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西伐大军开拔那天, 几乎半个开封的人都涌了出来,倾城而出,目送走在最前面的那个悍勇的将军和他的人马以及那满满许多箱的军备一同离开。
城南也在时间相差不久的几乎同时,贡院验生进场, 敲锣落锁。自此, 为其三天的科举正是开始。
赵霁在经历了这么多事后, 白天终于难得地得空,能够重新批阅奏折。
大起大落之后,再一看这满满一桌的彩虹马屁,竟然让赵霁不自觉生出了岁月静好的亲切感觉。
期间户部统计出工部和解树此次所挣银钱,赵霁顺带把礼部的人也揪过来,户部礼部工部三方官员关在一个小黑屋里偷偷商量用什么样的方法把这些坑钱的玩意向辽输出。
解树是挣得不少, 但是赵霁这两天花的也多。
就地,雷,的成本和人力物力,谭震开拔所用军费,算下来,不止一分没挣到,反而倒贴了一些出去。
这就让赵霁对坑辽的心情更加急迫。
隔了这么多天, 赵霁再次见到了工部旬礼。
这黑皮看起来忠厚老实, 实则赵霁刚登基的时候就给赵霁上眼药想搞章惇。
如今三个部门凑在一起,最奸诈的竟然不是天天和别国打交道, 周旋于各地方的礼部, 也不是天天和钱打交道的户部,而是工部的旬礼。
旬礼蔫巴巴地揣着他的手手,一副无辜的样子:“陛下不用为此事惊慌,找几个礼部年轻俊杰, 给他们发几张刚刚解树姑娘提到的所谓促进销售的打折卷,就好了。”
赵霁没明白,对辽输出,怎么还用得上礼部的‘俊杰’?
其他人也没明白。
揪着旬礼要旬礼讲清楚。
旬礼只得道:“你我家中皆有子弟任职于礼部。”这话是用好听的方法说的,不好听的就是,很多世家的酒囊饭袋有关系的,都喜欢往礼部塞。
‘外交官’这种名头,不止是现代听起来有门面,放在大宋,那也是如此。
开了这个头之后,旬礼后面的话说起来也就不复杂了:“找家中开销给得足的,又往日喜欢往高丽,大辽等驻守使者那边来往的子弟,给他们机会,让他们有这个机会炫耀便可。”
得了。
人肉带货。
赵霁恍然大悟。
就是找有钱,有闲和辽使臣平时玩得比较近的二世祖,让他们买下这些东西。解树所卖的东西里面定价最贵的,那些二世祖再有钱也买不起,那就给他们打折卷,把加钱维持在他们能够买得起,但是肯定得肉疼的程度。
这些二世祖买了以后肯定炫耀。
得好东西不显摆,犹如锦衣夜行。
要是他们能忍住,那就不是二世祖了。而这些二世祖平时衣食住行,都足够代表宋的潮流巅峰。而宋又是周围各国的时尚带领者,领路人。
辽的使臣就有心里不屑的,但看辽这种学人精的习惯,肯定有更多的人暗戳戳地学。
这就相当于找大宋时代的弄潮儿们花了钱,还人肉带货,还打广告安利。
多余的钱一分没花,该宣传的点一分没少。
害!
想通后的赵霁直想拍大腿。
这么损的招都能想出来的人,怎么会在工部呢?这完全不符合工部技术宅的气质啊!
在场几位大人也都是人精。
点到为止。
互相使了个眼色,接着就心照不宣地嘿嘿几声。
赵霁清清喉咙,发话:“那就如此办吧。”
几位大人得令离开。
处理完这事,赵霁又找人问了一下科举的情况。
得知贡院内一切正常后,暂时松了口气。
傍晚,明明好好的天色突然压暗,转瞬间暴雨倾盆。
赵霁站在窗边看着这巨大暴雨,心神不宁。这暴雨,大得就好像依萍去要钱那么大。赵霁内心忐忑,觉得这雨好像在暗示命运这个小B砸要搞事情。“小同子,皇后那边如何?”
小同子小步凑上来:“启禀陛下,听太医说皇后那边身体已经好很多了,精神状态也好了许多。”
赵霁拇指和食指不经意搓着,瞥了一眼窗外的暴雨,紧接着又瞥了一眼。
最终还是道:“走,朕去郭妃那里。”
后宫在宫九之后,在赵霁和向太后的共同努力下经过了一场大刀阔斧的大清洗。现在整个后宫可以说全都在赵霁的掌控之中——除了后宫那两个女修。
明明知道她们是宫九的人,却因为要拿她们钓宫九而不得不放任她们呆在自己眼皮底下。
看不惯但是又干不掉。
赵霁被这雨弄得心神不宁,第六感觉得今夜绝对是个最绝佳的搞事时机,于是想要亲自去盯着她们。
走到门口,赵霁突然顿住脚,对着小同子道:“去开封府,把包拯和公孙策叫来。”
小同子连忙转身吩咐。
片刻,赵霁坐上了备好的撵。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
倾盆的大雨把皇宫的能见度压地极低。不远处红色的宫灯都影影绰绰。
“皇上。”一把折伞扑到御前,撑伞的人抬起头来,是皇后宫里的宫女。
那个小宫女一脸焦急:“陛下,皇后娘娘要生了。”
赵霁双眼放大,连忙吩咐:“改驾皇后寝宫。”
“皇上!”侧门又一个小姑娘撑着伞扑了出来,脸色惨白:“陛下,贵妃娘娘难产,求求您去看看吧!”
噗——咳咳咳咳!
赵霁呛了一下,隔着雨帘,看着同时跪在御前的两个侍女,内心摇摆不定。
按照常理,肯定是要去皇后那里,更何况皇后刚刚受惊过度,又有轻微产前抑郁。不过去不像话。
可——
郭春兰她又难产……
啧……
赵霁迎着两个丫鬟期盼的目光,内心的忐忑则是越来越严重,心惊肉跳。
为什么朕觉得朕现在就在狸猫换太子的片场?
这都特么是什么见鬼的既视感!?
