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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怕眼前三个人走出开封府,就像是他们的那个叫做沈秉坤的朋友一般,凭空消失。正要继续说出曾布来开封府要过人的事。

突然听到传报——

“皇上驾到!”

——————————

今天更早些时候,赵霁好好在书房披着奏折,曾布这老头突然闯入,一张口就开始告状。

先是说开封府的包拯目无法纪,后又抱怨李寻欢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赵霁双手撑在奏折上,眨眨眼,又眨眨眼,有点没能第一时间理解这两个人的联系。

包拯替他查后宫案件,李寻欢被他安排全城调查有无皇后被掉包的皇子的踪迹。

这两个人工作内容和工作方向都不一致,怎么能惹得这老头过来跟他告状的?

曾布说,今日科举,有几个无赖大闹贡院,污蔑朝廷,被监考官叉出去打算审理,却被李寻欢中途把人劫走,又送去了开封府。

赵霁把笔放下,目光炯炯盯着曾布反问:“污蔑朝廷?士子如何会在贡院污蔑朝廷?他们污蔑什么?”

曾布说:“回陛下,是舞弊。他们污蔑朝廷舞弊。我堂堂大宋,怎么可能会出现舞弊?!不过是一些郁郁不得志的人,眼看考题艰难,考中无妄,所以信口雌黄。”

赵霁追问:“那大人怎么肯定一定没有作弊?”

曾布被赵霁反问得暴怒:“陛下如此说来,是不信微臣?陛下若不信老臣,那老臣不若致仕回乡!”这句话一出,就颇有些威胁的味道了。

恩??赵霁小问号。

继而,是大大的感叹号。威胁我!

这老头威胁我!

被威胁的赵霁先是不可思议,然后立刻虚起眼睛。

要说这二府两院里,章惇是个刺头,韩忠彦是个老顽固,蔡卞滑不溜秋老狐狸,滑头得紧。但是唯有曾布,脾气算是最好的。

章惇顶撞向太后,曾布出来劝架。韩忠彦和章惇两个人撕吧起来了,曾布出来劝架。

曾布好似最常见的就是劝架。劝大家心平气和冷静下来。这么一个老好人的曾布,现在竟然因为这件事威胁朕?!

有鬼!

赵霁头脑之中发现事情的雷达一下子就点亮了。

这中间有问题!

本来赵霁还对管不管这件事情存疑,毕竟现在后宫一堆烂摊子就已经让他自顾不暇,如果只是曾布跑来打小报告,赵霁可能就拉偏架两不管了。反正他相信包拯的实力和情商,曾布就算官大包拯三级,关键时刻该不好使的也不会好使。

但——

赵霁放下奏折,走到曾布前面,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眯眯道:“曾丞相所言是极,现在的年轻人实在是太不像话了。走,朕和你一起,朕陪你主持公道。”

于是,赵霁就亲自监工,来到现场‘主持公道’了。

至于这公道到底是为谁主持的,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第136章

底下的所有人一同见礼之后, 赵霁就找着最前面的位子坐下了。

坐下之后,目光很自然地就落在了他笔直的正前方跪着的蒋宇星和他身后两个学子身上。

赵霁清清嗓子,询问:“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会大闹贡院?”

按理说,皇上都过来了。在平民和士子眼里, 这天下怕是不会有比皇上更能为民做主的人物了。

偏偏让包拯很意外的是, 蒋宇星依旧一字不谈。

就只是紧闭着嘴巴, 不停白着脸磕头。

包拯却是从蒋宇星的态度中,找到了端倪和方向。

蒋宇星进来的时候,衣服略有杂乱,尚且顾得上整理一下之后再和包拯见礼。

这个漫不经心的动作,不止说明蒋宇星对自己形象非常在意,并且说明蒋宇星是有底气的。

他的底气可能来源于对开封以及李寻欢和陛下的了解, 也可能是自己背后有人能够保他,总之,在当时的蒋宇星眼里,他哪怕是大闹贡院,都丝毫没觉得自己会有什么性命不保的危险。

但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蒋宇星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的?

是从他故事的叙述中,所谓的‘郭少爷’出场的时候。

包拯问完了郭少爷是谁, 他就一脸震惊地呆住了。

那这‘郭少爷’便必定是个关键人物。

那问题就来了。

陛下来了就坐在这里, 蒋宇星却并没有一种有了后台的感觉和表现,这和他一开始的从容自信完全不符。

为什么?

除非, 在他眼里, 那个‘郭少爷’的后台,就是现在坐在堂上正中间的陛下!

堂堂天子成为他后台的人物,开封府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

最起码李寻欢就是所有东京城内老百姓眼里的‘陛下嫡系’。

但是性郭的‘嫡系’却不多。

偏偏后宫就有一个, 而且还就在昨晚牵扯进了某个特别大的事件。

赵霁双手撑着桌子,双眼盯着跪在地下的那个年轻书生磕头虫似地,只会蹬蹬蹬磕头,嘴唇哆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完全没往自己身上想,以为是曾布吓到他了。

眼神往曾布那边瞟了一下,想开口请曾布离开。

偏此时,身侧前方的包拯突然开口:“你刚刚的叙述中,口中的郭少爷,可否是当今郭妃娘娘的弟弟,郭单睿?”

嘶——

嘶嘶——

堂下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蒋宇星身后的田光和殷得荣原本维持着‘跪’的姿势就已经很吃力了。听到包拯所言,立刻瘫软。

皇上后宫里,郭妃和皇后同时有孕。

这事哪怕是个外乡人都对这个铁的事实绝对了解。

民间更是盛传郭妃圣眷正浓。

一个妃子能够越过皇后首先有孕这本就代表了一种皇上的态度。虽然天子不存在什么正妻和妾的分别,可按时间算,郭妃娘娘的受孕时间,可是在陛下还是端王的时候!能越过正妻先一步有孕的妾,那又得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这……这事竟然是跟后宫的娘娘有所牵扯的吗?

薄薄的窗户纸被包拯捅破,赵霁才明白这人不是怕曾布,压根就是怕他。

于是我们的陛下先是惊讶,继而出奇愤怒。满脑子就五个大字——又是郭春兰?

他对着蒋宇星严肃道:“你有什么话都说出来,不管你说什么,朕都恕你无罪,君无戏言。”

说完这话,蒋宇星那边还没动作,赵霁眼角余光就看到了曾布震颤的瞳孔。

赵霁警觉。

朕后院起的火,为什么感觉这曾大人比朕还紧张?

