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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章 鞣制羊皮

太阳敛起光芒, 缓缓沉入山谷,绚烂的余晖将天空染红。

气温逐日下降,天黑的越来越早,将脱了模的蜡烛搬回仓库放着, 红映兰和岩知乐便匆匆回了营地, 帮忙准备晚饭。

没有跟着去帮忙的打算, 花时安把三根蜡烛、三个装着蜡油的迷你小竹筒放回自家树洞,背上棕包,踩着柔软的青草,走向清晨洗漱的河边。

太阳都开始落山了,一群兽人还在河里扑腾,花时安站在河岸边远远望去, 望着被夕阳染成琥珀色的河面,差点把一群兽人看成一群嬉水的野鸭。

兽人们的捕鱼技术日渐精湛,用起工具也是如鱼得水,鱼滑溜溜的不好抓,那便用背篓,瞅准时机将背篓往水中一扣,水花四溅, 背篓里的银色鱼鳞在余晖中闪烁。

落空是常态, 偶尔也会响起欢呼声,他们好似不知疲倦的机器, 为族人、为部落燃烧自己。

白天抓鱼, 早晚二时收放鱼笼,多亏了勤劳的兽人,部落最近每天都能吃上鱼。省着吃甚至还能留出一部分鱼,用花时安教的方法制成烟熏鱼, 存在仓库里冬天吃。

可这样下去始终不是长久之计,效率低不说,还伤身体。天冷了,水里一泡就是一天,身子骨再硬朗也扛不住。

更简单更快捷的捕鱼工具并非没有。

花时安捏着下巴琢磨,很快便想到了渔网。

渔网方便快捷效率,只要找对水域,掌握正确的撒网方法,一网能顶兽人的好几天,就是这渔网编织起来……费时又费力。

住在河边,迟早也要撒网捕鱼,不如尽早提上日程。那么大张渔网不可能一个人织,他大可以教会留守部落的族人,让他们帮忙搓棕绳,织渔网。

嗯,就这么办!

打定了主意,花时安收回停留在远处的视线,踩着碎石走到河边,找到浅水滩中奇形怪状的大石头。

双手撑着石头用力一推,看似不可撼动的庞然大物翘起一个角,花时安腾出手在石头底下摸索片刻,一张湿漉漉的羊皮被拽了出来。

经过一天一夜浸泡,比纸壳子还硬的羊皮终于软了下来。干瘪的油脂、筋膜重新膨胀,挥之不去的腥膻味也被激活,闻着像是山里死了十天半个月的动物腐尸。

难闻也得忍着,花时安屏住呼吸将整张羊皮平摊在地上,从棕包里拿出石刀,慢慢刮下皮层上残留的油脂、筋膜。

晒干又浸泡一整天,筋膜早没了原本的韧劲,刮起来倒是不费力,像是在铲那种斑驳脱落的墙皮,一刀铲下一大块,轻松又解压。

想要羊皮完整,下手力道还需恰到好处。两刀刮下两大块,花时安膨胀了,不由加快了速度,结果一不留神,刀刃将羊皮割开一条口子。

得亏割坏的是边缘,要是割坏中间,花时安得心疼死。

放慢速度一点一点刮,整张羊皮处理干净,太阳彻底消失不见,外出采摘松果的采集队背着背篓归来,河中捕鱼的狩猎队也陆续上岸。

回营地装了满满两竹筒草木灰,拿了一根小臂粗的木棍,花时安蹲在河边将去除油脂的羊皮清洗干净,紧接着开始第二步,鞣制。

草木灰主要由碳酸钾组成,这种成分能作为中和剂使用。

只需将其撒在皮层上,用手涂抹均匀,再将羊皮折叠起来,用木棍反复捶打,“中和剂”便会慢慢渗透皮层,稀释生皮中的碱性,从而变得柔软有弹性。

不仅仅是软化,草木灰中的其他成分还能起到去腥、防腐等作用。

理论上很简单,实操起来不是一般的费劲。

花时安抡起木棍反复捶打,不一会儿胳膊就酸了。两只手换着来,捶了不知多少下,灰蒙蒙的天空逐渐黑透,他人也徘徊在报废的边缘。

估摸着差不多了,花时安放下木棍上手揉了揉,羊皮明显变软了许多,但这还不够,他再次将羊皮浸入河水中,反复揉搓洗掉残留草木灰,把拧干水的羊皮摊在石头上。

从棕包里翻出一个迷你小竹筒,花时安用石刀将其砍开。装在里面的是下午做蜡烛剩下的蜂蜡,像润唇膏一样,小小一条。

羊皮摊平,花时安从边缘开始,将蜂蜡一点点涂抹在皮层上。这一步需要耐心,羊皮被水打湿,皮层尤为光滑,蜂蜡不容易挂上去,他折腾了大半个小时才涂完一张羊皮。

蜂蜡也有助于软化兽皮,花时安这是担心捶打不够,多上的一重保险。

快忙活完了,接下来只剩最后一步——晾晒。

兽皮和植物纤维不一样,兽皮的纤维在干燥过程中会出现收缩现象,直接挂在树枝上晾晒,花时安费劲鞣制的羊皮极有可能缩小一半。

为了不白忙活一场,花时安回营地砍了四截金竹。两根一样长,两根一样短,随即用棕绳将其捆绑固定在一起,做成一个简易版大相框。

羊皮六个角各用尖刀开一个洞,将棕绳穿过去系好,而棕绳的另一头绑在竹框上,松紧要合适,确保羊皮绷直,又要避免撕裂。

很快,六根棕绳全部绑在竹框上,花时安费劲鞣制的羊皮如同一幅雪白的油画,牢牢装裱在画框上。

这样进行晾晒,极大程度地限制了羊皮收缩,晒出来的羊皮又大又平整。

竹框羊皮搬回歪脖子树脚下,棕包工具背回树洞,花时安拖着疲惫的身体来到营地时,大伙儿已经端着竹筒吃上了。

刚才做竹框顺便把自己吃饭的家伙放在了营地,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帮他盛饭。花时安四下环望,正想着找红映兰问一问,角落和红勇坐在一块吃饭的木族长叫住了他。

“时安时安,这儿!”

木族长直接抱着竹筒站了起来,连呼带喊,像是有事找他。

花时安朝他挥了挥手,“等一下族长,我先找——”

“在这,你的竹筒也搁这儿,帮你舀了。”

花时安闻言不再迟疑,快步走了过去。

晚饭似乎是兽人帮忙盛的,花时安刚刚走上前,不苟言笑的红勇立马放下喝到一半的鱼汤,抬手将一竹筒热气腾腾的鱼汤野菜和筷子递给他。

花时安伸手接过,道了句谢,转头端着坐在木族长身旁。

一口热汤都没喝上,屁股刚挨着地,木族长反手从脚边抓起几根蔫儿巴巴的韭菜,直愣愣地往花时安脸上怼,“穰穰,你说这个野菜就是穰穰?!”

