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1 / 2)

第31章 小人之心李玉照,我好累。

眼前的一切好像成了死局。

甜杏曾让槐音不许哭,现在她自己却哭得停不下来,上气不接下气。

见她如此模样,叶圣蔺更是畅快,“虽然我没想到青云的徒弟会是个低贱的妖怪,但如此更好!更好!”

“只叹他在九泉之下,定然会喜欢我送给他的这份大礼!”

“你闭嘴!”

李玉照一道禁言咒打在他嘴上,三两下跳到甜杏面前,“江甜杏……”

就像甜杏对他的眼泪感到无奈,他面对她的眼泪时,也感到手足无措,恨不得陪她一起哭,“你别哭,我们一起想想办法好吗?”

换来的是甜杏更大的哭声。

妖异的纹路从她的颈侧往上蔓延,瞬间便爬满了半张脸。

李玉照更加慌乱,下意识地去扯邬妄,想让他帮忙。

他没收住力气,邬妄闷哼一声,抬手捂住唇,闪身避过他,背对着两人。

都什么时候了他洁癖还这样厉害!

李玉照只好又自己扭过头来,绞尽脑汁道,“甜杏啊,甜杏啊,你别哭,你别哭,让我想想办法。”

“我想想、我想想……有了!”

甜杏的哭声慢慢小了。

两人面对面坐着,她抽噎了一下,泪珠仍挂在眼角,神情还有点呆,“真的?”

“真的。”

李玉照用自己的袖子包住手掌,给她擦眼泪,“妖族的事,找明月仙宗最好使了。”

“上一届天骄会,我和明玉衡一组,当时不慎下手重了,有只妖濒死,被明玉衡装进缚妖袋,等带出秘境的时候,尚还活着。”

明玉衡是明月仙宗的首席,这些年从玲珑四子之末一跃至榜首,甜杏虽未见过她,却也听过她的名号。

甜杏扒拉他的衣领,将他拉近,“然后呢?”

“然后……”

两人的距离猝不及防被拉近,李玉照先是高兴能离她这般近,然后是脸颊飞上不合时宜的红意。

他微微偏过头,不敢看她的眼睛,“你也知道,缚妖袋不比灵兽袋,里面的时空是相对静止的,所以也能阻止它们生命的流逝。”

甜杏的眼睛一下就亮了起来,她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手忙脚乱地翻找乾坤袋,“我记得我有的……”

“没用的。”

“它们没了妖丹,没用的。”

身侧突然传来一道冷冷的声音,邬妄握着她的手腕,隔着一道面具,安静地看着她。

她摇头,“不会的,我也没有妖丹,也活下来了……”

“就是!邬妄!”李玉照色厉内荏,“你乱说什么!”

“是你把她想得太脆弱了。”邬妄轻哂。

瞧见李玉照这么大的反应,甜杏反而明白了什么。

她绝望地扭过头,看见的是两只槐树妖平和的目光。

“大人不必再费心了。”

槐桁的半边身体都变得透明,他牵住槐音的手,“曾承诺过要为大人补足残缺的妖丹,如今看来,倒是要食言一半了。”

“就让我们用这最后一点力量,陪着大人吧。”

他闭上眼,穷尽最后一点妖力,碧绿的星星点点向槐音身上飞去,与她身上的妖力汇聚在一起,一齐涌向甜杏。

干涸的丹田开始湿润,这片荒芜正贪婪地吸收着每一滴水,甜杏感到自己沉睡已久的力量苏醒了一部分。

她似有所觉地抬起头,眼前只剩浑身是血的叶圣蔺父女,除去丹田处的暖流,那两只槐树妖像是从未出现过。

甜杏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又重新睁开眼,在地上随便捡了把剑,“现在到你们了。”

她手执长剑,直指叶圣蔺的咽喉,“幕后之人是谁?元婴几乎只在三大家,你身边为何这般多?”

就算只是元婴上,三个也已经很多了。

叶圣蔺冷笑两声,一副拒不配合的模样。

“你是从何处得知我的身份?”甜杏剑尖往前,“不说,你们就一起去地下,在我师父面前忏悔吧。”

叶圣蔺还是不说话,甜杏的目光又转向叶莲心,她也没有要说的意思。

那就——

甜杏手中的剑猛地往前,喷涌的血液瞬间溅了她满脸,她却连眼也没眨一下。

叶圣蔺像是没料到她真的会杀他,瞳孔瞪大,尚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一剑封喉,轰然倒地。

甜杏转过身,长剑滴滴答答地往下淌血,映衬着她面无表情的染血面孔,像是从地狱里走出来的修罗。

叶莲心吓得尖叫一声,抱着头往后躲,“我说!我说!”

“你说。”

“是誊连珏!誊连珏告诉我们这些的!也是他传信让我们对你下手的!他说不能让你们活着离开这里,许诺事成之后与我结为道侣!”

“为什么?”

“因为、因为……”叶莲心害怕地吞咽了一下,“因为誊连珏怕你带着徐清来的残骨回去,让徐清来同他争掌门的位置。”

甜杏也没想到是这种回答。

她同这位小师叔有什么好争的?

就连师父在世的时候,也从没争过这些。

像是看出她心中所想,叶莲心又补了一句,“誊连珏说,徐清来还留有残魂在浮玉山,所以他怕你回去,复活了徐清来。”

“他怎么知道我会来藏剑山庄?”

怎么就那么恰巧,她不过只在藏剑山庄呆了一晚,竟布下了如此圆满的一局。

叶莲心不知道,显然誊连珏也不会告诉她。

甜杏得到了想要的,重新举起剑。

叶莲心尖叫一声,惊得连连后退,“我什么都说了!你不能杀我!”

甜杏无意与她多言,当即一剑刺出。

“滋啦——”

长枪被乌黑的绫缎缠紧拉住,她的剑擦过枪身,毫不留情地直入叶莲心咽喉。

方才叶圣蔺死时太过突然,李玉照被邬妄伸脚绊了一下,没来得及阻挡,现下又被他阻挠,当即怒了,“邬妄!”

邬妄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我在呢。”

他一噎,又转向甜杏,“江甜杏,她都已经说了,你还杀她干嘛?”

他紧紧地蹙着眉,“这样是不是太残忍了?而且藏剑山庄的人都死光了,我不知道要怎么跟师父……”

“哐当”一声,甜杏扔了手中的剑,“你觉得我为什么会来藏剑山庄?”