赵霁吞口口水,思索片刻,最终还是决定相信自己整治后的后宫,吩咐小同子几句。
小同子撑着伞,先是走过去扶起皇后的侍女。
然后在侍女欢喜的目光中,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赵霁隔着暴雨,皇后侍女的表情模糊不清,可那双失望透顶的眼睛却不知道为什么穿过了重重雨幕,直接撞了过来。
坐在步撵上的赵霁嘴巴发苦。
怎么搞得我像是渣男一样?
没办法啊!
这天气一看就是个适合搞事情的天气,郭春兰后院放着那么大两个定时炸弹,朕不过去,心里更不放心呀!
步撵动了起来,郭春兰的侍女欣喜若狂地撑着伞追在赵霁步撵侧边。路过的时候不小心轻轻蹭了皇后的侍女一下。
皇后的侍女心思没在这里,被蹭地一个踉跄,一下跌在地上,满身污泥。
哇!
赵霁捂脸。
渣男的既视感更强了。
不行不行,再这么下去,朕今晚都要被折磨地睡不着了。
连忙冲小同子使了个眼色。
小同子点头,扶住了那个侍女。
赵霁琢磨,就算他不去,小同子总能够代表了他的态度。
这么一想,心里稍微好过了些,就朝着郭春兰那边去了。
赵霁刚道,就遇到了冒雨进宫的包拯和公孙策。
看到这两人,赵霁忐忑的心终于稍微平静些了。
包拯和公孙策都在这里,量它不管什么妖魔鬼怪,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不长眼地撞上来。
小同子扶着皇后的侍女回到皇后寝宫,徐选侍和陈才人正等在外殿。
陈才人看到那宫女自己一个人回来,皱着眉头:“陛下呢?”
那宫女跪坐在地上,哭了起来:“陛下去郭妃那里了。”
陈才人狠狠瞪了一眼那宫女:“起来说话!皇后娘娘这还没怎么样呢,你这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训斥了宫女一顿,陈才人和徐选侍便绕进内殿。
皇后躺在床上。
上一轮的阵痛刚好过去,此刻全身都是汗水,脸色苍白,嘴唇被咬得不见血色。
“皇上——”
陈才人蹲在旁边,紧紧握着皇后的手:“皇上马上就来。”
“不可能。”皇后惨笑:“我听到了,皇上去了郭春兰那里!!”
陈才人道:“你别急,皇上一定有他的原因。”
肯定有别的原因。
陛下登基之后,只有皇上和郭妃二人有孕。
皇后肚子里的一定就是未来的太子。
就算她郭春兰再会争宠又如何?
等立了太子,她们有的是机会和法子磋磨郭春兰。
皇后张嘴想说什么,但是巨大阵痛再次袭来,她只能咬牙闭上了嘴巴。
徐选侍立刻转头:“太医呢?快快。”
早呆在一旁的太医快步走上前,往皇后嘴巴里塞上了一团帕子:“皇后娘娘第一次生产,又剧痛无比,您先咬着这布,暂时积蓄力气,千万别伤了凤体。”
皇后在太医的交代里闭上了眼睛。
另外一边,赵霁呆在郭春兰的院子外面,听着隐隐约约的尖叫声。再转头看看公孙策和包拯。
觉得自己的心慌竟似完全没有停止。
不应该啊。
包拯这个大杀器都在这里了,还能有什么?
窗外的雨不止没有停止的趋势,反而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夹杂着巨大的雷声和晃瞎人眼睛的闪电。
这一声声惊雷几乎就要劈到赵霁的心底。
到底是怎么了!?
啊——————
里屋突然响起高昂的尖叫。
那尖叫之后,一切平息。
很快,许多人惊喜地叫着冲了进来。
“是个小皇子,陛下,是个小皇子!!”
赵霁刷地站起来,脸上带着笑意,心头的大石刚刚落地。
就见小同子慌慌张张闯了进来,脸色惨白:“陛下,不好了。”
我去!
赵霁心底的大石头把自己给砸死了。
“……怎么了?”赵霁表情僵硬地问出口,拼命在心底默念,不要是我想的那样,不要是我想的那样……
小同子张口欲言,话到了嘴边,又吞了回去,几步凑到赵霁身边,小声说出了赵霁最不想听到的内容:“皇后娘娘生了……她……生了个狸猫!”
赵霁:……
第132章
这都不能用防不胜防来形容了。
而完全就是天意弄人。
别人家的命运顶多是反复横跳, 到了赵霁这里,那命运甚至都能顽强到坟头蹦迪。
此时此刻,赵霁就只想问——WHY?WHO?HOW?
为啥?谁啊?砸整得?
后宫铁桶一块。都是赵霁亲自监工,四大神捕挨个查探的。赵霁对自己有信心, 对四大神捕的忠诚度更有信心。
曾经沙曼是化装成徐选侍来者, 但是陈才人和徐选侍的身份赵霁都确认过。
陈才人出嫁之前确实从小和宫九不对付到大, 而且陈才人和徐选侍两人都不会武功。
皇后寝宫被赵霁换了好几次血,剩下的,除了皇后的亲信嫡系,就是赵霁安排进去的皇城司的密探。退一万步讲,两个人要是真的有点不一样的心思,那众目睽睽之下, 两个不会武功的人是如何能把孩子给换了的?
赵霁脑袋都快炸了。
郭春兰刚刚生完,得知是个小皇子。虚弱地躺在床上。被侍女整理好仪表。喜气洋洋地等着皇上来看她。
结果等来的却是皇后生了个狸猫,皇帝大怒,直奔皇后寝宫的消息。
“怎……怎么会!”郭春兰皱眉。
和郭春兰不同,她的侍女很是高兴得意。
“娘娘,那皇后说不准就是个妖怪。”毕竟哪有人会生出个狸猫呢。
皇后若是倒台,自家娘娘就是未来的皇后娘娘。
这么一想, 小丫鬟不由地从心底高兴起来。
这可太棒了。整个后宫只有自家娘娘生了孩子, 而且还是皇子。
啪——
侍女正畅想未来,却被郭春兰狠狠扇了一巴掌。
“快, 扶我起来, 我要去皇后寝宫。”
侍女被郭春兰打了一巴掌,委屈的情绪要大于愤怒,嗫喏着“娘娘,您身体还没有恢复, 不宜走动。”
“瞎想什么?”郭春兰的脑子前所未有地清醒。
甚至,怀孕时候轻微的积水也已经被倒掉了。
“不走动,那我日后怕不是都没有命走动了!”
