不会随意唬人的。也许这是个机会呢。”
黄药师想要继续冷笑,但却被娃娃脸怼了回去:“不要说什么不屑为官,若不是叔父被奸人……让你科举之途完全断绝,你扪心自问你对入朝为官从没有半分想法?”
这句问题,若是抛给二十年后,或者哪怕十年后的黄药师,这问题都不是问题。因为那时经过了岁月沉淀的宗师确实拥有了藐视皇权的阅历和底气。但那终归不是现在。
黄药师冷哼一声,并没有反驳。
他确实曾经一腔热血,可怎奈家族几年前才初逢大难,虽然一家老小性命保住了,可却永远无法于仕途上再有寸进。
中二的年纪,谁不是满怀豪情。
这种壮志勃勃的豪情或许几年后就会消失,变成不屑于世俗为伍的古怪。但,此时尚显稚嫩的黄药师心中的抱负还未被完全磨平。但这里面经历的世态炎凉也让他却愿在这种事情上报太大希望,毕竟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与其失望之后承受真相,还不如永远都不曾拥有过希望。
黄药师不可置否:“你当真相信那信中信口胡沁的疯话!”
娃娃脸反问:“那我们相交这么久,我自问对你尚且算是有些了解。若你完全不抱希望,又怎么会被我说动来开封?”
稚气未脱的年轻版黄老邪瞪圆了眼睛:“我是陪你来的!”
娃娃脸致命一击回复:“呵!”
黄小邪面皮薄,恼羞成怒,转身就走。
娃娃脸没有轻功,想要伸手抓他,却见他飞身跃出窗外,在屋顶上几个跳跃就消失不见了。
娃娃脸:……
确定人真的被气走不会回来之后,娃娃脸的脸突然垮了下来:“完了完了,以他那个脾气,别真的就被我气走了吧。”
想到小时候曾经接触过的那个妹妹,娃娃脸挠挠头,“我觉得这事还是挺靠谱的呀。”
人已走,娃娃脸的轻功远不如对方,很快就说服自己放弃追过去的想法,老老实实做了回去。在窗台边双手托腮,看似沉思,实则发呆。
楼下偏在此时突然嘈杂起来,发呆的娃娃脸的注意力立刻被楼下吸引,低头目光随着发出声音的方向看去,竟是正好看到一个书生滚着出了客栈。
滚出客栈的书生哪怕身体停止滚动都没能站起来,反而捂着右手躺在地上,发出微弱的呻吟声:“救……”
书生身后,一个穿着蓝色长袍的年轻人出现在娃娃脸的视野中。
只见那蓝袍人身上的衣服料子考究,双手抱在背后,身子挺得笔直。角度原因,娃娃脸只能看到那蓝衣人的半张脸。
那蓝衣人虽然英俊,但是侧面的眉宇间全都是连遮掩都不屑的戾气:“畜生就该呆在你应该呆的地方。”
书生看到蓝衣人出现,面部骤然惊惧,也顾不上手臂的疼痛,抽着冷气,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后退。
书生的样子似乎是取悦到了蓝衣人,蓝衣人放肆地高声笑了几声,突然眼神一厉,竟是快步上前,抬脚对准了书生的胸口就要狠狠一脚踩下去——
“喂!”娃娃脸双手扶着窗框,探出半个身子,上下打量了一下那打人的少年:“蓝色螺纹底的长袍,绣工是蜀绣,腰上……唔五彩玛瑙缠枝莲?璎珞是碎玉珊瑚?这些可很好辨认,公子家事怕不是非富即贵,省试在即,还忘兄台得饶人处且饶人。”
那蓝色衣服的人回首瞪了趴在窗框上的娃娃脸一眼,分明是不满,却因娃娃脸说中了自己的事情而有些犹豫。踟蹰之下,嗤笑道:“你算什么东西?”
娃娃脸摇头:“在下虽然人微言轻,但是仿佛过街就是小李探花的李府?再往前便是开封府?”我管不了你,但肯定有人能管得了你。
那蓝色衣服的人听懂了娃娃脸口中的威胁。
也不知是开封府对他产生了震慑还是李府,抑或二者都有。
总之蓝衣男子终归是收回了要踩下去的脚,阴冷地瞥了眼娃娃脸,像是要把他那张脸刻在自己脑子里似的。面对他的打量,娃娃脸一动不动,泰然自若。
那人看娃娃脸的态度,终归是有些投鼠忌器。一甩袖子,不再看地上的青年,转身离开了。
直到蓝衣青年离开,客栈躲在一旁观望了许久的跑堂和老板才敢上前。
已经被这场闹剧吵醒了的人闹哄哄地把那年轻人扶起来。
客栈掌柜一看青年的脸色,再看他抱着的手臂,嘴巴里一苦。连忙对着身边的跑堂道:“快去请李大夫来。”
娃娃脸此时正好下楼,面色严肃地走过去。看青年的样子,那手八成是断了。
书生苦着脸坐在地上,听到掌柜说请大夫才惊醒,出乎预料的是,那书生竟然抬着尚且能够活动自如的左手连连摆手:“不必不必。我这就回家。”说完,竟是不顾满头豆大的汗水,转头便跌跌撞撞地离开。
家?
