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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漂亮的人可惜她讨厌漂亮的人。……

甜杏急匆匆地去拉他,“玄珠,你、你胡闹什么呢?”

她压低了声音,“你没有灵力,要怎么登上流云梯?”

李玉照也满脸惊诧,“江甜杏说得对,流云梯对我们来说虽然不算难,但你不是病才好吗?”

“自古以来,便有不少凡人登临的例子。”宋玄珠从容道,“据我所知,明月仙宗如今的首席明玉衡,以及朴玄凤长老的爱徒王玉,当初便是凡人。”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

甜杏蹙眉,“但你体弱,身上还有毒素,不能冒险。”

“小溪姑娘,别担心,我身上还有许多你给的符咒呢,难不成你对自己的符术毫无信心?”

他微微一笑,目光很坚定,“玄珠在此谢过各位愿意为我参加天骄会拿解药,但我也想自己去争取一下,总不能一直躲在你们身后吧?”

邬妄抱着双臂,“我来不是为你,不要自作多情。”

李玉照更是直接,“明玉衡和王玉当初是凡人登临没错,但你又比不了他们,还是别逞强了。”

“没事的。”他大大咧咧道,“反正我们也要参加天骄会,就当顺手了。”

宋玄珠没说话,只眼也不眨地盯着她,眉眼都往下垂,流露出些祈求与可怜的神色来。

甜杏的脸都皱成了一团。

她纠结了好一会儿,终究还是没有拗过他,心软了,“那我同你一块儿上。”

甜杏决定的事情便不会再犹豫,她当即拉着宋玄珠往流云梯走,还不忘嘱咐李玉照和邬妄,“师兄,你们万事小心。”

邬妄:“算了,一起上吧。”

他袖中的黑色绫缎卷住李玉照的手腕,拉着他一起走,“你也一块儿。”

“玄珠。”甜杏站在流云梯前,开始掏符箓,“这些都是护体的,你拿着。”

她开始庆幸自己这些年画符并未偷懒,“有很多,你随便用,只要别受伤就行了。”

宋玄珠看着她紧张的模样,无奈地按住她的手,“小溪姑娘,别怕,流云梯没你想的那样难,我定会安然无恙的。我们还要合籍呢。”

说罢,他侧头,正对上邬妄的目光,忽地弯唇,对着他笑了一下。

后者也弯唇,目光探究,“你好像对流云梯很了解?”

甜杏跺脚,“师兄!”

邬妄冷哼一声,抱臂扭过了头,“走吧。”

几人在那争了半晌,第一个踏上流云梯反而是邬妄。

他依旧穿着他钟爱的那身金丝滚边黑袍,拾阶而上宛若闲庭散步,他的肩膀挺括,脊椎线条如寒玉雕琢的山脊,露出的半张侧脸眉眼冷淡恹恹。

那衣袍分明宽松,却在他后腰处惊心动魄地陷落一道弧度,又在臀线处陡然撑起流畅的轮廓。

甜杏仰起头看他。

她总是蹦蹦跳跳地走在邬妄的身侧,鲜少这样认真地看他的背影,看他衣袍翻飞时露出的笔直修长的小腿,看金丝滚边的袍裾扫过玉阶时,他脚踝处叮铃作响的金铃。

甜杏听着身边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后响起叽叽喳喳的议论声。

哪怕师兄换了一个名字一张脸一个身份,依旧能轻而易举地夺得所有人的注意力。

她的师兄,不该埋骨于地下,就该这样肆意地活在阳光下,接受所有人的赞美。

甜杏的目光太过热烈,仿佛具有穿透力般,直直地射向邬妄的心口。

他不由得将背挺得更直了些,脚腕的金铃响个不停,令他心烦意乱,恨不得不顾如今情状,直将它摘下来丢得远远的。

邬妄越走越快,怀中的量人蛇不禁探出脑袋,“殿下,殿下,殿下,你走太快啦!”

“闭嘴。”

“哦。”

——

宋玄珠和甜杏是差不多时候上的流云梯,后面跟着李玉照。

玉阶上云气缭绕,宋玄珠一步一阶走得认真。

本以为上了流云梯几人还能相互照应,却没想到雾气这般浓,很快就将其他人都吞噬,只留他一人,面朝前方的万千阶梯。

罡风袭来时,宋玄珠手中的符箓泛起一层柔和的青光,顿时将凌厉的风刃化作拂面春风。

但这庇护并非万能——他的膝盖仍在打颤,单薄的背脊被无形的威压压得微微佝偻,像负着看不见的重担。

宋玄珠却不急,脸上仍带着微笑,一步一步往上攀登——流云梯考验的并非是修为而是资质,病痛于他而言已是寻常,他不惧。

罡风后便是幻象,数不清登了到底几百阶后,宋玄珠忽地顿住了脚步,看向面前的阵法。

都说花都城上官家唯一的嫡小姐最爱梨花,四月初,上官府的梨花正开了满树。

宋玄珠袖中藏着退婚书,脚步匆匆踏进上官家的后花园,本是无意欣赏这春光美景。

——两家自幼便定下亲事,却未想到两个孩子自出生之际就体弱多病,随着他们年岁渐长,家中对于上官小姐的病弱,萌生了退婚之意。

而他自己这副残躯,也实在不该再拖累旁人。

他步履匆匆,却见梨花树下站着个陌生姑娘,踮着脚去够高处的花枝,裙角沾满草叶也浑不在意。

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眸子里盛着整片天光,“梨花开了,看么?”

宋玄珠捏着退婚书的指尖蓦地一颤。

不过愣神的功夫,她便递来一枝带着雨露的梨花。

“接着呀!”见他不动,她催促道,“你接着,我再折一枝!”

宋玄珠下意识接过,便见她撸起袖子,原地跳了几下,一个助跑抱住树干,要往上爬。

“姑娘!姑娘!”

他怕她摔了,连忙上前要接,却不慎拽住了她的袖子,惹得她一个不稳,从树上栽了下来。

“砰——”

白衣与白衣交叠,陌生的姑娘压了他满身的梨花,清新的草木气息直往他鼻间钻。

宋玄珠突然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

“对不住!对不住!”

她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要从他身上爬来,满脸内疚,“你没事吧?”

宋玄珠还在咳嗽。

他本就生了一副弱柳扶风之相,身形清瘦,被她压在身下,墨发散了满地,咳得脸色越发苍白,看着着实吓人。

她看起来也吓坏了,“你别咳了!你别咳了!你会不会死掉啊?”