“呸呸呸。”侍女一边扶着郭春兰,一边嘴里呸了几句“这话听着就晦气。娘娘,您多受宠啊,您和皇后那个妖妇同时生产,皇上选择了来您这里,而且还叫了开封府尹呢,可见对您的重视程度。”
郭春兰的脸都白了:“开封府尹?那个传说中的黑炭?”
“是啊。”
完了完了。
郭春兰心底一慌。
一下就想到了几天前,她不小心说漏嘴,说出曾看到徐选侍去到前殿时候,陛下的追问,和陛下眼中的失望。
身边扶着她的侍女还要说些什么,被郭春兰又是一巴掌:“别让我听到你口中任何侮辱皇后的话!”
侍女连着被打,虽说不敢再明目张胆地说,却因委屈而小声逼逼:“人怎么能生出狸猫呢?不是妖妇又是什么。”
是啊。
郭春兰秀气的手指甲狠狠插,进手心的肉里。
人怎么可能生出狸猫呢?
她和皇后呆在同一个屋檐下,若是皇后是妖非人,前几年何至于过得那么凄惨!
皇后不是妖怪,那她的孩子,怕不是被人换了。
而放眼整个后宫,谁会去换皇后的孩子?
郭春兰喉咙发涩。
完了。她完了。
百口莫辩。
陛下今日来这里,并不是盛宠,而是怀疑,开封府尹也伴君左右就是最好的作证!
她生产之前,怀疑她的陛下明明给过她机会。
在她说漏嘴的时候,陛下问过她。
在她院子里的女修冲撞了皇后的时候,陛下也问过她。
是她自己脑子进了水,什么都不说!
郭春兰挣扎着要出去。
而赵霁也已经到了皇后的居所。
皇后已经晕了,枕边的襁褓里包着个气息微弱的幼猫。
赵霁对着身边的人道:“去把那猫抱出去埋了。”
这猫若是不处理,那相当于坐实了皇后生下狸猫,是妖怪的传言。
看小同子上前抱猫,赵霁铁青着脸看跪在地上浑身颤抖的侍女:“到底怎么回事?”
那侍女受到了不小的惊吓,说话前言不搭后语。
在场众人听了许久,才听懂。
皇后第二次阵痛之后,还是没有动静。
太医看了一眼,说宫,口,开得不够大,要侍女去熬吊命的药。
侍女在小厨房熬药,片刻小同子就去找她,说陈才人带来了一株人参,要一起加到药里。
待她熬药回来,就看着徐选侍站在皇后的床边,怀里抱着个东西。
正巧一道闪电劈下来,侍女清晰地看到徐选侍怀里抱着的,竟然是一只猫!
侍女吓傻了,而徐选侍和陈才人却打了起来。
徐选侍要摔死那畜生,悄悄处理,对外宣称皇后生了死胎,而陈才人却想保住那畜生。
二人争执,引来了更多的人。
眼看事情不可控制,陈才人才摆脱小同子去叫了皇上。
赵霁听着这魔幻的叙述过程,捏了捏眉心。
“太医呢?”
在场众人才惊醒。
对啊,太医怎么不见了。
包拯和公孙策加上赵霁,这三个不信鬼神三人组很快就发现了这故事中筛子一样多的漏洞。
接生的太医怎么没了?
徐选侍她小小一个被带进来的陪嫁选侍,怎么敢跟才人争执?
最重要的是,她们人呢?
仿佛她们的任务就是吵架吸引来更多的证人,坐实了皇后所生是狸猫这件事情本身。
三个问题之后,有人回答:“同公公久去不回,陈才人和徐选侍也带人出去请陛下了。”
请?去哪里请?郭妃哪里?那她二人没有找到皇上又为何不回来?
这些问题产生的一瞬间,就有了答案。
因为后苑,郭春兰所在的小院方向突然之间火光冲天!
这么大的雨,这火能起来,想必火里掺了不少东西。那轻易便也不会被雨水浇灭。
赵霁脸色十分难看。
最后冷笑一声,直接下令:“把郭春兰软禁起来,郭氏一族全部打入大牢听凭处理。”
若是一般帝王,肯定是打杀狸猫,再撤掉后位,把皇后打入冷宫。这才算是正规操作。毕竟这世道天命神授。不管是‘皇后是妖怪生了个狸猫’,还是‘皇后跟皇上生了个狸猫’这流言一旦流传出去,帝位必受质疑。
但他赵霁是谁?
他是登基没几个月就是天狗食日的赵霁!罪己诏又不是没写过,能有什么?
还能怕他个鬼鬼神神?!
朕没有错,皇后也没有错。凭什么要朕像见不得人一样把这事悄悄压下去?
想用鬼神来弄朕?
你就看朕能不能把事情闹大,把这些隐藏在暗处的庵臜揪出来!
皇后出了问题,郭春兰首当其冲。
赵霁看在和郭春兰合作愉快,郭春兰也识时务的份上,多给了她很多次的机会,让她解释。
既然她那些时候不愿意解释,那就直接去吃牢饭,事情已经发生,那她也不用再解释了。
派出去的人还没动,外面就通报郭妃求见。
赵霁原以为郭春兰是来落井下石的,抱着手臂等她自投罗网。
却不料郭春兰进门之后直接就跪在了地上。
她刚生产完,肚子还没有消下去,巨大的肚子给她的动作处处设限。但是她非但没有因为这虚弱的身体而引以为资本,反而咬牙硬撑着,磕头求道:“皇后和臣妾是被奸人陷害,求皇上饶命。”
郭春兰的举动实在是太出乎赵霁预料了。
赵霁虚起眼睛:“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郭春兰使劲点头:“臣妾是被人陷害!”