一不小心吹得太神了,知道穰穰对族人有不同的意义,但没想到族长会这么激动。菜叶子都快戳脸上了,花时安缩了缩脑袋,硬着头皮“嗯”了一声。

“好好好!”

饭也不吃了,木族长放下竹筒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地眉飞色舞,“我记得、我记得你说过,如果穰穰长在部落周围,部落一切都会顺利。现在找到穰穰了,是不是说明兽神一直看着我们?兽神一直在眷顾我们穰穰部落?”

呃……

不知道怎么接话,花时安往嘴巴里塞了一大夹野菜,假装自己没办法开口。

事实上也不需要他开口,木族长哈哈大笑几声,自问自答:“是的,一定是这样的!我们的盐越来越多,食物越来越多,多亏兽神庇佑啊,至少这个冬天不用愁了。”

年迈的族长像个小孩一样激动,脸涨得通红,兴奋得语无伦次。

花时安忙着吃饭没说话,红勇看不下去了,吃饭之余抽空敷衍了一句:“放心,不光是这个冬天。祭司大人说了,冬天过完开始种植,往后食物只会越来越多。”

“别光顾着说话了族长,赶快吃,鱼汤凉了腥。”

“哦对对对,吃饭,先吃饭。”木族长端起竹筒,仰头喝下一大口鱼汤。

安静吃顿饭显然是不可能的,一口鱼汤下肚,木族长拿筷子的手在花时安肩膀上拍了拍,笑吟吟道:“月月跟我说了,她找到穰穰的地方离松树林不远。”

“刚好那片林子里的松果也快摘完了,我打算明天摘完最后一点松果,让采集队去森林里挖穰穰,挖回来像你那样种在自家树洞门口,你觉得怎么样?”

韭菜的优先级大过了土豆?花时安眉头微皱,咽下食物道:“穰穰耐寒,生命力强,移栽回来确实能种活,但我觉得还是土豆比较重要。穰穰饱腹感甚至不如马齿苋,不和别的食物搭配,味道可能也不太理想。”

“可、可穰穰不光是野菜,它还能为部落带来好运!吸引兽神的注意,让祂多多庇护部落啊!”木族长添油加醋,义正词严。

花时安目瞪口呆。

他说过这些话吗,自个儿润色成这样了?

“穰穰可以种,但真没必要整个采集队一块去挖。”

不想质疑族长的安排,可为了心心念念的土豆,花时安思索再三,给出了一套方案:“天气越来越凉了,再不进山就没机会了。族长你看这样行不行,松果摘完让采集队先去挖土豆,留三四个人给我就行,我带他们去挖穰穰,种穰穰。”

“不光是穰穰,采集队那边的亚兽人还找到了好几种植物,其中也有一些很好吃,很有用,我们顺便去采回来。”

木族长来了兴致,挑眉问道:“哦?还有什么植物?咋没人跟我说?”

花时安拒绝岔开话题:“这个回头再说。”

木族长:“土豆确实该去挖了,但只留下三四个人给你,会不会太少了?又要挖又要种,还要采别的,你们忙得过来吗?”

“忙?为什么要忙?”花时安笑了,“冬天又不指望穰穰过活,慢慢挖慢慢种,种不完来年春天再种呗。”

木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别说,还真是这么个道理。成吧,那听你的,明天摘完松果让他们进山找土豆去。”

说完木族长一扭头,朝红勇扬了扬下巴,“你们狩猎队也一块去。那甜滋滋的蜂蜜实在太好吃了,族人都爱吃,你们再上山去弄点回来,反正时安说耐放,放着冬天慢慢吃。”

一听还有狩猎队的事,红勇眉头一皱,“那鱼呢?昨天不是还说多抓点鱼冬天吃吗?想一出是一出。”

花时安提议:“分头行动,一半兽人抓鱼,一半兽人上山采蜂蜜。采蜂蜜那队可以让莫淮山、岩秋雨带队,他们去过一趟,熟悉路。”

“成,就这么办!”木族长拍板作出决定。

第42章 第 42 章 花椒

宁静的清晨, 洗漱完,各自在树洞吃完早饭的兽人三五结伴,一路叽叽喳喳,踩着被露水打湿的泥路, 走向前方开阔的营地。

高大英俊的兽人走在队伍末尾, 身旁空无一人。

新树洞离营地远, 没有人会等他,没有人与他结伴,他日复一日地独行,默默看着同伴的背影。

和以往每个清晨一样,路过长相奇特的歪脖子树,他总是会刻意放慢, 放轻脚步,然后假装不经意地歪着脑袋,往洞口瞅上一眼。

住在树洞里的亚兽人不爱开门,等待他的只有一扇紧闭的竹门。兽人似乎并不在意,紧抿的嘴唇微微扬起,深邃而锋利的眉眼染上笑意。

不抱任何希望地将歪脖子树甩在身后,兽人收回视线, 加快步伐。

“淮山, 淮山你过来一下。”

一声轻呼从身后传来,刚加快速度的兽人好似踩到陷阱的野兽, 脚下步子猛地一顿, 迫切而不可置信地转过头。

歪脖子树下,阻挡视线的竹门打开了,纤瘦清隽的亚兽人站在洞口,面带微笑朝他招手, “过来呀,愣着干嘛。”

见到想见的人,兽人眼底笑意却渐渐淡了。

好似紧张得不行,他四肢僵硬,同手同脚地走向歪脖子树,抿着嘴唇略显局促。

人很听话,一喊就来,却没有靠得太近,他站在洞口侧面,与树洞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树洞有毒吗?看着兽人泛红的耳尖,花时安轻轻笑了一声,故意调侃他:“站那么远做什么,不想看见我?”

“没、没有,绝对没有,我只是、只是……”莫淮山慌了神,连连摆手否认。结果一句话没说清楚,耳朵反倒红得更厉害了。

嘴巴笨,解释不出个所以然,莫淮山赶忙上前几步,像极了犯错被老师训斥的学生,低着头站在花时安对面。

将竹门开到最大,花时安边往树洞走,边和兽人招手,“刚准备去营地找你,结果一开门就看到了你,赶得早不如赶得巧。进来坐,我有东西拿给你。”

莫淮山一动不动,“不、不了,你拿出来给我可以吗?”

花时安抬手斜指天空,“天亮了,大白天的有什么?”

