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树懵懂摇头。
武林人感觉到敌意的目光和杀气,多半来自于江湖阅历和自己高超的武功。
可故事主角能感受到杀气,大概率是来自于上天赋予他们的天赋。
解树作为自己故事里的主角,确实在自己的范围内受到了难以描述的金手指。但她毕竟是个弱女子,且身上不会半点武功。所以她虽能感受到目光,但是却因为没有受到任何专业训练而无法具体找到目光的源头。
举目四望,这四周围满了人,解树身为女子,视野本就受阻,更何况在城外等待殿试结束的人如此之多,要让解树很快分辨出来也不现实。
但是自从五毒真人和她说过话后,一直若有似无落在她身上的那种目光便消失了,这让解树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不由靠得和五毒真人更近了一些。
五毒真人虽然鲨人,劫掠她,喂她吃不吃解药就会毒发的药,真的算不上什么好人,但是他任何事情都是直来直去,就像今天,想控制解树,就直接递过来毒药和一本药典问解树吃不吃。
哪怕是使坏,也光明正大地威胁。
这种行为相对于不明来路的带着恶意的窥探,自然更加能让人有安全感。
第175章
解树松了一口气, 但五毒真人却没有。
他作为一个老江湖,又如何不知道直觉二字的重要性?
在生死无决的那一刹那,‘直觉’是可以决定人生或者死的决定性要素。这两字说来轻巧,或是是江湖人士经历无数生死而锻炼出来, □□和精神记忆住的本能。或是老天眷顾赋予的敏锐五感。
经过解树的提醒, 五毒真人虽然依旧没有感知到窥探的视线, 但还是留心绷紧神经提防起来。
可这一提防,竟是直接到了大殿门口鸣锣之时。
锣声自深深的大殿深处,由远及近,一声响过一声。
在长街上等待的人们随着第一声锣响便开始骚动。
任谁都知道这锣响的真正含义——殿试结束了,此次规模盛大中间颇多曲折的科举终于真正落下帷幕,状元榜眼探花也依然新鲜出炉。
最后一声锣响就敲在距离正门极近之处。
锣声未落, 封闭的殿门从内自外推开,锣声为引,一众青年才俊坐于御赐高头大马之上,即应了那句‘春风得意马蹄疾’,又似是那番‘光迸骊珠欲浮动’。
无论是何名次之人此时此刻面上都带了压抑不住的喜气。
从门户大开的那一刹那,五毒老祖的目光就抑制不住地被其中一人吸引了。
那人并不在备受瞩目的前三之列,甚至也不算前列, 只是相当低调地缀在队伍的中间。
但是五毒真人就是目光再无法从他身上离开。
就是他!
根骨奇佳, 生来就合该继承他毕生所学衣钵的传人!
“是他——”五毒真人朝着那人的方向喃喃。
解树顺着五毒真人的目光看去,在看清五毒真人所看方向, 产生了瞬间茫然。
可那人并不是——
但她想说的一切都还没来得及出口, 电光石火之间,变故陡生!
只见解树身边的五毒真人突然脸色大变,飞身扑了出去。
与此同时,队伍的另一边, 一个青年人突然不顾一切朝着游行中的队伍扑去。
要知道,殿试的考生游行都是重重护卫的。无论这些人之前的身份如何,断然不会有人轻慢这些未来国之栋梁。
可那扑出来的青年人竟是有着深厚的内力,身法轻巧,很轻易地就突破了重重护卫,直取队伍之中的某名青年!
那青年不是别人,正是黄药师。
黄药师可不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书生。
这可是个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跨马定江山的人物。
在这一般老百姓惊呼的呼声甚至没有从胸腔到达喉咙的时刻,他出手如电,飞快制住那人。
就在事情似乎已经尘埃落定之际,黄药师看到他擒住的那人嘴角勾起一个笑容。
下一秒,黄药师嗅到了不详的味道。
也确实如此,随着黄药师擒住那人,眼角余光便瞥见那人身上欲飞舞起来的粉末。
那是毒。
沾之即死的剧毒。
刺客本就存了死志,在朝黄药师奔来的过程中就已经弄破了身上装满了剧毒的药囊。他不需要任何动作和真正意义上的用冷兵器刺杀,只需要距离他的目标近一点,再近一点。
至于周遭围观的其他路人会不会受到牵连?