赵霁:“你说来听听。”
郭春兰:“天狗食日之后,臣妾想在宫中祈福,就去找了那两位苦修妖道,那两名妖道说自己苦修,祈福,不止能够镇住天狗食日的恶,还能够帮朱镇方完成心愿。臣妾当时已经有了身孕,一心想要小皇子,有些魔怔了,就听信了她们的话。她们说需要单独的院子,祈福七七四十九天,期间除了水,七天提供一小碗竹米即可。”
这么一介绍,确实符合苦修苦行。
郭春兰又道:“第一个七日之后,臣妾去看她们,发现二位道长七天未吃一口,却精神奕奕,心里就信了几分。之后,她们又说臣妾若想确保生出来的是个皇子,就须得在木日水时,去陛下寝宫把一张纸符贴在陛下日常起居的座椅之下。”
听到这里,赵霁使了个颜色。
一个小太监悄悄离开,去确认自己座椅上是否有纸符。
如果是真的,那也能解释沙曼去找陆小凤的时候,为什么会被郭春兰看到。
因为那时郭春兰她本来的目的地也是前殿。
郭春兰:“之后每七天,臣妾去一次,但是妖道的身体状况时好时坏。最后,就在前几天,臣妾去看她们的时候,她们要做一场法事,但是那法事进行到一半,皇后就来了,接着皇后娘娘不止为何惊叫一声昏了过去。那法事便没有完成。但现在想来,那两个妖道的那场突然的法事,定是为了针对皇后娘娘。”
皇后晕倒疑似碰瓷的原因也找到了。
郭春兰所有叙述的过程,在赵霁听来,都合情合理。
所有时间线也都能够严丝合缝对上。
但若是赵霁真的相信了郭春兰所有的话,那皇后生下狸猫的罪名谁来承担?
孩子是妖道换的,妖道坏事做尽,被天雷惩罚,被烧死在了郭春兰的后院?
皇后是无辜的,郭春兰是无辜的,就……死人背锅呗?
第133章
活着的全是好人, 坏蛋全都死了。
这种结果本身才是最荒唐的。
赵霁沉默不语。
谁也不知道皇上在想些什么,也没有人敢揣度圣意。陛下闭口不言,那周围人连大气都不敢喘。
郭春兰跪在地上,衣服湿透却也不上许多, 任凭汗湿粘腻地沾在身上, 湿漉漉的头发也狼狈地贴在脸颊却也动都不敢动一下。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 太后来了。
听着太后驾到的通传,赵霁抛下这死寂的一屋人,压抑着即将爆发的怒火,强打微笑扭头出门去接老太太。
在雨中迎着向太后伸出手去,然后接了个寂寞。
面对出来接她的赵霁,向太后的白眼压根连隐藏这种表面功夫都不做了。
这个一心想要退休的老太太偏偏总能在熟睡的深夜被薅起来, 是个人都忍不了。
赵霁这皇帝怎么这么多事!而且都是发生在晚上。你不睡觉,老身一个老人家也不用休息的吗?好气,可竟然还要保持风度。
向太后没搭理他,在赵霁的预料之中,没有尴尬,很自然地把手缩了回来,紧跟在太后后面半步的距离回宫。
作为风暴中心的皇后还在昏睡。
许是身体累到了极致, 精神上又遭到了打击, 这么嘈杂的环境都没能让皇后醒来睁开眼睛。不过不用面对这些污糟的事情,对她而言也是幸事。
太后过来, 是听到皇后生了个妖怪, 霍乱后宫,甚至影响到了刚生完孩子的贵妃,引得贵妃寝宫着火,过来肃清后宫兴师问罪的。
进门却看到皇后好端端躺在床上, 而作为苦主的贵妃却跪在地上。
于是眼皮一抬,声音虽懒洋洋地,却带着皇室独有的气场威压:“皇上,这到底是怎么了?”
赵霁一想到要解释就嘴巴发涩。
也不好说自己和诸葛正我商量半天,专门放了个线索想把藏在暗处的宫九和宫九最后的布置印出来一网打尽,结果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这件事。
只得尽量简短地把事情经过叙述一遍。
可只是听赵霁这么舍去乱七八糟的细枝末节的简短叙述,太后都要摔东西了。
向太后怒道:“那妖道当时就该直接关起来扔到刑部,皇上好大的胸怀,明知有问题还要留在郭妃身边?”
扔刑部也不行啊!
赵霁苦着脸。把人扔到刑部,结果还没审出来什么就被灭口的桥段电视剧都快演烂了。而且原随云就死在被关押的牢里。赵霁得多不长脑子才会把人往这种杀人灭口的最佳地点扔?
可这话怎么跟太后说?
说不了。
于是皇帝陛下面对太后的怒火只能沉默。很是隐忍了。
向太后也没有非要赵霁一个承诺,发完火之后,目光冷冷瞥着郭春兰:“老身听到些后宫的风言风语,其中不少是关于你的。郭妃,我看是这宫中的日子太好让你忘了你是如何出现在这宫里的!”
这话有些重了。
人都是有记忆的,大家都知道,郭春兰当初是被太后赏给赵霁的一个玩意儿。
背后是个世家隔了不知道多少支的旁支,父族母族皆没有太大势力。
太后这话分明就是有点指摘郭春兰的背景。
郭春兰被这么揭短没有太多反应,只瑟缩在地上,头低垂在胸口。
于是,向太后这话说完之后,空气里就又是让人心慌的沉默。
这次不同于向太后责问完赵霁。她的沉默变得更久了些。
许久,老太太才悠悠叹息一声,声音里透着疲惫:“郭妃春兰,谋害皇子陷害皇后,待皇后醒后,把郭妃的孩子寄养到皇后的名下,至于郭妃……去母留子吧。”
宫里到底是什么情况,皇上知道,太后知道,可宫外的悠悠众口不知道。
哪怕把所有事情和盘托出,也依旧会有谣言产生。
赵霁的位子如空中楼阁摇摇欲坠。
民间早就有传言皇帝陛下不是天命所归,所以才会在他继位之后灾祸不断。
但向太后当初力排众议选了赵霁上位,如果赵霁有问题,就是侧面证明她的眼光有问题。
那她弄倒章惇,提拔韩忠彦的理由就牵强了。
这也会成为别人手里的把柄,抓住用来攻击向太后的母族。
就算她已经开始厌烦麻烦不断的赵霁,可向太后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更清楚自己和赵霁已经牢牢绑定。除非牺牲很多去做切割,否则向太后和赵霁就是一体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向太后第一千多遍后悔选择赵霁,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眼光。她实在是没想到,平时乖顺听话,一天一问安的好孩子端王,在登基之后会是个变着法子一天一闹腾的事精。
但赵霁闹腾归他闹腾,只要有她坐镇的后宫,就决不允许事态范围扩大。
她看来,所有的事情就该在今天这个雨夜尘埃落定。不管是宫里的皇后生了猫,还是贵妃迷信巫术诅咒皇后,最后被揭发害死了皇后的孩子。
这些东西传出宫去都不得了。
南王扯着造反的大旗往东京逼近。
向太后实在没理由自己找出个证明赵霁不是天命所归的证据,然后把这证据往南王父子手里送。
郭春兰不过是她赏给皇帝的,归根结底是个奴婢。她堂堂太后,总该有能左右一个奴婢生死的权利。
她以为赵霁会答应的。因着这命令完全是为了保赵霁。
偏赵霁竟然出乎预料地没有答应。
在向太后说出‘去母留子’之后,赵霁听到他身后包拯的呼吸声急促了。
虽然很是不合时宜,但天子隐藏在阴影中的嘴角还是勾了一下。
这弧度很轻微,所以没有被任何人看到。
但是在羽林卫听了太后懿旨,上千押解郭春兰的时候,赵霁身后的包拯终于不再是呼吸急促,而是忍不住开口了。
包拯:“太后不可。”
太后斜瞥着包拯:“为何不可?”