莫淮山固执地站在原地,飞快摇摇头,“我、我是兽人,进你的树洞不好,会影响……影响你以后找伴侣。”

“找伴侣?”花时安重复这三个字,突然抬眸很认真地看了他一眼,眼底笑意荡然无存,“算了,你走吧,没有东西要给你了。”

说完,花时安伸手拽着竹门往回关。

“时、时安。”莫淮山嘴唇微颤,茫然又不知所措地看着他。整个人分明处于一种慌乱无措的状态,宽大的手掌却背叛了身体,毅然决然地按住竹门,阻止他将门关上。

有那么一瞬间,花时安仿佛看到了一只即将被主人抛弃的流浪狗。它咬着牵引绳在主人脚边来回踱步,眼底满是急切,反复用脑袋蹭主人的手,想让他重新握住牵引绳。

把兽人比作流浪狗不太恰当,也不太礼貌,但他看向自己那湿漉漉的眼神……

哎!花时安心软了,松开竹门钻进树洞,在竹桌上拿了两样东西,又快速退出树洞。

一个带盖子的竹筒,一双前段时间编织的棕鞋,花时安抬手往兽人怀里一塞,简单交代了几句:

“竹筒里装的蜂蜜蓝莓果酱,不是拿给你一个人的,带着路上和狩猎队的兽人一起兑水喝。棕鞋是前一阵子编的,不小心编大了,你应该能穿。不过最好别在山上穿,你还没适应穿鞋子,走山路容易摔跤。”

兽人和亚兽人体型差距较大,脚同样也要大一圈。

莫淮山低头看向包裹在棕鞋里的秀气小脚,再看向怀里大了一圈,花时安无论如何也穿不上棕鞋,哪怕是个傻子他也明白了。

眼眶莫名有些热,他不敢与花时安对视,低头将嘴唇咬到发白,艰难挤出一句话:“谢谢你时安,我、我会努力变有用,变强大,我也会鼓起勇气……争取想要的东西。”

看不见兽人的神情,却能听见他低沉喑哑的嗓音,花时安长吁一口气,轻轻“嗯”了一声,“我很期待那一天。”

*

采集队和一半兽人离开后,部落变得冷冷清清,但没人有空体会这份冷清,一夜之间所有人都忙碌起来,为入冬做最后的准备。

兽人忙着抓鱼,早晚去查看鱼笼、陷阱时,还要顺便帮忙割割棕片;留守营地的族人忙着搓棕绳,棕片用完时,他们便拿起棕绳,用祭司大人教的法子,开始编织极其复杂的渔网。

花时安和亚兽人小队同样忙得不可开交,每天眼睛一睁,背着背篓一头扎进森林,遇到什么采什么。时而挖点韭菜魔芋,时而摘点辣椒酸枣,有时候运气好还能碰到板栗树,顺便捡上几背篓板栗。

四个人的小队干不了什么大事,可在一天接一天的忙碌中,好些巨杉树下都种上了绿油油的韭菜。而晒完松子空在那里的簸箕逐渐被填满,黄灿灿的辣椒、酸溜溜的酸枣、蔫儿巴巴的野菜……

在外奔波的族人毫不逊色,采集队每两天回来一次,圆润饱满的新鲜土豆一背篓一背篓地往回背,短短十日,一个空荡荡的树洞仓库直接被他们填满。

采蜂蜜的兽人十天仅回来两次,第一次用了三天,非常顺利,背篓中满满当当全是蜜巢;第二次同样是三天,蜜巢却一下子少了一半,花时安一问才知,最初找到的蜜蜂巢穴已经采完了,只剩下给蜜蜂留的一半。

听他的话没有动另一半,兽人们休整过后重新上山探索,寻找新的蜜蜂巢穴。

忙起来时间总是过得特别快,一晃已是小半月后。

气温不留情面地直线下降,一夕之间,斑斓宁静的秋日被寒冷萧索的冬日取代,和煦的微风化作寒风,季节转换得尤为突兀,让人猝不及防。

没有御寒保暖的衣物始终是个大问题,清晨往森林里一钻,凛冽的寒风迎面吹来,花时安双手抱臂,上牙与下牙疯狂打架,冻得直哆嗦。

同行亚兽人也没好到哪去,一个个小脸煞白,鼻头冻得通红,浑身汗毛高高竖起。

即便冷成这样,人都冻傻了,前两天花时安提议用棕片做上衣时,却遭到他们的无情拒绝。

原因很简单,一个是最近太忙,衣服制作起来麻烦,没那个时间折腾。第二个嘛,囤好食物在天最冷的时候,变回兽形往树洞里一钻,吃了睡睡了吃,直到天气回暖才重新走出来,根本用不着衣服。

而如今这个冷又冷不死的阶段,他们说:

“忍忍就过去了。”

忍倒是也能忍,沿着松树林走出一段距离,他们在灌木丛中发现了一小片魔芋,人们拎着石刀刨,抡起锄头挖,不一会儿就暖和起来了。

忍一时不是问题,但问题是——在没有电影、小说,没有任何娱乐项目的环境中,他真的能像其他兽人一样,窝在树洞里宅一整个冬天吗?

不行的,他宅不住,花时安足够了解自己。

所以衣服还是得做一件,虽然棕片制作的衣服不见得多暖和,但总好过光着膀子什么都不穿。

“祭司大人,祭司大人你过来一下!”

一声高呼打断思绪,花时安抬头一看,红映兰站在灌木丛另一头,越过比人还高的枯草灌木,蹦蹦跳跳地招手,“这里有一株没见过的植物,枝头上还挂着红色的小果子。”

“果子?什么果子,能吃吗?”

“走走走,去看看。”

岩知乐和长月月锄头一扔,一溜烟似的钻进灌木丛。

红色的小果子,难道是火棘?花时安丢下刚刨出来的魔芋,拍了拍双手沾上的泥土,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亚兽人发现的是一株灌木,长在杂草丛中不太起眼。天气冷,树枝上的叶子差不多掉光了,棕红色的小果子稀稀拉拉地挂在枝头,好似炸开花的红豆,露出里面黑色种子。

远远瞅了一眼,花时安眼睛瞪如铜铃,悠闲懒散的步伐突然加快,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灌木跟前,毫不迟疑地伸手薅下几颗果实。

“祭司大人摘了,这果子能吃对吗?”见花时安摘了果子往嘴边送,岩知乐赶忙在树枝上摘了几颗。

果子又硬又干瘪,看着没什么水分,岩知乐有一瞬间的迟疑,但祭司大人吃了说明能吃。他嘴一张,干脆利落地将棕红小果丢进嘴巴里。

牙齿轻轻一咬,亚兽人脸色骤变,仿佛一道闪电劈进了嘴巴里,酥酥麻麻的味道在舌尖跳跃,迅速在齿间蔓延开。

“——呸,呸呸呸!”

意识到不对劲,岩知乐立马将果子吐出来,但还是晚了一步。只是两个呼吸,他的嘴巴好像不再属于自己,完全麻木,没了知觉。

“最巴、最巴没感jio了,有嘟,果子有嘟!”

岩知乐激动地手舞足蹈,噘着嘴连连惊呼。

摘了果子还没来得及吃的红映兰小脸一白,赶忙冲到花时安面前,拽他举在唇边的手,“快吐出来!岩知乐说这果子有毒,不能——咦,你没吃啊?”