那又与他何干!
像黄药师擒住他这般的距离,正中他的下怀。
被擒住的那人嘴角的微笑未等完整勾起弧度,就被一张巨大的黑布蒙头盖住。
五毒真人出手了。
这番动作看似有前有后,但实际上只发生在很快的刹那间。
在人们的惊呼终于从胸腔到了嘴巴发出声来的那一时刻,五毒真人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黑布已经完整罩住了来人。
五毒真人罩住来人之后,对着黄药师大喝一声:“松手!”
黄药师秒懂这后一个人到底是何阵营,立刻松手。
五毒真人立刻卷着黑布包裹住那人,运起轻功朝外而去。
黑布内传出了撕心裂肺的哀嚎声。
那声音凄惨不似人声:“啊!!!!!”
短短几息,哀嚎声就停了,连挣扎的时间都没有,里面的人便失去了声息。
死了?
黄药师心里一沉。
刚他余光看到,那刺客在被他擒住之时,躯干和肘部有白色粉末状细小颗粒升腾。他知那是毒,却未料到那毒竟然这么致命。
五毒真人把巨大包裹往地上一丢。
周围人这才如梦初醒围了上去。
还未等到围过去的人走到近前,前一刻还英雄人物一般直挺挺伫立在那的五毒真人身体猛朝前趴。正围过去的人吓了一跳,随即全神戒备以为又发变故。
就见五毒真人脸朝下趴到了地上。
刺客的毒出自五毒真人,和他们预备殿前行刺的毒本出同源。而毒药的制作者——五毒真人可不说谎吹牛。说药石无医就药石无医。说自己都没有解药,那便就是自己都没有解药。
随着五毒真人倒下,解树扑到了五毒真人的身边:“你没事吧?”
看到这边骚动及时赶过来的铁手,一下就认出了人群中扑出来的解树正是这几天闹得沸沸扬扬的外臣事件的主人公。
于是正待围上去的脚步一顿,紧接着,朝四周几个兄弟使了个眼色。
围过来的人看到铁手的脸色,目光又紧接着扫到了解树。立刻分成两批,一批人上前维持秩序善后,另一批人跟着铁手一同,隐没在人群中,循着解树出现的方向和那个刺客出现的痕迹反摸回去。
另一边,五毒真人脸朝下倒在地上,却依旧保留神智和五感,听到解树的声音,在解树裸露在衣物之外的双手真正接触她之前大喝:“有毒。”
这两个字并不低。
加上五毒真人声线粗噶,一下就喝住了解树。
走过来的黄药师也听到了这声提醒,一下就认出了这声音的主人,脚步一停之后,快速从下摆的袍角撕下一缕布,包住双手,再上前扶五毒真人。
五毒真人感觉到有人碰他,正要发火,却见碰他的是一双被包裹地一丝不露的双手,向来阴骘的双眼被‘欣赏’替换。他想畅快地笑几声,却因为全身内力都要用来抵御毒素而作罢。
黄药师把人翻过来,掏出解毒丹直接塞进了五毒真人的嘴里。
五毒真人面上毫不介意,甚至是格外配合地吞下药,才带着自豪和怪异地笑道:“没用的,白费功夫。这毒是我的,天下无药可解!”
他这一生,好人杀过,坏人也杀过。从不算是武林中真正意义上的名门正派,也不屑做那些个大侠,总是自己按照自己的爽快而活。生平唯一的遗憾就是没有手刃叛徒。
“我活不久了,现在还能说话,是用所有的内力和真气堵住了经脉和血液运行。但这方法不可能让我逃过一死。”五毒真人桀桀地笑了起来。
双眼错也不错地盯着黄药师:“怎样?后生,看在我救你的份上,拜我为师如何?”就算这后生是皇帝又怎么样?皇帝也总不至于置救命恩人的请求不顾!他本就活不长了,来到开封便是为了寻徒。端看刚刚这青年所有举动,五毒真人觉得自己够本了!