她一边求他别咳,一边捏着指头,看起来很是犹豫。

恍惚间,他好似看见她的指间冒着绿光。

宋玄珠咳着咳着就开始笑,他慢慢地缓过气,温声道,“没事,我没事,你别怕。”

“姑娘是……?”

“我是上官溪——不对。”她突然卡住,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我是上官家第十八代继承人,上官曦。”

宋玄珠望着她发间随呼吸轻颤的梨花瓣,默默将退婚书往里袖又塞了塞。

他笑了笑,“上官姑娘,好久不见。我是宋玄珠。”

紧接着,他就看着对面的姑娘露出了一副天塌了的表情。

宋玄珠:“?”

“我刚刚、我刚刚,”她神色紧张,“只是在锻炼身体。大夫说我身体太差了,要多锻炼。”

“我知道你的,未婚夫。”

她的眼神澄澈,笑起来时像孩子,“好久不见。”

宋玄珠看着她笨拙地行礼,心头微动,却也感到奇怪:幼时他见过上官曦几面,只记得她是个容貌秀美的姑娘,性格很是文静,与今日大不相同。

罢了。他想,人总是会变的。

正想着,上官夫人匆匆地从长廊过来,瞧见两人坐在地上,连忙指挥着仆从将两人扶起来。

她神情和蔼,“玄珠,你没事吧?今日来府上可是为了何事?”

宋玄珠摇了摇头,又将退婚书往更深处藏了藏,“无事。只不过想来探望一下伯父伯母与上官小姐。”

上官夫人便也笑了起来,“你们小辈多亲近多亲近才好呢。不如这样,明日你同阿曦去踏青如何?”

宋玄珠侧头,不着痕迹地看了身侧的人儿一眼。

她虽生了一副秀美的容貌,眼珠子却像闲不住似的,滴溜溜地转着,里面写满了单纯与天真。

像是被养在闺阁中的娇娇小姐,却不像是自小病弱之人。

“好。”他笑了笑,“明日我来接上官姑娘。”

——

说实话,甜杏并不喜欢流云梯,甚至说得上厌恶。

并非是因为它太高太多阶,而是因为它太像浮玉山的后山。

她也曾牵着师父的手,不情不愿但又心甘情愿,一步一步地拾阶而上。

甜杏冷着一张脸,几乎是用跑的,然而跑着跑着,身侧的雾越来越浓,头顶上似乎落起了雪,瞬间便将她拉回了二十六年前的那场大雪。

她顿在阶上,看着面前的大雪,看着一身红色长袍、玉冠束发的青年牵着一个小姑娘缓慢地行走在山道上。

一月,浮玉山的雪落得最大。

小姑娘被披风裹着,只露出一张恹恹的脸。

“我去前山有事,你便在这儿等着,”青年摸出帕子擦掉她脸上残余的灰,温声道,“我嘱咐了你师兄下来接你,应当快到了。”

闻言,小姑娘不耐烦地甩开他的手,把脸扭向另一边。

青年倒也不恼,替她把披风再裹严实些,便掉头走了。

不知等了多久,小姑娘已经等得跺脚踢雪,恨不得掉头就走时,山头的大门终于现出一抹人影。

那人着一身素色长袍,一步一步踏下台阶,像是天仙下凡,几乎与雪融为一体。

即使在风雪中看不清容貌,也能看到他身姿挺拔,如雪中松、山间竹。

原本歪歪扭扭站着的小姑娘都微微直起了身子,但脸上仍是一脸暴躁。

那人越走越前,终于得以看清他的容貌。

漂亮。

她的心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徐清来。”少年淡*声道,“今后我便是你的师兄。”

可惜她讨厌漂亮的人。

她冷哼一声,根枝蛮横地破雪而出,速度极快地刺向他,扬起一阵飞土。

第42章 我不骗你我师妹可不弱。

说翻脸就翻脸。

“原是株小杏树,”徐清来微微讶异,而后莞尔,敛息抚上剑柄,“师妹,看剑!”

桃核下绿丝轻晃,长剑出鞘。

他足尖轻点,旋身凌于半空,利落翻腕刺出一剑。

起势先是沁入骨髓的冷,再是阳春三月杏花疏影,和煦如春风。

她嗅到了雪水化开的清淡味道,而后柑橘香直白地砌入,占据了鼻腔。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已经狼狈地挂在了树上,压弯了满枝头的雪。

徐清来笑眯眯地上前,要扶她下来,“师妹,我这一剑如何?”

不如何!

她别过头,冷哼一声,偏不要他扶,挣扎来挣扎去,枝头不堪一击,“咔擦”一声,她摔了个四面朝天。

“哎呀哎呀,”徐清来散了面上的冷淡,忍着笑意取出手帕,要替她擦脸上的脏污,“人之常情人之常情,师妹莫要害羞。”

“要你管!”

她一个鲤鱼打挺起来,猛地拍开他的手,结果自己一个踉跄不慎又栽进雪堆,被披风缠住了手脚,四脚朝天,活像是只翻不过身的小兽。

“噗哈哈哈哈哈——”

少年大笑出声,“听说师妹天资过人,怎么连站也站不稳?”

“你!”

她气得狠了,一把扯开披风扔到地上,抓起雪团就砸。

却见徐清来衣袖翻飞,雪团在半空就被剑气劈成两蓬细雪。

他佯装讶异地挑眉,“哎呀!师妹谋杀师兄啦!”

“谁是你师妹!”她无能狂怒,“我才不认!”

“不认也得认。”他懒洋洋地抱着剑,歪头看她,忽地一笑,“师父说了,从今往后,你就是我徐清来罩着的人。”

“谁要你罩!”她扭头就走。

“哦?”他拖长尾音,慢悠悠地跟上去,“那方才是谁被我一剑挑上树的?若不是我手下留情,你现在还挂在枝头晃荡呢。”

她脚步一顿,猛地转身,杏眸瞪圆:“你——!”