娃娃脸疑惑。
那书生竟然不是外地的考生?
“哎……那你真不用?”掌柜见书生从地上爬起来就往某个方向跑,连忙喊他:“快要省试了,你的手还是看看为好吧?”
但回答他的却只是书生的背影。
娃娃脸挠挠头,忍了忍,还是没忍住爱管闲事的天性,快走几步,追上书生。
这时的天刚亮,路上行人不多。
书生一路疾行,听到娃娃脸追他的脚步声,出乎预料地,竟是浑身一抖,拔腿就跑。
娃娃脸和黄药师算是亲戚,虽然没有黄药师的天赋,但好歹也是习过武的。追一个书生自然不在话下。
只三两步,娃娃脸就绕到了书生面前。
书生被突然出现的娃娃脸吓到了,立刻抱着头蹲在地上。因为抱头的动作扯到了断手,复又抱着胳膊,呻,吟,豆大的汗珠瞬间出现在他的额头,顺着鬓角缓缓淌到下巴。
“你还好吧?”娃娃脸连忙蹲下,伸手去捞过书生的手臂,捏在自己手里。
“疼!”书生喊疼。
娃娃脸却手不松,手上动作不停,两手一用力,咔一声,把书生断裂的手骨正骨。正完之后,娃娃脸对着书生道:“已经正过来了,等回去就找几个木板绑住手臂固定,一个月内不要干重活,这样你手臂恢复的可能性才大些。”
书生认出了眼前这人正是帮他说过话的娃娃脸。
脸上出现了纠结的表情。
这表情一闪即逝,接着,书生就从地上爬起来,连一句谢谢都不说就要跑。
娃娃脸看对方避他如蛇蝎的表情,自然不会自讨没趣。挠挠头打算回去补觉。
却听到身后突然有个细弱蚊蝇的声音:“你……你快跑吧。”
恩?
娃娃脸愕然。
书生:“他……刚才的眼神是恨上你了。”
娃娃脸也是江南世家出身,从小也不是没看过欺行霸市的阴暗面。但仗着自己有点拳脚功夫,后台又足够靠谱,还没有怕过谁。再说,开封乃天子脚下,那蓝衣服纵使家境显赫,又能耐他何?
所以娃娃脸脸上根本毫无惧色,只是笑眯眯地摆手:“好的好的,我知道了,多谢兄台,你快回去养伤去吧。”
那书生还欲再说,但听到巷子口的人声,浑身一震,低头撒腿就跑。
娃娃脸眯眯眼,对那蓝衣服到产生了些真心实意的好奇“天子脚下,还能有这么横的人?!”
这人为什么这么横暂时不说,先说说恼羞成怒用轻功飞走的黄药师这边。
黄药师其实并没有离开开封。
他走本来就是被娃娃脸拆穿之后脸面上挂不住才走的。
但他也不得不承认,他能随着娃娃脸过来,是因为内心还有期待。
原本黄药师的父亲在朝中任职在江南也有自己的根基。自家为何被判罚,黄药师父亲讳莫如深。只道是他前几年在朝廷中行事不小心惹怒了当时的高官,高官略微使了些手段,就给他扣上了莫须有的罪名。才落得如此田地。
不止父亲的官职被罢免,自己一家所有子女更是被禁,不得参加科举。
这种涉及子女的判罚,可见当时事态的严重性,好在平时交好的同僚为他四处奔走,命是保住了,但是人也废了。一家人只能狼狈搬回江南。好在平时也受父亲以前朋友照拂,日子过得不算太难。
只是每次一想起这事,都觉得气愤。那高官的手段也是狠辣,不止断了黄药师父亲再入朝为官的念头,也断了黄府的众多子女通过科举,再起发家的路。
一夕之间,黄药师从意气风发的青年才俊变成了罪臣之子,一生不得入朝。
黄药师自己也说不清他为何要北上开封。或许是因为大宋换了君主,而这位君主在位只短短数月,就有无数关于他英明的传言流于市井民间,让他产生了不该相信的妄念。又或许,是娃娃脸的家书真的如他本人所言,勾起了黄药师心底自己也没有看清的希冀。
但不管是什么——梦都该醒了。
第118章
一缕黑烟, 顺着风吹进了屋顶黄药师的鼻腔中。黄药师的沉思立刻被呛人的烟熏给打断了。
他循着味道低头朝着味道而来的方向看去,只见他所处之处不远的破庙前面,有个书生打扮的人正在烧纸。
白天的火光并不如何耀眼,只是那味道未免也太过呛人了。而那书生身后不远处, 也就是黄药师的身前, 几个叫花子坐在破庙门口, 满怀警惕地一会儿打量打量烧纸的书生,一会儿打量打量坐在破屋顶上的黄药师。