“当年上山讨伐我师父的,便有藏剑山庄。我师兄身上足足有一百五十六剑,是他们的功劳。不然你以为叶圣蔺是怎么拿到我师兄佩剑的?”

她神色疲惫,往前走了两步,忽觉一阵头晕目眩,腿一软,头抵在他的肩头,“李玉照……”

“我好累,好累,每天都在受伤。”

李玉照呆住了,他的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好,“你、你、你……”

她的声音很轻,也很认真,带着一股她特有的一本正经,“李玉照,你能不能别凶我?我受伤了,好疼的……”

说完,还不等李玉照反应,她便已经顺着他的肩,软软地倒下,晕了过去。

——

又是一年冬日。

连着数日都是小雨,甜杏偷偷在心里祈祷了许久,今日终于放晴,她满意地给娲皇上了一炷香。

今日是她和师兄的生辰。

徐清来早就和她约好,他同师父下山祭拜回来,会给她带她最喜欢的糖葫芦和泥人,要她在剑山乖乖等他。

等生辰过完,她就可以下山啦!

师父和师兄的速度真是慢,甜杏坐在剑山,等得都快要睡着了。

就在她阖着眼,快要睡过去的时候,突然传来一阵爆破声,仿佛连整个剑山都震了一震,尚未认主的剑们都变得焦躁起来。

甜杏被吓了一跳,下意识跑到剑山门口,又想起什么,折了回去。

然而下一瞬,接二连三的动静从外面传来,源源不断。

好大的动静,是出了什么事么?为什么过了这么久,师父和师兄都没有回来?

她越想越不安,再也坐不住了,正想出剑山的时候,忽地收到了徐清来的传音。

“甜杏儿。”

他的声音有些哑,有些喘,却是寻常的温柔,“你在剑山吗?”

她应了一声,高兴道,“在!师兄,我今天很乖哦!一直在等你,都没有打瞌睡!”

徐清来似乎是笑了一声,“那就好,你再等师兄一下,我们很快就来。”

“无论发生什么,你都待在剑山,不许出来,知道了吗?”

“我知道啦。”甜杏乖乖地应了,“师兄记得给我带好吃的和玩具的对吧?”

“嗯。”徐清来那头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他闷哼一声,掐断了传音,“我在忙,你听话。”

“好!”

甜杏吃了一颗定心丸,向来坐不住的人硬生生地又在剑山坐了许久。

她盯着一柄柄剑看过去,这把太黑了,不要;这把太长了,拿着不好看;这把太重了,恐怕举不起来;这把……

不知看了多久,前山的动静却还未停,甜杏越发不安,试图向徐清来传音,却怎么也联系不上他。

不止是徐清来,青云和虞娘子,她一个也联系不上。

她终于坐不住了,一把站起来,头也不回地往外跑,直奔前山。

除去偷溜出来的时候,甜杏其实一直没有正式地看过前山的模样,也从来没有在前山见过那么那么多的人。

包括现在。

浮玉山已经落了一层厚厚的雪,若是跑动时一个不小心,便可能将靴子陷进去。

甜杏虽然跑得很急,但却很小心脚下,她明明没有踏空,却仿佛整个人都陷进了雪地,无法动弹。

血,都是血,满地都是血,将白衣染红,将红衣染得更红。

昨日还笑着摸过她脑袋、说今日给她和师兄煮长寿面的师娘倒在雪地里,浑身僵硬,双眼失了神采。

甜杏开始讨厌自己那样灵敏的嗅觉,能轻易嗅到师娘身上死亡的气息。

明明昨日她还在娲神娘娘面前许愿,要师娘的病快些快些好起来,陪她放风筝,陪她看每天的日升月落。

她僵硬又无助地扭过头,本能地去寻找青云和徐清来的身影。

第32章 疼在我心疼的是我,你哭什么?

她没费什么力气就找到了。

因为青云就倒在江无虞的不远处,同样红衣染血,四肢被打入透骨钉,动弹不得。

这个曾以一力在妖潮中护住浮玉山的出窍强者,如今脸色苍白如纸,胸口的起伏微弱不计。

徐清来的状况同样很糟糕。

他最爱穿白衣,便是因立志万剑丛中过,白衣不沾血。

甜杏曾嘲笑他臭屁自恋,斩妖除魔还在意那点儿脸面,被他哼哼着反驳——“你就说帅不帅吧?”

可现在,他半跪在地上,常年一尘不染的白衣上,终究还是沾染了血迹。

有他的,也有其他人的。

“青云。”为首的老者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青云,“人鬼结界因你而破,你还要负隅顽抗吗?还是要背弃从前的誓言?”

“交出仙骨!”

鲜血不住地从青云的唇角、四肢溢出,他已经说不出话了,只能微弱又执着地摇了摇头。

“既然如此。”老者冷笑着举起蕴满灵力的手掌,“那老夫今日便以明月仙宗宗主之名,审判你!”

师父!

甜杏惊叫一声,想也没想就从树丛中钻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不管不顾地朝青云跑过去,就要替他挡下这一击。

“什么人!”

老者一掌击下,锐利地回过头,又重新在掌心蓄满灵力。

比他更先出手的是徐清来,他咬牙站起身,一掌击在甜杏身上,强大的冲击力带着她往后山的方向不住退。

他伤得很重,一掌过后又跌了回去。

与此同时,他的传音入耳,“走!下山!不许回头!”

甜杏哭出声,“师兄!”

她的身体倒着飞出,却在即将离开包围圈的时候,触到了一层软而韧的什么东西,被反弹了回来,摔在徐清来旁边。

“师兄?”老者冷笑,“真没想到,青云还有一个藏了这么多年的徒弟。”

“可惜前山早已设下阵法,她跑不掉的。”

他冷酷地摊开掌心,露出几枚透骨钉,“那便送你去和你师父团聚吧。”

出窍期的一击并非是甜杏可以随意接住的,徐清来朝她扑过去,抱着她翻滚了一圈,避过其中几枚。

剩下的几枚避不开,硬生生地钉入了他的肩胛骨,整个贯穿。

徐清来闷哼一声,方才就算伤重也挺直的背塌了下去。

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头抵着她的颈窝,吃力地喘着气。

若不是两人靠得足够近,甜杏险些要感受不到他的呼吸。

“真是师兄妹情深啊。”

“徐清来,”见状,老者讶异地挑眉,“既然如此,交出仙骨,我便放过你师妹。”

“否则,你们师兄妹俩就去地里再团聚吧!”