“我什么?”他摇头叹气,故作惋惜,“可惜了,本来还想教你几招剑法,免得你日后被人挂上枝头。”

她:“……”

他扬唇一笑,漂亮的眉眼间尽是少年意气,“毕竟,有我这么个厉害的师兄,总不能让你太丢人。”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说话,忽地低头打了个喷嚏。

徐清来敛了笑意,从怀中取出黄符,指尖游走,“接着。”

抛来的分明是张符箓,待落到她手上时又变成了个暖手炉,内里炭火正旺。

“前次下山学的,不是什么稀罕……”

他话未说完,她已毫不客气地把暖炉砸在雪地上。

火星四溅间,少年剑客的衣摆掠过一道残影,稳稳地接住了滚落的暖手炉。

再抬头,她已头也不回地跑出了数十丈,雪地里都是歪歪扭扭的脚印。

她跑得紧张,连灵力也忘了用,被他拎着暖手炉,三两步轻松追上。

“师妹,走这么急,”他将披风和暖手炉递给她,“还没问你的名字。总不好一直叫你师妹吧?”

“不用你管!”她又要推开,却被他一把扣住手腕。

“师妹叫什么呢?”

“我无名无姓!行了吧!”

说罢,她挣了挣,没挣开,顿时磨了磨牙,“你放开!”

徐清来没松手,冷哼一声,威胁道,“再乱动,我就把你挂树上。”

少年剑客眉眼含笑,可那双漆黑的眸子里却带着几分危险的意味,仿佛真做得出这种事。

“你挂啊!大不了打死我算了!”她破罐子破摔,神色恹恹,“反正我也不想活了!什么鬼师父师兄,我才不稀罕!”

说着说着,她眼里就开始蓄不住泪,“都怪你们,就让我死了不好吗?”

“噗呲。”

他笑得肩头抖动,那张漂亮的脸在她面前晃来晃去,惹得她心烦意乱,顿时止住了泪,更是生气。

“好了,好了。”

“我可不管这些。”他抱剑而立,雪落肩头,笑得肆意张扬,“不过师妹,你寻死归寻死,你的房间前面直走,吃食已备好。明日辰时,练剑场见。”

“不去!”

“真不来?”他回头冲她眨眨眼,随即纵身一跃,踏雪无痕,转眼消失在茫茫雪色中,只余一声轻笑随风传来——

“师妹,等你。”

“喂——”

甜杏情不自禁地往前奔,她跌跌撞撞地上了数阶,扑到了一张宽厚的肩。

不比少年时期尚带些单薄的脊背,已是青年的师兄肩膀宽而平直,往下被她抱住的腰,窄瘦,像绷到极致的弓弦。

邬妄转过身,和她面对面。

他往后退了两步,想挣脱她的手,却没挣开,便也懒得再动,任由她抱着。

方才的师兄妹情深他也瞧见了,不同的是他看甜杏的脸很清晰,她师兄的脸却模糊不清。

“怎么了?”他的视线落在她发顶,并不看她,“在登流云梯呢。”

邬妄的语调难得温柔,“幻象里走一遭,认错人了?”

原来是阴阳怪气。

甜杏哼了一声,“师兄便是师兄,何来认错?你就算是化成灰,我也认得。”

她细细地描摹着他的眉眼,“师兄不如从前漂亮了。不过我也不爱漂亮的人。”

邬妄:“?”

“因为师兄笑的少了。”甜杏目光认真,“你从前很爱笑的。”

邬妄扯了扯唇角。

他回忆了一下,在浮玉山的日子里,他过得无忧无虑,的确是爱笑的。

“我不管这些。”他握着她的手腕,挣脱她的手,带着她往上走,“走吧。”

至此,流云梯两人都已登了大半,剩下的已不是遥不可及,仰起头,便能瞧见那悬于云端的白玉拱门。

在邬妄身边,她便不用再以灵力护体,任由身周的罡气威压落下,由邬妄一一替她挡了。

她蹦蹦跳跳地走着,语调轻快,“师兄,今夜我能去你房里找你吗?”

“我说不能你就不来了吗?”

“不啊,”她笑眯眯道,“我偷偷来。”

那就是了。

邬妄轻哂,却也没忘记自己身为师兄的职责,“找我有什么事?”

“明日的第一关,我心里没底。”

甜杏的眉头微微皱起,看起来很是纠结,“要是我打不过怎么办?第一关就被淘汰,好丢脸。”

她从未参加过天骄会,在十九年前那件事前也不曾与外面的人打过交道,对自己的实力处于何种地位,心里实在没底。

邬妄拍了拍她的头顶,“不会。”

“我师妹可不弱。”

“真的?”她仰起脸,双眼亮晶晶的,像极了求夸奖的小兽,“师兄没有骗我吧?”

邬妄看着她,突然想起了后山那只讨厌的黑猫,被师娘养得油光水滑,瞳孔又大又圆,一看见他就瞪得圆溜溜的。

他“嗯”了一声,“不骗你。”

“真不骗我?”甜杏嘟囔着,“越漂亮的人,话便越不可信。如今师兄的话,我总是要再三斟酌。”

邬妄目光惊奇,“原来你也会动脑子。”

“师兄!”

“在呢。”邬妄懒洋洋道,“我何时骗过你了?说要当你师兄,如今不也好好扮演这个角色了么?”

“师兄经常骗我呀。”甜杏掰着手指头数,“骗我上树替你捉鸟、骗我去偷师父的佩剑玩耍……骗我待在剑山不许出来。”

她说的这些,邬妄通通都不记得了,他也不知道到底是自己不记得,还是她在演戏说了谎,抑或是她其实认错了人记错了这些。

他只攥住她的手腕,轻声道,“这次不骗你。”

说罢,他拉着甜杏,一步一步地走完了最后几阶。

明月仙宗的大门由数十柄青铜箭矢、长剑、匕首与飞镖交叉而成,门前浮着九盏青玉宫灯。

他们不是最先到达的一批人,也不是最后一批。

李玉照和宋玄珠已经在等着他们了。

甜杏快步跑过去,抓住宋玄珠左瞧右瞧,“玄珠!你没事吧!”

宋玄珠弯了弯唇,“我没事。”

“既然大家齐了,那我们去房间休息吧。”李玉照抱着双臂,长枪被他背在背上,“去晚了可没有好房间了。”

“来自白玉京的李玉照也没有好房间吗?”甜杏撞了他一下,故意挤兑他。

下山入世这些年,该学的,不该学的,她多多少少都学了些。

此刻她单边眉毛微挑,无端带出些痞气来。

邬妄眉心一跳,拎着她的后衣领就往前走,“走了。”

“师师师师兄!卡脖子……”她可怜兮兮道。

邬妄松了手,“自己走。”

李玉照见状也追了上去,“人人平等,从不为特权,喂!你到底懂不懂!”