赵霁往旁边挪了半步,把包拯挡在身后,拦住了向太后带着杀意的目光,软着语气劝盛怒中的向太后:“母亲息怒,儿子知道母亲所虑,但也无妨听听包拯所言。”
他也不至于不识好歹,为了个重度嫌疑人顶撞只为保自己皇位的向太后。
但这不是有破案小能手主角光环拥有者包拯嘛。
包大人在这里,不用都浪费。
赵霁对郭春兰说的话并不全信,但对这么明晃晃的凶手也存疑。
且皇后亲生的孩子和接生的太医双双失踪,哪怕寻回的可能性已经不大了,赵霁也想找找。毕竟是人命。
他这边还想着怎么扔勾钓包拯。
那边包拯却被向太后给钓起来了。
皆大欢喜。
包拯被赵霁挡着,稍微后退两步,直接挺着身子就往地上跪:“此案尚且存疑,求太后和皇上准许臣经手此事,臣一定竭尽全力让真相水落石出。”
赵霁回答地很快:“朕准了。”
向太后皱着眉毛。
她瞥来的目光正撞上了赵霁迎上去的眼神。嘴巴开开合合,几次之后轻吸口气,心里窝火:“这既然也是皇上的意思,老身倒是不好僭越。”虽然嘴上答应了,可心里窝火,说出来的话就刺耳很多。
“之后若有其他闪失,皇上您可要好好考虑后果。”
赵霁连连点头:“儿子知晓母亲心意,小同子,快送太后回去休息。”
小同子连忙上前,扶住太后。
太后被小同子轻扶着,抬起手也不知原本是想要做何动作,只不过那手肘刚抬起来,就停顿在半空。之后抬起的右臂狠狠放下,连着袖子也被甩了下去。向太后冷着脸:“不用送。”
向太后被人抬走,郭春兰被下旨带回皇宫软禁起来。
早在事发之后就被扩散在宫中四周查探皇后孩子下落的羽林卫在苦寻这么久之后,也无功而返跪在外庭请罪。
这些羽林卫是诸葛正我亲自挑选,人品和忠诚度绝对可信,百十来号人几乎快把皇后寝宫附近掘地三尺,却没有找到孩子的一丝痕迹。
工作量本就巨大,而从事发之后,外面的大雨又冲刷了许多痕迹,让搜索的工作更是难上加难。
赵霁移步文德殿,在文德殿稍微等了一会儿,去郭春兰寝殿救火的那些人才姗姗来迟。
来人回报,着火的不是郭春兰所在主殿,而是曾经有那两个女修呆的偏殿院子。那院子里面堆了许多干燥茅草,茅草上面被淋了不少火油。火油点着了茅草,致使火势越来越大,纵使天降暴雨,都没能在第一时间扑灭那熊熊火势。还是守值的羽林卫手持物品冲进火场,用湿布扑打火苗,那冲天火势才渐渐熄灭。
火扑灭之后,院子里面只余一片断壁残垣和两个烧焦看不出形状的女尸。只不过从周围那些烧不尽的配饰,器物以及细枝末节,能够推断出死的人应是那两个女道。
而离开皇后院子,据说是去找皇上的那个才人和选侍两人,更是一去不复返,人间蒸发一般,在赵霁的授意之下,羽林卫搜索整个皇宫。竟都没有能搜到这二人半点痕迹。
赵霁转头像沉思中的包拯看去:“包拯,今天这事,你有何看法?”
包拯肃容站直,行礼:“回陛下。”一礼之后,包拯陷入思索之中,身体不自觉站直,右手托着下巴:“这事里面处处有疑点,但是却也处处诡异。但总归有这么几个显而易见的问题,或许弄清楚这起事件的大部分谜题。”
赵霁颔首:“哪几个问题?”
包拯:“首先,皇后宫中怎么会一夜之间一下失踪了一个太医,一个才人和一个选侍选侍。”这不合常理。更何况赵霁也并没有对徐选侍和刘才人放松警惕,很早就确认过,二人是真的不会武功,体内也没有一丝内力。
一群会武的羽林卫,要看住两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挑,没有内力的弱女子,理应是绰绰有余的。
但这二人就是成了精似地在这后宫之中凭空不翼而飞了。
包拯继续分析:“其次,郭妃娘娘毕竟是皇妃,所有抬入院子里的东西应都有专人把关。那足够燃烧起来的火油到底又是用用什么方法,从何处带进那里的?”
赵霁点头认可了包拯的话。
包拯继续:“陛下……有句话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讲。”
包拯:“臣怕——皇后的小皇子可能——”
赵霁浑身的力气一泄,虽然从刚刚起就竭力不去想这些,但事实的伤疤被包拯亲手解开之后,再也忍耐不住内心的颓唐和懊恼:“朕知道了,朕限你七天之内,查清今夜真相。你下去吧。”
包拯离开后,赵霁对着小同子咬牙下死命令:“传令下去,羽林卫不要松懈全力搜索小皇子。不要放过任何蛛丝马迹。”只要没见到尸体,就还是有希望!