醇厚而浓郁的麻香萦绕,花时安将花椒凑到鼻子底下闻,不知不觉走神了。结果就这么半分钟,几个亚兽人乱了套,一个着急忙慌,一个手足无措,还有一个尤为狼狈,弯着腰狂吐口水。

“怎么了这是?”神游归来,花时安茫然地眨眨眼。

“岩、岩知乐,”向来沉着冷静的长月月指着岩知乐,急得直跺脚,“他不小心吃了毒果子,嘴巴、嘴巴没知觉了。”

红映兰也慌得不行,脸一阵青一阵紫,眼眶瞬间红了,“祭司大人你快救救他,他看着好难受,是不是、是不是中毒了,快死了?”

啥玩意儿就快死了?花时安挑了下眉,抬手指着光秃秃的花椒树,问:“吃了什么毒果子?就这个?”

红映兰猛猛点头,“对,就是这个!他以为你吃了,所以——”

“扑哧!”

花时安尽力忍了,但实在没忍住,忽地笑出声。

没有刻意卖关子,看着心急如焚的亚兽人,花时安上前几步,拍了拍岩知乐的后背,“放心吧,死不了,这果子没有毒。它的名字叫花椒,味辛麻,是一种美味的调味料。”

“美味?”岩知乐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用他那泛着泪花的眼睛看着花时安,磕磕巴巴道:“阔是、阔是窝最巴没感觉了!”

花时安忍不住又笑了一声,温声解释:“调味料是调味用的,哪能直接吃?花椒很麻的,吃多了嘴巴会没知觉,过一会儿就好了。”

原来是虚惊一场,红映兰和长月月明显松了一口气。

魔芋还没挖完,安抚好岩知乐,花时安往花椒树旁一蹲,朝他们招招手,“来帮忙,把这些花椒都摘回去。”

“好!”

入冬了,树上花椒所剩不多,不一会儿就摘完了。

花椒树长在灌木丛中不起眼,可遇而不可求,花时安想多弄点回去,于是摘完树上的,又开始捡掉在地上的花椒,和它炸开口掉出来的黑色种子。

一心想着快点捡完去挖魔芋,他动作相当利索,扫一眼,抓一下,几粒花椒到手。

绕树一圈,马上快捡完了,花时安再次伸手抓了一下,感觉这次的手感不一样,好像大了一圈。他摊开手低头一看,夹在花椒和黑色种子里的,是一颗圆滚滚的棕色硬物。

无需细看,花时安刚把它挑出来便闻到一股刺鼻的臭味,反手往地上一扔,连忙薅了一把野草擦手。

擦完手,理智渐渐回归,花时安沿着捡到那东西的方向移动,扒开东倒西歪的杂草灌木,不出意外地看到了一长串散落的棕色硬物。

这是……动物的粪便。

第43章 第 43 章 山羊

“——勇, 红勇,快上来,祭司大人叫你!”

寒风凛冽,河水冰冷刺骨, 早上舀水洗脸都需要勇气, 一群兽人却像感知不到温度, 在寒气逼人的河水中泡着,反反复复举起背篓。

大抵刚下水不久,兽人们干劲十足,岸边看了小一会儿,花时安已经见他们抓到三条鱼了。水声、欢呼声不绝于耳,把亚兽人的呼喊声完全盖过。

终于, 随着用尽全力的一嗓子,忙碌的兽人听到了动静。

红勇抬头四下环望一圈,看到站在河岸上的四人小队,他眉毛一挑,手中背篓随意丢在水中,旋即蹚过河水冲向岸边。

带着一股潮湿的水汽,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意, 不苟言笑的兽人好似一阵风, 转眼便站在众人身前,垂眸注视着花时安, “祭司大人, 你怎么来了?”

“哟,眼睛只看得到祭司大人,我们不是人啊?”嘴巴麻劲儿过了,岩知又行了, 张嘴就是夹带私货的调侃。

这话一出,红映兰赶忙眼神暗示,替他倒吸一口凉气。

同属曾经的红松部落,她清楚地知道,这位年轻的狩猎队队长看着冷冰冰的,不近人情,实际上——更冷,脾气非常不好。

空气凝固一瞬,一时间没有人说话,就在她以为兽人要发作时,红勇忽地一笑,转头和他们三个也打了个招呼。

没等红映兰从震惊中回过神,红勇下巴一抬,有意无意扫过他们身后没多少东西的背篓,又问:“你们出去还没多久吧?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遇到什么事了?”

岩知乐立马点头:“没错!遇到事了,天大的好事,你猜我们在森林里找到了什——”

“别捣乱了。”

长月月听不下去了,没好气道:“嘴一好就叭叭个不停,歇会儿吧,重要的事情让祭司大人来说。”

认识到错误,岩知乐用两根手指捏着自己的嘴巴。

搞些小动作怪可爱的,花时安余光扫过,轻笑一声。

正事要紧,笑过之后,花时安抬眸对上红勇的视线,一秒严肃,“是这样的,我们在松树林里面一点发现了山羊的踪迹。我们四个人肯定抓不到山羊,所以特意回来告诉你,想问问你有没有把握抓捕,要不要带着狩猎队一块去找找。”

“山羊?”红勇瞳孔猛地一缩,瞬间来劲了,连连追问道:“多少头?多大个儿?长什么样子?是我们之前抓到的那种山羊?”

好家伙,这反应有够大的,花时安忙地摆摆手,“你先冷静一点。我说的是山羊的踪迹,我们发现了山羊的粪便而已,并没有看到山羊本身。”

红勇眉头一皱,“山羊的粪便很特别吗?你怎么知道你看见的粪便一定是山羊的?”

“对,山羊的粪便很特别。”花时安忍着不适,大致给他描述了一下,随即又补充了一句:“最主要的,我们是在花椒树周围发现的粪便。”

红勇:“花椒树是什么?”

“新发现的植物,这个回头再说。”花时安继续道:“花椒对部分动物有益,有些野兽会闻着味儿专门找花椒吃,山羊便是其中一种。结合花椒树,粪便的大小、形状,我猜测,十有八九是山羊。”

年纪轻轻就当上了狩猎队队长,红勇可不是头脑一热就做出决定的愣头青。

听花时安说完,他若有思索地点点头,紧跟着又提出新的疑问:“就算真是山羊的粪便,可谁知道那粪便是什么时候留下的?”

“不超过三天。”花时安本想摸下鼻头,但手莫名僵在半空中,轻咳一声缓解尴尬,“我上手摸过,虽然是硬的,但没那么硬,而且臭味明显。”

“摸、摸过?”岩知乐实在忍不住了,小脸拧成一团,不掩嫌弃,“祭司大人你居然摸了山羊的粪便?”

红映兰也是一愣,“为什么要摸啊,那可是粪便。”

亚兽人不懂狩猎的门道,红勇可太懂了。

他们外出狩猎时没少捡野兽粪便,通过软硬、气味来追踪野兽。祭司大人从没狩过猎,居然也懂这个方法,关键他还不嫌脏,直接上手……

兽人看向花时安的眼神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有欣赏、崇拜,还有一丝似有如无的倾慕。

无意之举,花时安懒得解释而已,不知兽人脑补过头,他看着发呆的红勇,微微扬了扬下巴,“怎么说,要不要去赌一把?”