这其中怕不是有什么其他众人不知道的牵扯。

赵霁暗暗记住,决定等这蒋宇星的事情弄清楚,他就顺便套套曾布的话。看看能不能套出什么重要信息。

包拯得了赵霁这话,立刻劝说蒋宇星。

蒋宇星苍白的脸色渐渐恢复。

深吸几口气,平复情绪之后,才慢慢把最后一句话说了出来。

“我三人实在是等不了,便在落锁之前进入了贡院。”

蒋宇星说到这里,不自觉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然后道“但是等试题发下来之后,我突然发现,考试的试题竟然和沈秉坤那日给我们出的试题极为类似。”

虽然不是标准的一模一样,但是要论述的东西却一样。

当日他们几人所著的文章,若是放在试题的这个情境下写出来,也毫无违和感。

三人在看到试题的那一瞬间,心头都产生了怀疑。

但是因为只是一张试题,且考试之前押中策论问题的事情也出现过,问的方式也不是完全一样。

三个人就压下了疑问,暂时安静地开始答题。

因为三人早前写过这策论,写的时候直接就掠过了思考的时间,一会而就,甚至过程中还有闲暇丰富论述辞藻。

三个人满意地答完,还是比其他士子要快上许多,于是三个人都选择养精蓄锐暂时休息。

休息到第二声锣响,分发第二张策论试题。

三人接过那试题的第一时间就去看那问题。

发现竟然又重了!

又是那种并非完全一样,但是如果按照他们的答题方法方式,完全把那个策论套上去也不会出现任何突兀的试题。

第一次,三个人还会觉得是巧合,但是第二次三人都不再觉得这是简单的巧合二字就能够解释的了。

田光冲动,立刻站起来,长腿两步就迈过了贡院每个考子准备的单间,张嘴要说什么。

步都没迈出几步,就被监考的官兵一把按住。

田光被人抓住,强行按回桌子的时候就有些后悔自己冲动了。

但见监考官王大人已经发现了喧闹,朝他这边过来了。于是更加手足无措。

监考官背着手,走过来,表情严肃地询问:“到底有什么事?为何喧闹?”

“回大人。”正押解他的一个官兵说:“我等看到这个学子在看到试题之后,立刻从座椅上站起身,越出房间。于是加以阻拦。”

王大人关注的重点是——

“他可靠近了别人的单间?可有看去别人的策论?”

官兵回答:“这位考生还未来得及看到别人的策论,就已经被我等拦下。”

田光一时激愤所导致的站起来,到在几人的三言两语中成了他要站起来抄袭。

田光被官兵压着,看到从对面几个能看到的隔间里投过来狐疑的目光。

感觉受到了巨大的侮辱,脸色也涨红。

士可杀不可辱。

此情此景之下,这种侮辱和来自其他人的提防,可比杀了他还让他难受。

田光忘记了被押坐下来所产生的那股悔意,他急欲证明自己的清白,就在这里,证明给那些狐疑的目光看!

反驳道:“不是的,这些策论我前几天都写过论述!有人透题!”

此时是后半夜。

田光一句高声,在寂静的夜晚传得很远很远。

所有没有入睡的人都听到了这句话,而那些睡着的人,有些也因为这句话而惊醒。

没有人敢在贡院窃窃私语。

但是目光的交汇在此时却能够传递更多的信息。

那个姓王的监考官听到田光所说,勃然大怒:“胡说!怎么可能有人透题作弊?此次试题都是章大人所出,一直到前天,章大人和其他几个人都在陛下所设的考试院内,闭门不出,衣食住行都是专人送去。你怎可如此污蔑朝廷?!”

这倒也是。

众人眼中的怀疑稍收。但是关乎自己利益和寒窗十年苦读,虽然这怀疑暂时被压下,但是还是悄悄滋生出了别样情绪。

虽说严格,但是……万一呢?

放在这种决定命运的考试上,所有考生都是恨不得投入百分之百的经历去盯着整个考试的流程是不是公平公正。

哪怕有一丝不一样的风声,都会让所有人万分警觉。

王大人察觉到气氛的转变,也很快发现这些事情不适合在这种地方谈论。

实在是因为贡院考场的隔间挨地太近了。

于是指挥着官兵:“你们,把人押走。”

“王大人稍等片刻”也是巧了,蒋宇星距离田光的天字排只隔了两排,远远听到些声音,捕捉着风中传来的只言片语信息,直觉肯定是另外两个人出事了,于是上报官兵,拜请旁边的官兵陪他一同走了过来。

走过来一看,果然是二人之一的田光出事了。

临到关头制止了王大人。

但是此时蒋宇星还觉得这次透题只是小范围事件。因他清楚,沈秉坤家中遭受了些变故,缺少银两,尽管蒋宇星已经尽全力帮助他贴补了许多,可应当是依旧不够,后几次见面,沈秉坤依旧愁眉不展,可就在前几天,沈秉坤突然一改以前的愁容,神态自在从容许多。

问他是不是事情解决了,沈秉坤也只是说,他现在负责给书艺局翰林的庶子开蒙。

书艺局翰林官职可不小,孩子开蒙也应该是当朝和翰林平日关系不错的大儒,可需要开蒙的是他最宠爱的最小庶子。请大儒大儒不可能受这近乎等同侮辱的邀约,但是随便拉个先生,翰林又不忍庶子受委屈。就折中,辗转关系,请到了沈秉坤头上。

而此次科举,考试院出题,书艺局誊写撰录雕版。书艺局一把手应当是看过试题。

蒋宇星猜测大概是书艺局翰林将题给了沈秉坤,沈秉坤找来他们几个答题以后偷走了他们的试题,用作它用。蒋宇星仔细思索,回忆起他们当时写完之后那纸张也是被沈秉坤拿走的。

这也能解释得了为何沈秉坤会没有出现。许是沈秉坤收人钱财,败坏德行,自觉不配继续称为读书人,所以跑了罢。

这么一想,逻辑完全自洽。

于是说话也客客气气,思索的也比较全面,知道不能在考生如此密集的贡院内说出一些事情,道:“王大人,我二人可否出考场将事情叙述于大人听?”

那监考官立刻同意。

隔了不到两盏茶的时间,一同能做个证明的殷得荣也被请到了监考官所在的偏室内。

这偏室隔音不错,三个人放心后,公正客观得叙述事情经过。只说他们曾经做过相似的题。

那王大人听完前因后果,询问:“那试题到底是谁给你们做的?”

蒋宇星爆出了沈秉坤的名字。

那个监考的王大人听到这名字后,就让三个人暂时咱偏室的一个小房间休息,自己则派人去沈秉坤家中核实。

三人在偏室等了快接近半个时辰,没有等来王大人,却等来了几个穿着粗布便衣的糙汉。

几个大汉进门不由分说就把三个人控制住,接着就用布封住了三个人嘴巴,抬起来就从侧门离开贡院。

三个人拼命挣扎却也没有任何用处。

慌乱间,就听到落在最后那个人询问其他人:“咱们去哪里?”

为首那人道:“东城外吧,那里比较偏僻,去的人少。挖深点,也不会有人发现,时间再久一点,痕迹也就没了。”

听这他们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是要把他们三个人悄悄处理了!