甜杏猛烈地摇头,“不、不,师兄……”

虽然她不知道什么是仙骨,但却知道这是要了她整个师门性命的东西,就算交出,也绝不会有好下场。

“我不会给他的。”

徐清来颤抖着抬起手,摸了摸她的脸,“对不起,剑山我失约了,也没护好师父师娘。”

雪落得愈发大了,数不清的攻击落在徐清来的背上,他唇角的鲜血往下落,有一滴顺着她的脸颊流入唇里。

不知是泪还是血。

涩涩的,很苦。

向来总是高昂起头的少年,就这样在她面前被折断脊骨,被人踩在了雪地里。

甜杏哭得很大声,眼泪像是怎么也流不完,偏偏她还挣脱不了徐清来,“师兄、师兄、师兄……”

她一声一声地唤,徐清来心如刀绞,一颗心就快要碎掉。

他努力地弯了弯唇,“小甜杏,你别哭呀,哭得师兄心都碎了。”

他想给甜杏擦泪,手掌却满是血,又放弃了。

“剑山我失约了,害你没了本命剑。”徐清来又冷又疼,每说一句便喘一句,“但糖葫芦和泥人我可没忘。”

“师兄有其他的剑要留给你。”

剑尖刺进他的脊背,一寸一寸地开始剜骨,徐清来闷哼一声,“时间不多,你看好了。”

他吃力地抬起手,一笔一划在她眼前画下金色的咒文。

甜杏眼也不眨地盯着他动作,手掌压在丹田处,正要动作,却又下意识地犹疑了。

如果她做“药”的话,师兄应该能全身而退吧?但那人曾告诫过她……

所以她该怎么做?

徐清来却没发现她的异常,“你记住,等会儿,你跑,头、也不回地跑,下山,再也……不要回来。”

说完,他浑身灵力暴涨,随着一声清越的剑鸣,通体雪白的长剑飞射而出,出其不意地划破了老者腰间的挂着的令牌。

她不过犹豫的瞬间,徐清来竟是燃烧了识海!

濒死一剑,刹那间,天地变色。

起初,只是远方地平线的一线黑潮,如墨汁渗入清水,缓慢晕染整片天空。

随后,风停了,雪静了,连刀剑声都戛然而止。

在这一片暴风雨前的寂静中,徐清来缓缓俯身,冰凉的唇印在她唇角,落下了一个不带任何意味的吻。

“走吧,小甜杏。”

下一刻,陌生的印记与她的妖丹一同燃起,她亲眼见着方才还活生生的人在面前化为了白骨。

——她成了师兄残骨的新主。

她到底都干了些什么啊?

只要、只要她再少犹豫一点、再果断一点、再快一点、再……

无论是四十五年前花都城,还是十九年前浮玉山,抑或是如今的藏剑山庄,她都是那样弱小,那样软弱,那样愚蠢。

时隔十九年,她还是没能把师兄从浮玉山的那场大雪中带出来。

于往事的回忆中,她又一次在痛苦中明白了。

既有软肋,便不能软弱。

不变强,就会死。

甜杏流尽了所有的泪,背上师兄的尸骨,使出了最完美的一次术法。

——

甜杏在梦中仍不停地流着泪,嘴里不住地喊着“师父”、“师娘”、“师兄”。

邬妄坐在床前,目光沉默地落在她脸上。

她晕倒过后,便发起了高热,李玉照和宋玄珠本想留下,但都被他一指结界,强硬地赶走了。

“她好像做噩梦了。”量人蛇蹭蹭他的手背,“殿下心中是怎么想的?还是怀疑她吗?”

“我不知道。”邬妄垂眸,“死前的事很模糊,我不想随意下定论,但记忆中疑似杀了我的人,确实是她的脸。”

“我没有不怀疑她的理由。”

“所以她在寒酥城复刻流转阵,妄图唤醒浮生魇重回过去,如今在我面前大献殷勤,种种,都只是愧疚罢了。”

甜杏曾笑李玉照城府太浅,藏不住情绪,但她分明也是这样的人。

每每面对他,那份似浅似深的愧疚怎么也藏不住。

“但……”量人蛇沉默了一会儿,“本蛇跟着江小杏身边的两年,她的确一直在找她的师兄。既然殿下真的是徐清来,会不会……”

“等到天骄会,我去讨要一份浮玉山弟子名录,”邬妄下了决定,“到此再见分晓吧。”

既然如此,量人蛇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它仰头看着邬妄,“殿下的伤如何了?要不本蛇替殿下处理一下吧?或者本蛇替殿下守着,殿下去休息一会儿?”

“无论如何,殿下至少处理一下伤口吧?”量人蛇的目光恳恳,祈求道,“殿下不是最在意疤痕么?早些处理,好把疤痕祛了。”

“不碍事。”他揉了揉额角,“死不了。”

甜杏在梦中的叫声越来越弱,眼泪却越流越不停,不一会儿便将另半边枕头也打湿了,邬妄看着她,蹙紧了眉。

忽地,他伸出手,谁料指尖才至她眼角,便被她死死地抓住,压在脸上。

甜杏于梦中惊醒,还没来得及看清眼前人,便下意识地扑了上去,抱住。

邬妄顿时僵在原地,呼吸也下意识地放轻了。

他的手举在半空中,像是想推开她,又像是在虚虚地抱着她。

“师兄……”她哭道,“我梦见你死了。泥人也碎了。”

她嗅着他身上雪水化开的浅淡味道,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摸他的肩胛骨。

一寸一寸,她摸得小心翼翼。

还好、还好没有那些透骨的钉痕。

摸到右肩的时候,邬妄闷哼一声。

她吸了吸鼻子,也摸到了他肩上破开的洞口,顿时紧张起来。

“师兄!你受伤了?”

邬妄闷闷道,“没有。”

“你骗我!我都闻到了!”

甜杏不知哪里来的熊胆,摁住邬妄的另一侧肩膀,不由分说就要剥他的衣裳,“我看看!”

她的力气突然那样大,邬妄的衣裳竟也真的被她褪下半边,露出肩头那个模糊的血洞来。

甜杏扁了扁嘴,当即要哭,“师兄受伤了,为何不说?”