“你别说话。”黄药师被五毒真人这种态度激起了火气“你不能死。”最起码不能死在现在这种情况之下。他讨厌有人因为他无能救他而死。
五毒真人却不管这些,尤其是在看到黄药师眼里的怒火后,更是兴奋和激动,畅快地笑了几声。
他从来就没当过好人,也不介意临死之前用道德束缚住这个好苗子,对他道德绑架一下。
或者说,五毒真人并不希望他真的被人救过来。他身体垮了,本就要死的,在此时此刻此地,因为救这个年轻人而死,才能把这个看起来很不想承他情的年轻人束缚在他的门下。
他费力地从后腰抽出几本书和一个小葫芦,把葫芦扔给了解树,看也不看满眼担忧的解树。目光灼灼偏执却神采飞扬地盯着黄药师,把书塞到了黄药师怀里:“一命换句师傅,如何?”
黄药师铁青着脸,根本不理五毒真人说的话。迅速又抽出腰间的药囊,想要用银针封穴。
他在硬撑。
黄药师的经验告诉他,眼前这个人就快要力竭了。
既然运内功能封住毒性在身体游走,那银针封穴想来也是可以的!
可就在第一根针扎进五毒真人身体之后,却见五毒真人桀桀一笑。抬起身体,在黄药师耳边快速耳语几句。紧接着,一直提着的那口气一松,内力在一瞬间收回。
五毒真人在内力收回的瞬间,头就软软垂到了一旁。直接停止了呼吸。
那一瞬间,到底是力竭所以才停止了运功抗毒,还是存心想死所以放弃了运功。就连黄药师都有些分不清了。
第176章
黄药师这救命之恩受地憋屈。黄老邪的‘邪’可不是浪得虚名。他一直便都是非常自我为中心的一个人。一个日后能说出:“我徒弟虽然杀了你儿子, 但那又怎么样。”的人。哪里会在乎世俗意义上的虚名。被如此以性命为要挟的道德绑架,倘若此事发生在几十年后,他势必不会咽下这口气。
大概最有可能的做法是,完成五毒真人遗愿, 去剿了五毒真人那叛出师门的师兄弟, 但与此同时还要去五毒真人情系的西域青海派好好闹上一闹。
这世上没有人可以让他吃瘪, 哪怕是死了的也不行。
可说归说,怎么这也终归占着个‘倘若’二字。
现在的黄老邪年轻却也稚嫩,行事作风虽然也肆意,但还要点脸面。连赵霁都能把他诳下来,忽悠他留在开封参加了这长几乎‘史无前例’的科举。那死人的哑巴亏他便也只能这么心不甘情不愿地承下了。
可看了五毒真人微笑着的那张脸,黄药师还是每每都几乎要克制不住去踩他脸的冲动。
默念了好几遍‘死者为大’还是有些憋闷, 于是他索性一甩衣袖,霍地转身,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这里。生怕多留一秒,都要忍不住去他那老脸上踩上那么几脚。
善后之事更是全部交给了其他人。
丝毫不觉得不为救命恩人收敛尸身这种行为在其他人眼里看来是多么地离经叛道。
巧合的是,五毒真人也是一个和他脾气相似的秒人。以自己性命为筹码的道德绑架他使得,自然也并不在乎他死后的身后事。
若是五毒的魂魄尚在人世,还真的并不在乎有没有人为他敛尸这档子事。
毕竟尘归尘土归土, 人都死了。他即不可能死而复生, 那死后的身体又与他何干!