到底是年轻兽人,虽有顾虑,但不乏血性,红勇不再多问,果断点下头,“去!”

“狩猎队所有人,拿着东西上岸,快!”

红勇扭头朝河面高呼一声,话音刚落,河水中人高马大的兽人犹如野马过江,拎着背篓和为数不多的收获,浩浩荡荡地冲上岸。

没有任何准备,没有携带任何工具、武器,红勇带着一群刚从水里钻出来,手无寸铁的兽人,就这么跟着四人小队一同前去森林。

感觉有点不靠谱是怎么回事?花时安心里犯嘀咕。

自从来到巨树森林后,除了小河里的鱼儿,狩猎队只抓到过一头绿鬣蜥。这样的草台班子,还少了一半的人,真的能抓到灵敏警觉的山羊吗?

尽可能地降低期待,花时安已经做好竹篮打水一场空的准备,但进入森林找到不起眼的花椒树,他忽然又看到了希望。

无数次外出,狩猎队的兽人默契十足。

红勇绕着花椒树走了一圈,一言未发,仅是将手举过头顶用力一挥,霎时,一群兽人消失不见,一只只形态颜色各异,娇小可爱的小松鼠取而代之。

纯良无害的松鼠犹如一群训练有素的猎犬,娇小但不弱小。不需要人指挥,他们井然有序地四散开来,体型小的跃上枝头爬上大树,体型大的倏地钻进灌木丛,利用兽形灵活的身躯,灵敏的嗅觉,在丛林中搜寻猎物留下的踪迹。

天生属于这片丛林,他们速度特别快,仅是几个呼吸,一群松鼠完美融入丛林中,彻底没了踪影。风吹落叶“沙沙”渐渐远去,灌木丛摇晃不止,天空中时而飘下几片落叶。

周遭重归寂静,花时安终于反应过来了,赶忙叫上亚兽人,背着背篓往灌木丛里钻,“好像没打算带上我们?走,他们往那边去了,跟过去看看。”

“祭司大人。”

步子还没迈开,红映兰抓住他的手,叫住了他:“狩猎队是去找猎物的,如果他们真找到了,肯定马上就要狩猎,我们这样跟过去会不会把猎物吓跑,打乱他们的计划?”

“好像是哦!”没想那么多的花时安愣住了。

“那怎么办呀?”岩知乐心痒痒,也想跟过去看。

长月月:“要不算了吧,狩猎队有自己的狩猎方法,我们还是别添乱了,就在这里等着他们。”

“那怎么行。”

原以为这话是岩知乐说的,结果扭头一看,说这话的人居然是他们的祭司大人。

只见花时安取下背篓往地面一放,将随身携带的棕包和石刀一同放进背篓,然后——纤瘦的黑发青年消失不见,小巧玲珑,毛茸茸的花栗鼠仰着头,“吱吱”叫了一声。

“对哦!”岩知乐大喜过望,着急忙慌地取背篓,“他们有兽形,我们也有!跟上去看看,不靠太近就是了。”

“我差点都忘了,快!”

“我们真的要跟着狩猎队吗?好、好刺激。”

背篓、锄头放在花椒树下,小松鼠四条腿甩出残影,一溜烟似的蹿进灌木丛。

兽人速度太快,他们又在花椒树旁耽搁了一阵,这会儿真是影子都看不见了,但变成松鼠后,花时安明显感觉……自己的鼻子比狗鼻子还灵。

弥漫在空气中的土腥味、腐叶味变得一清二楚,动物留下的气味也愈发清晰,其中包括前不久同伴留下的。

追着味儿不用担心迷失方向,四只小松鼠铆足了劲儿。

一跑就跑了许久,穿过灌木丛,穿过一大片白桦林,随处可见的巨杉树渐渐变少了,他们像是误入了春天,来到一片四季常绿的柏树林。

柏树高大,郁郁葱葱的绿冠遮天蔽日,林间肆意生长的灌木格外茂盛。同伴的气息越来越浓,分明就在附近,可他们却被层层叠叠的枝叶遮挡视线,几乎什么都看不清。

在花栗鼠的带领下,四只小松鼠如履平地,飞快爬上一棵高大的柏树。居高望远,没了恼人的枝叶,他们轻轻松松便找到追了一路的同伴,还有——心心念念的猎物。

小松鼠藏的不算隐蔽,或者说根本就没藏,斜前方二十多米处,鼠鼠队两两一组,各占据着一棵柏树,它们安静地趴在树干上,目光牢牢锁定下方灌木丛。

似乎找到了猎物的老巢,异常茂盛的灌木丛中,大片大片的白色尤为显眼。好似凛冬降落的雪花堆积起来,毛茸茸的,厚厚一层。

那是一大群山羊,不论雌雄,每一只头顶上都长着尖尖的羖羊角。不同于掉入陷阱的山羊,这群羊体形硕大,皮毛厚实,同时攻击性……几乎没有。

这是红羊,又叫北山羊,性情温和,天生胆小,典型的集体群居动物。抱团睡觉的、四周徘徊的、低头觅食的,花时安大致数了一下,少说也有二十多头。

红羊有个特点,它们族群中通常有一只哨羊,专门负责放哨。一旦察觉危险便会释放信号,然后——跑,整个族群一块逃跑。

而此时此刻,猎人悬在头顶,生性警觉的红羊未察觉到任何危险,它们处于一种极度放松的状态,该吃吃,该睡睡。

是不怕人吗?不,是不怕鼠。

早有红羊发现了趴在树干上的松鼠,但体型渺小、人畜无害的小松鼠在它们面前,如同几只“嗡嗡”飞过的蚊子,根本不构成威胁。

第44章 第 44 章 狩猎羊群

凛冽的寒风吹拂山林, 柏树轻轻摇曳,灌木微微晃动,悠扬的风声夹杂着一阵“沙沙”声在山野中回荡。

熟睡的山羊被风声惊醒,缓慢从同伴背上抬起头, 警觉环望一圈。似乎并未察觉危险, 硕大的羊头僵住片刻, 重新放回同伴背上。

柏树光秃秃的树干上,长时间静止不动,像是树胶一般黏在树上的小松鼠终于“醒了”。他们四爪并用地抱着树干,借由风声掩护,一寸一寸,小心翼翼地向地面挪动。

开始行动了?

远处观望的花栗鼠爪子抠紧树干, 不由紧张起来。

红羊轻敌从而让兽人顺利接近,但体型差距过大,想要捕获山羊绝非易事。松鼠不是羊的对手,他们应该打算靠近后变回人形,可兽人手无寸铁,六个人能按住几头羊?

