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2 / 2)

再者,一路上追杀的人都只为甜杏而来,谁会突然追杀量人蛇这么一条名不见经传的小蛇?

“先不说这些。”

邬妄紧紧地拧眉,没管量人蛇身上的血污,将它抱在怀里,撕下一截衣摆,替它先简单地处理了一下。

量人蛇将头搭在他肩上,小小声道,“殿下不要担心,我没事的。只是有一点点疼,真的。”

“嗯。”

邬妄自喉间应了一声,唤出一把长剑,替甜杏挡住了背后一击。

那群黑衣人手中拿的并不是剑,而是一柄狭长的弯刀,刀刃泛着诡异的暗绿色,显然是淬了剧毒。

刀光乍起,十几道惨碧的锋利弧光撕裂长空,直奔两人而来。

甜杏指间的黄符翻飞,如蹁跹的蝶,令人眼花缭乱,她的食指在空中轻划一圈,而后重重点下,“护!”

淡淡的金光四散而开,像是一只大碗扣下,瞬间将两人一蛇都护在其中。

刀锋落在护身咒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却无法再进一步。

护身咒散,黑衣人的攻击并不针对甜杏,反而是直冲邬妄怀中的量人蛇,颇有种不死不休的架势。

“师兄,”她踌躇着想去拿残雪剑,“我们这样能打过吗?”

邬妄:“可以。”

“不如师兄拿着残雪吧?”

手中的剑并不算很顺手,但邬妄还是拒绝了,“不必。”

纵使如此,他手中的剑还是舞得漂亮,速度极快,每一招都势必见血才肯罢休。

不过几息间,节节败退的便成了那群黑衣人。

李玉照那边同样顺利,三两下便挣脱了对面的人数压制,反占了上风。

见无法再得手,黑衣人们对视一眼,皆默契地*转头往夜色中奔去。

断后的黑衣人反手将刀掷出,指尖张开,数十枚细如牛毛的银针顺着狠厉的力道甩出,炸开一阵浓雾,凝出一张森然的冰网。

李玉照手中长枪转了一圈,替甜杏挡住银针,“追不追?”

“追!”

甜杏回头,“师兄,量人蛇交给你和玄珠了!”

说罢,她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后面跟着李玉照。

浓雾未散,宋玄珠轻咳两声,“邬兄,让我看看量人蛇的伤势吧?”

……

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宋玄珠给量人蛇处理了伤口后,量人蛇便蜷缩成一团,沉沉地睡了。

他守在边上,不知怎么的也睡着了。

怪只怪今夜李玉照多嘴,他又恰巧听了去,竟梦回了浮玉山。

梦中他谁也不是,只安静地漂浮在空中,看少年手执笔,伏案认真地练习画符。

枯燥而又机械的重复,他却丝毫不懈怠,夕阳透过窗子射进来,落在他鼻梁上的那颗红痣上,熠熠生辉。

忽地,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响起,起先是蹦蹦跳跳地走,后来干脆跑了起来。

缩小版的甜杏就这般敏捷地跑了进来,扬起一阵风。

“师兄!”

“嗯。”

“师兄!”

“嗯。”

“师兄!你又骗我!”

“哪有。”

徐清来无奈地搁下笔,看着面前气鼓鼓的甜杏,张开怀抱,“来。”

他熟练地接住跳上来的甜杏,抱着她悠悠地往外走,“走咯,咱们去看庙会。”

“可是师父不许我们下山怎么办?”

甜杏抱着徐清来的脖子,忧心忡忡地问道。

徐清来觉得好笑,“那刚刚是谁一直闹着要下山?”

甜杏心虚地移开目光。

徐清来摸出一张隐身咒贴在身上,“有胆溜下山,就不要没胆受罚。”

听见这话,甜杏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他的颈窝,哼哼唧唧地撒娇,“师兄,我不想受罚……抄得我手都酸了……”

徐清来被痒得笑出了声,走路也变得歪歪扭扭。

突然,他不知踩中了什么,身上贴着的隐身咒“咻”的一声漏了气,显出两人的身形来。

一身紫衣华服的少年从旁边走出来,抱着双臂,长枪背在背后,面色不虞,“江甜杏,你撒谎,每次都是我帮你抄的!”

甜杏哼了一声。

“你们要去哪儿?”少年板着一张脸,恨铁不成钢,“江甜杏你又带着徐师兄不学好!”

“我哪有!”

“你怎么没有!”

“李玉照你不讲义气!血口喷人!”

两人像是三岁小儿,你一句我一句,顿时七嘴八舌地吵了起来。

徐清来被他们嚷得脑袋疼,清了清嗓子,各打八十大板,“行了,都闭嘴。”

李玉照向来崇拜这位剑道天才,当即听话地住了嘴。

唯有甜杏虽是不情不愿地停战了,眼里仍在冒着火,抱着徐清来的脖子直哼哼。

他反手拍拍她的脑袋,“您大妖有大量,嗯?”

甜杏沉默了一会儿,故意大声道,“那好吧!我大妖有大量!”

李玉照顿时抬起头要瞪她,然觑了眼徐清来的脸色,又移开了目光,“你们要下山?我也要去!”

“你不准去!”甜杏两只腿左右交叉着盘住徐清来的腰,伸出手,“今日的古籍可认真研读完了?符画完了?长枪练完了?小心我同师父告状!”

李玉照双手叉腰,“你以为我是你么?三天打渔两天晒网。我早就做完了!”

然而甜杏并不服气,“你以为我是你么?我有师父师娘和师兄,要那么高的修为做什么!”

“好了好了。”徐清来神色无奈,继续各打八十大板,“你们再吵下去,庙会都要结束了。”

闻言,两人对视一眼,皆是冷哼一声,转过了头。

“师兄,我们走,不理他了!”

“徐师兄,我们走,不理她了!”

两人相视一眼,“哼!”

徐清来只觉头疼,他手上已抱了一个,只好抬起脚,轻轻踢了踢李玉照,“走吧走吧。”

耽搁了那么一会儿,下山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花灯如蜿蜒的星河,一盏接一盏亮起来,霎时间将整条街映得如同白昼。

三人逆着人流,挨挨挤挤地向前蠕动,寸步难行,孩童们却如鱼得水,在大人腿缝间钻来钻去,手里举着糖葫芦,脸上沾着糖渣。

甜杏看得羡慕极了,“师兄,我想化原形,然后再变小。”

然后一头扎进人群,这样定能走得更快。

徐清来眉心一跳,“不准。”

“好吧。”甜杏只是随口一说,没真的放在心上,“那我也要糖葫芦,还要看花灯!”