宫内,不到一炷香时间, 皇城内皇宫中的赵霁就得到了多方汇报, 还原了当时事件的始末。
南王其人虽然着实是不咋地。
但是好歹是个王爷。
身份摆在那里,终究还是有些不开眼地凑上去想要争上一争所谓的‘从龙之功’。赵霁终究还是小瞧了南王留在开封的势力。
竟没想到一次考试就出现如此密集的刺杀。
简直险象环生。
赵霁右手的食指抠了抠大拇指,道:“把所有涉事人员全部清算,其他流程照常进行。”
毕竟是他登基之后的第一次恩科。
他人还好好坐在这里。
又有如此多的宗师环绕身侧, 赵霁作为皇帝,作为君主,不可能因为一场并没有成功的刺杀就杯弓蛇影,从而停下一切宴饮。
况且,此次混乱,只有一切照常才能够稳定住惶恐的人心。
哪怕这天下都乱了,只要赵霁不乱,就相当于告诉所有人,这所有发生的事情都是小意思,不算什么。
夜宴在神侯府的辅助之下照常。
只是暗地里的守卫森严了许多。
孙笧担心南王的势力没有彻底斩草除根,更是从踏进宫内的第一时间再也没有离开赵霁身侧五步之外。
第177章
越是事情发生越多的一天, 越是时间过得很快。
夜幕眨眼便低垂下去。
宫内的人对于宴饮和处理突发事件也是习以为常了。只要赵霁没有发话取消,纵使今天白天发生了如此多的大事,今夜的夜宴依旧如常举行。
参加夜宴的,除了殿试登科的几位青年才俊, 甚至还包括了此次平息舞弊风波的年轻朝臣, 以及新晋的官员和外邦来宋的使臣。本意就是趁着这次夜宴犒赏功臣, 彰显辉煌再显摆显摆国力的。
赵霁甚至让陆小凤偷偷把地,雷,罐子通过各种手法放在了几个闻风而来的各国使臣埋过钉子的器具库。真的是正儿八经把小抄贴心放在了他们的眼前,甚至为了防止他们看不清抄串行,还把小抄写得工工整整。
这种程度的喂饭,要是还搞不定, 那才是真废物。
于是,在各国个番邦带着任务而来的使臣惊喜发现今夜‘似乎是皇帝被刺杀之后,大家都忙着保护宋朝君主而疏忽其他地方守备’这个实情,继而纷纷得到了他们想要的东西。
一个时辰内,使臣馆区的方向,连续‘跑丢’了五匹马。
笨鸟已经挥舞着翅膀起飞了。
抄作业成绩第一名的高丽王子,在早早优秀完成作业的现在, 却还依旧留在宫里, 甚至本人还出现在了夜宴的会场。
深宫院内的僻静处,解树抬眼看了不远处人声鼎沸歌舞升平的宴会, 那种热闹和如今她身处偏僻一隅的寂静产生了鲜明对比, 让人不由自主地恍惚起来。
这种对比有种割裂的感觉,好似全天下都在欢乐,但是她却被这种欢乐割裂了出来。
噼啪——
身后有脚步声,伴着细碎树枝被踩断的声音。
来人没有故意隐藏行迹。解树知道身后之人是谁, 但是她却没有回头。
只低垂着头,伸着指尖儿去捻眼前的花枝。
沉默在两人之间徘徊。
终究还是其中一个人忍不住打破了这种沉默。
王子昭:“走吧,我带你回家。”很早之前,他的人就取得了宋的‘秘密武器’他此次出使已然是立刻大功,回去便可以向父亲讨厌赏赐。
他已经想好了他要什么样的赏赐了。“我回去就求父亲把你要回来。”
解树听到这话,手一抖,掐碎了手里的枝条。
但是和上次相比,这次她已经有了更清晰的回答:“不,我不回去。”
听到解树如此回答,昭突然激动。今天白日没有寻找到解树的时候,头顶曾绷紧到几乎断掉的某个对于他而言好似非常重要的铉再次发出无声却可怕的‘即将崩断’的声音。
说不上是对即将失去某种光环的恐惧,还是预感即将失去自己所爱姑娘的悲恸。他大步向前两步,冲动且动作有些粗鲁地伸手握住解树的肩膀:“为什么?还是……你心仪宋的那个小皇帝?”心仪两个字说出口的瞬间,昭感觉有刀在刺自己的心脏。钝痛无比。
“不,你不懂。”解树转过身来,满眼蓄着泪花摇头。“这和爱情无关,我只是想要做我自己,完整的我自己。”
“那里毕竟是你的国家!”昭大声道。似乎想通过国家的身份让一切回归正轨。
解树几乎立刻反驳“可我的国家没有把我当成人!我只是想成为一个独立意义上的人有什么错!?”就算回去,她也由不得自己,只能作为男人的附属,甚至是一个赏赐。可在这里,她不必依附于任何人,她就是她,完整而独立。甚至能够享受接近于‘现代’的,她曾经享受过的自由,呼吸到最畅快的空气。