轻风顺着天空,送来了他们对话的内容。“哥,怎么最近开封突然来了这么多神经病?”曾经和赵霁有过一面之缘的小乞丐凑到他身边的成年人身边窃窃私语。
他自以为说话的声音很轻,但是说话的内容却一字不差地传进了屋顶上的内力深厚的黄药师耳中。
那个年长的叫花子听到这问题,翻了个白眼, 。他已经察觉到不远处屋顶坐着已经坐了快一炷香的那人能够听到他们的谈话内容。毕竟能如此自如地运用轻功屋的人,武功必然不差。
但他也不藏着掖着,就那么光明正大地敲了一下少年的头,训斥道:“你管他们干什么稀奇古怪的做什么?咱们帮副——咳咳咳,陛下看好开封就好了,这些人只要没有作奸犯科,你管他们犯什么病呢, 反正范不到咱们头上。”
少年撇着嘴, 抱着被大汉敲的头,悻悻地缩了回去。
黄药师把目光收回, 扫了眼破庙的叫花子, 目光又落到那烧纸的书生身上。
自己也说不清楚当时是怎么想的,鬼使神差就从屋顶上跳了下去,走到书生身后,从书生身后还未烧的那摞纸里抽出一张。
烧纸的书生听到声音, 也发现了那人正在读自己所作文章。却依旧不改节奏,保持节奏一张接一张的烧着。
反而是读书的黄药师,细细读下来,脸上倒是渐渐出现了些欣赏。
那书生任就好似看不到黄药师似得,从黄药师自背后拿那纸也不吭一声,直到黄药师把那写满了策论文章的纸放到他面前,才抬了抬眼皮。
黄药师性格随性而为,年纪大了是‘邪’,年轻时便是肆意,他即无礼地不问自取,自然也不会乎书生这种近乎怠慢的态度,只是问:“这文章不错,烧他做什么?”
却没想到书生竟然回答他了,道:“因为没用了。”??黄药师有些疑惑。但并未表露,静默不语。
年轻人并没有在意黄药师的态度,自然而然借了下去,继续道:“当今陛下登基未久,但所行事迹你应当也曾经听闻一二?”
黄药师点了点下巴。
年轻人:“我是太学学生,知道的自然更多些。开封几乎人人哀叹官员考试,但是我曾见过那试题,相比于四书五经,策论,陛下采官更偏重于实迹。”
烧完了手里的这些,那书生从黄药师手里接过了纸,继续一边烧,一边道“那此次省试,一切都未可知,或许会超乎常理。那我曾经写过的文章便不会再看了,留在这世上只不过是增加烦恼,不如一把火烧了一了百了。”
书生说完,就伸出胳膊继续添纸。黄药师听闻他的话后,不再阻拦,只退到一边,抱着胳膊看他烧。
待那书生把手里的信件一并都烧完了,才询问:“你怎么称呼?”
书生拱手道:“太学学子吕伟,青州人士。敢问兄台如何称呼?”
书生说的话少,黄药师说的话比他还少,总共就三个字——“黄药师。”
说完,看了眼地上的灰烬,“好歹也算是你心血,烧了不可惜?”
“不可惜,”青年的回答干脆利落“因它于我而言实在无用。至于是否可惜——这事既是事关我自身,便是由我自己而定。我觉得它可惜,它便可惜,我觉得它不可惜,它便不可惜。”
书生挺起胸膛,右手负于背后,道。“于我现在而言,我的付出刻在心底,且已经得到了回报,我心中理想不会因为烧几页纸而熄灭。所以,我说——不可惜。”
黄药师听了这话,竟愣起神来。
他来开封,究竟是觉得无法一展胸中沟壑而遗憾,还是因为自认才高八斗,科举必金榜题名却被生生剥夺机会而气愤?
他一开始以为自己知道。现在,他却有些不确定了。沉默过后,他转头,扔下还在烧纸的书生,一言不发,朝着客栈的方向而去。
也罢,不论是何原因,都不可惜。胸中抱负不止局限在庙堂,他又何须执着于永远不可能的事情?纵使遗憾又如何?这趟开封,他确实不该来。
路走到一半,便见原本呆在客栈中的娃娃脸急匆匆跑了出来。
两人相遇,娃娃脸一把拉住黄药师的袖子,脸上满是惊喜:“快,跟我走!陛下宣!”
陛下宣?
刚刚豁然开朗,想的通透,本来已打算离开的黄药师就这么在懵逼中,被娃娃脸拉进了皇宫。
黄药师一直到进入皇宫,跪在文德殿大殿中,才晃过神来,他真的被皇帝召见了!!?