第137章

之后, 就是李寻欢发现几个人苟苟碎碎,所以上前拦人,把几个人给救下来的剧情了。

蒋宇星叙述到这里,深吸一口气, 闭上眼睛, 低着头认命。

前日, 在贡院门口,他们三人等着沈秉坤直到贡院最后落锁时辰,是因为得知沈秉坤被郭单睿打了,去沈秉坤家里寻他又不见有人应门,纯属担心友人。

昨日,爆出考题泄露的时候, 因着沈秉坤最近的行程,他理所当然地以为是书艺局翰林透题,而沈秉坤则因为家庭原因违背自己原则和良心作弊偷题。

待那几个大汉抓住他们,把他们抬出去的时候,他都以为是几个官员相互包庇徇私舞弊。

包拯让他叙述事情经过的时候,他无意间联想到了郭单睿,后宫郭妃, 以及沈秉坤之间的关系。

当初, 郭单睿为什么要打沈秉坤?

这一直都是个迷。

蒋宇星把这两个问题摆在一起放在眼前,心里不由地怀疑会不会郭单睿和此次科举泄题有关。

但如果真有关, 他们怕是性命难保。

因为在蒋宇星看来, 郭单睿如果是在街上寻衅滋事,陛下听闻之后可能会罚他。

可这泄题却是掉脑袋的。

郭妃在后宫圣宠不衰,如何会舍得自己的弟弟被砍头判罚。

整件事情毕竟还没有被大范围传播闹到人尽皆知的地步。

郭妃还怀有龙子,若是她在陛下面前哭上一哭, 陛下怕是会因为心软,为了保郭妃而将他们这三人直接打杀。

故而,蒋星宇一开始理直气壮,想通了这些关节之后,便汗涔涔地闭口不言。

如今被包拯点破,又听陛下所言,他才不得不说。

赵霁完整听完了蒋星宇的叙述,转头对着包拯道:“把郭单睿叫来。”

包拯吩咐等候在堂前的王朝。

看王朝离开,赵霁从位子上站起来,对着小同子:“去给朕搬两把椅子来。”

小同子低头去找椅子。

待椅子搬来,赵霁往旁边一座,拉着包拯做到公堂堂前:“你的案子,你审。”

包拯被赵霁按住肩膀坐下,本来的推辞都吞回肚子里,也不矫情推脱,站起来道了句:“臣领旨。”

就又一屁股坐回了公堂主位。

赵霁坐下之后,对着曾布道:“曾大人,别站着啊,坐吧。”

曾布额头有些细密的汗水:“陛下,老臣就不用坐了。”

赵霁摆摆手:“这哪里妥当?大人不要顾虑,坐便是了。朕说了要替你主持公道,就一定替你主持公道到底。”说完这句话,赵霁拿手指指了指跪在地下的蒋宇星他们“这些读书人也太可恨了,不止扰乱贡院纪律,而且竟然还敢污蔑朝廷命官。郭妃的弟弟朕见过,平日文采斐然颇有君子之风,朕实在是不忍郭妃的弟弟被如此污蔑,但是怎奈朕已经答应过这几人,不管他说什么都一定饶他不死。毕竟君无戏言。所以朕才唤朕爱妃的弟弟过来,和这群人当堂对峙!你放心,曾大人,朕是站在你这边的,朕一定帮你主持公道到底。”

这话说得,曾布只想骂人。

陛下偏向他?整个开封谁不知道郭单睿招猫逗狗,脾气火爆毫无修养,就是个货真价实的纨绔,能混成个京中名人,全都靠有个好姐姐,竟然能够一步封妃。

再听听陛下的形容。文采斐然,君子之风。

这八个字到底是有哪个字是符合他郭单睿的?没有。

陛下这不是再说反话嘲讽,又是什么!

何况包拯明显是在偏向堂下的三个士子,陛下明知如此,却依旧要求包拯主审。

都这样了,陛下还能说得出口是在偏向他?

这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吗?!

包拯也非常上道,清清喉咙:“包拯一定不负陛下厚望,绝不徇私,一定会证明郭妃娘娘亲弟的青白。顺便也还曾大人一个真相。”

曾布:*&%¥

想骂人的话尽数都不能出口,只能默默吞下了这口老血,和被陛下和包拯一唱一和演他而产生的委屈。

在场的众人,赵霁就是故意说这话拉偏架臊着曾布,想试探曾布在这里面到底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包拯明知道陛下的心思,还顺着陛下的话,一副一定严惩堂下三人的态度。

曾布明知道陛下和包拯就是在故意说话给他听,明着冠冕堂皇,暗地里全都是针对。但是却无可奈何。

苦就苦了堂下田光,殷得荣和蒋星宇这三个人。

三人真的以为陛下偏心,想要治他三人罪责。

等待郭单睿过来的过程都显得格外漫长。

大概又等了半个时辰,王朝马汉才把郭单睿提审过来。郭单睿身边跟着一群人浩浩荡荡,为首的那个女人更是扯着嗓子,嚎出了六月飞雪窦娥冤的感觉。

就很神奇。

郭单睿一路被押过来,那女人嚎了一路,在开封府衙门口更是和衙役撕扯,说什么都要进来。嘴巴里喊着什么要进宫去告诉郭妃娘娘。

可眼神一瞥,看到赵霁一身黄澄澄坐在包拯旁边之后,瞬间就闭嘴了。

撒泼打滚的村妇和高门大宅的主母之间无缝衔接。

只隔着茫茫衙役的海洋,柔柔弱弱地跪下,弱柳扶风似地道:“民妇的儿子是冤枉的啊。”这声音虽然低却凄婉极了。

像极了被污蔑却无可奈何的小白花,和刚才声嘶力竭地撒泼简直判若两人。想是知道皇家最烦毫无道理地撒泼之人,所以才转换了一开始的态度。

赵霁见过这女人,郭春兰怀孕的时候进过宫照顾,是郭春兰的亲生母亲。

而郭母这一路的行为,也并不是真的天真到以为她撒泼打滚衙役就会放过郭单睿,所以就是想要和这些衙役纠缠阻挠办差。

她这一路都很掌握分寸,嚎归嚎,却没动过衙役一根手指头。她这一路嚎到人尽皆知,其实是为了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儿子的事情。

开封府拿人是大庭广众之下,这事来得太猝不及防,她担心儿子,一边差人快速去宫里传消息,指望宫里的女儿想办法把自己儿子捞出来。另一方面,她以也是预防有人给郭单睿上私行。

这一路她吵吵闹闹,许多人都已经知道了郭单睿被开封府衙役押解到了开封府衙门里,那开封府的人肯定就不敢对郭单睿动私刑。

在门外远远看到了赵霁,郭母心中另外起了其他思量,自然端庄起来。

就算只是表面功夫,也得搏些陛下好感不是?