昭被这反驳震住,攥紧拳头,深深呼吸几下,他有太多太多话想说,想反驳。但是解树这句话中包含的诉求他也做不到。他甚至没办法在世子之争的关键时刻违背王令把解树要过来。
挣扎许久,昭狠狠呼出一口气不敢强逼,只得道:“你不够冷静,我最晚呆到明天,我等你回答。”
然后转身离开。他还是相信解树对他的情感。事到如今,他只能赌她的爱。
解树看着昭远去的背影,抬手想要拦,却发现自己并没有什么话能够在此时说出口。就这么犹豫的空档,却碰到怀里的东西,她迟疑了一下,慢慢把那东西从怀里拿出来。
那东西正是五毒的‘药典’。
突然一股声音从心底里升起。像毒蛇一样喷吐着毒液诱惑她。这本书是宝藏,如果给昭,昭凭拿着这书回去。今日之功加上手中药典,他必定能一跃成为最有潜力的君主继承人。
她爱昭,昭也懂她。
若是昭继承了君主之位,那她是不是即能回到自己的国家,又能够以女人的身份继续她的事业?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本药典,眼睛越来越暗。
就在嘴唇颤抖的频率几乎达到巅峰,有什么无法控制的话即将退口而出的时候——
一直雪白修长的手按住了她因为握太紧甚至开始颤抖的右手。解树抬头,就见林诗音聘聘袅袅地站在她身侧,没人知道她什么时候过来的,又听到了多少,只见水一样的眼睛里似乎包含了千言万语,两人相顾无言片刻,最终林诗音只说了一句话“你确定想好了?”
有些东西,给出去……可就再也没有回头的路了。
第178章
在不同时期不同的背景之下, 有些决定注定是很难做出的。
没有人真正能够置身风波却不涉水火。大家都被泡在时代洪流之中。
看似手握大权能够决定天下人生死如赵霁,武功高强千里不留痕来无影去无踪抬手便可取任何人首籍如王重阳。只要生活在这个世间,只要还有牵挂,便都逃不脱所谓‘大势’。
或许, 这天下没有在乎的人和事的人可以完全跳脱所谓命运的抉择。但最起码, 解树没办法跳脱。
那年代剧集的通病就是女主一定要善良到不可思议, 道德高尚到不染半分尘埃。
她们所做一切恶行都是万般的不得已,都是恶人在步步紧逼不给喘息逼她反抗。
都是时局在催她做出决断,心爱的人在催她做出选择。
当剧本,男人,和老天,命运……
它们都在帮她维持干净。
她自然可以干干净净。
可现在这里, 这个环境之下,谁还不是主角了?
哪怕嚣张如陆小凤,哪怕潇洒如楚留香,哪怕东邪西毒,又有哪个能逃得脱作出‘主角光环’笼罩之外的选择?
在这个混乱的苍穹之下,扔块砖头都能砸出七个男主角。
那这剧本又是谁的剧本?老天又是谁的老天?
按照解树原本剧本的角度,她自然应该毫不犹豫地拿出那本书。毕竟王子背后是她的国家。纵使高丽是个附属国, 且不说现在高丽的老王就小心思频出。解树她所在的时空, 她受到的教育可她曾经生她养她的地方可没有半分培养她作为附属国臣民的心思。
‘大义’之下,把书交出去是最符合她人设的行为。
毕竟是为了‘国家’。哪怕她出卖了大宋, 出卖了小皇帝, 也是理所当然。她又不是宋人。再说,一本医术而已,还是她九死一生换来的,自然是归她处置。
但是此时此刻, 她握着书,却觉得就这么交出去,虽符合她的大义,但不符合她的‘道德’。
林诗音偏此时松手后退了两步,看起来竟要解树自己在左右之中做出个选择。
婷婷袅袅的大美人不发一言,只是站着罢,便已经足够摄人心魄。
但此时唯一的旁观者心里乱作一团,完全没有心思去看这美人如画。
解树紧咬着嘴唇,陷入激烈的天人交战,两个人之间流淌的速度都慢了下来。
不知过了几息,解树颓唐地重重吐了一口浊气,把怀里的书塞到了林诗音的怀里:“你快拿去,别让我再看到它。”
林诗音接过书,灿然一笑,哦了一声,然后右手朝后一甩,扔掉了衣袖之下掩藏的粗枝。
解树直勾勾盯着小仙女似的林诗音扔出来的树枝:……???????