第119章
从知道欧阳锋开始, 赵霁就派遣皇城司在江南广泛撒网,为的就是找到黄药师。
结果这么久了,堂堂国家的特,务, 机构半点作用都没起, 反倒是一个让赵霁完全出乎预料之外的人给了他最大的惊喜。
赵霁眯眼打量了一会儿跪着的青年, 凭自己的经验便能够看出这人会武功,且武功绝对在他之上,是个高手。
但好像如今江湖,能入一流行列的都在他之上。
以他自己为衡量标杆确实也没什么用。
就用眼神示意在早上劫狱之后就和包拯一起赶到的楚留香。
楚留香看到赵霁的眼色,有点迟疑地往前迈了几步,正待开口, 便听到他身后的赵霁道:“你就是黄药师?”
黄药师应是。
赵霁:“朕是听闻你会武功,且武功不错?”
黄药师对自己的文武和杂学都十分自信。哪怕当着赵霁的面,也没有任何谦让,点头道:“尚可。”
赵霁品了品,觉得这人既然出身江南,名字一样不说,而且连性格也和他印象中的东邪相差不太多, 在开口语气中就带了挑衅的情绪:“到底是不是尚可, 怕是比过才能知道。”
黄药师听到赵霁这话,终是带着些许愕然地把低着的头抬了起来。
从他的视角看, 小皇帝突然传召他进京, 刚刚一见面就要试试他的身手。这着实是有些突兀了。
毕竟在江南,并没有在江湖上有过多走动的黄药师,相对于武功而言,才名和文名才更加被人所熟知。
但他抬头, 第一眼便直接看到了站在他面前的楚留香。
两人对视之下,黄药师眉头轻锁,楚留香一脸无奈。
双方都对自己的能力非常自信,是故双方都不怯场。
虽都不知道陛下这是葫芦里卖了什么药,可还是很快地把这些疑问暂时搁置。
即便黄药师心头的不满情绪已经开始产生堆积,可还是对着赵霁的方向行礼,站起来之后,又朝着楚留香的方向行了一礼,接着起手势挽剑花,做出了准备的姿势淡淡道:“请指教。”
而楚留香随手把手边的扇子插在背后,也道了一声:“请。”
两人就在原地,你一招我一式地在文德殿中交上了手。
文德殿的大殿是日常小朝会的时候的开会场地,毕竟不算太大。两人的动作都有局限。
黄药师和楚留香的招式乍看之下有些相似,但是深究起来,又有不同。
初看,两个人的身手都是以灵活飘逸著称,都贵在一个‘巧’字。但看的久了,只要有些工夫功底的人,都不难发现,楚留香的飘逸之中带着隐隐的雄浑,好像是似是一望无际的海面风平浪静,又似乌云深压下的汪洋,看似平静之下暗含波涛。
和他形成了鲜明对比的,是黄药师。
黄药师的飘逸之中,带着奇字,身形诡谲,忽左忽右,加上黄药师天赋非凡,年长之后的招式或许返璞归真之后会减去许多,但如今的他年少气盛,武功中糅杂了他生平对于奇门遁甲的精辟研究。于是外人看来,竟是分外让人捉摸不透。
赵霁看楚留香和黄药师的比试,终于放下心来,整个人往身后一靠,端端正正坐在了自己的椅子上,等待两人比试结果。
楚留香确实非常强悍,但是黄药师终归是那个曾经位列全天下五绝宗师级别人物。一炷香的时间后,黄药师身体一轻,在空中辗转腾挪。几步虚踩之后,跃出了楚留香手中折扇的攻击范围。
楚留香收势之后,掉转方向,朝着黄药师离开的方向正欲再追。
在他看来,他是直冲黄药师冲了过去,而在旁人眼里,楚留香却是直直冲向黄药师侧边一点的空地而去。
“这是怎么回事?”坐在上首的赵霁看得最为清楚。
楚留香不可能在这么近的距离还失手冲错方位,只能是对方使了什么手脚,让楚留香出现了这等在外人眼里十分愚蠢的失误。
在场的人没有人能够看懂到底是因为什么。
赵霁这句话实在是问了个寂寞。
高手过招,一着不慎那便是满盘皆输。
楚留香因为这个疏漏,很快被黄药师抓住时机,几招之后,楚留香就显现出了不敌的态势。
不出五招便败下阵来。
这场比武开场便不是生死局,能以友好的态度开始,自然也能用友好的态势结束。
楚留香心胸豁达,并没有觉得在大殿上黄药师打败他是在下他的面子,两人同时停止,楚留香看着黄药师满眼兴味。先是喝了一声好。“好!黄兄果然厉害。”
“但是我不懂,刚刚我那招攻击黄兄是如何避过的?”
赵霁反问楚留香“你觉得是他避过的?”