利爪与树皮摩擦,细微的声响转瞬被风声吞没。

毛茸茸的小松鼠陆续下到地面, 就在花时安以为他们将变回人形进行狩猎时, 他们像是商量好了一般,悄无声息地钻进灌木丛, 转而爬上离羊群更近的大树。

小松鼠四散开来, 一只松鼠一棵树,六只松鼠六棵……等等,狩猎队不是六个人吗?花时仔细数了一遍,发现真的少了一只松鼠, 少的还是最关键那只红腹松鼠——红勇。

什么时候不见的,跑哪去了?正当疑惑之际,趴在身旁的岩松鼠忽然用脑袋拱了花时安一下,旋即抬起毛茸茸的小爪子指向右前方。

循着爪子方向望去,一抹红色影子映入眼帘,花时安悬着的心落回了胸膛。而看见红腹松鼠所在位置,他突然意识到,鼠鼠队下树又上树,不仅是为了离羊群更近,他们是在摆阵型!

红腹松鼠一马当先,独自一鼠趴在羊群斜前方;两两一组的鼠鼠队看似只是换了棵树,实际上——他们如同一张精密的渔网,悄无声息地从后方将羊群围住,形成一道弧形包围圈。

有一点又很奇怪,如果有把握抓住山羊,围成一个圈更方便狩猎才对。为何后方严防死守,至关重要的前方却仅安排一人?

不对,他们不是要原地狩猎,他们要驱赶羊群!

“吱——”

一道尖锐的嘶鸣穿透风声划破寂静,好似吹响了进攻的号角,树干上埋伏已久的松鼠蹬直后腿,挺直脊背,如离弦之箭一般猛然射出,从高处一跃而下。

毛茸茸的身影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远远看着像是一团随风纷扬的柳絮。而就在即将抵达地面时,小松鼠的身躯开始扭曲、膨胀,蓬松柔软的毛发化为紧实的肌肤,小巧玲珑的爪子化作一双双宽厚粗糙的手。

待到落地时,五只柔软可爱,看似无害的松鼠瞬间变成五个高大魁梧的彪形大汉。

“咩,咩咩——”

变故就在一瞬间,从绝对安全到风口浪尖,最先反应过来的哨羊仰头长鸣。灌木丛深处怡然自得的羊群惊觉危险降临,后腿蹬地猛然跃起,浑身绒毛因恐惧而战栗。

“快,跑起来,围上去!”

不给羊群留一丁点反应时间,红云朗振臂高呼,后脚蹬地弹射起步,如一头风驰电掣的猎豹,带着四个兽人从不同的方向朝羊群冲了过去。

羊群彻底乱了像是被树枝捅散的马蜂窝,极度恐慌的山羊顷刻乱成一锅粥,横冲直撞,撒腿狂奔,不顾一切地奔逃。

瘸腿羊羔被撞倒在地,没来得及挣扎,转眼便被涌动的羊群淹没。踉踉跄跄的母羊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尚未为幼崽发出一声悲鸣,又被另一头横冲直撞的老羊顶翻在地。

尖锐的羊角、锋利的羊蹄在同伴的皮毛上划开血痕,尘土裹着羊毛腾空而起,此起彼伏的哀鸣声中,成功逃离的山羊不曾回头看一眼,浑然不知身后同伴颤抖的身躯。

不费吹灰之力,六头山羊脱离羊群,永远地留在了灌木丛里,而剩余山羊沿着兽人为它们规划好的路线,头也不回地逃离。

原以为让羊群自乱镇脚便是狩猎队的计划,是时候清点收获了,谁承想路过灌木丛,到手的猎物看都没人看一眼,红腹松鼠一跃而下,变回人形,带着五个兽人一路狂奔。

还追?花栗鼠歪着脑袋“吱”了一声,麻溜地滑到树脚下,与一同下树的三只小松鼠快速追了上去。

红羊只是胆子小,速度和耐力可是相当好。兽人们在人形与兽形之间来回切换,奔跑跳跃,穷追不舍,却始终差一点,与羊群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这样下去纯纯白费力气,兽人的体力绝对比红羊先耗尽。快追不上了,花时安正纠结要不要变回人形喊一嗓子,就在这时,前方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砰——”

疑似重物砸落在地,浑厚的声浪一层一层荡开。第一声的回音尚未消散,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仿佛山崩石裂,声势浩大。

发生了什么?地震了?花时安吓了一跳。

与此同时,把他们远远甩在身后的狩猎队突然停下了步伐,路好像走到了尽头,遮天蔽日的柏树越来越少,前方天光乍亮,兽人奋力追逐的羊群却不见了踪影。

花时安意识到了什么,前爪用力往下一按,手动紧急刹车。见跟在身后的小松鼠也开始减速刹车,他放心大胆地变回人形,匆匆朝前方跑去。

突然消失的羊群,接连传来的闷响,凛冽肆虐的寒风。花时安一路小跑来到兽人身后,伸长脖子,屏住呼吸一看,果然,前方已无路可走。

锋利的巨斧凌空落下,将森林劈成两半,一条狭窄幽深的裂谷突兀地出现在道路尽头。“断面”平整光滑,两侧皆是陡峭的悬崖绝壁,站在上面隐约能看见谷底,但这个高度一不小心摔下去,不死也得残。

羊群不会凭空消失,裂谷底下飞檐走壁的白色小点正是他们追了一路的猎物。红羊的攀爬能力出神入化,走在悬崖峭壁如履平地,就这么一小会儿,有两只红羊已经顺利抵达谷底。

追肯定是追不上了,狩猎队压根也没有追的打算,因为——崖壁上能动的白点不超过六只。

也许是不熟悉地形,也许是极度恐慌来不及刹停,没料到前方突然出现的裂谷,惊慌失措的羊群败在了擅长的领域,直愣愣地冲向几近垂直的悬崖绝壁,失足坠入山谷。

悲鸣与哀号声不绝于耳,摔下山崖的红羊没有立刻殒命,它们还在拼命挣扎,绝望地呼救,但走下悬崖的同伴并未驻足,似乎知道无能为力,很快便消失在昏暗的山谷中。

至此——狩猎圆满结束。

看着谷底横七竖八的山羊,队长红勇勾起嘴唇心满意足地笑了,待为数不多的幸存山羊走远,他高举手臂用力一挥,有条不紊地安排兽人:“狩猎结束,可以放松了。大家先歇一下,然后散开来,在附近找找有没有下去的路,该拿回我们的收获了!”

狩猎途中避免将猎物吓跑,队长不发话,其他人不可以发出任何声音。兽人们早就憋坏了,一听这话如获大赦,兴奋地原地蹦跶起来。

“我的兽神啊!羊,好多羊!得有十多只吧?”

“简直跟做梦一样,以前在晴空森林也没有一次性抓到过这么多猎物啊!红简你掐我一下,到底是不是做梦呢?”

“来来来,我帮你。”

“嘶——疼!真该死啊红云朗,你居然下死手!”

“悬崖下面的,加上森林里的,估计快二十头羊。天啦,长这么大我就没见过这么多猎物!”

“关键还没怎么费力,比之前抓绿鬣蜥还轻松!”

“得亏勇哥脑瓜子聪明,每回都有新法子!”

“勇哥威武!”