甜杏做了个鬼脸,“不懂!”

结果临到分配房间的时候,几人又起了分歧。

他们来得不巧,同一个院子的房间已经没了,只有两间是在一个院中并挨在一起的,其他两个房间,一个是独院,另一个与其他人在一个院子。

邬妄这次倒是没有参与争吵,他抢先要了独院的那个房间。

李玉照争得面红耳赤,“不行!江甜杏这次就得和我住一块儿!”

宋玄珠看着柔弱,语气里却分毫不让,“小溪姑娘该同我一个院子才是。”

“凭什么!”李玉照一路从脸红到了脖子根,争吵时马尾在脑后剧烈晃动。

他有些不忿又有些委屈,“江甜杏不是跟邬妄一起住,就是和你一起,和我一起一次又怎么了?”

邬妄对此不置可否,他懒得再看他们争吵,神色淡淡,“困了,我先走了。”

“喂!邬妄!”

李玉照更加委屈:他还想要邬妄给他们评评理呢!

他扭头看向甜杏,“江甜杏!这次你选谁?”

第43章 钟声杳杳不是来讨教的么?拔剑。……

尽管他话说得凶狠,然而眼里还是写满了:选我选我。

甜杏不过短暂地挣扎了一瞬,便追着邬妄跑了,“你们俩住一个院吧!我住剩下那个!”

邬妄看着走得慢,实则步子迈得又快又稳,甜杏急急地追上他,“师兄,你走那么快做什么?”

“困了。”他倦倦地垂眸。

“可是先前的伤未好?”甜杏扯住他的袖摆,见他不反对,便挽了上去,“要不要我再替师兄上些药?”

说着,她有些懊恼,“早知流云梯上威压我便自己挡了。”

邬妄空着的另一只手拍拍她的发顶,“不关你事。”

“那我今晚还能来找师兄吗?”

“我没说不行。”

“那就是行了!不过师兄怎么不和我住在一个院子?我其实更想和师兄住一块儿。”

“男女有别。”说着,邬妄突然低头,盯着她,缓缓道,“不止是我,其他人也不行,你明白么?”

“玄珠也不可以吗?”

“不可以。”

甜杏懵懵懂懂地点头,“我知道了。师父师娘也嘱咐过,师兄洗浴时,进去要敲门,和这是一样的,对不对?”

邬妄有些头疼,“……差不多吧。”

正巧走到分岔路,甜杏乖觉地松开手,“三丈距离,师兄可不要忘了!”

说罢,她便转过身,径直往自己的小院儿走去,不见半分不舍。

邬妄的那声“再见”尚卡在喉间未出口,她的背影便已消失在了转角。

他顿了顿,也转身往自己的独院走,量人蛇自袖间钻出来,“殿下。”

邬妄:“嗯?”

他摸了摸量人蛇的脑袋,“伤如何了?”

“今天刚好!”量人蛇很享受他的抚摸,舒服得眯起了眼,“那今夜本蛇可以去和江小杏一起睡吗?”

“……去吧。”

邬妄踏进院子,简单扫了一眼环境,指尖捏了几个白白胖胖的纸人,分别抱了扫帚抹布,开始干起活来。

量人蛇得了答复,很是开心,“浮玉山的弟子名录殿下可拿到手了?要不本蛇等会儿出去偷一份?”

“不必。”邬妄在纸人的殷勤中坐下,“你好好休息,我自己去吧。”

他的语气温和,对它分明和从前差不太多,但量人蛇就是觉得他变了。

它心里想着,嘴上也说了出来,“总觉得殿下变了,但本蛇也不知道是哪里变了。”

量人蛇嘿嘿笑道,“但本蛇喜欢这样的殿下!”

邬妄揉了揉太阳穴,“最近总是做梦。”

还都是些乱七八糟的梦,大多与江甜杏和浮玉山有关,险些让他以为是进入了她的记忆。

“我变了么?”他屈起手指,弹了量人蛇一个脑瓜崩,“没有吧。顶多比从前换了个样貌,但还是一样英俊潇洒啊。”

他支肘撑着下巴,眉眼带笑,“唔,也不知如今俊美榜榜首究竟是徐清来还是邬妄。”

量人蛇:“……”

陌生又熟悉的味道。

陌生是因为量人蛇认识邬妄的时候,他已是冷漠而又强大的瑶光殿之主,寡言恹恹,鲜少露出这般鲜活的少年神态。

熟悉是因为他这模样,真的和甜杏口中常常念叨的徐清来有点像,瞧着都开朗了不少。

它有些受不了,连连推他,“殿下快去取名录吧!快去快去!”

邬妄斜睨它一眼,“没大没小,谁才是殿主?”

量人蛇:“啊啊啊啊殿下就快点去吧!不要挠本蛇痒痒了!本蛇要睡觉了!”

这边主仆闹得正欢,那边甜杏才刚踏进院子。

她住的这处院子一共有两个房间,另一个房间的房主已经入住了,听见动静,蹭蹭蹭跑了出来。

“呀!”一身鹅黄色衣裙的少女弯了弯眼,“你好呀!我叫钟杳杳!”

甜杏伸出手,友好道,“你好,我叫江溪。”

她的神情认真,看得钟杳杳一愣,也伸出手去,“你好你好。”

她热情道,“我来帮你收拾吧?你辟谷了吗?今晚我们要不要一起吃饭?”

“谢谢你,我可以自己收拾。我还没有辟谷,但我要和玄珠一起吃饭,就不和你一起了。”

甜杏认认真真地把每一个问题都答了,这才继续手上的动作。

“噢~”

钟杳杳拉长了语调,“今日流云梯上你可瞧见了?”

“嗯?”

“可能你来得晚,没瞧见,”钟杳杳神秘地冲她眨了眨眼,“新出现了个无门无派的美男子,一身黑衣,换了其他人说不定显得阴沉了,在他身上却只显矜贵。”

“我可是看着他登流云梯,又在门口等着他上来的呢。”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美男登得那么慢,她比他后上流云梯,却比他早到。

“我瞧俊美榜也该换人了。”

甜杏神色迷茫,“啊?”

“她们都说徐清来该是当之无愧的第一,我却不这样想,”钟杳杳嘟起嘴,“我也没见过他,再说徐清来都死多久了,哦,也不对,他好像快活了。”

甜杏还是没听明白,但并不妨碍她——“徐清来就是第一呀,谁也比不过他!”