楚留香摸摸鼻子:“不是吗?当时我朝着他所在的方向全力一击,但是在最关键的时刻,眼前突然一花,待视野再次看到黄兄的时候,黄兄竟然已经绕到了我身后了。黄兄确实好身法。”
黄药师把手背在背后,道:“不是身法,是阵法。”
赵霁感情去地往前凑了一下身体,趴了趴:“哦?说来听听。”
黄药师指了指二人的脚下,“只不过是一些药粉配合着这种能够轻微反光的小东西而形成的一个小型的阵而已。”
赵霁的目光顺着黄药师的手指方向,向下看去。
初一看的时候,赵霁什么都没有发现,待他眯起眼睛仔细观察,赵霁很快发现两人的脚边围了许许多多亮晶晶的小贝壳碎片。
这种贝壳随便在角度适合的时候,就会反射照射在它之上的光线。
光确是最唾手可得,最易于利用的,自然界中能够让人产生错觉利器。
但谁又能想得到,黄药师在如此紧张刺激的比试时刻,还能一心两用,把这些东西洒在了某些特定的位置,既能够形成一种阵法,又能够多次试验,找到贝壳反光的最佳角度,以此来完成最后的那招躲避。
赵霁听到黄药师慢条斯理地分析,听到最后,恍然大悟,双手一拍。
这人如果不是他以为的黄药师,那这天下便再无可能多出另外一个精通武功和杂学的大宗师了。这可是瞌睡遇上了枕头。
赵霁满眼笑意,道:“那你可否愿意留在京中,为朕效力?”
听到赵霁这句毫不遮掩的招徕,黄药师并没有露出兴奋的表情,反而是半跪在地上,低垂着头让人看不道他的任何表情,声音平淡道:“承蒙陛下厚爱……”
赵霁听他的说话方式,心里小小咯噔一下。
总觉得他那句话的后半句有个‘但是’或者有个‘可’。
不愿意这么早就听到拒绝堵死自己所有路的赵霁连忙:“你可有什么顾虑?”
黄药师:“草民……”
哪里是顾虑,分明是千万分的不愿!
大宋重文轻武,加之黄药师出生书香世家。多少是受到了些家庭影响的。在黄家出事之前,黄药师一心都是读书报国,武学于他来说类似锦上添花而非雪中送炭。更或许,若是当年的黄家没有倒,世上也不会出现东邪这个宗师也说不定。
之前他也从来没有想过其他除了科举以外的任何途径。
后来,家族出现变故,走读书仕途的路被堵上。
被告知永远无法入朝为官的黄药师悲愤之下,纵情山水,也开始研究一些博物杂志,一些志怪传说,甚至是五行八卦,星象勘测。而对于武学上面的学习和研究也在日益增加。
如今,当今大宋最高的权利掌控者面对着他,问出那句他原以为内心最为希望听到的话之后,并没有预期中的激动,反而更多的是复杂。
黄药师也无法说明到底是为何而复杂。但是就是心里有什么堵着,如鲠在喉。
黄药师眉头紧锁,打算继续组织措辞拒绝:“草民……”
赵霁暗地里深深呼了口气,把往后靠的后背挺直,看着黄药师,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温柔:“你可是有什么要求?或者说有什么放不下的愿望吗?”
愿望?
被罚罪身,可当不起什么愿望。或许,‘愿望’二字哪怕宣之于口都是奢侈。
他挺直身体,低垂着头,笑了一下。
赵霁皱眉:“所有一切你皆可开口。朕金口玉言,不会有假。”
皆可开口的承诺让黄药师心头微动。但同为文人,他很清醒地懂文人之间的文字游戏。此事如果开口,事涉朝中重臣,天子又是否能够如他所言?
赵霁没由来就是感觉到了黄药师的踟躇。于是,道:“朕赐你羽扇,你畅所欲言,无论你说什么,朕都不会对你的要求进行罚判。”
黄药师眼角余光扫到那个折扇,双手攥紧又松开,几息后,才抬头轻飘飘地道:“陛下,草民想要参加科举。”说出这句话,就好像用尽了他对于君主所有的信任。二十年后的射雕世界里的黄药师,整个人都代表着对这世道的不屑和所有不合理压迫人的纲常的挑战。
若是放在十几年后,赵霁不早要说招揽,就是想要见到黄药师本人都是难上加难。
偏偏此时。妙在此时。此时的黄药师家族没落不久,胸中激愤,有些愤世嫉俗的思想,却还没有大彻大悟地彻底豁达。内心深处对明君的期待亦存有一丝火种。
这丝火种要他开口说了些句话。但此话于他而言已是极限。此话出口后,黄药师便不再多言,静静等待天子的旨意和答案。
科举,这是他最后的执念。从读书识字之后,科举是贯穿他整个少年的目标。
几年前,黄药师在已经通过了各种考试,一步步,却在马上就要省试殿试之际,被永远绝了仕途可能。
心中的那种强烈的遗憾情绪,才是至今为止一直缠绕着,折磨他的执念。
赵霁本人并不清楚此时他面临的是多么难得的收拢人心的机会。使劲儿想了想,根据着各种传说和后续补充等等乱七八糟的线,费力地找出了黄药师可能的身份背景。
心里有了底之后,似模似样地询问:“为何要说想要参加科举?”