这个血洞,像极了当年的透骨钉,她压根看不得。

一看,就忍不住难过和愧疚。

“伤的是我,疼的也是我,”邬妄索性也不抵抗了,往后懒洋洋地靠在床头,“你哭什么?”

“以前有一次我受伤,师兄明明也哭过鼻子。现在为什么要说我?”

他抬眸,“哪一次?”

甜杏又不说话了。

她拙劣地转移话题,“师兄身上还有其他伤吗?”

邬妄:“没有。”

“真的吗——”

甜杏撇撇嘴,表示不信,目光却忽地定在了他的锁骨处。

方才被那个血洞吸引了注意力,她险些没发现这道伤疤。

邬妄的衣袍只褪到了肩头,她的指尖拂过那道由右肩一路倾斜而下的狰狞伤疤,像是想起了什么,“我知道了,是不是钟鼓那只臭妖?”

说着,她突然起了劲,上手要往下剥他的衣裳,“我看看!”

却被邬妄按住了手。

底下是冰凉的丝绸,然后是凹凸不平的起伏感。

甜杏感到新奇,还想往下摸,又一次被按住了手。

第33章 轻重缓急你就这么听她的话?

“别乱动。”

他不痛不痒地告诫道。

甜杏悻悻地收回手,“那我给师兄上药吧。”

见他像是要拒绝,她学着他说话,挤兑道,“礼尚往来,师兄上次也帮我上药了。”

“我又没说不行。”

邬妄平淡地陈述道,“你昏迷的时候,李玉照和宋玄珠一直守着你。你现在醒了……”

他微抬下巴,“不先去见见他们么?”

闻言,甜杏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我去见他们做什么?”

“……报平安。”他的语调不阴不阳,“毕竟他们很担心你。”

“师兄——”

她拖长了语调,摆出一副长辈的姿态,语重心长地教训他,“轻重缓急我还是分得清的!当务之急明明是给师兄上药。”

甜杏看着他的伤口,蹙着眉,拿出清水符,一边替他清洗,一边道,“师兄说玄珠和李玉照一直守着,那现在他们人呢?”

闻言,邬妄咳了一声,面不改色道,“去休息了。”

“哦~”

甜杏信以为真,她随身带着宋玄珠调配的药膏,当即拿出来,指尖挑了一点,在掌心搓热,再小心翼翼地往他肩上涂。

她涂得很仔细,也很认真,生怕弄疼他一点。

邬妄微微侧过身,方便她涂,“我有事要问你。”

“师兄问就是了。”

“你和宋玄珠认识多久了?”

甜杏想了想,“有几十年了吧?在遇见师父之前,我就认识他了。那个时候,我才从逐茵山到花都城不久。”

“那你了解他么?”

“那当然了解了!”甜杏不假思索道,“我算是看着他长大的!”

邬妄:“……”

“行。”他接着问道,“今日槐音跑出来一事,你就没有细想么?”

他语调懒散,“宋玄珠的说辞是他在船上有阵法的情况下,被受了重伤的槐音打晕,这才没看住她。”

“什么意思?”甜杏手上的动作停了,“师兄这是又在怀疑玄珠?”

她神色认真,“师兄可能不太清楚,玄珠自出生以来便体弱多病,不适合修行,后来又遭遇了变故,神魄被封在地下,直到前三年与我相遇才苏醒过来。”

“虽然槐音受了重伤,但若说他能打过槐音,我是不信的。”

邬妄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嘲讽地勾了勾唇角,“是么?你就这么信他。”

甜杏拿*着帕子,擦着指尖的药膏,“师兄为什么就这么不信玄珠?”

邬妄没接话,他微微直起身,往前压近,盯着她的眼睛,“你真是浮玉山的弟子?”

此话一出,房里瞬间陷入了沉默。

在长久的沉默中,甜杏突然将帕子一扔,用布条三两下缠好邬妄的伤口,站起身,“说到底,师兄不信的只是我!”

这下她是真生气了,一双眼睛都在喷火,恨恨地瞪了他几眼,猛地转身就走。

不过几步,她的背影便消失在门口,还不忘恨恨地把门带上。

“殿下?”

量人蛇终于敢冒头,小心翼翼地看向邬妄,“殿下受伤的事,可不是本蛇声张的——”

那可是江小杏自己发现的!

邬妄自喉间模糊地应了一声,“没怪你。”

“那殿下……怎么突然那样说?”

搞得两人又不欢而散!

“谜团太多,我又记忆不全,总要知道宋玄珠的来头,”邬妄头疼道,“罢了,既然她这样说,就算了。”

“好吧。那江小杏今夜还回来睡吗?”

其实它更关心的是——“本蛇还能跟她一起睡吗?”

比起冰冰冷冷的同类蛇蛇,它还是更喜欢暖和又可爱的小杏树。

闻言,邬妄侧头瞥了眼旁边空荡荡却留有余温的被窝,拢好衣领,冷哼一声,合衣钻了进去。

——

四人又在海上行了几天,终于是转了陆地,直奔明月仙宗所在的万古城。

李玉照本来想着几人都同生共死过了,感情总该更进一步可以御剑带人了吧?

结果他才刚提议,就被邬妄无情地拒绝了。

他转过头,眼巴巴地看着甜杏,她却反常地扭过头,一言不发。

偏偏之前从藏剑山庄搜刮到的用来赶路的法器,他还没研究明白怎么用。

于是几人只能用马车慢吞吞地赶路了。

藏剑山庄前往万古城,几乎跨越了大半个大陆,他们快马加鞭走了好几天,也才走了一半的路程。

“休息一下吧。”

甜杏拉住缰绳,“天黑之前赶不到城里了,就在这里过夜吧。”

李玉照和宋玄珠对她的决策自然没意见。

邬妄臭着一张脸,掀开帘子,下了马车,走到一旁生火——由于两人的不欢而散,他甚至丧失了单独一辆马车的特权。

不过他也不稀罕就是了。

宋玄珠裹着厚厚的披风,毛茸茸的围脖上只露出一张雪白的脸,他跟在邬妄后面,准备等他生了火做饭。

“李玉照,”甜杏拉住正准备跟过去的李玉照,“你等一下。”

李玉照:“啊?”

“我仔细想了想,天骄会我势必要上场,但我师父和师兄的招式都太过招摇,无人不识。”甜杏目光认真,“你能不能教我一些招式?”