“原来你喜欢徐清来?”钟杳杳惊奇道,“怎么样?你见过他?他真的很好看吗?我听二师姐说,他也很厉害,天生便该是使剑的人。”

“嗯。”甜杏的神色变得柔软,“他很好看,也很厉害,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好吧。见你这样,”钟杳杳遗憾道,“只怕对新来的美男子不会感兴趣了,我打听到了他的住所,本来想着今夜带着你过去见见的呢。”

“没关系,我今夜约了师兄。”

她对那个什么美男子也根本不感兴趣。

“师兄?你是哪个门派的呀?”钟杳杳咦了一声,“忘了说了,我便是明月仙宗的,家在穗樾城,十二岁登上流云梯,师从杨一寒。”

穗樾城城主,便是姓钟。

“我……”甜杏犹豫了一下,“我无门无派,和师兄只是……只是……”

她有些词穷。

“噢!我知道了!你们只是结拜的对不对?然后以师兄妹相称!”

“……差不多吧。”

钟杳杳看她的目光顿时变得怜惜。

甜杏有些不适应这样的目光,“对了,你刚刚说徐清来快活了是什么意思?”

“你不知道吗?”

钟杳杳撇了撇嘴,“浮玉山前不久传了消息出来,当年徐清来没死透,残魂还在,他们正准备复活他再审判一次呢。”

“不过谁知道当年那事究竟是不是青云真人干的呢。”她轻哼一声,很快又变得得意,“这些都是师姐告诉我的,她什么都知道。”

甜杏有些好奇,“你师姐是谁呀?”

“哼哼。”说到这个,钟杳杳更加得意,神情骄傲,“我师姐叫明玉衡,是明月仙宗的首席,也是如今玲珑榜的榜首!”

甜杏见她如此得意,想反驳她师兄才是榜首,但又不能直接说出来,憋得满脸通红。

“好啦好啦,你也不用羡慕,”钟杳杳拍拍她的肩,“明日就能见到我二师姐了,到时候我介绍你们认识!”

“好吧。”甜杏不太情愿道,“我没有羡慕。”

我也有很好很好的师兄。她在心里想道。

钟杳杳的话很多,甜杏却不太会聊天,坐在那里听她滔滔不绝,可谓是坐立不安。

好不容易挨到了天黑,她连忙丢下一句要去找师兄,便脚底抹油跑了,一口气跑到了邬妄住的院子里。

“师兄!”

红色绫缎席卷而出,锢住她的腰,将她送到他面前。

邬妄看着眼前正门不走偏要爬墙的人,眉心一跳,“我没锁门。”

“我知道呀。”

甜杏指了指桌上被他盖住的卷轴,“师兄在看什么?”

“没什么。”

邬妄看着她,轻抬下巴,“不是来讨教的么?拔剑。”

他缓步退至廊下,只留她在院中,“就用你背上的木剑。”

“好。”

甜杏反手抽出背上的木剑,深吸了一口气,竟觉手脚都有些发麻,像极了每月被青云考核时的模样。

她许久不用真的剑,但真使起来还算流畅,手中长剑如游龙穿梭,剑气卷起满地残红,一招一式皆是凌厉。

她的剑锋自下而上斜掠,如晨雾初升于山巅,看似轻缓,实则暗藏凌厉。

可剑至七分,忽有滞涩——

“腕太僵了,沉三分。”

懒洋洋的嗓音自廊下传来。

邬妄指尖闲闲转着盏茶,目光却很锐利,也很认真。

“看你糟蹋‘流云十八式’。”他搁下茶盏,轻叹一口气,目光探究,“实在碍眼。”

流云十八式前九式都是青云的成名之作,她此刻哪怕耍的只是第二式,也绝不简单。

她与青云真人的关系,绝不简单。

邬妄悠悠想道:她会这般多师父的东西,难不成她是师父的私生女,只是一直没叫他知晓?

闻言,甜杏当即不服气了,“我可是跟师兄学的,如何糟蹋?”

邬妄笑了,“流云十八式是青云真人的招式,人尽皆知,你明日定然不能用。给你瞧另一招。”

他忽地拔剑出鞘,剑锋映着晨光,如雪刃初开。

身形忽动,剑锋斜掠而出,剑尖轻颤,竟在空中划出数道细密的剑痕,宛如杏花随风飘散。

最后一剑回旋,剑锋点地,激起一圈残雪,雪雾弥漫。

“此招虚实相生,看似轻灵,实则暗藏杀机。”他收剑,挑眉看她,“如何?”

甜杏轻哼一声,“师兄就知道花里胡哨,还不如师父的流云十八式呢。”

听见这话,邬妄不恼,反而笑了,“花里胡哨,却能要人命。”

他忽然剑锋一转,直指她咽喉,神色一沉,“来,破这招。”

第44章 兵不厌诈师兄!你耍诈!

闻言,甜杏咬咬牙,挥剑迎上,却被他剑锋一引,力道全数落空。

她踉跄两步,险些摔倒。

“蛮力无用。”邬妄剑尖轻挑,将她木剑击落,“此招看似繁复,实则每一剑都有迹可循。”

说着,他放慢动作,剑锋如游丝,在空中划出清晰的路线。

“你看——第一剑虚晃,第二剑斜掠,第三剑才是真正的杀招。”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住,剑尖距离她的心口仅一寸,“剑招如棋,走一步看三步。若你只防前两剑,必败无疑。”

然而甜杏盯着近在咫尺的剑锋,忽然伸手一抓——

“啪——”

邬妄神色空白了一瞬。

他手腕一翻,剑背轻拍她手背,“偷袭?”

甜杏吃痛缩手,“我哪有?再来!”