这个倒是可以。

徐清来应了声,转过头,正要问问李玉照要什么,忽地感应到了一股被掩饰得极好的妖气。

他的手下意识地摸上了腰间的剑,集中精力去探寻妖气传来的方向。

倏地,他转过脸,神色带了歉意,“甜杏儿,有妖气,染了因果。”

甜杏已经懂了他的意思,自觉地张开手,不由分说地勒住李玉照的脖子,从徐清来的怀里转而趴到了他的背上。

她乖觉地眨眼,“师兄去吧。”

徐清来摸了摸她的脑袋,随后毫不犹豫地转过身,灵活地朝前掠去。

甜杏看着他的背影离去,有些失落地垂下眼,顿时变得蔫蔫的,“李玉照,这里好多人,我们去河边等师兄吧。”

相识不过几个月,李玉照背她却已经很熟练了,将脖子从她的手里解救出来,双手稳稳地托住她,闻言微微侧过头,“我们随意走动,徐师兄回来找不到我们了怎么办?”

“要不我陪你先去逛逛庙会吧?”

甜杏摘下腰间的金铃,给他看,“我有金铃呀,不管在哪里,师兄都能找到我的。”

说罢,她摇了摇头,“不要,我要等师兄一起看花灯。”

“那糖葫芦呢?我先买一串给你?”

“那也不要。我要等师兄一起吃!”

“不过你这金铃靠谱吗?万一徐师兄回来找不到我们怎么办?”

“不可能!”

甜杏气嘟嘟的,两只手掐住李玉照的脸颊肉,左扯右扯,威胁道,“你走不走?”

“走走走,行了吧!江甜杏,你快放手啊啊啊!”

邬妄悬在半空中,微垂着眸,看着这对少女少男一路打闹着去了河边。

甜杏从李玉照背上下来,买了四个河灯,认认真真地在上面写写画画,又放了出去。

距离太远,邬妄看不真切,等河灯飘出去了,才追上去俯身看。

“师父被允下山。”

“师娘身体康健。”

“师兄名扬天下。”

“阿曦玄珠再续前缘。”

每一句话后面,都被她涂涂画画了几个小图案。

然而她蹲在河边等了许久许久,就连李玉照都耐不住性子跑出去逛了一圈庙会,徐清来这才喘着气姗姗来迟。

他腰间的缚妖袋鼓鼓囊囊,看着蹲着的甜杏,跑着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朝她张开双臂,“甜杏儿。”

瞧见他,甜杏的眼睛“噌”地一下亮了起来,灵巧地跃了上去。

他扭头看了一圈稀疏的人群,神色歉疚,“对不起,我来晚了,庙会都结束了。”

然而甜杏抱住他的脖子,在他颈窝蹭了蹭,“没关系的,师兄不要说对不起。”

“其实我已经偷偷逛过了,是不是呀——”

“李玉照!”

——

“李玉照!”

甜杏大喊一声,指间的符箓朝前掷去,“留活口!”

李玉照本就没想着要杀人,一听这话,刺出的长枪骤然拐了个弯,险险地避开眼前人的咽喉。

这群黑衣人虽说都训练有素,但修为最高不过金丹,终究比不过藏剑山庄那几个。

李玉照和甜杏两面包抄,很快将他们都抓住了。

“你们是哪个门派的?”

甜杏往每一个人身上都贴了张定身符,“来此有什么目的?”

起初他们还抿紧唇,倔强地扭过头,一副拒不配合的姿态。

“不说以为我就不知道了吗?”甜杏冷哼一声,上手扒掉几人的面罩,“用刀,擅毒,在这附近,叫得出名号的世家也就那么几家。”

闻言,李玉照像是想起了什么,摸出一张令牌,举在他们面前,“认得这个令牌么?”

令牌通体碧绿,上面雕着一朵桃花,栩栩如生。

为首的黑衣人惊道,“您是浮玉山的人?”

甜杏也扭过头,讶异地看向他。

浮玉山的令牌她自然也是认得的,只是李玉照怎么会有长老令牌?

令牌一出,黑衣人也不挣扎了,当即一拜,“见过长老,我们是花都城上官家的弟子,奉命前来捉妖。”

说罢,他挠了挠头,“此令是浮玉山下的,难道长老不知晓?”

“捉妖?”李玉照蹙眉,“捉的是什么妖?”

黑衣人恭敬地答道,“蛇妖。”

第37章 花都上官不知不觉间,她越凑越近,呼……

这话一出,李玉照更觉得奇怪了。

甜杏逃亡的这些年来,他奉命追捕,自然也是知道量人蛇是什么时候出现在甜杏身边的。

这么一条普通的蛇妖,为何会引来花都城城主上官家的追杀呢?

他心中想着,嘴上也问了出来。

“您不知道吗?”黑衣人的表情更加惊讶,“三大家已下令,除花木精怪与灵宠外,人族地界的所有妖,格杀勿论。尤其是蛇妖。”

李玉照不知道!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他立马扭头去看甜杏的神色。

瞧见她神色怔怔,看起来有些失魂落魄,模样比起平时很是异常,更是着急。

“江甜杏……我不知道这件事,我真的不知道。”他急急忙忙地解释道。

甜杏没理他,想了想,“三大家同时下令的吗?还是谁提出来的?”

黑衣人:“这我们便不清楚了。似乎是白玉京?”

闻言,李玉照更紧张了,“甜杏……”

却被甜杏伸手止住了未完的话。

她继续问道,“你刚才说,如果是灵宠的话就没关系,那我该如何证明那是我的灵宠?”

“有结契印记即可。方才那条蛇是长老的灵宠么?我们见它无主,这才误会了,伤了长老的灵宠,实在是抱歉。”

说罢,黑衣人单膝跪在地上,深深地行了一礼。

“是灵宠。”李玉照觑了眼甜杏的神色,紧张地抢先道,“误会已除,解药可以给我们了吧?”

“自然可以。只是……”黑衣人抬起头,“不知长老的令牌可否给我们检查一二?”

李玉照:“令牌都在你们面前了,还要怎么检查?难道是质疑我的真假?”