“不用教什么你们内门的功法,只要最基础的就好了。我不想被认出来。”

闻言,李玉照不得不在心里感叹着师父又一次的神机妙算。

他清了清嗓子,“那……你求人办事,就没点表示的吗?”

表示?

甜杏被他难住了。

她在脑中苦想了一会儿,突然往前走了几步,抱住李玉照的胳膊,脸颊在上面蹭了蹭,左右摇晃着。

“李玉照~你就帮帮我嘛?行不行?”

哪怕甜杏常年练剑,身上有一层薄薄的肌肉,身体也要比他柔软许多。

李玉照感受到胳膊处传来的温软触感,熟悉的草木馨香充盈在鼻尖,他连大气也不敢出一下。

他的脸颊涨得通红,垂下的手紧紧地揪着衣摆,高昂着头,不敢看她,“好好好,我答应了,你快放手你快放手!”

果然,李玉照最怕她这招了!

甜杏心下得意,继续贴上去,得寸进尺道,“那你能不能也教我阵法?之前在藏剑山庄你还说我是你们白玉京的弟子,可不能光占便宜!”

她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十九年前那件事大有蹊跷,师父身为最年轻的出窍期,实力强劲,怎么可能面对那群人毫无还手之力?

而这一切,她要想真正地弄清楚,变强是必不可少的一环。

这些年她从未停止过修炼,总有一天,她要将之前落在师父师娘师兄身上的脚印,一个一个还回去。

思及此,甜杏的神情更加恳切,她踮起脚,捏住李玉照的脸,迫使他看着她,“行不行嘛,李玉照,我都好久好久没找过你帮忙了~”

才刚帮她忙不久的李玉照:“?”

哪怕是奉师门之命追杀她最狠的那一年,他都无法拒绝她的请求。

更何况是现在,她那样看着他。

李玉照扒下她的手,跳到另一边,和她拉开距离,“行行行,我教你我教你。”

甜杏笑眯眯道,“李玉照你真好~”

但是胆子也很小,甜杏在心中得意地想道:她明明都没有怎么凶他,他就已经怕成了这样。

李玉照不知她心中所想,已经在空地上摆出了架势,“入门招式第一层你从前也学过,第二层的话我先给你演练一遍。”

他手执悬荆,紫衣翻飞,一招一式演示得认真,舞得虎虎生风,身形矫健如燕,枪尖划出的银弧比柳枝还柔软,力道却比新绷的弓弦更足。

突然他一个漂亮的收势站定,枪尖还在微微颤动,上面挂着的珠串噼啪作响。

李玉照得意地扬起下巴,“怎么样?我这些年没退步吧?”

“来,你拿着悬荆练吧。”

甜杏没说话,盯着他因舞枪而微微起伏的胸膛,一脸若有所思。

“怎么——”

李玉照未完的话被突然扑上前的甜杏撞了回去,他下意识地抬起手,环住她的腰。

甜杏抬起手,对准他的上腹部摁了下去。

李玉照顿时弓起了腰,连连往后缩。

“咦……”她摁住他,一脸新奇,摸了又摸,“原来是这种感觉。”

“硬硬的,没意思。”

不等甜杏无趣地松开手,李玉照已经一把用力地推开了她,“江甜杏你个臭流氓!”

他满脸通红,头也不回地跑了。

徒留甜杏满头雾水地留在原地,捡起悬荆练了起来。

——

李玉照一口气跑到了邬妄的身边。

火光映衬着他的脸,红通通的一片。

他擦着额角的汗,拍了拍胸膛,“吓死我了。”

邬妄不咸不淡地瞥了他一眼,“你就这么听她的话?”

旁边烤火的量人蛇听见了,也扭过头,爬过来直起身子,竖起耳朵,“本蛇也想知道!”

“还好吧。”李玉照瞅见邬妄坐着的木头,也一屁股坐下来,“主要是不听的话,她会生气啊,有时候还会哭,我最见不得她哭了。”

邬妄又瞥了他一眼。

李玉照:“干嘛?”

“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在江甜杏面前这么嚣张吗?”

李玉照冷哼一声,想起叶莲心临死前说的话,暗自腹诽道:现在江甜杏知道了徐师兄的残魂还在,肯定会想法设法复活他,看你这个冒牌货还能得意多久!

“我嚣张?”邬妄像是觉得好笑,又像是觉得无语,“她真是浮玉山弟子?”

“不然呢?”李玉照没好气道,“我倒宁愿她不是!如果不是,说不定就没那么多事了。”

“如此说来,你是白玉京弟子,她是浮玉山弟子,前阵子还在追杀她,如今为何又如此亲密?”

他刻意咬重了“亲密”二字,引得一旁专心做饭的宋玄珠都抬头看了他一眼。

闻言,李玉照像是看傻子一样看他,“江甜杏到底看上你什么!这张脸吗?肯定是这张脸吧!”

第34章 叮当作响邬妄肩头抖动一下,突然毫无……

话是这么说,但他还是回答了,“那当然是因为我们一直都是好朋友啊!”

说到这,他有些藏不住得意,“二十四年前,天骄会前夕,我跟着师父师兄来浮玉山拜访青云真人,可是很早就认识江甜杏了。”

那个时候,李玉照十一岁,还是被师父师叔师兄师姐们宠坏的傻白甜。

他年纪最小,天分又高,长枪舞得漂亮,最爱扎着高马尾,在枪上挂满珠串,打架时珠串叮当作响,马尾在脑后晃晃悠悠。

跟着师父到浮玉山的第一天,他就坐不住了,趁李厌赴宴的功夫,偷偷溜出厢房,却迷了路,误打误撞跑到了后山。

“然后我就遇到了江甜杏。”李玉照继续说道,“因为弄坏她的风筝,还和她打了一架。”

量人蛇听得津津有味,“然后谁赢了?”

李玉照没说话。

量人蛇伸长了脑袋去看他,有些惊奇,“你输了?你输了!哈哈哈哈哈!”

何止是输了,他还输得惨烈,被甜杏一剑就撂倒了,打得落花流水,抹着眼泪回去找师父师兄,哭得好不大声。

他年纪不大,纵使天分高,真打起来架来也只是架势好看。

但从前在白玉京,哪位师兄师姐跟他切磋不是让着他的,骤然受挫,他自然是不服气,当即哭着要师父为他做主。

结果被李厌反手留在了浮玉山,跟着青云真人修炼。

“那又如何?”他哼哼唧唧道,想来想去,实在拉不下面子,干脆站起来,大声道,“反正现在就算我让江甜杏一只手,她也打不过我!”