说罢,她突然抢步上前,剑锋自下而上连划三道弧光,随后连点而出,恰似三重云浪相叠。

剑气未至,袖风已惊落枝头残雪,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风大声更大,邬妄衣袖翻飞,发尾的白玉扣叮当作响,他抬起剑鞘,在第三重浪势将起时轻轻一抵——

“咔哒”的一声清响,如石子入潭,层层剑浪顿时溃散。

四两拨千斤。

甜杏只觉力道被带偏,整个人不由自主转了半圈。

她轻哼一声,突然变招,剑锋回旋。

青云除去教过她自己名扬天下的流云十八式前九式外,还教过她其他不为外人所知的剑招。

这招她使得极漂亮,也是被青云夸赞过、她最为得意的一招。

然而却在最后一寸被邬妄两指夹住剑尖。

他左手仍负在身后,右手夹住剑尖在空中画了个小圈,随后手腕微妙一旋,甜杏的剑势顿时被带得歪向右侧,猛地刺入地面。

“此招重在虚晃,要的是绵里藏针,不是莽夫劈柴。”他指尖一弹,震得她虎口发麻,“你倒实在,既然如此,不如上山替我砍些柴。”

“师兄!”

邬妄一笑,突然并指为剑,点向她咽喉。

甜杏:“……!”

她急退三步,却见邬妄指风忽转,轻轻拂过她右腕,“此处该沉。”

随后又滑至肘侧,“此处该提。”

他的指尖微凉,带着蛇类在冬季特有的冰冷,在她腕间游走,像极了蘸墨的笔,于漫不经心处带动她的剑势。

甜杏更不服气,她忽地挣脱他的手,再起剑招。

与邬妄你来我往地过了几招,他如闲庭信步而行,她却是满身大汗,气喘吁吁。

恍惚间,险些以为又回到了浮玉山被师兄当沙包遛着玩的日子,痛并快乐着。

甜杏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突然矮身横扫。

邬妄果然如她所料般一跃而起,于空中连踏数步,最可气的是他最后一步竟踩在她剑尖上,借着剑身反弹之力飘然落在枝头,震落簌簌细雪。

他抱臂倚在树干上,挑眉看她,“如何?”

“不打了!”甜杏把剑收回背上,双手抱臂,“师兄又来耍我!分明我是来讨教的,根本打不过师兄!”

邬妄看着她,忽然笑了,“打不过我,实乃常事。”

甜杏:“……”

“但打不过,不代表永远打不过。”

他跃下枝头,踱步到她面前,“剑道一途,胜负从来不是关键,关键在于——”

“你能不能找到破局之法。”

“破局之法?”

邬妄轻抬下巴,“难不成你那师兄不曾教过你?”

甜杏有些心虚,“没有吧……好像没有……不曾吧师兄……”

“看来你那师兄也没什么用。”邬妄哂笑,“罢了,反正他也死了。”

“若敌强你弱,硬拼必败。”

他后退两步,剑锋斜指,地上顿时划出一道凌厉的剑痕,“所以,先观其势。”

“观势?”

“嗯,任何剑招都有破绽,每一人出招都有习惯。”

他忽然出剑,剑光如电,直刺她咽喉——又在最后一寸骤然停住。

“我刚才这一剑,你看出什么了?”

甜杏被他一惊,心跳如鼓,“……快。”

“还有呢?”

“直截了当,没有变招。”

邬妄笑了笑,“不错。若敌人习惯直刺,你便可侧身避让,反手攻其肋下。”

他剑锋一转,示范给她看,“若敌人喜欢横扫,你便可矮身突进,攻其下盘。就像方才对我那般——只不过,我不爱横扫。”

“那师兄爱什么?”

“剑修只爱剑。”

当是爱犯贱才对吧。甜杏不敢直说,只在心中轻哼一声。

“那师兄为何不要残雪?”

邬妄:“……”

他有些哑口,只曲起手指敲了敲她的脑袋,“说回剑招。”

“所以……”她若有所思,“打架的时候,要先看穿对手的习惯?”

“没错。打架不是比拼蛮力,剑招与修为亦是其次,重要的是破绽。”

“那……”甜杏眨了眨眼,“若是我的破绽被发现了呢?强者一招制胜,岂不是一命呜呼了?”

“剑招是死的,人是活的。”他面色沉沉,却突然话锋一转,“你可以躲啊。跑啊。”

甜杏:“……?”

她无语道,“明日比试,场上就那般大,若躲不开呢!再躲便下擂台算认输了!”

“若实在躲不开,便借力。”

邬妄伸手抓住她的手腕,轻轻一带,她整个人便不由自主地向前踉跄几步。

甜杏险险地站稳,反手也想去抓他的手。

“这叫借势。”他却松开手,唇角微扬,“敌人攻来,你若硬挡,必受其害。但若顺势一引,他的力道反而会成为你的助力。”

他再次出剑,这次故意放慢动作,让她看清剑锋的轨迹。

“看,若对方这样劈来——”他剑锋下压,“你不要硬接,而是斜斜一引,让他的力道偏移。”

“记住,不是对抗,而是引导。”

四两拨千斤,一招学透便足矣。

两人又过了几招,邬妄忽地问道,“若观势、借力都无用,你当如何?”

甜杏全副心神都集中在对抗他的剑中,喘着气,摇头。

邬妄手中剑势未停,忽然从袖中摸出一张符箓,往她额头上轻轻一弹——

“啪!”

抛向她时分明还是一张符箓,等到额前就变成了一颗果子。

“师兄!”她捂住额头,“你偷袭!”

“兵不厌诈。”

“比试暂且不说,若真到了生死关头,撒灰扬沙、装死、咬人……什么招数都行。”

甜杏目瞪口呆。

“看什么?”他轻哼一声,“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活着,就有希望。”

活着才是最重要的吗?

甜杏忽地侧头,看向窗台上的花瓶,里面错落着插着几枝邬妄新摘的海棠,绽放得正艳。

她又看向邬妄。

他站得挺拔,换了一身新衣,却依旧是金丝黑袍,只不过滚边换成了云纹,墨发在方才的过招间也不见散乱,松松垮垮地用白玉扣束拢。

他似乎走到哪里,都精致到了头发丝,从插花到枕头被套,样样都要用最好的,不曾亏待自己一点,不比她的得过且过,含糊过日。

“怎么?”

“没什么。”甜杏摇了摇头,她故意将剑一横,“师兄教得这样好,不如再示范一次?”

邬妄已收了剑,懒得再拿出来,弯腰自雪间拾起一根树枝,重复了一遍招式。

纵使他拿着是一根细细的树枝,并非是剑,但仍感受到了他的剑意绵长,如流云缠绕山涧,剑锋所过之处,敌招尽数被引偏。

衣袍翻飞,他的每一次刺出回锋,身影都渐渐与多年前那个白衣少年重合。

“真正的剑道,不在于招式,而在于心。”彼时少年眉目青涩,笑得肆意张扬,“剑是手的延伸,心,才是剑的主宰。”

同样的轻盈,同样的少年意气。

“你主要有三处破绽。”邬妄扔了树枝,“第一,你起式时气息不稳,其次……”

话未说完,甜杏突然剑走偏锋,掠向窗台,以一枝海棠花代剑直点他腰间玉佩——正是方才示范时唯一的空门!