林诗音灿然一笑,丝毫不避讳地解释:“给你选择,但是又没说我会不会阻止。”
毕竟是小李探花夫人。
虽然人还是那个柔柔弱弱厌恶暴力的小仙女,但是好歹在陛下和林朝英身边耳濡目染这么久,爱国情怀这点,林诗音还是非常充裕且坚定的。
说完才抬手端详起这本书:“这是什么啊?”
解树:……???连是什么都不知道你就已经做好了我给出去就敲我闷棍的准备了?
林诗音大概是太懂解树内心的波涛汹涌了,解树一个眼神,她就捂着嘴笑起来,冲着解树调皮得眨眨眼:“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是看你那么纠结,又看书,又看那王子背影的样子。想必这书十分重要罢?”
交出去违背自己内心,不交出去违背了她自己的‘家国大义’。
林诗音就是在那一瞬间莫名其妙懂了这份纠结,才适时站出来出言相劝的。
但是——
这又有什么好纠结的呢?
陛下开女官,朝堂风清气正,百姓安居乐业,世道海晏河清。
一个压抑到让人喘息不得的附属国,和一个未来一片光明的大宋。
林诗音从一开始就没对任何事抱有担心。
毕竟,陛下和有陛下所在的大宋,又有哪个人不爱呢?
第179章
这么浓厚的爱意赵霁有没有感受到不好说, 但是他现在也正处在震惊之中。
黄药师跑了。
当然,这种大神跑了又怎么能叫跑呢?他应该叫不耐世俗纷扰,考上功名却不屑一顾,视俗世为草芥。甩甩衣袖飘然抽身。
赵霁以前还真的是觉得很欣赏黄药师这种不拘于礼法不受制于皇权天命的性格。但是当他和皇权画上等号之后。他还真的是从心底里不能接受自己到手的鸭子突然自己飞了的这种结果。
一个武功超群, 文能提笔, 熟悉五行八卦奇门遁甲, 还能熟练使用各种毒药和解药……的举子。
赵霁甚至不贪心,觉得能多留几天也是好的。诓都诓了,科举都参加了,甚至黄药师的官衔都早早封好了,万事俱备,他黄药师本人跑了。
赵霁面前跪着过来上报这个消息的娃娃脸。
赵霁呆了多久, 娃娃脸就跪了多久。虽然膝盖有些疼痛,但是娃娃脸动都不敢动一下。低垂着头紧贴地面,全身像是泡在了汗水里一样。后背全都被冷汗打湿。微风吹过,被冷汗浸透的后背浮起轻微的战栗。
一炷香前,一直沉默不语的黄药师突然伸手,从怀里抽出几本书赛到了娃娃脸的怀里。
娃娃脸被黄药师这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转过头, 就看到黄药师那张从下午开始就阴沉的脸破天荒露出一个堪称狰狞地笑。自己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然后扭头就离开了人群,三两步消失在夜色里。
娃娃脸伸手, 只来得及抓住最后一把空气。
圆滚滚眼睛里面的神色渐渐从惊讶变成了惊恐。
——你干什么!!!?
那是皇宫的宫墙!
大逆不道……
唉……别翻宫墙!!!
不不, 这不是重要的。
重要的是——你要去哪里?