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赵霁没有看懂郭母的算计,但是却觉得郭母和郭春兰在识时务方面,确实都是一把好手。

今天就端看她这骤然安静的态度,郭春兰一身见风使舵,识时务的本事,怕是都来源自她的这位段位不低的母亲。

郭单睿被押到堂上,王朝马汉都没给他表演‘我不跪’的戏码,用了个巧劲,膝盖往前一顶,就把人按在了地上。

郭春兰五官精致,这郭单睿作为她嫡亲的弟弟,自然也是英俊的。只不过这股英俊也冲不淡他眉目之间的戾气。

这丝戾气的存在让这个年轻人显得极端不好亲近。

包拯立场询问:“前几日,你为何在酒楼殴打一个叫做沈秉坤的人?”

郭单睿看了眼包拯,又侧目看向赵霁。锐利的眼睛低垂下来,硬邦邦回复了一句:“他欠打。”

包拯一拍惊堂木:“郭单睿,本官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好好想清楚再回答。你可看到你身边这三位学子了?这三位学子举报发现科举透题,而透题者正是沈秉坤,刚刚本馆派人去沈秉坤家中,沈秉坤离奇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是最后一个看到他的人,并且还打了他。这其中牵扯到了许多问题,其中的重要性本官想你也知道了。你好好回答!”

郭单睿在听到蒋星宇举报科举泄题的时候,一双眼睛斜着瞥了过去。

但是在听到沈秉坤被他打之后离奇失踪的事情,又收敛了全部的目光,只僵硬答道:“不知道。”

“陛下。”曾布突然道:“如今证据确凿,想来是郭妃依仗自己身份,不知从何处偷来试题,交给了这郭单睿。臣请陛下严查郭妃娘娘。”

郭单睿听到曾布提到自己姐姐,立刻抬头,一双眼睛带着浓浓冷意:“曾布大人?您这是何意?”

赵霁也听着新鲜,刚刚曾布还一口断定绝对没有舞弊,如今这郭单睿往堂下一跪,曾布不止麻溜地就要断言有作弊情况,竟然还直接就把锅扣到郭单睿头上了。

莫不是把他们都当傻子?就曾布这种手段,能最后当上丞相也是神奇。

包拯压根也没怎么理会曾布,道:“到底是不是透题,很简单,堂下这三人并没有参加之后的贡院考试,中途也没有跟任何人交流过。现在让这三人写下他们知道的第三道试题,和贡院试题核对一下。如果一样,那就是证据确凿,如果不同,那就让这三人誊写出自己昨天在贡院的答题,待所有考生交卷之后,看看有没有人的试题和这三人所写一致。”

口说无凭,只能看证据,这三个活着的证据就在这里。

到底是这三个人凭空捏造,还是真有泄题,按包拯这方法,很快就能知道答案。

第138章

赵霁很满意包拯的这个主意, 眼瞅着曾布坐立不安仿佛要开口说些什么,赶在曾布开口之前,道:“朕也觉得可以。”

看来,到开封之前包拯的团队班底都已经配合地十分熟练了。

赵霁首肯之后, 王朝马汉两个人立刻井然有序地动了起来。

两个人, 一个人去拿纸笔, 给三个士子安排地方,方便临场默写。

另一个人和小同子径直出门,往贡院而去。去调取剩下还未考的试题。

郭单睿依旧默不作声地跪着。

包拯就道:“科举舞弊之事暂时无法定论,但是郭单睿你当街打人之事你刚刚可供认不讳。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郭单睿摇头,但是硬气,直接认了:“无话可说, 大人您罚就是了。只是当街伤人仅是我一人所为,和郭妃娘娘并无关系,求陛下看在长姐还怀有龙种的份上,不要迁怒郭妃娘娘。”

这个一直死犟着,直挺挺跪在堂前,浑身充满戾气,仿佛谁惹他不顺心, 他立刻就会不管不顾跳起来打人的郭单睿, 也只有提到自己长姐的时候,方才露出了温情和几分柔软。

但他这句话注定得不到任何回应。郭春兰早就出事了, 现在还在后宫关押软禁这呢。不管郭单睿说这事和郭春兰有没有关系, 她都难逃一罚。

后宫之事就算是早晚要暴露,那也是能拖一天是一天。

是以,赵霁和包拯都仿佛没有听到这话一样,不做任何回应。

而和石头一样硬邦邦的郭单睿不一样, 曾布大人完全就是他的相反面了,自从马汉走了之后,他就显得十分柔软,柔软地有些过分。屁股下面有火把在烘烤似的,坐立不安,动来动去。

赵霁和包拯眼观鼻,鼻关心。都心里有数,认定曾布肯定有鬼。但是却都没着急揭破曾布的状态。

包拯按照大宋律,罚判了郭单睿之后。包拯和赵霁一个玩着惊堂木,另外一个则差人上了杯茶,端着茶杯细细吸溜。

皇帝的衣食住行,一律都是按照最高的规制来的。

赵霁一边吸溜茶,一边还不忘了找人给曾大人也倒上一杯放在他的手边。

可惜再好的茶都已经吸引不了曾布的注意力了。面对放在手边的茶水,曾布非常勉强地保持着应该有的礼仪,全须全尾地谢过陛下赏赐之后,象征性食不知味地抿了一口,就继续把茶杯放在一边,神不思属。

赵霁坐的位置和曾布非常近,曾布的变化态度都看在眼里。又因着赵霁有内力加持,如此近的距离,连对方的粗重呼吸和加速的心跳也听得一清二楚。

赵霁随即低头又吸溜了一口茶,任茶水在味蕾里面回甘,面露享受的同时,不忘一边注意观察着曾布的神态。

很神奇地发现,一开始马汉和小同子离开的时候,曾布的心跳加速,呼吸粗重,坐立不安。可就在刚刚赵霁劝茶之后,坐在曾布旁边的赵霁又非常清晰地听到了曾布那种快速到几乎失序的心跳飞速平稳下来。而且,曾布也不再如表现得那么地焦灼了。

甚至,三炷香之后,曾布虽然依旧没有再碰手边的茶水,心跳却已经恢复了正常状态。

赵霁借着放茶杯的动作,侧头观察对方,就见已经平静下来的曾布,黑中泛着老年人专属灰白色的瞳孔之中,尽是破釜沉舟的决断。

那双眼睛,就差写上三个大字——一起死。

嘿?

曾布的心跳回归正常了,这边赵霁却无由来产生了一种糟糕的预感。

他觉得有些地方不对。

但是细细把事情回忆了一遍,又是无论如何都没有想明白到底是什么地方不对。

赵霁把茶杯放到一边,突然想到很致命的一点。

曾布确实一直以来都是老好人。

但是一个人会凭借拉偏架当老好人成为二府两院,坐到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吗?