第134章
这一折腾又是一夜。
赵霁和向太后心照不宣, 都下了死命令,吩咐所有人在包拯没有查出事情真相之前,要把这些事情捂死在后宫之中,绝不能向外流传。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 越想要隐藏的秘密, 就越是会用各种刁钻地角度暴露于天下。
第二天清晨, 雨已经停了。
随着贡院第一声锣响,第二日试题发放,在贡院之内憋了一天的考生终于有机会得以稍微放松一下的空挡,贡院侧门却被悄悄打开,几个大汉抬着三个书生悄无声息地离开贡院。
三个书生均被绑住手脚,嘴巴封住, 不能言语也无法行动。
这本就应当是无人注意的。
可就是这么巧,李寻欢和林诗音有事欲往城外,正对城门的大路许多被封,两人就选择了一条人烟稀少的小路。
正和那绑住书生的大汉撞了个正着。
两方人相碰,两边的脸色都不太好。
李寻欢长臂一伸,右手撑着墙壁,拦住了那伙人去路。厉声呵问“你们是什么人?光天化日天子脚下, 竟然如此目无法纪。”
对面几个大汉没有认出李寻欢。
为首的那人从怀里掏出来个牌子, 伸到李寻欢的眼皮底下稍微一晃,恶声恶气:“朝廷办事, 别碍事, 小心我们把你一起法办了。”
李寻欢眼神往那牌子上一扫,辨认了个大概。那确实是朝廷刑部的牌子。可这些人却不像是刑部的人。
于是试探道:“刑狱司纠察史大人是你们何人?”
为首的那人眼神有一瞬慌乱,但飞快镇定,避开了李寻欢的问题没有回答, 左顾言它:“朝廷办事,跟尔等一介平民有什么好说的!滚开。”
见对方避而不答,李寻欢对几人的怀疑更深。皱着眉头,报出自己身份:“我是李寻欢。”
拜那场轰轰烈烈的陛下亲旨赐婚所赐,开封或许有人没见过李寻欢,但是却不可能没听过李寻欢这三个字。
连官名官职都不用了,李寻欢直接和天子近臣画上了等号。
几个大汉听这名字,再和他刚刚问的刑狱司的话一关联,信了七成。然后彻底慌了。
他们神不思蜀,自然发生骚乱,被他们控制住的书生却是逮住这个机会开始拼命挣扎,一边挣扎一边用捂着的嘴巴呜呜呜地发出声音,双眼期盼地看着李寻欢的方向。
最后,还是那个和李寻欢交涉的汉子开了口:“李大人,我等皆是从贡院出来的。这三个书生在贡院内散布谗言,大闹科举。监考的王大人见考场内的考生被这三个考生的谗言影响,所以才命我等几人把人捆了,封住嘴巴送到刑部。”
这理由李寻欢就更加不信了:“散步谗言为何不送开封府衙?而是直接送去刑部?”
这——
几个人正待再组织语言,没料到这一来一回,拖延时间,加上几人碰到李寻欢分散了注意力,竟不小心让其中一个书生挣开了。
那人刚把封嘴的破布吐出嘴中,立刻就高声叫喊:“探花大人莫要听这人胡沁,是舞弊!探花大人救命!这些贼人要打杀我等好封——”口!
听到这个书生的话,几个大汉立刻大惊失色,后面几个人慌里慌张地把那书生的嘴巴封上。
但这么做也无济于事。
该说的已经说了,该听到的人也全部听了。
堵话只堵了个余音,除了能逼死强迫症以外,也就堵了个寂寞。
李寻欢沉了脸色,看那几个大汉见解释不了,低头要硬闯,立刻拿出飞刀,对着他们下最后通牒:“把人放下!”
大汉们都没有听李寻欢的。
眼看李寻欢戒备,众人心知绝对打不过,几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站在前面的几个人低吼了一声给自己打气,朝着李寻欢冲了过去。
其中两个人站在最后,趁着前面几个冲出去的人暂时缠住李寻欢的功夫,两人合力控制住被绑的三个书生,其中一人右手往后腰摸去,抽出一把长刀,眼神发狠。
要趁着这个机会鲨人灭口。
但,这些人终归还是看清了江湖。
江湖百晓生兵器榜上,天下第三的李寻欢,即便还没有历经风霜,身手也略显青涩,却也早就是一群只身形健壮,半点内力也无的壮汉可以对抗的。
率先冲过去的五个人还没碰到李寻欢,就感觉双眼一花,接着就失去了知觉,倒地不起。
他们身后那两人,鲨人灭口的刀,刚刚脱离刀鞘,还未等完全拔出,就感觉到了手臂一阵巨力震颤。
那人没收住式,刀随着开始使力的惯性,依旧拔了出来。
可拔出的却只是把断刀了。
那刀的刀刃在刚才那个巨大震颤之中已经断掉。
隔着刀鞘敲断刀刃,这不止需要瞄准,更需要对内力的精准操控。
拔出刀的那人心神紧张,并没有看到自己手中的刀已经断掉,眼神发狠,挥着那断刀往自己跟前三个书生身上砍去。
三个书生手无缚鸡之力,被困成了毛毛虫的形状,在地上拼命挣扎,嘴巴不忘发出呜呜呜的各种不甘的吼声。
嗖——
最后一声,小李飞刀的刀击中了挥刀之人的手。
那人手被飞刀刺穿不说,看似小巧的刀身带着巨大惯性,直接把那人的手往后。手带动胳膊,胳膊带动身体。
一个健壮的大汉竟然被一把小刀冲出去两三米的距离!
这情景不管放在何时何处都足够让对手产生惊惧,进而丧失全部的对抗勇气。
这一下之后,所有人,不管晕倒的,还是没晕倒的。
都老实了。
只剩下三个地上的书生依旧精神健硕地蠕动。
李寻欢上前几步,把绑住书生的绳子割开,救出了那三个书生。
三个书生死里逃生,精神却不错。
其中那个最精神的,也就是那个曾经一度挣开绳子的书生在被松绑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挽着袖子冲到倒地的那几个大汉身边,对着他们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断刀的那个大汉没晕,被李寻欢一把不起眼的飞刀击飞之后,神情萎靡地缩在墙边。
这书生上来对着他就踢,把人也踢起了火气。
因疼痛充血的瞳孔阴鸷而布满杀意“你!!!——”
旁边两个书生连忙拉人:“好了好了。李探花还在这里,君子有所谓有所不为……”
一边说好了,的君子二人一边暗暗用肥大的衣服下摆遮着,角度刁钻地在那大汉的伤手处狠狠踩了一脚又一脚。
那大汉脱阴鸷的眼神不复存在,变成了惨叫“啊啊啊!”