“是吗?”

一道清脆的声音在他背后阴森森地响起。

随后是长枪划破空气的声音,甜杏一枪掷出,“看枪!”

悬荆本就是他的本命器,随他心意,但还是李玉照下意识地抬起头去看,却没注意到她骤然逼近的身影,被她一脚准确地踹在膝弯。

“手下败将。”见他一个趔趄险些摔倒,甜杏叉着腰,一只脚踩在木头上,仰头笑得得意,“那又如何?”

李玉照抓住长枪,涨红了脸,“你偷袭!”

“兵不厌诈!”

“江甜杏!”

“有何贵干?”

李玉照又急又气,却拿她没办法,只好赌气道,“我不和你玩了!”

说到偷袭,甜杏也想起了二十四年前和李玉照不打不相识那一次。

其实那时候她也是个半吊子,又怠于修炼,和李玉照正常打起来的话,压根就不占上风。

但架不住她有师兄啊!

师兄附神魄于残雪剑上,她手持残雪,不过一剑,便打得他屁滚尿流!

不过李玉照此人脸皮极厚,当时哭哭啼啼地回去找他师父做主,第二天又屁颠屁颠地来找她,要和她玩。

最后又是和她抢师父、抢师兄的,又是天天跟在她屁股后面,甜杏简直是要讨厌死他了。

思及此,甜杏朝他做了个鬼脸,跑到宋玄珠面前,亲亲热热地抱住他的胳膊,把脸搭在他的肩上,“玄珠玄珠,我好饿。”

她对着宋玄珠撒完娇,又朝李玉照哼了一声,“玄珠做的东西我要全部吃掉!不给李玉照吃。”

闻言,宋玄珠只弯了弯唇,抬手摸了摸她的发,以示明白。

李玉照:“凭什么!”

他委委屈屈地靠向邬妄,“邬妄!你评评理!”

甜杏原本一直看着李玉照,见状目光也下意识地跟随着他移动,闻言,她视线一收,唇角的笑容也淡了些。

她扭过头,装作专心致志的模样盯着烤架上的兔子。

哎呀,这兔子真是肥,真是……

恨不得把兔子盯出一个洞来。

邬妄的表情更加冷了。

一路上她半句话都不同他说,方才在那两人面前笑笑闹闹,到了他面前就这幅模样。

不说话就不说话,反正他也不稀罕和她说话。

她平时那样聒噪,如此正好清静。

火堆发出噼啪一声,兔子被烤得外焦里嫩,闻起来香得不得了。

甜杏早就馋了,当即要上手,“我要吃我要吃!”

宋玄珠无奈地笑了一下,“烫,再等等?”

甜杏正要点头,一旁的邬妄突然冷哼一声,“兔子是我捉的。”

甜杏的手一顿,当即伸向烤兔旁边的烤鱼。

她记得玄珠是会抓鱼的!

然而——

“我抓的。”

甜杏又伸手向旁边石头上放着的果子。

“我摘的。”

她不信邪,去拿一旁的削尖了头的木棍——她自己去抓鱼总行了吧!

邬妄勾了勾唇,“这是……”

甜杏的肚子忽然响了一声,他到嘴的话又拐了个弯,“量人蛇找的。”

甜杏满意地拎着木棍跑到了河边。

随着他们一路南下,河流也开始解冻,到这里已经彻底恢复了流动。

她挽起裤腿和袖口,聚精会神地叉了半晌,却一条鱼都没叉上来,最后恼羞成怒地几道符咒打下去,激起阵阵浪花,各种鱼虾河蟹纷飞。

当然,最后她还是高高兴兴地拎了几条鱼回去让宋玄珠烤。

彼时李玉照已经吃上了,捧着烤鱼满足地眯起眼,“不得不说,宋玄珠做的饭,味道和来福斋有的一拼。”

在浮玉山求学的日子里,他没事就和甜杏偷溜下山,最爱吃的一家饭馆,便是来福斋。

甜杏对此也深以为然,但她看着李玉照吃得满嘴流油的模样,更加不高兴。

凭什么师兄不给她吃,却给李玉照吃!他们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然而李玉照毫无所觉,兴致勃勃地看向她,“诶,明日咱们脚程快的话,便能穿过花都到青奂,要不晚上留在浮玉山脚下看花灯吧?还是你更想回花都城逛逛?”

“你和宋玄珠以前不都是花都城的么?”

全然是已经将刚才放的绝交狠话抛到了脑后。

浮玉山虽位于青奂与花都两座城之间,但却离青奂要近许多,从前他们溜下山,每次都是去青奂城玩。

然而甜杏摇了摇头,“赶路要紧。离‘登龙门’没剩多少时间了。”

“也是。”李玉照点点头,“那我再研究研究那个法器,要是能用的话,我们还能提前到呢!”

邬妄冷眼旁观两人对话。

量人蛇爬上他的肩膀,凑到他耳边,“殿下怎么不说话?”

闻言,邬妄站起身,往马车的方向走。

“又没人和我说话。”他反问道,“我自己说什么?”

“李玉照不是和殿下说话了吗?”

剩下的话量人蛇不敢说了。

邬妄已经上了马车,闻言冷哼一声,“那她不也没有说话吗?”

“我有什么好说的。”

量人蛇:“……”

实在是很焦心啊,它到底要什么时候才能和江小杏一起睡!

某条小黑蛇感觉心都要碎掉了。

它尚不死心,很快又重振旗鼓,“不如殿下试试和江小杏服个软?”

“那天殿下说的话是会让人生气啦。”

“但江小杏这人吃软不吃硬,殿下要是像宋玄珠那样服个软,她肯定就能原谅啦!”

量人蛇摇着尾巴,熟练地缠上邬妄的手臂,学着甜杏的模样撒娇,“殿下殿下殿下,你就考虑一下嘛!”

“虽然是你们吵架,但本蛇的心也很痛的好吗!”

邬妄:“……我不会服软的。”

“很简单的啦!”量人蛇雀跃道,“殿下只要学着宋玄珠的样子,跟江小杏装可怜撒撒娇就好了!”