黄药师:“草民一家因各种原因,被罚判永不能入朝为官。”
赵霁板着点点头:“小同子,黄药师所说的是什么事情?”
小同子弯腰应答之后,飞速往回抽身。
小跑出殿门之后,朝着外面等着的小太监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赵霁没有等多久,小同子就转身回来,把黄药师的事情简单的复述了一遍。
黄药师的家庭变故,从他们的视角看来,怎么看都是官员的相互倾轧之中被卷入其中的无辜卒子。
黄药师的父亲黄德敬其实是被卷进了赵霁他哥在位时的,最后大的一次新旧法之争。新旧两个党派都闹得非常难看。最后在赵霁他哥的强行干预之下,两方都偃旗息鼓,但是表面上的平静只是掩盖了表面,内里仍有滔天巨浪在不断发酵。
黄德敬就是在这种时候被推上风口浪尖的倒霉蛋。
他素来和言官任柏宇有怨,那几天,很可笑,因着黄德敬庭院中的佣人孩子玩耍,不小心把沙袋掉到了隔壁任柏宇的院子里。
任柏宇捡起沙袋,听着一墙之隔的笑闹生。突然就生气了。
把你家的佣人房安排在我的小书房这边?你黄德敬是不是看不起我!??!
于是他一气之下,写了一份十分挑动新法派神经的谏言奏折,递给了蔡京。
蔡京看过后改了几笔。
不知道为什么,这被改了几笔的折子没有直接经由蔡京的手上报给哲宗,而是很神奇地又出现在了章惇的案几上。
章惇炮仗脾气由来已久,看到那个参黄德敬的折子就炸了。
震怒中的章惇找哲宗告状。
这种性子软,章惇这么强势地堵上门,自然就偏向了章惇。
新旧两派各方势力立刻就黄德敬的事情展开撕扯。
最后,哲宗被逼无奈,只能杀鸡儆猴,罚判黄德敬贬官回乡,其所有子女今生不得入朝为官。黄德敬确实无辜,但先帝也在背后关照他同乡官员,给予了暗处的补偿,保他三代虽不得入朝却能衣食无忧。
且哲宗属于先帝,他的命令赵霁在没有正当理由的情况下不可能全部推翻。
权衡左右后,才开口道:“朕准你参加此次科举。”
但正巧,黄药师就是要的也只是如此而已。听到赵霁这话,黄药师心里一动,眼眸中多了些真诚,恭恭敬敬地拜谢了坐上的天子。
黄药师退下后,文德殿只剩下了等在一旁的诸葛正我。该来的果然还是躲不掉。无论拖再久,今天的事赵霁总归还是要着手处理。
赵霁不得不正面,面对这多如毛线团的问题。
第120章
话说回来, 赵霁的这一天过的当真是大起大落。
这边公孙策治好了手臂,那边宫九被人劫狱了,看守的羽林卫伤了一地,四大神捕中两个都身受重伤。
这边因着崔董氏, 赵霁刚找到了心心念念的黄药师。那边诸葛正我拍马赶到, 跪地请旨降罪——人追丢了。
赵霁捂着额头, 愁地长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唉——”
这声叹息之后,赵霁问道:“神候以为劫狱之人到底是何人?”叶孤城的身份标志这么明显,明显到赵霁都不觉得他就是叶孤城了。
诸葛正我纠结地揪着胡须:“看那人样貌打扮,却有几分像江湖上传说中和西门剑神齐名的白云城主。但——”
赵霁正好对这事存疑,直接追问:“神候觉得是何处不妥?”
诸葛正我解释:“他的武功招式不太对。”
说罢, 详细道:“白云城城主叶孤城的剑法为其自创的天外飞仙,传闻此剑法如晴天白云无瑕无垢,此剑招由上而下一击,辉煌迅疾剑气冷彻骨髓,剑之锋芒无人可挡。但臣追的时候,看那救走宫九的剑客的身法却干脆利落,观之并无飘逸, 反而有些……像青衣楼, 干脆迅捷。”
赵霁听神候叙述也查觉出这其中确有不对劲之处。城主怎么可能用杀手的路数?