他面色冷肃,模仿着师父寻常训斥弟子的模样,将威严摆了出来,“你们当我是谁?真以为我和气与你,便能随意冒犯了么!”

黑衣人懦懦道,“不敢不敢,只是保险起见罢了。免得出了岔子回去受罚,还望长老能网开一面,将令牌给我们检查一下。”

“行了。”甜杏突然开了口。

她从袖里掏出一块令牌,抛了过去,模仿着徐清来的口吻,“我这徒弟不成器,招笑了。”

令牌同样通体碧绿,却更加通透莹润,上面雕刻着一朵桃花,每一片花瓣都精致无比,栩栩如生。

为首的黑衣人细细查看了半晌,这才双手捧着令牌,恭恭敬敬地奉还,“花都城上官易见过长老。”

甜杏却没动,直勾勾地看着他,“解药。”

闻言,黑衣人连忙从袖中摸出一个瓶子,双手递了上去。

“我还有一个问题,”甜杏接了瓶子,却没急着走,“有阵法在,你们是怎么追过来的?”

怕引来不必要的麻烦,邬妄和量人蛇一路上都有在刻意收敛身上的妖气,休息时李玉照更是会布下阵法,所以她才会那么放心地和邬妄待在马车上。

黑衣人脸上现出一点茫然,“我们在长老休息的地方,收到了追击的信号,这才出手。至于阵法,我们去的时候好像没有啊?”

“怎么可——”

“你们走吧。”

李玉照还想再问,却被甜杏打断了。

她抓住他的衣领,几乎是将他连拖带拽地扯走了,两个人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江甜杏,那个什么捕妖令,我是真的不知道。”

两人并行着在空中飞掠,李玉照看着她面无表情的侧脸,伸手想抓住她的手,却没抓到,“也许是有什么误会,等天骄会结束了,我回去问问师父,你先别着急。”

见她不说话,李玉照嘴上让她别急,自己却要急死了,又伸手来抓她,“江甜杏。”

“明月仙宗一直封印着妖王和各殿长老,人妖两族这些年井水不犯河水,三大家突然下这种命令,说不定其中有什么缘由。”

“再说了,花木精怪和灵宠不也不受影响吗?”

他终于抓住了甜杏的手,这才发觉她的手冰得吓人,“江甜杏,你别怕,我不会让你死的。”

暖意从手背弥漫开来,将她的手整个包裹住,甜杏骤然回过神,“没……我没在想这个。”

她压根不在乎这些。

若非要在乎,也是在乎那个“尤其是蛇妖”。

“那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花都城,上官家。”

李玉照“啊”了一声,“上官家?”

“哦!”他像是想起什么,“你在通缉令上叫上官溪,难道……?”

“嗯。”甜杏应道,“但那个上官家早已不在了。也许只是巧合吧。”

“不说这个,你手里怎么会有浮玉山的令牌?”

闻言,李玉照嘿嘿一笑,“我那是假的!从前见过青云真人和何掌门的,就仿了两块出来,以备不时之需。”

甜杏很淡定,“我知道。”

“你知道?”李玉照不信,“不可能!绝对非常逼真!”

“不仅我知道,那群上官家的人也知道。”

李玉照:“!!!”

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为什么啊?我的令牌究竟是哪儿露了破绽!我可是做了好久!”

“浮玉山一共四位长老,除了我师父外,其余三位皆是女子。”甜杏看着李玉照,就像是在看傻子,“而世人皆知,我师父在十九年前便死了。”

既然唯一的男长老青云真人已逝,又哪里来的一位男长老?

怪不得露馅。

李玉照恍然大悟,“所以你手里的令牌是青云真人的?”

“是。”

说话的功夫,两人已经靠近了方才落脚的地方。

地上的火还未熄,宋玄珠裹在大氅里,靠坐在树干上,眼皮阖上,不知是睡着了还是闭目养神。

两人的脚步都不自觉放轻,李玉照扯了扯甜杏的衣袖,传音道,“说起这些,我还有一个问题。”

甜杏猛地回头看向他。

李玉照食指竖起,立在面前,“……最后一个。”

“问吧问吧。李玉照你真是烦死人了。”

李玉照非但不恼,还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我早就想问你来着。先前叶莲心所说的誊连珏的话,你……信吗?”

“嗯?”

“就徐师兄残魂尚存的事。”

“我说实话。”李玉照眼也不眨地盯着她,“当年事发之际,我闭关冲金丹。后来知晓了此事,你已不知所踪,我瞒着师门偷偷回了浮玉山的后山。”

“我瞧见,徐师兄的命灯未灭。”

也因此事,因事发时蒙在鼓中,他生了执念,被困金丹数年,辗转反侧,迟迟无法突破。

“我知道。”

李玉照有些惊愕,“你回去过了?”

“没有。”甜杏微微一笑,“我只是觉得,师兄答应了我,便不会死。”

“那你是怎么打算的?回浮玉山夺了残魂?那你可能要等一下,等我将伤养好。”

“不急。”甜杏悠悠道,“先将天骄会过了吧。”

还不知道那残魂是真是假呢。

——当然,这句话甜杏没对李玉照说。

“也就是说,你一定会用残魂复活徐师兄的对吧!”

“嗯。”

李玉照这下高兴了,等徐师兄回来,看那个邬妄还怎么嚣张!

“你去休息吧!”他眉飞色舞道,“我来守夜!”

甜杏对他的一惊一乍已经见怪不怪了,当即无视他,轻手轻脚地朝宋玄珠走了过去。

她蹲下身,伸出手,指腹还未触到他的脸颊,他的睫毛便抖了抖,迷蒙地睁开了眼。

瞧见她平安回来,他很是欢喜,“小溪姑娘,你回来了!你——”

“嗯。”甜杏催动掌心的灵力,将火烧得更旺了些,打断了他,“师兄呢?”