就算后面有人专门提拔他,一个毫无城府,只会当老好人的人也不可能走得这么远。

曾布从进入开封府之后的表现无疑是十分糟糕的。

喜怒形于色,并且所有态度都外显得厉害,就好像在告诉所有人——快来注意我,我有问题。

可从一个正常人的角度思量,一个官场沉浮的老油条何至于这么沉不住气?

他眼中的那骨子破釜沉舟的劲头又是从何而来?他又要和谁一起死?

赵霁思索着这些,不由眉头紧锁,后悔不已。

他大概是把事情想简单了。看曾布的这个表情,赵霁觉得,他一定是漏下了什么至关重要的线索,那是他应该知道的线索。

可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沉浸在自己思路里的赵霁连手边的茶水都已经顾不上喝了。

身边的茶凉了自然就有小太监上来添茶。

赵霁身边的茶被换到第三次,他一直密切关注的曾布突然抬手,端起了手边的茶杯,喝了两口,对着赵霁道:“陛下赏赐的茶自然是上品无疑,但是老臣人老了,怕是要配不上陛下的好茶了。”

听曾布这话,赵霁心头警铃立刻拉响。

这老头话里有话!但这话又是想表达什么意思?

赵霁表情不变,挥手,把来添茶的小太监挥退,对着曾布道:“大人,您谦虚了,您是父亲在时的元老,当然当得。你若是爱喝,朕多赏你些。”

“那可当不得。”曾布连连摆手“臣已经老了,已经配不上陛下这茶了,陛下把这茶赏给前途无量的年轻人。这大宋的将来,肯定不在我们这些行将就木的老骨头手里,老臣只巴望能顺利致仕,便安心了。”

这算是什么?

知道自己挣扎无望,想要求个好名声功成身退?

曾布这是在给自己求情吗?

赵霁心里疑惑。不像。如果是求情求最后一块遮羞布,曾布不该用这么理直气壮的语气说出来。

这语气仿佛……

仿佛是在怪他赵霁做事不地道,鸟尽弓藏。又似乎他有什么把柄在曾布手里,曾布要用那个把柄去换什么似得。

但是赵霁能有什么把柄在曾布手里?赵霁摸不着头绪,越发觉得这老头简直莫名其妙。

他赵霁登基之后,除了正常事务和批阅奏折,和曾布并没有任何私下里的交流。这老头在说些什么鬼东西!?

事已至此,赵霁只能胡乱猜测,难道是原身在还是端王的时候,和这老头一起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被这老头抓住了把柄?

可,以端王的性子,小错一定不断,但是在全部王爷都小心谨慎夹着尾巴生怕别人怀疑他要谋朝篡位的大环境下,端王又怎么可能出什么大错?

冷静。

赵霁轻轻呼吸,劝自己在这个关头一定要保持冷静。

他又开始分析曾布从头至尾的所有反应。

琢磨的过程中,赵霁的目光渐渐落在了包拯的脸上。

由包拯,他想到了一个现在看来特别不能理解曾布的地方——曾布刚刚为什么会来找他?

曾布是堂堂丞辅,官大一级都能压死人,他官大包拯整整三级,他若是想要捂住什么事情。直接下命令,不是来得更快些?如果他当时直接用丞相命,过明路,从包拯的开封府提人,再暗示刑部让对方闭嘴。刑部肯定会立刻让这三个人在刑部“死于意外”。

若包拯要想护住这三个士子,就只能选择让开封府所有武力直接对上曾布。硬抗着,直到派人通知到赵霁,赵霁亲自去救他。

赵霁来不来得及赶来另说,但是就算赵霁来得及把人救下,他也可以直接治包拯一个违抗上级的罪名。

那包拯根本就没有坐在公堂上,还能够审理的机会。

刚刚赵霁以为曾布来找他,是情急之下使了昏招。

但——

如果这个‘昏招’,在当时的曾布眼里,是最简单省事的处理方式呢?

赵霁心里倒吸一口凉气。

什么会让曾布产生一种‘求助皇上,所有事情就会一劳永逸解决’的错觉?!

想到这里,赵霁抬眼,朝着包拯使了使眼色。想要包拯出声制止这个案子继续审下去。

他实在想不出自己有什么小辫子会被曾布握在手里。

但看曾布这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赵霁直觉不妙。

偏偏,去贡院的马汉和小同子此时回来了。

赵霁甚至没有时间把所有事情经过都想明白。

就见小同子把贡院提来的试题直接就送到了包拯的案前。守在那三个士子面前的王朝也十分有眼色地把三个士子默写出来的印象中的策论问题一同呈到了包拯的面前。

包拯近视眼,专门戴上了眼镜,逐字逐句对比眼前的几张纸,然后放下赵霁给他配的那个专属于他的眼睛,非常正式地对着在场的所有人宣布。

“三位士子所写的策论试题,和王朝从贡院中取过来的试题非常相似,用相同的答案也可以完全回答贡院的第三场的试题。”

包拯说完,立刻对着身边的人道:“你二人把这几张纸拿到堂下,给其他在场人查证。”

开封府的公堂外面聚集着不少因为郭单睿的母亲一路吵嚷而跟着一同过来看热闹的开封百姓。

围过来的众人窃窃私语。

不懂的问前人,前人就好心补充,分享八卦。

很快就都隐约听到风声,这竟然是在审理科举舞弊的案子。

科举还在贡院举行,距离贡院开门还有最后一天。

考试中的人都还没出来,这……怎么就舞弊了?

众人窃窃私语。

所有怀疑和疑惑都在包拯把三张蒋宇星他们默写的题目和来自贡院的题目展示出来之后,变成了轰然!

这……

“唉,兄弟。我不识字,这上面到底写了些什么?”

“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读来,这……这四张问题虽然表述差距,但是仔细想想,又确实能用同样的回答,来回答这四份考卷!”

铁证如山!

所有来看热闹的开封百姓,猝不及防之下吃了个惊天大瓜。

刺激地都要端不住手里的瓜。

赵霁一直都有留意曾布的表现。

却见一开始如芒刺背,如坐针毡的曾布在真相大白于天下的当口,突然就笑了。

那是种胜券在握的笑。

赵霁心底一沉。直觉有什么脱出他掌控的事情发生了。

这感觉很不好,让他犹如回到了昨夜那场暴雨之中。

仿佛历史正在重演。

昨天,他面对着皇后派来的小宫女,和郭春兰派来的小宫女。心里隐约觉得好像要出事,却最终几度犹豫之下,选择了去郭春兰那里。

昨天晚上,他选错了一次。

今天,他可能又再一次错了。

第139章

曾布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官服, 从座位上站起来,先是从容地对着赵霁一拜,紧接着正对包拯,对包拯道:“臣突然思及之前听到的些许风声, 现在想来, 或许真的和此次舞弊有关。”