无声的各种咆哮在嘴巴里滚了一圈,最后只剩下一声叹息,和一长串惊天动地的咳嗽。
皇宫的墙,果然一副既往地很好翻。
无论是赵霁, 还是洪七,甚至是宫九,都在这里留下过自己的足迹。
无论赵霁把它加高到何种夸张的程度,能翻过去的人根本不会在乎这墙高是十米还是二十米,还是更高。
墙本身无力阻挠各路江湖人士进出皇宫犹如进出菜市场的行为,但是神侯府不会放任不管,坐镇皇城的几个宗师不会放任。
于是,在黄药师的脚踩上皇城墙的第一秒,诸葛神侯就发力了。各路暗器齐发,却被黄药师轻松避过。
可黄药师刚刚躲过重重暗器,便感受到耳边风来,他右脚发力,左脚踩于虚空,在半空旋转一圈,轻巧躲过了直奔他而来的那‘惊艳一枪’。
惊艳一枪出枪即爆炸。它不止炸药造成的爆炸,而是完完整整由诸葛正我内里引发的爆炸。一般此枪一出,余威都足以让人重伤不起。
但诡异的事情发生了,黄药师的周围原地散出烟雾,白色烟雾弥漫,遮住了视野。其他人想要冲进烟雾之中,却发现烟雾浓厚进入便眼泪鼻涕齐流。
冲进烟雾失去了视觉和嗅觉,只能凭借听觉一路搜寻,但自己人打自己人的情况居多,竟然无一人抓到黄药师。虽然黄药师此时武功还没有到达宗师这个级别,但他铁了心想跑竟也没人有能力拦得住。
黄药师就在这浓厚的白烟之中,彻底失去了踪迹。
宫墙那边鸡飞狗跳,宴会这边,娃娃脸冷汗直流。
黄药师丢给他的东西,他也面呈了圣上。
赵霁先是被通知自己诓出来的举子跑了,后又低头一看。整整齐齐一整套秘卷。
没等他从震惊中回神,解树求见,奉上了一本《药典》
从解树讲自己失踪这段时间的经历里,赵霁提炼出以下信息:青海派,五毒真人,药典,用毒,秘卷。
他缓缓低头。
已经死去的记忆开始攻击他。
赵霁知道自己身处乱七八糟综世界之后,就开始有目的记忆所有相关有效信息,证据每次遇到特殊人物都能熟练背诵并默写。
这种已经几乎被训练成本能的技术在捕捉到关键词后立刻发动。
——
我手里这个??
是当初欧阳锋只得了残卷,就凭它成为天下五绝之一的那个?
坏了。赵霁左顾右盼有点惶恐。
命运好像是站在他这一边。
那头他刚跑了一个黄药师,这头,他便得到了一个武林至宝。这种等量代换听起来他似乎还是赚了。但赵霁记吃也记打。他没有忘记,以往他得到各种‘传说中’的秘籍之后,总会紧接着碰上几个‘惊天祸事’。
这……
赵霁抬头看屋顶,冲着肉眼看不见的神佛祈愿“命运这次对我好点……”只要秘籍就好了,祸事千万别来……
好吧。
如果非要来,请小一些……
第180章
这么想完, 赵霁低头研究手里的书。
话说,赵霁很早就发现过一个问题,从时间轴来说,武侠整体框架的发展是在退步的。
某个时期人人争抢的绝世秘籍, 很可能只是久远的过去里, 璀璨群星中, 其中一颗而已。
好比《九阴真经》,又好像是《葵花宝典》。
事物发展的规律总逃不脱由盛转衰的必然。
毋庸置疑白驼山那群人武功天赋不错,欧阳锋更是其中翘楚。很难评断,是欧阳锋因为五毒真人的残卷而成为了五绝,还是这残卷帮助了本就武学天赋卓绝的欧阳锋成为了五绝。
粗略翻过完整《药典》的赵霁评判便是其中两者之间应是各有助力。
它集合了青海派整个门派的知识体系沉淀,加上五毒真人多年的积累。确实是一旦流入江湖必又将是一个受万人争抢的宝贝。
这种感慨只维持了片刻, 赵霁就回神,朝下面挥了挥手。“罢了,此事再议。”
黄药师的行为往小说是不识抬举,往大说便是挑衅皇权威仪。但是要往大治还是向小治,在中央集权过于强盛或者过于衰弱的时候,定性的权利便都在帝王一人手里。
虽然苟到最后,成功躺平的目标尚未达成, 可在赵霁的努力找一下, 朝堂已经被整肃过一遍。赵霁本人不愿追究,那便也没人会忤逆天子的态度去追究这事。于是便不再有人多言。
宴会后半, 赵霁找了个借口离席, 没了赵霁坐首,气氛逐渐活跃,酒意尚酣之下,有些喝醉被府里人抬了回去, 有些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小声畅谈。
月亮高悬。
宴会场地人烟稀少,已经散去大半。
赵霁除了一开始的举杯之后就没有再饮酒,离席之后,在皇宫中转了几圈。路过了当初洪七翻过的城墙,绕过了宫九袭击又逃脱的正殿。不知不觉这个皇宫竟留下了这么多的回忆。
等宫内重回寂静后,赵霁来了兴致,随意找了个宫殿差人点灯之后,继续看起那本《药典》。
书没看两页,便有个折子悄无声息地被内侍拿进来,跪着塞到了赵霁眼皮底下。
赵霁知道这时间点递过来的一定不简单。就把《药典》暂时搁到一遍,目光落在奏折上。
翻开,头几行字便振聋发聩,让赵霁头脑嗡嗡作响——
南北通好……兼弱攻昧……今取……
好家伙。
就算福兮祸之所倚……这祸事也太吓人了吧???