可怀疑归怀疑,赵霁又摸不到头绪。
这就体现出综合体系的不好之处了。
如果只是单一一本书, 无论是小李飞刀, 楚留香,陆小凤,射雕,撑死了顶破天一个系列也就四五个宗师级别的人物。
但这么多世界一混合, 宗师级别的人物不要说四五人,估计聚四五桌麻将都搓得起来。
能把一流水准的四大名捕打伤,并且甩开诸葛正我追踪的人,应确是宗师级别的人物无疑。
诸葛正我也算是宗师级别,但是神候的技能点点得不怎么正,身为一个武林人,强行上正面刚的拿手绝技不如增BUFF的技能多。整个就是顶配的辅助。开团的时候人人都要抱大腿,可单打独斗却有缺陷。
就拿这次来说,对方带着半残的宫九跑路,诸葛正我都愣是没追上。
赵霁突然觉得,似乎无时无刻不在缺人。
每当他觉得自己麾下的正面人物非常多了的时候,就总会蹦跶出几个反派给他增加生存难度。
真的是非常讨厌。
赵霁因这抱怨,陷入短暂沉思,而诸葛正我不知想到什么,也皱眉低头思索。
环境中短暂地寂静了几秒钟后,诸葛正我犹豫开口:“但臣在追对方的过程中,看到了对方除了手里拿着的剑,腰间似乎还藏着一把。”
赵霁来了精神,身体前倾:“你可看清他腰间别着的那剑到底是什么样貌?”
诸葛正我:“那剑的剑柄……似乎缀着明珠。”
赵霁:……几颗?
诸葛正我:“臣没有看清,但是大概是十二三颗……嘶——”说道这里,诸葛正我恍然大悟般睁大了双眼:“原来是他!”
赵霁实在是没从自己大脑的库存中找到剑柄镶嵌明珠的到底是那方的BOSS,又看诸葛正我这表情竟似已经猜出了对方身份。
也就不费那个脑子,出口询问:“神候可是有怀疑的对象了?”
诸葛正我道:“剑气纵横三万里,一剑光寒十九州。”他怕正是江湖上的后起新秀,燕十三。
赵霁:“谁?”
这名字听起来耳熟,但是也就是耳熟了,似乎……知名度不算太大?
诸葛正我道:“他似乎就是从沈浪伉俪归隐海外,李探花刚闻名江湖的那段时间,突然出现在江湖上的,没人说得清楚他之前在哪里,干过什么。他初一入江湖便放下狂言,这武林有燕七,有燕五,他比这二人加起来还要强上些许,所以自称燕十三。此人非正非邪,腰间别着一把剑柄缀着13颗明珠的魔剑骨毒,杀人无数,被称为剑魔。但在一年前,他只身上神剑山庄,欲找天下第一剑客谢晓峰决战,得知谢晓峰已死,就沉了腰间骨毒从那以后就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了。”
赵霁:……
燕十三???谢晓峰???三少爷的剑???
问:身在综武侠的世界是什么感受?
赵霁:谢邀,别问,问就是天天高血压脑梗死。
EMMM——了大约两三秒时间,赵霁才逼迫自己打起精神。
有气无力:“神候可有什么对策?”
诸葛正我顺着胡子,眼睛一眯,特别有包大人神韵地来了一句:“臣以为,宫九不用找了。”
赵霁:……恩?
诸葛正我:“燕十三沉剑隐退江湖,可见当初他的去意之决绝。如今再次出现,还是冒充白云城主的身份来皇宫劫狱。这无论如何看都不像是他自愿所为。”
赵霁:恩。
这对。无论正派反派,能上宗师的人物或多或少都有些不屑庙堂。燕十三的性格脾气更不可能。
诸葛正我:“据臣所了解,能够请燕十三出山,并且还要求燕十三假扮别人的条件,只能是谢晓峰的下落。而对方指明燕十三加班白云城城主,除了嫁祸以外,他们一定还有针对白云城的后招。”
赵霁:“神候的意思是——”
诸葛正我:“我们可以在江湖上放出谢晓峰的消息,等燕十三自投罗网。同时,派人盯住白云城动静,一旦那方有针对白云城的异动就立刻出手。如此,无论是燕十三这条线,还是白云城那条线,总有一方能够助我们找到宫九的下落。”
诸葛正我分析得很有道理。
但有诸多原著作为大背景之后,赵霁有了更多更大胆的猜测。
他从庐州一路飞奔而回。
尚未回京的过程中就连着下达了两个死命令——
第一,他要南王父子,死活不论。
第二,他虽然没办法要叶孤城怎样,但他却可以要白云城城主叶孤城的飞仙岛成为一个‘死’岛。他下令从经济人口政策多方位制裁。
对南王父子俩,赵霁其实大可以直接推兵而上。摆平他俩也不是难事。
白云城易守难攻不说,还有宗师助阵,强打的话,去多少人怕都是送经验条上门。在赵霁看来,总归也是个岛,资源有限。困死他,才是最佳选择。
如今这时候,政令应该早就已经传到了南海。白云城没有物资没有贸易,怕是已经做了好几天与世隔绝的‘死岛’。再要不了半个月,岛上的生活供应就会全线崩溃。
试问这世间有谁会逮着一个马上要完的人下死手?