宋玄珠抿了抿唇,有些失落地垂眸,指了指马车,“在里面陪量人蛇。”

“好。”甜杏起身,“玄珠,外面冷,你去里面休息吧。”

“不用了,谢谢小溪姑娘,”宋玄珠笑了笑,“这儿有火堆,要更暖和,马车便让给邬兄休息吧,我没关系的。”

然而甜杏脸上却未露出他意料之中的心疼,也没像他想的那般强硬地让他去马车上休息,而是点了点头,便奔向了马车。

甜杏跑得太着急,险些没控制好脚步的轻重,一个踉跄差点把自己绊倒。

她撩开车帘钻了进去,又没站稳,左右晃了晃,脑袋磕在了车窗上。

“砰——”

甜杏吓得连忙去看车内的一人一蛇。

邬妄仍趴在桌上,枕着双臂,闭着眼睡得很沉,长而直的睫毛垂下,落下一片阴影。

甜杏轻手轻脚将解药喂给量人蛇,再小心翼翼地挪过去,自上而下看着邬妄的睡颜。

从前徐清来也爱这样睡觉,总是睡得双臂发麻,然而每每发誓下一次再不这样睡,下一次却又还是这样。

想起从前,甜杏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玩心骤起,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凑近邬妄,指尖小心地拨弄他的睫毛。

也是因为凑得够近,甜杏很轻松地闻到了他身上之前未曾闻到的、非常非常浅淡的柑橘香。

不知不觉间,她越凑越近,呼吸几乎要碰上他的。

突然,邬妄毫无预兆地睁开了眼。

一片浓郁的金色中,尚存着睡醒时的湿润朦胧,邬妄轻而缓地眨了眨眼。

甜杏往后挪,小声道,“师兄?”

“嗯……”

邬妄抬起头,动了动发麻的手臂,声音有些哑,“回来了。”

甜杏弯了弯眼,“嗯。”

“第一次见师兄睡这样熟,可是梦见了什么?”

邬妄的脑袋仍有些胀,看着眼前明媚的笑容,竟有些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他缓慢地转了转眼珠子,“没有。”

“方才被打断了。”甜杏微微侧过身,撩起头发,重新露出脖颈,“师兄还未给我下咒呢。”

第38章 吞吞吐吐他朝她张开双臂,“那过来,……

邬妄的视线重新聚焦在她的脖颈上。

他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转而看着窗边的花。

看着看着,思绪便有些飘忽,不禁想起了那个奇怪的梦。

花儿已有些蔫了,他的声音也很轻,“你还想看花灯吗?”

甜杏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邬妄重新抬起手,摸了摸鼻子,“我在想给你下什么咒。”

“什么咒都可以。”甜杏弯了弯眼,“反正我会乖乖听话。”

闻言,邬妄哂笑一声,没有说话,指尖落在她的颈侧,顺着那块突起肌肉线条往下,一路划到锁骨。

他的手指又轻又快,最后一笔成型,一道漂亮的金色咒文闪了闪,隐入其中。

甜杏摸了摸咒文没入的地方,没觉害怕,反而有些新奇,“所以师兄是答应了对吧?”

“嗯?”

“从现在开始,我们便是最亲最亲的家人了对吧?”

“不是。”

邬妄掸了掸衣袍,把唇角往下压,“最多,只算师兄妹。”

算了,为了残骨,就陪她玩一次过家家吧。

待过家家结束,他就……

邬妄目光沉沉,冷哼一声。

“那也好,嘿嘿。”

对于甜杏来说,这两者并无区别,徐清来对她来说,既是师兄,更是兄长。

她傻笑着,“师兄!”

邬妄却不太适应,“嗯。”

“师妹。”

他看了眼量人蛇,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你给它喂了解药?”

“嗯!”甜杏点头,“已经问清楚了,追杀量人蛇的是花都城上官家的人,如今三大家下令诛杀界内除花木精怪和灵宠外的妖,尤其是蛇妖。”

“师兄……”说着,她有些忐忑,“我没杀他们报仇,放他们走了。”

邬妄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指腹搭在量人蛇的身上,感受着它的伤势。

“他们也是领命行事。”他懒洋洋道,“放走便放走吧。”

闻言,甜杏突然想起了什么,“所以我们再遇那天,师兄是真的把追兵都杀了吗?”

邬妄收回手,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鼻梁,“杀了。”

“真的吗?师兄明明去救了槐音和槐桁,哪怕那么怀疑,也没有直接杀了玄珠。”

甜杏像是抓住了他的把柄般,笑得眼睛都成了一条缝,“所以师兄那么凶都是装出来的吧!”

邬妄偏过头,“我懒得同你讲。”

“师兄逃避了,顾左右而言他。”

“没有。”

“就有!”

“没有。”

“明明就有!”

邬妄恼怒地盯着她,下唇在齿间磨了磨,忽地伸手将量人蛇薅了起来。

可怜量人蛇睡得正香,突然被人拎起来,还以为是又被袭击,吓得左顾右盼,“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甜杏同情它,连忙把它从邬妄手里夺过来,抱在怀里,“没事没事,量人蛇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身上还痛不痛?”

量人蛇见是她,这才松了一口气,绿豆般的眼睛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像是意识到了什么,高兴道,“江小杏!你和殿下和好了?”

“哪有的事。”甜杏摸了摸鼻子,“我和师兄根本就没吵过架好吗?”

量人蛇狐疑地盯着她,但还是没有戳穿,“那就好。本蛇要继续睡觉了,你们不要打扰本蛇。”

说着,它就趴在甜杏怀里,心安理得地睡了起来。

邬妄看着它,忽地伸手,将它拎起来丢回垫子上,“在这睡。”

量人蛇敢怒不敢言,“……好吧。”

见它盘成一团,重新坠入了梦乡,邬妄看着甜杏,“你刚才说花都城上官家?”

甜杏:“嗯嗯。”

“若我未记错,李玉照说你从前是花都城的?”

“也不算是吧。”甜杏挠了挠头,“只是我拜入浮玉山前,曾是上官家的养女。后来上官家覆灭,我便随师父上了山。”

“上官溪?”

“嗯。”甜杏的神情有些闪避,想起从前,她并不开心,“都是过去了。我如今只是浮玉山青云真人的弟子,江甜杏。”

罢了。

邬妄没继续问下去,扭头要走,“夜深了,睡吧。”

甜杏却没动,“师兄,今日那道诛妖令……”

邬妄回头,挑眉,“嗯?”

“我想到师兄身上的妖气……”

“我修炼的心法能收敛和掩盖气息,只不过得用我的气息覆盖上你的……”

许是前些日子的冷战,让她变得有些吞吞吐吐,被她视作寻常的肢体接触,也变得羞于启齿起来。

邬妄看着她,却突然觉得心情很好。

他压下唇角,朝她张开双臂,“那过来,抱一下。”

甜杏开心地扑了过去,将他抱了个满怀。

不同于那次在寒酥城的浅尝辄止,她抱着很紧,将头深深地埋入他怀中,嘟囔道,“师兄不爱吃柑橘了么?”