兽人们嬉戏打闹,说到后面,所有人都开始夸赞红勇。

年轻的队长闹了个大红脸,嘴角压不住一点,却故意板着脸,“行了行了,不累就找路去,搁这儿闹腾什么。”

跑了这么远,多多少少还是有点累,但收获的喜悦大过一切,五个兽人飞快散开来,带着无法抑制的兴奋,各自前去找寻进入山谷的路。

原来不是巧合,让山羊摔进裂谷本就是狩猎队的计划?花时安惊呆了,见红勇准备离开,赶忙跟了上去,“以前来过这里?你、你们怎么知道这里有条裂谷?”

似乎早知道他们跟着身后,花时安和三个亚兽人出现在这里,红勇并不意外,只是略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祭司大人,狩猎很危险,你不应该带着他们跟过来。万一猎物不好对付,忙都忙不过来,还得分心保护你们。”

自知理亏,花时安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头,“下次不会了。我们也是想帮帮忙,还有就是……好奇。”

“之前没来过这边。”红勇停下步伐,垂眸看着花时安,耐心解答他的疑惑:“我阿父曾经说过,捕猎要对付的不仅是猎物,还有来自森林本身存在的危险。”

“要熟悉地形、了解环境才有可能抓到猎物,不然追着猎物跑,一不小心自己掉山崖下面去了。所以遇到兽群,我们会先观察,先摸清周围的情况,再决定用什么方式捕猎。”

花时安听得一愣一愣的,紧跟着又问:“看到裂谷你就想到用驱赶羊群的方式来狩猎了?可问题是,你怎么知道羊群一定会逃跑,它们长着那么大的羊角,万一不怕人,还主动攻击人怎么办?”

“呵。”红勇忽地笑了一声,“虽然在巨树森林没抓到多少猎物,但祭司也别小看我们狩猎队。就算山羊不逃跑,我们六个兽人,抓个三四头羊还是没问题的。”

这么自信吗?

花时安瞪大眼睛,握拳抵唇轻咳一声,“没有小看你们。”

红勇又补充了一句:“当然最重要的原因,群居的野兽大多食草,胆子小,攻击性没那么强。我们突然蹦出来变回人形,再吼上几声,他们多半会选择逃跑。”

花时安:“呃,也不一定,群居动物也有吃肉的。你们以后狩猎多注意一点,要是遇到那种棕毛带点灰,颈部长鬃毛的群居动物,别犹豫,变回兽形赶紧跑。”

没有追问,红勇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笑着摆摆手,“嗯,知道了祭司大人,那我去忙了。你们在这等我们回来,先不要回森林,血腥味可能会引来更凶猛的野兽。”

不添乱就是帮忙,花时安点点头,“好。”

兽人渐行渐远,转眼消失在丛林中。

抓不到羊的草台班子?被打脸了不是。

花时安舔了舔干燥起皮的嘴唇,打脸就打脸吧,有肉吃就行。

第45章 第 45 章 收获颇丰

暮色沉沉的傍晚, 背着蜜巢的兽人和背着土豆的采集队在山脚下相遇,一路上有说有笑,互相分享收获,结伴往部落走。

走出山林, 越过河流, 踩着日渐稀疏的草地全速前行。

夕阳的余晖散尽, 天空渐渐黯淡下来时,浩浩荡荡一行人终于抵达了上游第一个鱼笼的位置。

跟兽人同行有好有坏,好在安全,不用担心遇到危险;坏处嘛——折腾几天从山上下来,一群兽人还是有着用不完的牛劲,走起路来一个比一个快。

山里忙活整整两天, 又背着沉甸甸的土豆负重前行,身体好的年轻人还吃得消,上了年纪的木族长真有点吃不消了。

为了跟上兽人不掉队,大冷天给他累出一身汗,双腿都开始打颤了。说停下休息会儿吧,这又快到了,他不好意思开那个口。

木族长提了提背绳咬紧后槽牙, 正准备一鼓作气撑回去, 前面和岩秋雨并肩前行的莫淮山步子一顿,像是发现了什么异常, 转动脑袋四下张望, 鼻子猛猛耸动。

前面的人一停,整个队伍慢慢也就停了下来。归家心切的岩秋雨很是不耐烦,强压下火气看向莫淮山,“怎么了?有事说事, 别干愣着。”

“我、我……”莫淮山猛地吸了吸鼻子,带着几分不确定道:“这附近有种奇怪的味道,你们有没有闻到?”

巨明闻言使劲儿吸了两口气,“干草味,泥土味。”

“你傻还是他傻?草味泥土味他有必要特意提一下?”岩秋雨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

“那是什么味道?”巨明又仔细闻了闻,摇摇头道:“没闻到。”

“我也没闻到。”

“有奇怪的味道吗?”

“没有啊,傻大个鼻子出问题了吧”

……

吸气声此起彼伏,亚兽人议论纷纷。

魔王松鼠嗅觉最为灵敏,在松鼠中排行第一。别人不当回事,木族长却是上心了,忙地追问:“别光问,你倒是说啊,闻到什么味儿?”

“有点臭,像是动物的粪便,又有点奇怪,好像、好像……”莫淮山支支吾吾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

奇怪又熟悉的味道,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了,他自个儿都快放弃了,脑海中忽然闪过一道白光,“我知道了!膻味,祭司大人说过,山羊身上的膻味,还有一点淡淡的血腥味!”

“山羊的味道?附近难不成有山羊?”

“哇,真的假的,要不我们放下背篓去找找?”

“我怎么没闻到?傻大个,你不会想肉想出幻觉了吧?”

“安静,安静!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惦记山羊?”

听到山羊就不得了,族人们又闹腾起来,木族长扯着嗓子大吼一声。待众人安静下来,他急忙上前两步与莫淮山确认:“你确定闻到了血腥味?能闻到是哪个方向传来的不?这离部落可不远了,该不会……”

话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众人脸色骤变,再无人说话嬉笑,齐刷刷地盯着莫淮山。

莫淮山也意识到什么,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拳,嘴唇微微颤抖,“确实有血腥味,我、我先前就闻到了,味道很淡,越往前走味道越重。”

越往前走血腥味越重,而前方不远正是他们的部落。

“糟了,部落可能出事了,快,回部落!”

不知是谁吼了一嗓子,霎时,停滞不前的队伍躁动起来,背着背篓的兽人如万马奔腾,迫切而快速地冲向下游。

忘了疲倦,忘了冷,兽人们膝下双腿甩出残影,不顾一切地狂奔。凛冽的寒风吹拂,愈发浓重的膻味与血腥味扑面而来,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到底发生了什么,山羊为同伴复仇袭击部落?膻味来自山羊,血腥味来自谁?部落也有兽人在,应该不会,应该不会的……岩秋雨一路脑补,小脸煞白,心脏止不住地狂跳。

天已经完全黑透了,不知跑了多久,终于可以看见部落了。可远远一眼望去,本该亮着火光的营地一片漆黑,本该在营地编织渔网、烹饪晚餐的族人全部不见了踪影。

而右前方,营地角落里多了三道白色影子,它们围坐在一块大石头跟前,尖尖的羖角在黑暗中泛着光,嘴唇一张一合,似乎在咀嚼着什么。

更加浓郁的血腥味萦绕鼻间,岩秋雨的心顿时凉了半截。他咬紧后槽牙强装镇定,停在一棵大树下,随即放下背篓,抽出插在背篓缝隙里的石刀,摸黑走向营地。

其他人有样学样,放下背篓,拿起武器捍卫家园。

尚不知更多的敌人身在何处,无声的硝烟弥漫,就在众人神经紧绷缓步靠近营地之际,忽然,一声高呼打破了紧张而凝重的氛围。

“族长?岩秋雨?嚯,这么多人,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偷偷摸摸干啥呢?”