两人在那里踩,李寻欢就权当看不见。
也只等两人出完气,李寻欢才询问:“三位是否要和我带他们一同去开封府?”
三人本来是来参加科举的。
考试才考了一天,就被人秘密从贡院抬出来。
要说回去,肯定是回不去了。
其中两个甚至想立刻连夜回家避避风头。
毕竟那两人都是外地考生,开封于他们来说本就遥远。
昨天看到试题,一时冲昏了头脑才会做出一些过激的事情,以至于被人抬了出来,差一点点就客死他乡了。
现在冷静下来一想,满脑子都只能想到‘朝廷腐败’,‘官官相护’,‘一手遮天’。这些贬义词。
不要说去开封,他们现在看着救他们的李寻欢都觉得胆战心惊。
万一这舞弊的幕后主使是个李寻欢都惹不起的人。
那前一秒救了他们的李探花后一秒会不会就要了他们的命?
两个外地考生脑子一热的时间过去,越想越后脊梁发冷,虚汗也一茬一茬地出。
“不了不了,还是不了吧。”
另外那个反抗地最激烈的书生却是不怕的。他本就是开封人,而朝堂中总有些事迹能够流传出来,加上他读书书院许多曾经高中的人,消息也很灵通。
陛下英明,李探花正义,就连新上任的开封府府尹据说也是个一心为民的好青天。
立刻道:“用!如何不用?”
一边说还一边伸手拽后面两人的袖子:“田兄殷兄,你我共遭了这场磨难,你二位信我,咱们一起去开封府讨回公道。”
讨屁啊。
‘田兄’好悬没忍住爆粗口。
话到嘴边想起君子所为,把话硬憋回去,憋得脸颊通红,气得无法说话,只能摇头。
另外一个也好不到哪里。
李寻欢看这个情形,知道对方心中顾忌。于是耐心解释。
好不容易才劝通了二人。
三个书生一同对着李寻欢一拜:“那就劳烦李大人了。”
李寻欢见人答应,就迈步要往回带路,转头却看到了巷子口的林诗音。这骤然发现,他竟然在因为心情太过急迫而忽略了诗音。
迈出的脚步一顿,李寻欢英挺的脸上难得出现了羞窘。
昨夜陛下圣旨要他清晨搜查城外,是诗音主动分担,提议她知道郊外几个院子里面较容易藏人,比较可疑,陪他来城外寻找。
可他却因为突然遇到的事情,忘了专门抽出时间陪他出来的诗音。
“诗音——”李寻欢干干巴巴唤了一声林诗音的名字,就再也没憋出别的话来。
还是林诗音体贴主动道:“那正好,我那边熟悉,我先去那附近看,你把人送到开封,再来寻我便可。”
三个书生可控制不了七个身形健壮的大汉。
李寻欢这趟开封府是非去不可。
但他也不放心林诗音一个人去郊外,只得道:“你等我,我快去快回。”
林诗音柔柔低头,脸颊有点红,抿着嘴角笑:“好,我等着。夫……夫君快去快回。”
林诗音还未习惯婚后改口,每次这个称呼出口,都抑制不住害羞。
李寻欢在这声害羞的夫君中,眼神飞速温柔柔软,多情公子从此依旧多情,只不过他所有情意都只投于一人身上。
点头答应。
之后便翻身蹲下,把其他几个绑了起来,跟着三个书生一同往开封府的方向去了。
包拯在后宫问了一圈,又亲自去了现场好几趟,问了有关人员口供,又跑去翻了宫中所有物资的登基册。
最后拉着一车东西回了开封府。
刚刚坐下打算整理。
就听到外面人来报。
说是李寻欢前来报案。
包拯把案子暂时一放,走到公堂。
一听这案子,血压都要上来了。
科举舞弊还能舞弊地如此明目张胆罔顾王法?真当这里不是天子脚下?!
第135章
三个书生叙述的情况甚是玄幻。
玄幻到了包拯听到整件事情, 不是惊怒,而是到了十分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的地步。天子脚下,这些人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舞弊?!
三个书生其中两个外地的,一个名叫田光, 一个名叫殷得荣。都是来自江南的考生。也因两人具是外地士子, 在开封人生地不熟, 纵使是被李寻欢和另外那个带头的考生劝来了开封府,但也只是站在后面而已,很少言语。
而一直站在最前面的名叫蒋宇星书生则承担了所有叙述的任务。
蒋宇星本就是东京人士,加上家中还有个在吏部任职的叔父,就算昨天经过的事情对他来说简直是天方夜谭,赤, 果,果,藐视王法,但出于对李寻欢这个人的绝对信任,和家中有人的底气,还是面上不见丝毫畏惧地侃侃而谈。
故而全程都是蒋宇星站在堂前叙述事情的经过,如果有疏漏, 再由身后两名补充。
话说, 虽然考试中发生的事情是要从昨天开考鸣锣之后开始。但是整件事情的前情始末,却是要从十几天以前开始。
当时科举在即, 很多外地的考生都提前陆陆续续抵达了开封。
田光和殷得荣是路上相识, 之后便一起结伴而行。一同到了开封之后,又因为两人都是殷实之家,不差这些许的钱财,又约好了一同在同一家客栈住了下来。
两人平日准备科举的过程中也不免俗套地会像大多数文人一样, 往小河边,城外,高塔…这些地方钻一钻,如果有感而发,再吟诵两首词。
也巧了,就在某日两人在外游览,登山过程中,突然有感而发,随口吟诵两句,被路过的蒋宇星听到。
蒋宇星听到田光吟诵的诗句,细细品味,忍不住击节赞叹。
然后和朋友一起上前搭话。
四个人就这么认识了。
这除了田光蒋宇星和殷得荣以外的第四个人,就是引起所有事情的原由。
第四个人叫做沈秉坤,家中贫困,学识上也不灵光,但是却异常勤奋。
蒋宇星和沈秉坤是同一个书院的学生,沈秉坤因家中贫困,在学习之余,还包揽了书院所有的杂事。
蒋宇星向来自负。结交朋友也不是看对方家庭世家这种东西。爱才,也爱人品。
平日和沈秉坤相处,觉得这个人虽然家境并不殷实,却有难得的毅力和品性。哪怕再贫困都未曾舍弃文人风骨,于是主动和沈秉坤相交,有时也约着一同出游。
田光和殷得荣都纷纷觉得和蒋宇星相见恨晚,经常和蒋宇星相约。
而每次相约,沈秉坤都在,渐渐四个人也混得比较熟了。
就在前几天,几个人在田光和殷得荣一同居住的客栈一同探讨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比较沉默的沈秉坤突然提议,模拟几个题目,四个人试着论著。
说是就当做考前的准备。
其他三个人都欣然同意。
于是沈秉坤就出了三个题。
四人一同写就。
本来,故事到了这里,也算是平平无奇,顶多日后四人若是发达,也能成就一段佳话。
但问题就在——考试的那天,三个人在考场外,等了许久,等到锣响三遍,贡院门口的官员开始催促入场,马上贡院就要落锁之际,沈秉坤都没来。
三个人互相对视,每个人心里都有疑惑。
王朝站在包拯身边,听到蒋宇星叙述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皱眉追问:“没出现而已,当时的情况看,有可能是比你们先进去了,也有可能是不去了。你们为何会一直在贡院的门口等他?他没到就心里产生疑惑?”