赵霁看曾布如此从容的态度, 没由来紧张。

偏偏众目睽睽之下,既然曾布都这么说了,他没办法叫他闭嘴。

假使他在现在强制驱散围观人群,用强压迫使曾布闭嘴,都用不了等到明天,今天傍晚流言蜚语就会充斥整个开封。

被架在火上烤的感觉不外如是。

赵霁知道曾布可能憋着个同归于尽的大招, 但就是不知道那大招到底是什么。

心底发紧。

只得道:“曾大人可有什么真凭实据?最好想好了再说。”

曾布傲首挺胸道:“自然,臣所言一切皆有凭据。”

话说到了这里,曾布话头一顿,转而开始说起别的事情:“臣妻子玉汝蒙陛下和先帝厚爱,承封魏国夫人,可请进宫觐见贵人。前几日,宫内一个贵人突告知张氏女官, 通知臣妻子进宫, 说是有话要说。玉汝进宫之后,和贵人畅谈一番, 待玉汝离开, 那贵人身边的侍女追上臣妻子,偷偷递出一物,说是拜托臣妻子将那个物品交于宫外族弟。臣妻子应下,便把那东西带了出来。”

话说道这里, 曾布话锋一转,严肃道:“因着贵人千叮万嘱不要拆开,玉汝便没敢妄动,只是将它好好珍藏,只是恰好臣归家,并不知道此间由来,不经意看了一眼,虽没有看全,但是臣确定那物品的侧面有些常人难以辨认的小字,现在臣回想,那字似乎和如今泄露的考题有关。”

赵霁现在听到‘后宫’两个字,头脑壳就疼。

曾布的指向性太明确了,就差没指着鼻子说‘贵人’就是郭春兰。毕竟后宫有权利把人叫进来的就她俩。

皇后家世不错,但族中弟子为人都很低调,并不彰显。没有任何一个兄弟在开封的出镜率赶得上郭春兰的这个弟弟郭单睿。

曾布藏着掖着,半遮半掩,暗戳戳地甩出一张底牌。

既没有说‘贵人’是谁,也相当于承认了他和科举泄题有关,甘愿承担后果。

暗地里的潜台词就是‘陛下,臣认了,臣可在臣承受能力内背锅,但是陛下如果太过分,也别怪臣鱼死网破。’

赵霁翻过去再品了品曾布刚刚喝茶那一句话,联系前因后果,就品懂了曾布的潜台词。

感情曾布觉得泄题这件事本身就是他赵霁授意的,他掺和一手其实是给他赵霁打掩护?

你到底在说什么鬼东西。

朕愿意保你才是见了鬼了!我还以为是什么不得了的底牌。结果,就这???

这边,赵霁明白过来满腔被耍了的愤怒。而那边,曾布扔出底牌之后,心底有了些惴惴。

他前面所讲的大部分都是真的,那贵人确实是郭妃娘娘,而要带的人也确实是郭单睿。

但是有更多和他有直接关系的话,他没有说出口。比如,那沈秉坤的题是他授意人给的。

堂下这三名告状的士子状告之人也理应是他。

透题非他所为,可事情闹到如此地步,却是因为他。

实际上,当天,曾布的妻子魏玩魏玉汝从宫中归家之后,本来要立刻把东西拿去郭府,交给郭府老夫人,再拜托她转交带给郭单睿的。是曾布,专门找理由阻挡了一下妻子,把妻子支开后,趁机看到题,并顺便背诵誊写出来的。

他叙述故事中的‘张氏女官’,也不是一个完全莫名其妙的路人甲npc,恰恰相反,这个女人在其中起了相当重要的作用。张氏女官,其名为张惠芝。

早年间,曾布北上参加科举,和兄长一起高中。他在开封为官,妻子便呆在家里。

因着常年寂寞,又恰逢邻家遭了劫难,邻居一家生活困难。曾布的妻子魏玩可怜张惠芝年幼,又看她聪明伶俐,就养在了身前教育。

后来曾布官职步步高升,把妻子魏玩接来了开封,那张惠芝也跟随魏玩一同入京。

妻子魏玩素有才女之名,诗词也是一绝。而妻子教养出来的张惠芝竟也毫不逊色于妻子,所著文辞优美,识文断理。跟随妻子在京中贵人间聚会,最后文名渐渐显著,竟被留在了宫中。

女官也算是天子近臣,总能得到些特殊的消息,且张惠芝年华正好,品貌秀丽端方。

曾布喜钻营,加上常年流连于勾,栏,对女人上有些本事。借在家之便,故意亲近。和张惠芝……有了点首尾。

男人流连,勾,栏都可说是风流,更别说那张惠芝的女官身份,每每细细品来,这层身份都有些让人把,持,不,住。曾布这一下,即可以通过张惠芝得到些宫中消息,有还有额外‘实惠’,自然也没把这些当做什么令人不齿的事情。

所以说,这边魏玩出宫,还没等回家,曾布就从张惠芝那里得了消息。

知道了宫里的郭妃,专门传唤妻子进宫,又偷偷塞给了妻子什么东西。

曾布听闻这事第一时间就警醒了。

即便说男子不可入宫,但是母亲总可以。

郭妃如果有什么东西,自可以请旨叫母亲进宫,代为转交。

更何况郭妃怀有身孕,郭家太君前不久才入宫,到底有什么东西,趁过老太太在宫中时转交不成,非要今时今日,由一个外人转交?

一开始曾布听闻这个消息,只是担心此次妻子不假思索的转交这个举动,会给自己带来麻烦。

毕竟丈夫在家里,和她视如亲女的张惠芝该发生的不该发生的都发生了一遍,都这样了,魏玩都没察觉。

曾布实在没对魏玩的警惕心没什么信心。

支开魏玩魏玉汝初时想的,也只是单纯提防被坑。

结果这一检查,就检查出了问题。

那物件的底部,不起眼的地方都是些密密麻麻的刻印。

刻印混在纹路里,隐没在花纹之中。

细细辨认,竟然是策论的题。

当时,距离科举仅有几天时间。

这题……通过这么曲折,这么隐蔽的方式从宫中而出。

曾布不难猜测这到底是什么。

然后,常年浸淫官场的他,不免想得更深了些。

郭妃一个后宫嫔妃,纵使再受宠,也不可能得到这科举试题。

后宫中最有可能在此时拿到试题的——唯陛下一人而已。

那么问题来了,陛下要试题做什么?

想来,是要借这次科举培养自己势力。

这也不是没有前例。

曾布就是个端水大师。端水大师最能够发现端水同类。

赵霁当初嘱咐章惇出题为难开封官员,转手却又把试题和答案交给了向太后和其他官员。一碗水端得极平极稳,即能够保证他的这个天怒人怨的考试能得到顶层官员的支持。又能不着痕迹地消磨新旧两党的势力。

因为有了前车之鉴,曾布才做出了这种推测,并且深以为自己推测绝对正确。

在他看来,陛下要这试题,是想给自己增加筹码。

而郭妃又不知道用何手段,得到了试题,要推自己那个纨绔弟弟参加科举,走正统路子上位。再深了想,没准郭春兰的试题也是陛下给的。

毕竟郭春兰封妃以后,郭家就用手段,给郭单睿更换考试籍贯,把他安排到了广南滬县,从滬县参加考试,得了个含金量特别低的进士身份。

这事一发生在京城小圈都传遍了。都笑郭春兰上不了台面,吃相难看。

但她吃相难看都坚持要做,为的还不都是科举?