邬妄却不习惯这样的亲密,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姿势,“为何这么说?”

“身上的味道都淡了。”甜杏眷恋地蹭了又蹭,“但师兄还是很香,我很喜欢。”

“玄珠身上的柑橘香也很浓,很好闻。”

邬妄的双手撑在两侧,并没回抱她,垂眸看着她的发顶,“你很喜欢他么?”

“师兄都问多少遍了,”甜杏哼了一声,不满道,“这次我就不答了!”

“该睡了。”

邬妄伸手,抵住她的肩膀,将她推开,自己也撑坐起来,整理着被她蹭乱的衣袍,“听话。”

甜杏有些不情愿,但还是乖乖地松开了手,凑到他面前,圆圆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那我可以和师兄一起睡吗?”

“今天是和师兄确定关系的第一天,我想和师兄一起睡!”

邬妄看了眼足够宽敞的马车,在量人蛇的右侧躺下来,指了指它的左侧,“你睡这里。”

甜杏欢天喜地地躺下了。

两人都合上眼,清浅的呼吸在马车车厢内起伏。

“师兄,睡着了吗?”

“师兄,我能不能抱着你睡觉?”

“师兄,我好高兴,睡不着。”

“师兄,其实你也没睡着对吧?”

“师兄,你为什么不理我?”

“师兄……”

……

“闭嘴。”

——

清晨的阳光顺着窗子的缝照进来,落在邬妄的脸上。

他的眼睫轻轻颤动,醒来时尚有些迷茫。

阳光有些刺眼,他闭了闭眼,又睁开,正对上一双漆黑的眸。

“邬兄,早上好。”

宋玄珠的脸上挂着一贯的温柔微笑,声音也是温和的,却夹着尽力隐藏了也没藏住的嫉恨,“看来昨夜和小溪姑娘一块儿睡,睡得还不错。”

邬妄这才感受身上的重量感。

他低头,只看见一颗毛茸茸的脑袋。

甜杏像只八爪鱼般,四肢张开,紧紧地扒在他身上,唇微张,睡得正香。

邬妄重新抬起头,挑眉笑道,“早上好,的确睡得还不错。”

宋玄珠温柔的脸不易察觉地扭曲了一下,“那就好。”

“邬兄不是一向不待见小溪姑娘么?这是突然转了性,又认了这个师妹?”

他忍了又忍,还是没有忍住,伸手要去抱甜杏,“时辰不早了,我带小溪姑娘去洗漱吧。”

幸而甜杏抱得不算太紧,他很轻易就扒开她的手,将她抱在怀中。

然而就在他迈开脚步打算离开的时候,甜杏突然抱着他,在他胸前蹭了蹭,无意识地呢喃道,“师兄……”

闻言,宋玄珠身体一僵,对上了邬妄的目光。

他已经完全清醒,正半靠着车厢壁,墨发如瀑垂下,淡金色的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似挑衅,更似不屑。

宋玄珠深吸了一口气,不知想到了什么,忽地又恢复了从容,朝他颔首,“邬兄,我先走一步。”

——

湿润的帕子落在脸上的时候,甜杏才彻底清醒。

昨夜她睡得很沉,难得没梦见各种乱七八糟的往事,而是单纯地在睡觉。

她自己手脚麻利地洗漱完,便问旁边的宋玄珠,“玄珠,师兄呢?”

宋玄珠还没说话,一旁的李玉照先不高兴了,“师兄,师兄,你天天就知道找那个邬妄!”

他抱着双臂,“我那么大一个人站在这里,你就跟没看到一样!”

甜杏敷衍道,“看到了看到了,烧饼热好了吗?”

“热好了。”李玉照递给她,“趁热吃吧。”

她才刚接过饼,便见邬妄从马车上下来,唇角带笑,看着心情很好的样子。

甜杏急急地奔过去,“师兄!你吃不吃烧饼?”

邬妄不太熟练地接住她,“不吃了。”

“既然你不吃,”李玉照冷哼一声,“那我们便快点上路吧,马车走得慢,我们还要赶路呢。”

“御剑吧。”

邬妄冷不丁道,李玉照不知他哪根筋不对了,“你不是不肯御剑带人吗?我可带不了两个人。”

邬妄面不改色,“我御剑带江甜杏。”

他还是不习惯叫她师妹。

李玉照心里自然更想御剑带甜杏,但也心知肚明她铁定不愿意,便只好这般不算情愿地应了下来,和宋玄珠相看两相厌。

御剑的速度比起马车要快太多,只消半天便能穿过花都和青奂城,直奔万古城。

但不知为何,邬妄御剑的速度却不算快,到了傍晚,也只是堪堪穿过花都,正巧到了青奂城。

几人御剑在空中,看见下方的一片繁华街景,李玉照很是兴奋,不禁提议道,“好多花灯!好多好玩的!不如我们下去逛一逛吧!明日再出发!”

他一边说,一边看着甜杏,显然是在等她的决定。

然而甜杏却抬起头,看着邬妄,扯了扯他的衣袖。

邬妄并不看她,声音听起来很平稳,“那就逛吧。”

他一路上酝酿许久,不动声色地补充道,“师妹。”

第39章 狭路相逢甜杏低下头,好奇地盯着他的……

甜杏却没如他意料中那般露出欢喜的表情,反而不太高兴。

她嘟囔着,“我喜欢师兄叫我甜杏,不要叫师妹。”

邬妄:“为何?”

“以前师兄只有生气了的时候才这样叫我。”甜杏认真道,“我害怕。”

原来是这般。她那个师兄真是多事。

邬妄心里暗自想着,面上却没显露出来,只控制着长剑落地,“走吧。”

李玉照落后他一步落地,收起长枪,三两步追上甜杏,走在她另一边,兴致勃勃道,“江甜杏,我们从哪里逛起?”

邬妄和李玉照一左一右地伴在她身侧,甜杏却没接话,回头看向了身后的宋玄珠。

触及她的目光,他弯了弯唇,“小溪姑娘。”

“玄珠,”她也弯了弯眼,“怎么一个人*走在后面?”