但凡对岛上有些了解的人都能看出来——白云城马上就要完了,哪怕真的有深仇大恨也不差这一天两天。
要问现在这种时节到底会有谁对叶孤城下死手,排除掉江湖上有那种“我一定要叶孤城死在我手里”的神经病,算来算去也只有南王父子。
这么做是为什么?
无非就是下死手让叶孤城彻底上他们的船,切断他所有一切跳船的可能。
赵霁越想越觉得是这个道理。
假叶孤城都干了啥?在皇城劫狱!
只要赵霁有一天活着,叶孤城以及他背后的白云城和他的岛民就全都是武逆反贼,杀无赦。
唯有这头顶青天变一变,天下变成他南王的天下,改朝换代之后,才能取消掉白云城主忤逆叛国的罪名。
想到这里,赵霁又往深层次想了一下。
可赵霁在蝙蝠岛上的时候,就发现了二者早就建立了比较牢固的联盟。那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才让南王二人又突然要往叶孤城的身上泼这盆脏水?
思来想去,也只有这牢固的合作关系出现裂痕的时候才会发生这种情况。除了叶孤城心生退意,赵霁想不到其他的可能。
想到这里,赵霁闭眼在脑海里算计一番。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一条条圣令顺畅地下达出去。他直觉叶孤城那边会是突破口,所以安排的过程中还给叶孤城的白云城递了个梯子。
若叶孤城想要弃暗投明,随时回头是岸。
赵霁:“小同子,褫夺了封号的太平王何在?”
小同子:“回陛下,他一早就等在殿外求见。”
赵霁点头,对诸葛正我道:“朕拟旨,诸葛正我,盛崖余,冷凌弃三人,暂时归入种师中营中协助。种师中即日启程前往南海。你们给朕盯住了白云城。”
诸葛正我抱拳谢旨:“是。”
赵霁:“回去吧。”
等诸葛正我走后,赵霁便叫小同子秘密宣了太平王。
待太平王面圣之后,赵霁铁青着脸挥手:“殿内的人都撤了。”
小同子:“陛下?”
赵霁:“都撤了!”
于是小同子带着所有小太监心情忐忑地走出门去。
陛下!!危险啊!!!
小同子在殿外如坐针毡。经过了在他看来格外漫长的等待后,才听到殿内陛下道:“进来吧。”
小同子率先低头进门,进门的瞬间瞳孔一缩,竟看到太平王躺在大殿的正中,身上全是鲜血,看起来像是死了。
了许久的陛下端坐皇椅,看起来毫发无伤。
陛下无碍就好!至于太平王——小同子好歹伴驾这么久,眼观鼻鼻观心,袖着手往前靠了几步。
听到了身前大殿上君王扔下轻飘飘的话语:“抬出去吧。既然太平王之前已经贬为庶人,不许再入皇陵就……暂时放去开封府包拯那里吧。”
小同子把头垂地更低了些:“是。”较忙摆手,让跟着自己的几个小太监一起上前,动作麻利得把人抬了下去。
没有人发现,这天一顶不起眼的灰扑扑的轿子悄悄除了皇宫。抬轿子的四个青年身材健硕步履轻盈,仿佛肩上的轿子轻如纸张似地,轻飘飘抬着轿子鬼魅一般转去了开封府,从开封府的后门进去,之后便再没有出来过。
只有朝中极少数人知道,在西南军尚未准备开拔之前,原本朝中武将的中流砥柱种师道的弟弟种师中便帅了一小部分人,协同诸葛正我的人直接奔赴南海。和诸葛正我同时,一个密使背着密旨,快马加鞭朝着咸阳而去。
羽林卫旗下刚被选出来的林冲被暂时调入了还未开拔的种师中旗下,一同去往南海。
与此同时,开封的客栈中,一个名为黄药师的年轻人也收到一份来自天子的圣旨。
这圣旨初看似乎有些不伦不类,因为这竟是一份讨价还价的圣旨。还是天子跟平民的讨价还价。
天子直言,若是黄药师答应六日后的科举之后,成绩发榜之前,无论结果如何黄药师都能够日日去军营报道,传授陛下挑选出来的几名兵卒他自己所悟的束缚囚困阵法,那天子便可承诺,黄药师免除先帝加予他身上的一切刑罚。不止他可以任意选择是否参加科举,之后他的子孙后代亦不受任何约束干扰。
这是来自当今天子的阳谋,直来直去到了让人真心实意纠结和困扰的地步。如此的怀柔政策,放在二十年后,黄药师根本不会看在眼里。但如今的黄药师胸腔中的愤怒和少年意气还未完全消化,竟意外得吃这一套。
收到密旨的黄药师前半夜都直愣愣地在房间枯坐,后半夜却在娃娃脸惊疑的目光中,起身磨墨,九折微弱的烛光,在宣纸上画下了几道阵法。
次日天一亮就离开了客栈。
只交代自己要离开几天,交代了归期,可具体去往何处那便是娃娃脸不可知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