说着,它看着邬妄的面容,长叹一声,“我现在也感觉,殿下可能真的不是江小杏的师兄了。”

邬妄:“?”

“江小杏说,她师兄又温柔又好看,但可会胡搅蛮缠了。”

论温柔好看,甜杏身边有宋玄珠;论胡搅蛮缠咋咋呼呼,有李玉照。

而殿下怎么看都和温柔不搭边吧?更别说胡搅蛮缠了。

“总之,殿下还是快点和江小杏和好吧!”

它真的要受不了啦!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看在你的份上……”

邬妄轻咳一声,迎着量人蛇期待的目光,面不改色道,“再说吧。”

到了他这个修为,睡眠已经不是必需品,多是以打坐为主。

主仆两蛇睡不着,便端了棋盘出来,一边闲聊一边下棋。

才下了一盘,马车的帘子便被掀开,甜杏跟着宋玄珠上来。

这辆来自藏剑山庄的马车很大,足足能睡下五人一点儿也不拥挤。

甜杏更喜欢坐在外面赶车,李玉照更喜欢坐在外面陪她,是以在马车里休息的也就邬妄和宋玄珠两人。

马车内用木条隔开,甜杏扶着宋玄珠在另一边躺下,握着他的手,温声道,“玄珠,你好好休息。”

宋玄珠有些哭笑不得,“我知道了,小溪姑娘,我没事的,不用特意这样。”

“那可不行。”甜杏摸了摸他的脸,“刚才你魈毒发作,可吓死我了。”

她虽说着话,眼底的担忧也不似作伪,但余光却一直忍不住地往邬妄那边瞟。

邬妄却没看见,只冷冷地腹诽道:她对那病秧子倒是上心。

见状,量人蛇举起尾巴,推了邬妄一把。

宋玄珠觑了眼甜杏的神色,忽地笑了。

他捏了捏甜杏的手掌,起身掀开帘子,体贴道,“忽地想起火还没熄,我出去一趟。”

马车帘子掀起又打下,量人蛇左瞧瞧邬妄的脸色,右瞧瞧甜杏,最后受不了这沉默的气氛,飞快地从车窗钻了出去,“我去找李玉照!”

“瑶光殿主不是视我如敌人么?”

甜杏偏过头没看他,只盯着车窗旁插着的花看。

这枝花是邬妄今早才插上去的,仍残存着香气。

桌上的香炉烟雾袅袅,她的声音冷冰冰,“现在又看我做什么?”

看见她气鼓鼓的脸,邬妄肩头抖动一下,突然毫无预兆地笑了出来。

他抬手,在马车周围布下一层隔音的结界。

第35章 摇尾乞怜甜杏扑过去抱住他。

甜杏:“?”

邬妄慢慢止住笑意,又恢复了严肃。

“你叫我什么?”

甜杏仍是气鼓鼓的,“瑶光殿主。如何?”

她抱着双臂,微微侧身,仰头看着马车顶,像极了闹脾气的小孩。

瞧着她的模样,邬妄心里堵了许多天的气,竟这般毫无预兆地消了。

“不如何。”他忍住唇边的笑,“看来你终于发现了我不是你师兄。”

什么?

甜杏猛地瞪大了眼睛。

“你瞧起来也并不想与我再有瓜葛。既然如此……”

邬妄故意逗她,“那我们便就此分别吧。”

“虽说有天雷引,”他微微垂眸,看起来很是忧愁,“但我被劈几下,也无妨。”

何止是几下!

甜杏信以为真,连忙扑了上去,抱住邬妄的脖子,连连摇头,“不行不行!”

从前师兄妹争执打架是家常便饭,但过个一天半天多半又和好如初了,是以哪怕是与徐清来吵得最凶的时候,她也没有那么久都不和他说话。

她也根本忍不住不和师兄说话,被他这么一激,当即便破功了。

邬妄腹部才刚结痂的伤口被她撞了一下,下意识轻吸一口凉气。

甜杏当即看向他,“师兄怎么了?被我撞疼了么?”

他罕见的没有闪身避开她,反而是调整了姿势,托住她。

瞧见她那样紧张,邬妄突然想起量人蛇所说的“装装柔弱、装装可怜”。

罢了,摇尾乞怜非君子,还是适可而止。

“没有。”

“你方才说,什么不行?”他的语调骤然褪去装出来的忧郁,懒洋洋的。

“师兄不能被雷劈!”甜杏却没听出来,只认真地看着他,“九天玄雷厉害,师兄扛不住的。”

“那怎么办呢……”邬妄轻声呢喃道,狭长的眼尾横扫,拉出一丝蛊惑,“反正你也不想看见我,只想关心别人。”

“我哪有!”

邬妄状似惊讶,“你这几天都不说话,难道不是不想看见我?”

“决不是!而且这分明是师兄的错!我只差把心剖开来给师兄看了,可师兄还是不信我!”

“你变了!和从前一点儿也不一样!”

邬妄慢慢地坐起身子,“你师兄是什么样?”

他的语调由暖转冷,含着丁点儿连本人都未曾察觉的嫉妒。

闻言,甜杏不假思索道,“从前的师兄又好看又温柔,会给我扎风筝捏泥哨做好吃的,还会带我下山看花灯,是世界上最好的师兄!比李玉照的师兄还要好很多很多!”

邬妄冷哼一声。

人无完人,这位只存在她口中的完美师兄,只怕也是在时间的长河被她加以诸多美化罢了。

虽是这么想,他仍是忍不住比较,“他是什么修为,有我高么?有多好看?”

甜杏答得很快,“那自然是没有了。”

师兄年岁长了,修为自然不会停滞在原地。

至于容貌的话……

她弯了弯眼,“见过师兄的人都称他剑眉星目,一双桃花眼水润,梳着高马尾,少年意气风发,连续五年蝉联俊美榜第一!”

邬妄又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吞了回去。

“师兄想说什么?”甜杏没在邬妄脸上看到意料中师兄被夸赞后的得意,神情困惑,“所以还是不信我么?你从前可喜欢我夸你了。”

“师兄,我到底该怎么做,你才能信我,才能认我?”

面对再遇后忘记了她的师兄,甜杏总是没有安全感,总觉得有一种随时会失去的不安。

她有些难过,“师兄,我找了十九年才找到你,再也不想和你分开了。”

“我要和师兄一直一直永远在一起。”

她说的不是想,而是要。

邬妄定定地看着她。

他的眸光轻闪,“没人能永远在一起。”

哪怕是他和师父师娘,也不能,不能、也无法。

“能!”甜杏此刻终于现出熟悉的执拗模样,“师兄说过,我们是最亲最亲的家人,会永远在一起!”