邬妄衣袖翻卷,玉佩却已被她挑在花枝上晃悠。

“第三,”她笑得像是偷腥的猫,“师兄演示时还是爱留三分力。”

她再次验证,又再一次感到安心,“师兄,你一直都没变过。”

邬妄伸出手,掌心向上摊开,“还我。”

甜杏把玉佩放回他的掌心。

“不是。”

“嗯?”

“花。”邬妄唇角微扬,“还我。玉佩便当你学成了。”

甜杏又把玉佩拿回来。

她正要把花枝放到他手上,忽地察觉他掌心不动声色涌起的灵力,当机立断收回花枝,一个矮身躲过。

“师兄!你耍诈!”

“兵不厌诈。”

邬妄掌心的灵力不动,因她的闪避而打向院中的树,摇落了一地海棠花。

“哎呦!”

树上还掉下来一团鹅黄。

钟杳杳揉着屁股站起来,疼得龇牙咧嘴,“哎呦哎呦。”

见两道目光忽地射向她,她咧嘴一笑,“嗨,你们好呀。”

“钟杳杳?”

甜杏挠了挠头,“你怎么在这?”

“我还想问你为什么在这呢!”钟杳杳直起腰,指着邬妄,理直气壮道,“而且还同他在一块儿!”

甜杏更迷惑了,她看向邬妄。

邬妄垂眸看她,轻轻耸肩,“你认识她?”

“嗯。”甜杏解释道,“钟杳杳和我住在一个院里。”

“你们认识啊?”钟杳杳探头,“江溪,难道他就是你说的师兄?”

甜杏点头。

钟杳杳:“!”

“幸会幸会!”她笑了笑,面上神情突然变得娴静,朝邬妄伸出手,“没想到那么巧。”

“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钟杳杳,师从明月仙宗杨一寒,是今日第二个登上流云梯的*。”

第45章 我不明白邬妄侧目瞧她,“这么开心?……

邬妄没握住她伸出的手,只微微颔首,“邬妄。”

钟杳杳打听到邬妄一人住在这独院中,本是想着刻意来个偶遇的,却没想到自己的舍友居然同他认识。

“原来你们是师兄妹啊!怎么不早说?”她亲热地挽上甜杏的手臂,“邬师兄,既然都是自己人,不如一起练习吧!还请邬师兄多多指点!”

甜杏猝不及防间被她挽上,不适应地往后退了两步,另一只手轻轻扯住邬妄的衣袍下摆。

邬妄轻瞥了她一眼,答道,“不必了。”

“不用客气呀!”钟杳杳笑眯眯道,“相逢即是缘,我同小溪还住在一个院中,能互相照应,何尝不是一种缘分呢?”

邬妄:“……拔剑吧。”

他罕见地好说话,笑得亲切,“谈不上指点,来过几招。”

“那我便不客气了。”

钟杳杳眼中精光一闪,微微一笑,手腕翻转,指尖夹着数十柄飞镖。

她手腕再翻,三枚银镖“嗖”地破空而出。

这镖打造得精巧,薄如蝉翼,边缘开刃,尾部却缀着小小的红绒球,飞起来时绒球乱颤,像几点朱砂溅在雪幕里。

第一枚直取邬妄咽喉,第二枚封他左路,第三枚却半途突然下坠,直袭他膝弯——竟是用了巧劲,让镖在空中变了轨迹!

不愧是明月仙宗的长老、人称千机叟的杨一寒唯一的弟子。

邬妄原本抱臂站在院中,闻言眼皮一撩,连剑都没拔。

第一枚镖至面前时,他微微偏头,银镖擦着耳际飞过,“叮”地钉进身后廊柱,震落一串冰渣。

第二枚镖逼近左肩,他屈指一弹,指风击中镖身,银镖“铮”地斜飞出去,削断一截海棠枝,“啪”地落在雪中。

第三枚袭膝的镖最刁钻,他索性抬脚一踩,靴底碾住银镖,在雪地上划出半尺长的痕。

红绒球被他踩在脚下,可怜巴巴地扁了。

“钟道友。”邬妄终于开口,声音清淡,“明月仙宗身为学府名动天下,教的招式,原是让你切磋时往要害上招呼。”

钟杳杳脸上浮现起红晕,神情却很自得,“我若真往要害打,邬师兄现在还能站着说话?”

闻言,邬妄的神情更加冷淡,“萍水相逢,我非你师兄,无须如此唤我。”

然而钟杳杳指尖一转,又夹住两枚镖,“再来!”

这回她欺身上前,镖未出手,人先旋至邬妄右侧,袖中突然滑出一把细如牛毛的针,天女散花般撒向他下盘。

那针细得几乎看不见,只听得雪地上“簌簌”轻响,像是落了一场急雨。

邬妄眉毛微挑,剑鞘往地上一插,“铿”地激起一圈雪浪,细针全被震飞。

他顺势拔剑,剑光如匹练横扫。

钟杳杳慌乱之下,从袖中掏出一截断骨,莹润如玉,见到邬妄,微微震动着。

却没想到邬妄的剑不是斩向她,而是斩向她身后的墙,她又将那截断骨收了回去。

“轰隆”一声,墙面被他自中间削了大半,轰然倒地。

“抱歉。”他嘴上这样说,面上却没有半点歉意,反倒目光探究,“损了明月仙宗的院子,我师妹会赔的。”

甜杏本看两人切磋看得目不转晴,闻言呆呆愣愣地指了指自己,“我?”

邬妄面不改色,“嗯。”

甜杏顿时耷拉着一张脸,小跑着过去,扯了扯邬妄的衣袖,“这次便算了,师兄下次悠着点。”

她心疼得快要哭出来,“这一定要很多钱。”

邬妄:“……”

钟杳杳:“……”

她轻咳一声,“这墙是因我非要切磋才倒,说起来当是我的错,邬师兄不必介怀。”

“嗯。”邬妄说道,“我不是你师兄,还请不要如此唤我。”

闻言,钟杳杳不情不愿地改了口,“邬道友。”

“既然是你的错,”邬妄的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面上一本正经道,“那便换房间吧。”

钟杳杳:“啊?”