且,有赵霁前面用考核官员考题和向太后他们做交易的例子,曾布就这么一步步,想深了。

继而,他觉得在这件事情上,他必定不能落于他人之后。

向太后偏向韩忠彦,旧党日益抬头。

曾布是个铁铁的新派人士。

但是新派章惇性格过于跋扈专权,不讨人喜欢,蔡卞老谋深算,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些什么。

既然这试题到了他的手里,曾布深觉不能辜负此次机会。

科举是朝廷在选拔新鲜血液。如果陛下已经在暗处进行过一次暗地里的权利分配,他无疑是被踢出权利分配范围的。

于是曾布直接拿了那些题,立刻安排了信得过的人,找到了沈秉坤,要沈秉坤从已经进京的士子中,选出文名最盛的人,骗到答案。

曾布背后还安排了另外一批人,等沈秉坤找到的人写了答案之后,就派那批人把写出策论的人绑架到山上绑起来。

进而筛选试探,口风紧的可以放走,口风不严或者骨头过硬的,就伪装成山贼鲨人,把人灭口。

本来计划万全,却没料到会出这么多意外。

那应该出现在贡院科举现场的郭单睿竟然没去科举。

而那理应被绑走的三个人却不知道为何,出现在贡院门口了。曾布来不及彻查为什么派出去的人明明回报说一切正常,但这三个人还会出现。但那时候曾布众目睽睽之下不好公然派人出手。

后来,三个人闹起来也是预料之中,但曾布还没有太过着急。监考官收了他给出的试题不会出漏子。在他的授意下,刑部的人也及时赶到。曾布听到刑部已经确认把人拿着的消息,曾一度以为他高枕无忧了,很是放心。

况且,退一万步讲,假如还有意外,刑部如果再出岔子,他还可以去找圣上。圣上毕竟初登基,虽然表现非常好,在民间也有美名。但总归根基未稳。

就算这事情万一捅到陛下面前,陛下就会发现他也在其中私自下手了。但想来陛下也不会愿意在南王发难的当下,朝中万众瞩目的科举再出变故。

想是这么想的,但是现实很多时候并没有预想的丰满。

赵霁一头雾水地,给了曾布一个非常骨感的现实。

第140章

赵霁直接无视了曾布忐忑的心情, 面无表情,甚至有点想呵呵地直接走流程下旨:“既然曾大人交代了,就彻查吧。包拯,要这三个人口述也好, 默写也好, 把他们昨天和今天两天所有策论论述写下来。等明天之后, 从开封府和刑部各提官员20名,把考试试卷每人看过,根据策论把有问题的人找出来。”

包拯:“臣遵旨。”

感受到被背叛的曾布:???陛下?

赵霁压根没把目光落在他身上:“哦,对了等考生出来之后,从各处掉文书,通知皇城司配合。把所有地方上京的举人都找出来挨个核对, 看看除了沈秉坤外,是否还有其他人失踪。其他的朕不管,但是只要各地给开出过样貌文牒的,那就都算,挨个和在京士子核对,有核对不上的,哪怕这个人本来就没来参加此次科举, 哪怕中途被哪个人家留下成亲了, 朕都要确定这个人身在何处,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该彻查的地方一个都不放过。

包拯肃然接旨:“是。”

赵霁的第一道旨意, 意图是为了盘查此次泄题的范围大不大, 到底有多少人牵涉其中。

第二道旨意,是害怕有些外乡的‘沈秉坤’从此失踪。

在古代,出门远游发生意外的概率实在是太大了。

山贼水匪横行,劫道掠财无数。

家里孩子多的, 其中一个孩子出门好几年了无音讯,能找到的便努力去找,实在找不到的,就当他是死了,也不会去深究。

既然彻查,赵霁就不许有外地版本的‘沈秉坤’,出现。

来开封的外地士子虽多,但是把朝廷大量人力投入进去,在以特,务机构辅助,怎么也还是能够查清楚的。

之后,赵霁没给半点喘息时间,继续道:“派人去请曾大人府里的相关人员过来吧。”

包拯点头之后,就冲马汉使了个眼色。

马汉才刚回来不久,得了脸色,立刻就又匆匆离开。

赵霁又道:“只这一次,把所有世子论述文章张贴,供其他考生监督。”

这事不是吩咐包拯的,小同子立刻道:“奴才这就去贡院宣旨。”

“恩。”赵霁点头。

小同子这次没自己去,把最近身边带着的小太监叫了出去。

曾布被赵霁这一套雷厉风行的组合拳打懵了。

只觉得陛下为什么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这个小皇帝好不讲武德!

深深感觉被愚弄了的曾布一咬牙,发狠。

既然圣上不仁,就别怪老臣不义!直接戳破了最后的那层窗户纸道:“老臣所说的贵人就是如今宫中的郭妃娘娘,而她族弟便是这堂下郭单睿!”

预想中该慌乱的赵霁没反应,反而是一直直挺挺跪着的郭单睿猛地抬头:“曾布大人!您可不要血口喷人。开封府可是去我郭府叫的人,全开封的人都可以证明,我连贡院的门都没有踏进一步。”

曾布咬牙。

这也是他意外的地方。

他想不透为什么郭妃废这么大力气给郭单睿谋了个进士身份,又给他偷了试题,可这郭单睿却没有进入贡院。

但此时此刻,他顾不了这么多了。外面的人几乎就是全开封的耳朵和眼睛。他必须在这里,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所有责任都甩出去,冷哼道:“谁知道你是用在自己身上,还是用来谋了其他利益?”

郭单睿高声反驳道:“那东西完整在我屋内,我从来没给任何人看过!苍天可鉴!!!”