邬妄伸手,扯开她环住他脖子的手,拎着她的后衣领将她拎远了,“不能。”

甜杏被他放到离他最远的马车边缘,鼓了鼓脸颊,又爬回来要抱他。

他不给抱,她就退而求其次,抓住他的袖子。

“师兄又不信我了!”

邬妄觉得好笑,“你和你的师父师娘是家人么?”

甜杏点点头,还不忘纠正他,“是我们的师父师娘!”

“那你和他们永远在一起了吗?”

相遇以来,一直被她刻意不去提起的伤疤,就这样被他突然撕开,甜杏的神色空白了一瞬,不知该做什么反应。

邬妄轻哂,神情像是在说——“你看,没人能永远在一起。”

甜杏想反驳他,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没人教过她要怎么办。

“可、可是,”她嗫嚅道,“师兄是在怕吗?”

邬妄:“?”

“师兄连死都不怕,为什么却怕不能永远在一起?”

“我没有怕。”

“胡说!”甜杏大声道,“师兄明明自己说过,越是强调不能,越是怕不能。师兄是胆小鬼!”

师兄、师兄……她每天就知道说她那个师兄。

她那个师兄到底都教了她什么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邬妄有些恼怒,“我不是。”

他微微偏头,去看窗上别着的花。

他转头时极快,发尾尚来不及反应,白玉扣打在马车壁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那张脸褪去平日里的冷冰冰,紧抿的唇在昏暗的车厢中给人一种微嘟的错觉,倒显出些不动声色的少年稚气来。

也只有在这一时候,甜杏才会觉得对面的人不是瑶光殿的大妖邬妄,而是她朝夕相伴、再了解不过的师兄。

甜杏突然有些喜欢赌气的师兄。

而她一向擅长对付这样的师兄。

她灵光一闪,又扑了上去,要去抱他,“师兄师兄~”

邬妄要将她推开,却被她抱住手臂,示好地蹭了蹭。

他的手掌很大,正好能将她的整张脸裹住。

甜杏的脸在他掌心蹭了又蹭,眼睛满足地眯起,像极了一只餍足的猫咪。

师兄身上真的很香很好闻,她真的很喜欢。

他推开的动作便这样被打断了。

“师兄师兄,”甜杏趁他顿住的那一瞬,立马扑上去,重新抱住他的脖子,整个人都坐在他身上,“我说错了,师兄根本不是胆小鬼。”

邬妄浑身都僵硬了一下。

他伸手,提溜起甜杏,“不许随意往人身上坐。”

“师兄身上也不行吗?”

“不行。”

“哦。”甜杏挣脱他的手,又重新抱了回去,“我可以答应师兄,但师兄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她威胁道,“不然我就不撒手了!”

闻言,邬妄反倒松开了手,整个人往后仰,双手撑在身后,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是么?”

他松手得突然,甜杏也随着往前倾,歪倒在他身上。

自从当了簪子,她便再没有认真梳过头了,几番动作下来,头发微散,掉了几缕出来,垂在她的脸侧,发尾落在邬妄的颈窝。

他往侧边躲了一下,重新看向甜杏。

察觉到他的目光,甜杏弯了弯眼,“师兄考虑得怎么样了?”

“嗯哼?”

“我答应师兄,以后不随意往师兄身上坐,师兄也答应我一件事。”

“说来听听。”

“师兄试着相信我怎么样?”

甜杏目光认真,“我知道师兄丢了一段记忆,故而不信我所说的话。”

“出事的那一年,我带着师兄的残骨,独自逃下山,腹背受敌,谁的话都不敢信,连觉也不敢睡。”

“那个时候我总在想,要是师兄在身边就好了。没想到现在师兄真的在我身边了。”

甜杏破罐子破摔般一掌撑在邬妄脸侧,支起身子,偏过头,露出纤细的脖颈。

“不如师兄也往我身上下个咒,倘若我哪日背叛了师兄,便让我死无葬身之地。”

邬妄安静地听着她说完,突然道,“好。”

甜杏甚至没反应过来,“嗯?”

“我说好。”邬妄指尖燃起一簇黑红的灵力,“我往你身上下个咒。”

闻言,甜杏非但不觉害怕,还期待地往前凑了凑。

她的发都被她拨到了另一边,整一侧的脖颈全都露了出来,底下青色的血脉蜿蜒浮凸出来,有着与她相符的鲜活,却也有着与她矛盾的纤弱。

仿佛只要一指轻拂,或者一阵微风吹过,便能听见一声清脆的断裂之音。

邬妄抬起手,微凉的指尖落在甜杏颈侧,正要游走,忽地顿住了。

他猛地收手,黑色绫缎倏地飞出,结界应声而破,“量人蛇出事了。”

说是出事或许还不够明晰。

甜杏随着邬妄飞快地掠出,瞧见地上的一幕,瞳孔放大,失声喊道,“量人蛇!”

半个时辰前尚还活蹦乱跳的小蛇,被几个蒙面的黑衣人持剑步步紧逼。

它的腹部有一道巨大的贯穿伤口,正不断被灼烧,往下滴血,很快便在身下汇聚了一小摊血。

也正是因为此,它闪避的动作很是笨重狼狈。

甜杏往侧边一看,李玉照一只手扯着宋玄珠,另一只手持长枪,战得激昂。

她暂且放下了心,抽出几张符纸,猛地向前投掷而出,随后足尖点地往前奔去,“师兄!”

邬妄轻哼一声,终究还是没说什么,跟了上去。

甜杏优先攻上几个黑衣人,他便先去扶起了量人蛇。

他紧紧地盯着虚弱的小蛇,嗓音很温柔,“如何?”

“殿下,我没事。”

“我们的行踪泄露了。”量人蛇的尾巴习惯性地屈起,扯住邬妄的衣摆,“有蹊跷。他们不知是何方势力,而且不是来追杀江小杏,是来追杀我的。”

第36章 日有所思我要等师兄一起看花灯。……

按理说,从藏剑山庄出来以后,他们一行人都已经改头换面,再加上有李玉照在身边,行踪应当是极其隐秘的,不该被这么突然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