有些事冥冥之中还是发生了。
虽然这奏折中字字都没提赵霁头疼,他终要面对的最终结局,但是又好像字字都在提。
折子中频繁出现一个名字,它本就是宋朝全朝堂乃至全国民的一个理想和抱负,更是一个朝代从太祖到末帝每个人都镌刻在心底的名字——燕云十六州
这个折子不是来自大宋内部,而是一个距离他们遥远的部落。这个部落归属于辽,武力强悍但并不显于天下。此时那个部落并没有受到太多的重视,但是,赵霁内心更清楚,这个部落于他而言像梗在喉咙里的鱼骨刺,更像是一个无法阻止其滚动的巨轮。终有一天会波及他以及他身处的时代。
这折子,它来自女真。
这折子是一个合谈的密函,女真完颜氏,欲求助宋,请求宋和他们里应外合推翻北域辽境。事成之后,许北部燕云十六州。
女真……?完颜……?
赵霁双手紧握,指甲几乎嵌入手掌,头不可避免地又开始胀痛。(宣和七年,金军东西两路南下。靖康元年,完颜宗翰率金东路军进至汴梁城下。靖康二年,俘虏徽、钦二宗。)尽管完颜也没掌控天下多久,几乎是以回光返照然后立刻嘎嘣的姿态倒在蒙古铁骑之下。
但赵霁总还是记得,自己原身最后落在哪个手里。
这……
这……!?
这密函说白了,就是女真想要反辽,怕不保险。本着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的心态,先来找宋打个商量。画个饼,说‘老哥你要是帮我,燕云十六州打下辽之后就还给你。’
这世界千穿百孔成这样,该他面临的命运竟然还是会发生吗?
在赵霁模糊的了解之中,女真的反叛还真的几乎是瞬发突然且没有预兆的。简而言之,一开始辽内部的女真只是觉得暴政压迫,想要反抗,一反抗,突然觉得辽怎么像纸糊的似的,出奇好打。两年不到就打下了一半国土。
于是越打越上头,十年出头的时间,女真就彻底灭辽。
完颜家一大家,位置没坐稳,又想到辽就像是个纸糊的,那和辽对峙这么多年的宋又能是个什么硬茬,互啄多年的菜鸡也是菜鸡,从而几乎没有怎么休息,连夜跑来干宋。
果不其然,宋也菜得抠脚。哦,不。应该说是比辽更菜。短短几年,宋维持了几代皇帝的三足鼎立稳定状态开始土崩瓦解。
这些故事赵霁当然知道,他了解,他正在努力去壮大自身,争取巨大车轮碾压而来的时候,他能够强壮成一个无可撼动的庞然大物,不惧任何动荡和撞击。
但……这折子又似乎在告诉了他,他一个人面对一个时代的无力。
时间不够了。
虽不知这次女真为什么没有选择突然暴起,而是私联宋。但这几乎对局势不会有任何改变。
女真送出这密函,肯定心知肚明,赵霁若答应,便一起合谋。赵霁若不应,他们再犹豫就会消息泄露失去先机。
这封密函送出的刹那,女真便已经犹如箭在弦上,蓄势待发。留给赵霁选择的时间不多了。
外面……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