蒋宇星回答:“因为——”说到一半,他双眼放空,听到王朝的追问,脸色大变:“大人,或许沈兄有危险!求大人速速派手下去沈兄家中看上一眼。”
包拯听蒋星宇的话,立刻重视起来,派人去了。
恰恰此时,马汉从旁厅走进来,凑到包拯的耳边:“大人,曾丞相派人来要人,说是这三个考生大闹贡院,必须由刑部发落,以儆效尤。”
包拯一下从里面听出猫腻,李寻欢把人送来的时候可是说过劫持这三个书生的人手拿着刑部的腰牌。且曾布以自己的身份要人这行为本身就不正常。
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断然拒绝:“不给。”
马汉犹豫:“可那是曾布大人。”
包拯:“只是丞相私人来找,没有刑部公文,没有一等腰牌,还能抗。但也别直接把人堵回去,能拖一阵是一阵。你就回报,说他们三人在进来的时候破坏了开封府的物品,需要扣在开封府赔偿。开封府处罚完了再说。”
马汉领命走了,包拯看向堂下三人,担心他们知道被丞相要人,会害怕,所以并没有提到这点,当做无事发生,继续追问:“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蒋宇星:“考试之前我去寻田兄和殷兄,本来打算一起温习,但那天我有些浮躁,又听说新开了一家全都是新奇玩意的店,就邀请田兄和殷兄一同去了那家店。等我们去过回来之后,听说沈兄在我们走后来找过我们,但是不巧当时我们已经不在那间客栈,所以他没有寻到我们。不知道这中间出了什么差错,他惹到了郭家少爷,被郭少爷打了。我们也是听跑堂说,仿佛是被打得很重,手……好像是断了。”
包拯追问:“你们口中的郭家少爷又是谁?”
蒋星宇这次却没有直接说出名字,皱着眉头面色犹豫。
包拯看他的面相,立刻道:“只要你说,无论是谁,本官都一定一视同仁。”
但这句包拯的保证非但没有打消蒋宇星的疑虑,反而让蒋宇星更加沉默。
堂下的蒋宇星沉默大概几息,像是在叙述的过程中因为某些线索,把所有的事情都想明白了。
突然瞪大双目,瞳孔微张。只几个呼吸间,冷汗就顺着额角淌了下来。“这……没有,没有,大人。”
蒋宇星跪到地上,低垂着头:“许是我们想错了。没有什么。其他也是我们道听途说,做不得数……”
包拯皱起的眉头之中沟壑更深,从丞相要人,到蒋宇星脸色大变。他意识到,蒋宇星将要提到的人,可能势力要比他想象中的大上许多。
但是面对那未知的巨峰阴影,包拯如果怂下去,那他就不是包拯了。
他连丞相都堵回去了,还有什么不能干?
于是,包拯道“你且说无妨,本官用性命担保,只要本官还活着一天,就一定保你性命无虞。”
蒋宇星还是低头不言。
田光和殷得荣两个人都看出了事情不对头,纷纷后撤,退堂鼓比谁都快:“大人,我二人自请回乡。”
不是他三人没有风骨,而是三人背后不止是他们本身,还代表了他们的出身家族。若是真的牵扯上了什么了不得碰不了的贵人,对方一夜之间灭他们全族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古往今来,拼上爹妈家族都不要了,就为了争一口气的文人又能有几个?大部分人都是俗人。爹娘生养,怎么可能豁出去为了一口气就什么都不顾。
拼不过就没必要拼。
识时务者为俊杰。
包拯心里着急。如果这事放在平常,会暂时让他们休息一下,安抚他们。可刚刚曾布过来要人,他是顶着来自丞相的压力在护他们。
曾布若是被堵回去之后,直接走刑部,过了明路,用刑部的一等腰牌提人,包拯自然就不可能公然对抗,那时就不得不把人交出去了。
事到如今,必须的得给他们压力了包拯正要说出曾布要人的事情:“你三人可知道刚刚发生的事情?”
三人迷惑,刚好马汉回完了曾布,回来,又凑到了包拯旁边,看似有话要说。包拯便一收话头,没有把即将说出口的话继续下去,而是侧耳听马汉所说。
马汉叙述,虽然曾布是生气地离开了,但出去寻找沈秉坤的衙役也回来了,他们上报了一件非常诡异的事情,他们循着蒋宇星提供的地址找过去,却发现,沈秉坤的家空了。
他家大门紧锁,敲门不开,从院墙翻进去,就发现院子里面一片狼藉,但是却空无一人。
屋里的木桌上有打翻的水杯,但桌子上却一滴水都没有,桌子上落了一小层浮土。
这屋子的主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这——
包拯握紧拳头,心里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