“院子已坏,我是住不得了。”他不紧不慢道,“钟道友的房间给我住,正好。”

钟杳杳傻眼了,“什么?”

“难道钟道友方才说的都只是客套话,其实还是想让我师妹赔钱?”

钟杳杳:那当然是客套话了!谁会当真啊!

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还是硬着头皮应了,“那、那好吧。”

“那、那明日我可还能来找邬道友玩耍?”钟杳杳凑上前,面上一派天真,“邬道友的剑使得真好,我还想讨教讨教。”

“自然可以。”邬妄也笑,态度出奇得好,“若是有缘,明日擂台上见吧。”

说罢,他不轻不重地拍了拍甜杏的发顶,“走了。”

“哦。”甜杏跟在他身后,在转身前朝钟杳杳挥了挥手,“拜拜。”

钟杳杳弯了弯眼。

目送着师兄妹俩离去,她的眼里闪过一丝迷惑:瞧见江溪的木讷寡言,她便以为这个邬妄会更喜欢活泼开朗的,看来其实也不是?

甜杏双手抱着邬妄的手臂,蹦蹦跳跳地走在他的身侧,指尖还甩着玉佩玩。

邬妄侧目瞧她,“这么开心?”

“嗯!”甜杏点头,“师兄送了我礼物,而且又能和师兄住在一起了!”

“和我住在一起就这么开心么?”

邬妄轻哂,再者不过一块玉佩,又算得上是什么礼物。

“那当然了!”

甜杏煞有介事地点头,“从前在浮玉山,我们就一直住在一起呀!以后也要一直一直住在一起!”

然而她蹦着蹦着,脚步又慢了下来。

邬妄轻拍她的脑袋,“你同钟杳杳不要走太近,她不可信。”

“师兄也看见了么?”甜杏仰起头,“她手里有残骨,但不认我为主。师兄可能感应到?”

“嗯。”邬妄轻轻地应了,“那块骨,尚认我。”

“师兄。”

她突然有些嚅嗫。

邬妄低头看她,忽地拉住她的手臂,将她拉离快要撞上的柱子,“怎么了?”

他不经意间触到她的手,冰冰凉凉的。

“待天骄会事了,玄珠的毒解了,在明月仙宗手里的残骨也拿到手,”甜杏抬起头,眼里带着希冀,“师兄,我们离开这儿,去一个没人的地方住下来好吗?”

“我们可以种一大片桃林,平日里在那里练剑,等花开了,就用师娘给的配方做桃花糕,再盖两间小屋,我喜欢鹅黄色的,还要养一只猫,一只山雀。”

“我还要挖一个大大的温泉,冬日里可以去泡澡,一定很舒服。”

邬妄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为什么?”

“在藏剑山庄的时候,我便觉得有些累了。”

甜杏的眼里有些迷茫,“就像小师叔,哪怕是师父还在世的时候,都未曾想过要与他争抢什么,可是为什么,他要把我们想得那么坏?”

“我们从来就没有想过要浮玉山的掌门之位,师父甚至都不准我们出后山。”

“师兄,我不明白,为什么师父贵为浮玉山的长老,却连浮玉山都不能下,甚至没有师祖的允许,他也不能出后山?”

“我们到底是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人人喊打,这么多年追杀从未停过?”

甜杏越说,脸上的神情便是越难过。

她垂下头,终于吐露,“就在进万古城的前两日,我才又解决了一批杀手。”

两人正走到院门口,邬妄垂眸,视线在她身上转了一圈,最后道,“先进去吧。”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有些东西,不是你不想要,便可以逃过的。”

邬妄微微仰起头,看着院中高大的合欢树,忽地轻笑,“其实也还不错。”

甜杏:“啊?”

“这恰恰说明,他誊连珏只是个胆小鬼。”邬妄勾唇,“而我威名远扬,他光是听到就要怕死了。”

甜杏愣了一瞬,也咯咯地笑了起来,“师兄又打岔。”

“没有。”邬妄脸上的神情很淡,眼睛却很亮。

他那双淡金色的眸,在夜色中闪闪发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徐清来,从不知“怕”字如何写。”

甜杏的心跳也漏跳了一拍。

“但、但,”她还是祈求道,“明月仙宗事了,师兄,我们便离开这些是非之地可好?我想回逐茵山。”

“那师父的冤屈如何?”

邬妄嘴角噙着冷笑,“如今人人皆言当年是师父玩忽职守,才导致他所镇守的那一处人鬼结界破,生灵涂炭。”

“如此冤屈,我不能替师父认下。”

“当年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甜杏有些忐忑,“师兄可还记得当年那件事具体是怎么样的?”

她紧张得手心都溢满了汗,既希望邬妄还记得,又怕他还记得。

邬妄却没答。

他伸出手,慢慢地将方才一直抓在手中的卷轴展开。

“何初逢、青云、徐清来……”

他很快就找到自己的名字,然后手指左右滑动,轻点“青云”下方的“徐清来”周围的空白处。

“你的名字何在?”

他的脸上似笑非笑,“师妹。”

浮玉山弟子名录。

不过一瞬,甜杏便立马反应了过来。

“师兄这是不信我?”她很快就明白,“我的身份特殊,师父当初并未将我写入弟子名谱,上面是找不到我的名字的。”

“既然如此。”邬妄慢条斯理地将卷轴卷好,“你要我如何信你?信你是我师妹,信你天真无邪,对我毫无图谋?”

他说话时偏好咬重尾音,微微上扬,无端带出一股阴阳怪气的嘲讽味道。

说罢,他看着甜杏,叹了一口气,“算了——”

他本想说算了,纵然如此,他也可以勉勉强强认下她这个师妹……

却没想到甜杏“啪”地将手中玉佩扔到地上,神情愤怒,“师兄原是这样想的?所以刚刚才对着钟杳杳笑得那样开心?当初认下我,是不是也只是为了残骨?”

第46章 该不该笑到底都是从哪学来的那么多的……

邬妄盯着地上的碎玉,眉心一跳。

夜风穿过庭院,将碎玉边缘的裂痕映得格外清晰。这块青玉质地普通,雕工也粗糙,只是他闲暇时的练手之作。

“师兄为何不说话?”

甜杏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她盯着地上碎成两半的玉佩,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原来……师兄真的不记得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