昨夜她态度反常,对他不冷不热,惹得他一夜辗转反侧,百思不得其解,然而今早起来她却又恢复了正常,对他依旧亲热。

宋玄珠以手握拳抵唇,轻轻地咳了几声,“小溪姑娘身边已有护花使者,玄珠自己跟在后面就好了。”

这样定然不行!

闻言,甜杏左看看,右看看,突然有些犯了难。

她现在是人,一共就只有两侧,师兄是绝对不能让开的,李玉照的话……也不好让。

等下他发脾气闹起来,又要头疼。

可是玄珠一个人跟在后面的话,这样也太可怜了……

甜杏冥思苦想半晌,终于想到了,“我知道了!要不我用化形符化成原形,然后你们都坐在我的枝干上,我顶着你们走吧!”

这样大家就都能和她一起走了!

李玉照:“?”

宋玄珠:“……?”

邬妄眉心一跳,“不行。”

甜杏扁了扁嘴,“好吧。”

突然,她灵机一动,“我又知道了!”

李玉照心里突然有些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她看着他,黑漆漆的眼珠子转了一圈,忽地露出得逞的笑,袭击般扑了过去,勒住他脖子,语气霸道。

“李玉照!背我。”

她接着点兵点将,“李玉照背我,师兄走在我左边,玄珠在右边,很好!”

相识数十年,李玉照没少背过她,尤其是在浮玉山的时候,他向来对背她这件事避之不及,就算大多数时候他都拗不过她,也表现得极不情愿。

甜杏以为这是惩罚,是胁迫,正为此感到得意,殊不知这对于李玉照来说,是奖励。

他的手绕过甜杏的膝弯,将少女稳稳地托在背上,胸膛随着她呼吸的起伏而起伏,明明尚是冬末,脸颊、耳后都感觉热腾腾的。

他没有甜杏那样灵敏的嗅觉,闻不到她说的妖鬼身上的腥臭味,却也总是能轻易嗅到她身上那股独特的草木清香。

甜杏被他背着的时总是没有被徐清来背着的时候安分,她爱突然使坏拽李玉照的马尾,看他骤然变红的脸颊,然后哈哈大笑。

“喂!李玉照,你这样就生气了?”

邬妄走在她的左侧,闻言侧过脸,一道灵力轻轻地打上她的手,“莫乱动。”

他的语气严肃,甜杏有些犯怵,只好悻悻地收回来,老老实实地抱着李玉照的脖子,“哦。”

李玉照却不高兴了,毫不客气道,“她爱玩就让她玩!你打她做什么?你是谁啊还管起来了!”

闻言,邬妄轻轻地哼了一声,斜睨甜杏一眼,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甜杏接收到信号,好心情地宣布道,“师兄已经答应当我的师兄了!自然可以管我的,我喜欢被师兄管,李玉照你不要管。”

她说的有些绕,但李玉照还是听懂了。

他忿忿地看了邬妄一眼,在心里不住祈祷着徐师兄快些复活,好搓搓这人的锐气。

比起这个小气鬼邬妄,和爱装鬼宋玄珠,他还是更喜欢温润可亲又公正的徐师兄!

邬妄装作没看见他的目光,指了指前面灯火通明的一条街,“想先逛什么?”

甜杏看看糖人,看看戏台,又看看花灯,满脸纠结。

宋玄珠笑了笑,“不如便从这儿一路走下去。”

李玉照便也背着甜杏往前走,走到糖葫芦的摊前,“来四串糖葫芦,其中一串要最酸的。”

甜杏:“还有一串要最甜最甜的!”

见她如此开心,卖糖葫芦的老者也笑眯眯道,“小娘子好福气,有三位如此俊俏的兄长。”

他将一串糖葫芦先递给她,“来,最甜最甜的糖葫芦。”

“非也非也,”甜杏摆手,指了指邬妄,“爱吃甜糖葫芦的是我师兄,我爱吃酸的。”

邬妄嫌弃地拧眉,抱臂侧身,不愿意接,“哄小孩儿的玩意,我不爱吃。”

“师兄不吃便不吃吧,好歹先拿着?”

“算了。”邬妄伸手接过,“暂且替你拿着。”

甜杏拿了酸的那串,剩下两串宋玄珠和李玉照分了,便到了该给钱的时候。

她拍了拍李玉照的脑袋,“给钱。”

“唔……我没钱啊,”李玉照嘎嘣嘎嘣地咬着糖葫芦,“钱不都在你那儿吗?”

甜杏:“?”

“好啊你,李玉照,”她不情不愿又万分不舍地给了钱,“打肿脸充胖子,要我当冤大头!”

“还不是你把藏剑山庄的钱都抢了去,”李玉照委屈道,“本来我下山就没带钱了。”

闻言,甜杏也难得有些心虚,她目光一转,指着前方,“看!花灯!”

彩灯高悬,灯影摇曳,照得人脸上也浮着一层暖融融的光,空气中飘着糖炒栗子和桂花糕的香味。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花灯排成了蜿蜒的星河——有红纱糊的鲤鱼灯,鳞片金灿灿的,尾巴一摆一摆;有绢布扎的莲花灯,粉瓣嫩蕊,微风一吹,便轻轻颤动;还有竹骨撑起的走马灯,转个不停。

甜杏都喜欢,看得目不转睛,满脸新奇,恨不得上手摸一摸。

她伸手,“好漂亮!”

忽然,一滴冰凉的水珠落在她手背上。

甜杏一怔,还未反应过来,紧接着又是一滴——正正砸在她指着的那个花草灯的纸罩上,晕开一小片暗色的水痕。

转眼间,乌云沉沉压下来,雨点便如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往下砸。

人群顿时乱了,惊呼声四起,游人纷纷抱头四散,摊贩们手忙脚乱地收拢货物,彩灯在雨中摇晃,烛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李玉照反应很快,当即背着甜杏,拉着宋玄珠,要往屋檐下躲。

然而红色的绫缎更快,灵活地钻入她与李玉照背部的缝隙,一把席卷起她。

一阵天旋地转,她落入一个冰凉的怀抱,仰起头,看见的是整齐又漂亮的金色鳞片。

许是高度估算有误,她没有被抱在邬妄怀中,反而是坐在他的小臂上,低头便能看见他高挺鼻梁下淡色的唇。

她想起了徐清来临死前印在她唇角的那个吻。

或许不能称之为吻?太轻、太浅、太短暂。

邬妄稳稳地撑着伞,见她坐得高,头顶住了伞,便将伞举得高了些。

“看我做什么?”