这句话说出口,就相当于默认了曾布的话。

曾布还在担心郭单睿矢口否认他得到的东西上面有试题,如今对方既然承认了,那倒好说了许多。

于是摸着胡子,往后退了两步。

后面围观的百姓听到郭单睿的声音,轰杂的声音更大了。

郭单睿抿着嘴唇。

他的嘴唇极薄,如果说上挑的丹凤眼让这人看起来凶戾,那薄薄的嘴唇就会让第一眼看到他的人觉得这人薄情。

可谁道看似薄情最多情。

他咬着嘴唇,沉默了几息,然后磕头道:“郭妃娘娘只是一时糊涂。草民愿以性命担保,草民绝对没有让任何人碰过那东西。那东西在到了草民手里之后,如果曾被除了草民之外的第二个人看到,草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郭单睿说的一切都是真的,但是听得人到底是不是相信,还端要看其他人到底怎么想的。

在郭单睿这里,有些事情既然说开了,他也就不藏着掖着,从他的角度,把事情补充全面。

郭单睿这人,看起来混不吝,对外也完全一副老天第一老子天下第一的架势,但是对自家人极为护短。家中自小就只有他和姐姐两个孩子,二人感情也很好。

那日,他回到府里,听到下人回报说魏国公夫人来府上做客,顺便留下了一个姐姐专门托人带进来的东西。

他甚是思念姐姐,听到下人来报,就连忙去看那东西,之后便爱不释手地拿在手里把玩。

不久就摸出底部不对劲,再凑上去仔细一看,立刻吓出了一身冷汗。

他也拎得清,知道有些事情做得,但是有些事情不可以。

所以长姐要安排他去南方参加乡试,他便去了。

哪怕这个进士身份是从区区二十个乡试考生之中‘脱颖而出’,被全东京世家圈暗暗看不起,他也无所谓。毕竟能去南方乡试都是长姐和母亲托了大关系才得到的机会。他不能辜负。

只不过是被一些无关紧要的人指指点点罢了。

这些和伤了长姐的心一比,就无关紧要了。

但是会试透题就比乡试私改户籍要严重一万倍。

私改户籍只能算是钻漏子,但是透题可是犯法的!

郭单睿思索良久,默默把那东西藏在了一个极为隐蔽的地方,怕牵扯到家里,并没有知会母亲,也心里打定主意不再参加今年会试。

听他说道这里,包拯提出疑问:“既然如此,那你又为何会殴打沈秉坤?”

郭单睿的眼睛第一次眯起来,眼神锐利:“因为草民无意间看到了他手里拿着的试题。”

那天,他去酒楼闲逛,无意间和一个书生擦肩而过。也敲了,那书生他认识,以前在书院有名得很,最擅长拍先生马屁。郭单睿在心里是很看不上这种人的,看到他手里的东西,也只是无意间瞄了一眼。

但是这一眼,他就发现了问题。

只见沈秉坤把一打宣纸草草折成一堆拿在手里,最底下的那张的墨迹透出了纸背,最上面的几行字分明就和他收到的长姐从宫里面送出来的题有关!

最近恰巧科举,这客栈又住满了前来开封考试的士子。

整个客栈虽说不上遍地是纸那么夸张,但是许多考生所著文章还是被随意摆放在不碍事的各处。有些是要晾干墨迹,有些是纯属纸张太多没地方放了。

按理说沈秉坤手里的东西是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的。

但是谁叫郭单睿知道试题?

而这一眼,恰好又扫到了沈秉坤手里试题的关键字?

郭单睿想都没想地一把拉住沈秉坤。

但是拉住后却犯了难。

他的试题是姐姐给的。

不能牵连姐姐。

那就不能让人知道他知道试题。

郭单睿思索很多,板着脸问:“你手里这是什么?”

沈秉坤飞速把手背到背后,脸上露出略有些讨好的笑意:“是我找蒋兄他们随意所做文章。”

这讨好就不对劲儿。沈秉坤以往在书院仗着一直给先生干活,家境贫寒却颇有些贫贱不屈的假模假式。往日看到郭单睿这种被家里大价钱塞进书院的官宦子弟,都是不假辞色的。

怎么偏偏这次见面就能面露讨好。

更何况郭单睿听他提到了蒋宇星。

这人郭单睿也知道,文采斐然,几乎所有的先生都断言,此次科举,蒋宇星必名列前某。

所以,蒋星宇也在替人些答案舞弊?

这念头在郭单睿脑海里一晃儿而过,接着就被否定。

蒋星宇家世不错,衣食无忧,学识渊博,一个妥妥‘别人家孩子’。

没有任何科举舞弊的动机。

所以——

“你让他们写的?”

沈秉坤被这么追问,脸上的笑容已经有些挂不住了:“郭……郭少,就是随便写些文章而已,您放过我吧。”

郭单睿伸了伸下巴,身边跟这儿的院子就从沈秉坤手里抢来了东西。

郭单睿拿着打手抢来的那一沓,粗粗看去,越看脸色越是阴沉。

一个两个道还好,这不全都是试题吗?

再抬眼,看沈秉坤的眼神里的厌恶就再也藏不住了。

他把东西一撕,对着身边跟着的从家里带出来的打手冷冷吐出一个字——打。

打手们听话地一拥而上。

郭单睿抱着胳膊,冷冰冰地站在楼梯口,追加道:“打断手。”

他的想法也简单。你不是有试题吗?打断你的手,看你如何行这些蝇营狗苟之事!

只不过这客栈不长眼睛的人极多,先是跳出来个娃娃脸的书生狗拿耗子多管闲事,还威胁他要去找李寻欢。试题之事,郭单睿自己都说不清楚,想继续不管娃娃脸再收拾沈秉坤一下,朱家那女人也出来找事。

郭单睿一脸晦气,看沈秉坤确是是废了,也不管这两人,径直回家。

只是到家后,思及题目竟然也出现在沈秉坤手里,更加不敢大意,觉得此次科举,怕是水深极了。闭门不出,任母亲再劝,都没有参加这次的科举。

包拯听他这么叙述,道也对的上前因后果。

只不过关键人物沈秉坤已经失踪,怕是任谁信口胡说也没个证据依据。

但包拯也不急。

陛下已经下令搜查贡院考生试题。

中间人找不到,那收题的人在考试之后自然会露出马脚。

找到了收题舞弊之人,那自然也能顺滕摸瓜找到幕后主使。

曾布也清楚这点。

双腿一软,一下坐在了椅子上。

赵霁侧过脸来,看向曾布:“曾大人看起来确实是累了,这几天就在家里好好休养。”

这话就是让他关禁闭等待查案结果。

不,不行!曾布挣扎:“郭妃娘娘可是泄题的源头!必须要她对峙!”

曾布料想郭妃娘娘还怀有龙种,陛下无论如何不会舍得——

赵霁道叹口气,左右为难,思考不出个两全之策,只得跟包拯道:“去找人把郭春兰也带出来吧。”

郭单睿听到自己的姐姐即将问罪,挺直的腰杆弯了下来,碰碰连着七八个响头,额头都磕出血印:“陛下,姐姐也是一时鬼迷心窍,求陛下看在郭妃娘娘怀有身孕,且此举并没有造成太恶劣影响的份上从轻发落。”

赵霁眼神复杂,犹豫了一下,事已至此,瞒住和公布都各有利弊。权衡一下,赵霁再开口:“郭春兰因污蔑皇后,偷盗皇子,已经被监禁,听候审讯发落。如今两案合并,都交由包拯来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