声音从河岸方向传来,岩秋雨扭头一看,见前方斜坡站着一个高大的人影,正远远和他们挥手,“愣着干嘛,赶紧过来,过来给你们看好东西!”

只顾着看营地,没想到人在河边,站在那的大高个不是红勇还能有谁。无名火噌噌往上冒,岩秋雨三步并作两,怒气冲冲跑上前,“看个鬼的好东西。为什么一股子血腥味?你们到底在干嘛,大半夜地不生火,知不知道我们快担心死——”

火还没发完,走到河岸边的岩秋雨无意往下一瞥,左脚绊右脚,踉跄摔坐在地。顾不上爬起来,他丢下石刀反复搓揉眼睛,整个人呆若木鸡,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夜色浓稠,消失的族人蹲坐河边,各自忙碌着。

兽人手持砍刀,在长着尖角、早已死去的野兽腹部划拉,熟练而迅速,不一会儿便剥下一张完整光滑的羊皮,并剖出肚子里的内脏。

祭司大人和几个年轻亚兽负责分肉,一个人一头兽,石刀起起落落,干净利落地分离骨肉,洗净后放进身旁背篓里。

年迈老人与小孩干不了重活,但也没闲着,他们拿着腥膻味极重、零零碎碎的内脏在水中清洗,去除多余油脂,未消化的食物,洗净放入簸箕。

显然已经忙碌很久了,没来得及清理的兽皮、羊头堆成小山,装着骨头装着肉的背篓整整齐齐摆了一排,装着内脏的簸箕、装着不明液体的竹筒……

“这、这这这,”岩秋雨傻眼了,目瞪口呆地指着河边,酝酿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啥情况啊?我睡醒了吧?这、这都是山羊?你们哪弄这么多山羊?营地里那几只什么情况?”

一语惊醒梦中人,愣在旁边的木族长终于回过了神,圆滚滚的眼睛好似两个熊熊燃烧的火堆,迸发着璀璨的光芒,“我嘞个兽神啊,咱是不是走错地儿了,这是我们部落吗?”

“是、是吧?”巨明直愣愣地看着河边,满眼不可置信,“闻到血腥味,我还以为部落出事了,结果兽群出事了?”

眼前这一幕似乎只会出现在梦里,冲击力太大了,外出归来的兽人、亚兽人惊呆了,反复确认这不是梦,他们兴奋地手舞足蹈,忍不住欢呼起来。

“天啦,好多肉好多肉,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肉!”

“这也太多了!狩猎队碰上兽群了?”

“我数了下,八个羊头,六只整羊!”

“营地里还有三只,三只活的!太厉害了,他们六个人抓十多只猎物!”

“是我们之前吃那种山羊吗?好像有点不一样。”

“哪不一样?不都是白色的毛吗。”

“确实不太一样,个头,个头要大好多。”

“不行了不行了,我好馋,好想吃肉!”

……

夜晚的河岸宛如闹市,众人七嘴八舌,闹哄哄一团。

收获颇丰的好日子,红勇没有扫兴。

等族人闹够了,兴奋劲儿过了,他这才笑眯眯地朝众人招招手,“想知道猎物是怎么来的对吧?我负责解答,不过不是站着说,猎物处理完才能吃饭,想吃肉的赶紧下来帮忙!”

“我我我,我来!”

“我要吃肉!”

“算我一个。”

“等我、等等我……”

疲惫?劳累?不存在的。

一群兽人撒丫子狂奔,一窝蜂似的冲到河边。

本来也没剩下几头羊,新加入的同伴又干劲十足,速度相当快,仅是一小会儿功夫,十四只肥硕的红羊只剩下两头没剁。

剥皮去内脏,岩秋雨和莫淮山将最后两只山羊拖到一边。刚拿起石刀正准备分肉,忙活完的花时安快步走了过来,及时叫住他们,“欸,这两头别剁了,就这样洗干净就行,留着我们一会儿吃。”

“啊?”岩秋雨低头看向比自个儿还壮的山羊,不确定地问了一句:“不剁怎么吃,吃整的啊?”

莫淮山琢磨了一下,小声嘟囔:“太大了,锅煮不下。”

“扑哧。”花时安笑出声,抬手扇了扇萦绕鼻间的腥膻味,温声道:“不用锅煮,吃整的。赶得早不如赶得巧,刚好你们回来了,我们今晚必须吃顿好的,就吃烤全羊!”

第46章 第 46 章 烤全羊

个大肥美的红羊两面打上花刀, 抹上族人磨好的姜泥、花椒粉,用盐揉搓入味。等着开饭只腌制了一小会儿,用洗干净的粗木棍将整羊串起来,架在碎石垒砌的火塘上小火慢烤。

最后, 配上两个兽人持续转动木棍进行翻面, 花时安终于可以撂挑子, 当甩手掌柜了。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烤全羊一般选择中等个头的羊,容易熟,烤制时间相对较短。偏偏剩下两只整羊个头较大,估摸着得有一百多斤,颇费了一番功夫才把两只羊烤上。

忙活了一整天, 花时安累得够呛,刚想找个地方坐一会儿,结果屁股还没挨着地,红映兰那边又开始吆喝:“祭司大人,这些内脏怎么弄呀?哪些煮着吃,哪些有用,要分开放吗?”

一两句说不清楚, 花时安无奈站起身, 快步走了过去。

整整十四只羊,清洗好的内脏装了满满十簸箕。

心、肝、肺……杂七杂八的内脏混杂在一起, 花时安让红映兰拿了个空簸箕过来, 蹲在地上开始挑选,顺便教一教亚兽人。

“和绿鬣蜥不一样,山羊绝大部分都可以食用,除了部分腺体, 和长成小疙瘩的淋巴结。放心,之前和兽人说过了,不能吃的都丢掉了,簸箕里都能吃,只是吃法不一样。”

“我挑出来这些,心肝肺、腰子、羊肚……又叫作羊杂,可以炒着吃,也可以炖羊杂汤。只要清洗干净,多放点调料去腥去膻,味道还是很不错的。”

岩知乐蹲在花时安身旁,边听边看,一副好学生的模样。

终于,逮着花时安长时间停顿这个机会,他托着腮问出了一直想问的问题:“祭司大人,你总说炒,到底什么是炒,该怎么炒呀?”

不光总说,他还总惦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