甜杏偷笑,“师兄偷吃糖葫芦。”

明明刚才还说不吃的!

“没有。”

她抬手去摸邬妄的唇,猝不及防间,他忘了躲。

“还说没有,”她得意地笑,“糖渣都忘了擦。”

邬妄下意识地舔了舔唇,甜甜的。

“甜的糖葫芦真的很好吃吗?”

甜杏低下头,好奇地盯着他的唇,“是什么味道的呢?”

邬妄警惕地往后仰,“没什么味道。”

“真的吗?”

甜杏看起来还是不相信的样子。

邬妄有些受不住了,他接开屏障,外界的雨声和李玉照的叫声一下子便涌进了两人狭小的空间。

李玉照:“江甜杏!”

他身周是一层淡蓝色的灵力罩,不满地控诉道,“本来我带着你也不会淋湿的,可邬妄还要把你抢走!”

甜杏却没管他,“玄珠呢?”

对啊,宋玄珠呢?

李玉照傻眼了。

他这才回过头,在大街上搜寻,正瞧见他不知抱着什么东西,湿漉漉地跑过来。

“你是不是傻?”李玉照气不打一处来,“我都拉着你一块儿避雨了,你自己乱跑干嘛?”

宋玄珠垂着眸挨骂,等他换气的间隙,突然抬起眼,露出怀里抱着的花灯来,嗓音很哑,“抱歉。”

“小溪姑娘,我本来是想着让你喜欢的花灯不要被淋湿的……”

说着,他偏过头,忽地低低地咳嗽起来,肩头轻颤如风中残叶,整个人单薄得仿佛要随风而去。

他仍着平日的一袭素白衣袍,乌发被雨水打湿,几缕黏在苍白的面颊上,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水花。

待咳声稍歇,他勉强抬眸望她,眼中水光潋滟。

“莫担心,我没事。”瞧见甜杏担忧的目光,他垂着眼睫轻声说,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睫毛上挂了一瞬,又滑下脸颊,倒像是哭了似的。

明明冻得嘴唇发白,他却还强撑着露出一个虚弱的笑,“我只是……有点冷而已。”

甜杏的心猛地揪了起来。

昨夜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怀疑生疏就这般消散,她一把夺过邬妄手中的伞,从他怀里挣脱出来,直奔向宋玄珠。

“玄珠!”

她紧紧地抱住他,将伞倾向他的头顶,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他,“只有冷吗?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宋玄珠摇了摇头,“我没事的。”

他半垂着头,只微微抬眼,便对上了邬妄和李玉照的目光。

前者冷漠不屑,而后者忿忿不平。

他勾了勾唇,眼里骤然散发出光彩。

他从来不曾责怪小溪姑娘,怪只怪,这两个人足够不要脸,竟敢勾引他的小溪姑娘。

第40章 想亲我吗我也是喜欢你的呀?

自那夜淋了雨后,宋玄珠便断断续续地发起了高热。

御剑带人是不行了,瞧见甜杏发愁的脸,邬妄从李玉照手里夺过从藏剑山庄得来的法器,三下五除二便启动了。

彼时他下巴微抬,脸上神色如常,只眼里闪过细微光亮,“走吧。”

这个飞行法器很大,等展开了便是一个小型的房子,里面家具一应俱全,四人全都进去也绰绰有余。

于是直奔万古城的那几天,甜杏一直衣不解带地在床边照顾着宋玄珠。

李玉照对此倒是颇有微词,只是不敢在甜杏面前表现出来,偏偏邬妄又跟个没事人一样,他连个同盟也找不到,只好自己在一旁生闷气。

约莫赶了五六天的路,一行人终于瞧见了万古城的影子,宋玄珠也难得清醒了过来。

他此次病得汹涌,清醒的时间很少,大多数都是在昏睡,骤然见他醒来,甜杏又惊又喜,连忙握住他的手,“玄珠!你感觉怎么样?”

“小溪姑娘……”

几日进水少,他的嗓音变得干涸沙哑,抬手抚上她的脸颊,眼里带着怜惜,“你瘦了。”

甜杏摇了摇头,“我有好好吃饭,没有瘦的。”

她倒了一杯水,递到他唇边,“来,先喝点水。”

宋玄珠就着她的手喝完了水,突然道,“我梦见了阿曦。她在怪我。”

甜杏放茶杯的手一顿,“怎么这样说?阿曦就算要怪谁,也绝不会怪你的。阿曦最喜欢的人就是你了。”

“此言差矣。阿曦最喜欢的该是小溪姑娘。她怪我嘴笨,惹了你生气。”

甜杏感到奇怪,“我何时生过气?”

“量人蛇受伤那夜,”宋玄珠垂眸,看不清脸上神色,“小溪姑娘对我很冷淡,但或许也只是我想多了。”

甜杏想起来了。

那夜听见黑衣人的话,联想起从前种种,她终究是忍不住,对宋玄珠产生了一点点难言的怀疑。

她面色有些不自然,“没有,玄珠你想多了。”

“说到这里,”甜杏皱眉,“我在想,或许我们的婚约是不算数的,也不该合籍,玄珠,要不算……”

话未说完,宋玄珠便猛地抓住她的手,打断了她,克制不住面上的惊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何不算数?”

“因为这个婚约本来就是你和阿曦的呀,而且她喜欢的人也是你。”甜杏眨了眨眼,“师父师娘不曾为我定下婚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你和阿曦的。”

“但、但……”宋玄珠抓她的手更紧,“我喜欢的人是你,不是阿曦,当初同我拜了天地定亲的人也是你。”

“虽未真的合籍,但我们早就定亲,如今又怎能反悔——”

说着,他一口气没上来,突然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

甜杏连忙拍着他的背,替他顺气。

“玄珠,你别急,别急,”她看着他,目光澄澈,“我也是喜欢你的呀。”

她的声音脆生生的,不掺半分扭捏,像是在说“我喜欢吃酸酸的糖葫芦”一样自然。

见他愣住,她反倒微微偏头,眼中流露出几分不解,“你为何那样看我?我哪里说的不对吗?”

宋玄珠怎么能不急,“不,小溪姑娘,你不喜欢我。”

“我喜欢的呀!”甜杏也急了,“为什么你们都说我不喜欢!”

宋玄珠没有说话,他只双手抓住甜杏的肩,微微倾身,朝她越凑越近,唇就要碰上她的。

突然,甜杏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下,挣脱了他的手。

“瞧。”宋玄珠苦笑,“你不喜欢我。”

“没有,只是,只是,”甜杏目光认真,将脸上的部位都指了一遍,“师父师娘都说过,这些地方,不可以随便叫人亲,他们会生气。”

“但我们不是未婚夫妻么?”

“那也不可以,我要听师父师娘的话。”

甜杏的执拗劲又上来了,“玄珠你不要多想,我就是喜欢你的,很喜欢很喜欢。”

“那你喜欢李玉照吗?”

“喜欢呀。”

“那……邬兄呢?”

“喜欢!我和师兄天下第一好!”

提到邬妄,甜杏眉飞色舞起来。

宋玄珠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没问他和邬妄她更喜欢谁的蠢话,只突然俯身,轻轻地抱住了她,过了一会儿又松开。

“牵手、拥抱的时候,”他摸了摸甜杏的脑袋,嗓音很温柔,“小溪姑娘有心跳加速吗?”

甜杏摇了摇头。

“那小溪姑娘会想要亲我吗?看见我和其他女子在一起,会不会生气,只想要我独独与你一人在一起吗?”

甜杏继续摇头。

“那小溪姑娘可曾想过要和我一辈子在一起?可曾幻想过我们未来合籍后的日子?”

甜杏还是摇头。

对于她来说,合籍只是合籍,她答应了阿曦的,便会拼尽全力做到。

“那便不是喜欢。”宋玄珠唇角扯出一抹笑,看着很落寞,“小溪姑娘只是将我当做朋友。”

“要像你说的那样,才是真正的喜欢吗?”

甜杏懵懂道,“那我也不喜欢李玉照和师兄。”

牵手、拥抱对于她和师兄来说,都太过寻常,根本不会有任何异常的心跳。

“玄珠,你不要难过。”她抬手,摸了摸他的脸颊,笨拙地安慰他,“我只会和你合籍呀。”

宋玄珠看着她清亮的目光,心里恐慌与安心交杂,终究还是后者占了上风,“那、那我们什么时候合籍?”

“唔……我想想,至少也得等我拿回师兄残骨、查明当年真相以后吧?”

闻言,宋玄珠垂眸,卷翘的睫像扑闪的蝶,“好久……”

“那、那不如等天骄会后?”甜杏其实并不讲究,“到那个时候,刚好拿了解药替你解毒。”

“好。”宋玄珠毫不犹豫道,“到时可否邬兄作为高堂,替我们证婚?”

“可以啊可以啊。”甜杏见他开心,自己也开心了起来,笑了笑,“我找个时间同师兄说便是了。”

说罢,她往房外探了一眼,“好像要到万古城了,玄珠,我们起来吧?”

宋玄珠自然应允。

得了她的保证,他就像是吃了颗定心丸般,顿时神清气爽起来,看着病容都褪了不少。

李玉照控制着法器停在城外,几人步行着进城。

这几日光顾着照顾宋玄珠,甜杏都没怎么和邬妄见面,当即挤到他身边,笑眯眯道,“师兄!”

邬妄应了一声,“嗯。”

万古城又称云巅之城,整座城建于万仞孤峰之顶,十二道玄铁锁链从山体刺入云海,连接四方山脉,远望如悬于青冥的青铜罗盘。

此处虽为仙宗驻地,城中仍有凡俗街市,不乏吆喝叫卖声。

一行人走在其中,甜杏鲜少出门,也没来过万古城,左看右看,倒也觉得新奇。

明月仙宗前身是大陆第一学宫,虽说坐落于万古城,但其实也不算在万古城内,其海拔九千丈,因够高和护山大阵而得名明月。

无论是凡人登临还是修真者求道,都需通过那万阶“流云梯”,又称“登龙门”。

若是忽略流云梯上的三劫——罡风蚀骨、幻象噬心、天威压魂,此处倒也是个极为漂亮夺目的地方,万千片浮空玉阶,随步伐亮起银纹,远望如银河垂落人间。

而要想报名参加天骄会,第一步便是“登龙门”,主要目的是考验参赛者的资质。

流云梯三劫对修真者来说算不上太难,甜杏不怕这点,怕的是今年流云梯上新增的一道探神魂。

明月仙宗向来专门对付妖族,虽然她现在没了妖丹算不上妖,但她也不知自己收敛气息的功法能不能瞒天过海。

甜杏紧张地拽住了邬妄的袖子。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拍了拍她的发顶。

报名处的旁边便是赌摊,光明正大地开了赌局,押注今日有多少求道者会从流云梯上摔落。

一旁有个少年郎呆呆愣愣地仰头看着天梯,情不自禁地感叹道,“好高……这便是仙气么……”

闻言,旁边的老者啐了一口,“咦,你们管着这叫仙气飘飘?我们管这叫——高得连只鸟都要喘口气再飞!”

那个老者其貌不扬,嘴里叼着根草,像没骨头般靠在报名的桌前,看着邋里邋遢的。

桌后坐着的少年却不急不缓,提笔在纸上写完,这才抬头,“门派。”

李玉照上前一步,“白玉京。”

“姓名。”

“李玉照。”

此言一出,四周的人群顿时一阵骚动。

“李玉照?原来他便是玲珑榜第四的李玉照。”

“很是面生啊,以前很少出来走动吧。”

“不得不说,还是很俊朗的,上了俊美榜没有?”

“诶,白玉京今年来了李玉照,那李予还来吗?”

李玉照听着周围或多或少的夸赞,耳根通红,强撑着在原地等少年登记完,领了用来计时的灵石,这才闪去一边。

“门派。”

甜杏上前一步,“无门无派。”

无门无派的人在天骄会并不算少见,少年稳稳地落笔,而后抬头,“姓名。”

“江溪。”

“门派。”

“无门无派。”

“姓名。”

“邬妄。”

三人相继领完灵石,便要商量上流云梯的顺序。

之前说好的是李玉照同甜杏一块儿上流云梯,助她将身份遮掩过去。

至于邬妄,修为比她高得多,就不必她操心了。

然而此时,后面一直沉默的宋玄珠突然上前一步,“无门无派,宋玄珠。”

迎着几人或惊或诧异的目光,他耐心地等少年登记完,领完灵石,微笑道,“小溪姑娘,这流云梯,就让我先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