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妄抬眼时,又恢复了那副冷淡的模样,眸色如霜,看不出半点情绪。
“记得什么?”他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记得你是如何杀我,如何让残骨认主的?还是记得你口中的‘当年’?”
甜杏浑身一颤,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指尖泛白。
“你不是也不记得了么?从前种种,包括你的过去、我十八岁那年的大事、我死前的事,问过你数次,你也不曾告诉我。”
他鲜少一次性说这么多话,说完,微微喘了一口气,凝视着她。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正好将甜杏整个人笼罩其中,“这到底是谁不信谁?”
“师兄终于肯说了。”甜杏的声音发抖,“师兄分明已认定当年是我杀人夺骨,却还能为了残骨对着我和颜悦色,也可以为了残骨对着钟杳杳笑成那样……”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渐渐拔高,尾音甚至带了一丝哽咽。
“所以我到底算什么?所以是不是只要为了残骨,师兄就可以不择手段,哪怕明明知道钟杳杳喜欢你,就算她提出要你,你也会委曲求全顺她的意?”
邬妄眸光微沉,却并未反驳。
甜杏见他沉默,心中更痛,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从我们再遇以来,也有一段时日了吧?师兄,我又不是傻子,你为什么要这样耍我玩?看我因你一句话满心欢喜是不是觉得很可笑?”
“徐清来,我讨厌你!我恨死你了!”
她气得狠了,合时宜的不合时宜的,真的假的,该说的不该说的话,全都没有过脑,一股脑宣泄了出来。
“我……”
邬妄伸出手,替她拨开散乱在眼前的发,却被甜杏一巴掌打开。
她用的力气很大,邬妄手背上立刻浮现几道红痕。甜杏见状明显怔了怔,眼中闪过一丝懊悔,但很快又被委屈取代。
“既然如此!”她的手都在抖,解开一直背在背上的包袱,尽数扔在地上,“我现在便将残骨都还给师兄!”
说着,她便要强行解开与残骨的联系,一阵气血上涌,鲜血便要溢到喉间。
邬妄猛地扣住她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你这是做什么?”
甜杏挣了挣,见挣不脱,突然低头咬在他手背上。
这一口带了十足的力道,瞬间见了血。
邬妄闷哼一声,反而将她箍得更紧,任由血腥气在两人之间弥漫,“若我说,我为了残骨,的确能不择手段呢?”
“那便好了!我这里只有这么多残骨,剩下的只怕师兄是要去向明月仙宗讨要了!”
邬妄没说话,手下灵力缓缓地输送过去,为她梳理着杂乱的气息。
“师兄这是干什么?”甜杏倔强地将他的灵力又挡了回去。
“你现在也知道了,我就是这样的人,卑劣、不择手段、两面三刀。”他顿了顿,“既然知道了,就该头也不回地离开。”
他凝视着她,眸色沉沉,“如今这般……还是唤我师兄吗?”
邬妄眼也不眨地盯着她。
甜杏眨了眨眼,眼里蓄了许久的泪就这般落了下来。
“但,无论如何,无论你变成什么样,都是我的师兄啊。”
在漫长的岁月中,甜杏早就学会了有话直说,不再像年幼时那么口是心非。
“我从来没有生过师兄的气,我只是很难过,师兄竟然还是不信我。”
泪珠挂在睫毛上,她的鼻尖也红红的,“我那样喜欢师兄,师兄却一点儿也不喜欢我,如今还想和我划清界限。”
邬妄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没有忍住,心里泛起微妙的嫉妒。
他在数不清第几次的试探中再一次明白——
她的确爱他。
但她对他所有的包容,所有的赤诚,所有的义无反顾的爱,都来自于那个早就死掉的人,那个她真正的师兄。
可是凭什么呢?
邬妄伸出手,一点一点替她擦去眼角的泪,语气很稳,“捡起来。”
他示意着地上的碎玉。
“不捡!”甜杏尚在气头上,红着眼睛瞪他,“反正师兄觉得我在骗人!觉得我别有用心!”
“我没有这么觉得。”
邬妄语气无奈,试探着去拉她的手,见她没挣扎,便拉着她到院中的石桌旁,摁着她坐下。
“我没有不信你。”
他也跟着坐到她对面,“更没说过要和你划清关系。”
“师妹。”他顿了顿,换了个称呼,“甜杏儿。”
“我想着。”甜杏嘟囔道,“师兄说不准更愿意认别人做师妹。毕竟现在这个师妹又蠢又倔还不听话。”
“嗯。”
邬妄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回去,“是啊,现在这个师妹又蠢又倔还不听话……”
“嗳……你哭什么?”
“真哭了?”
邬妄低头去看她的脸。
她越是躲,他便越是看。
瞧见甜杏的泪眼,他难得有些慌乱,也顾不得拿帕子了,直接拽着袖子,给她擦眼泪,“不是树妖么?怎的水这般多,都要将院子淹了。”
甜杏拍开他的手,偏头看向另一边,“师兄给我擦泪做什么?”
她抽抽噎噎道,“还不赶紧和我划清界限。”
邬妄有些无奈,“我何时说过要与你划清界限了?”
“那你还对着钟杳杳笑得那么开心!”
甜杏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变得这般小心眼,对他冲着钟杳杳笑得温和亲切如此耿耿于怀。
“笑一下也不行么?”
“……也不是不行。”
邬妄被她逗笑了,“那我是该笑还是不该笑?”
甜杏愣了一下,甚至忘记了要哭,神色很是纠结,半晌没说话。
“噗嗤——”
邬妄忍不住了。
他伸手,揉乱了她的发,“那以后不对她笑了。”
“可是……这样好像不太礼貌。”
甜杏迟疑道,“师兄从前教我,面带微笑问好,是最基本的礼貌。这些年我一直都是这样做的。”
“那怎么办呢……”邬妄尾音上扬,那双淡金色的眸里闪过戏谑,“要是笑了,现在这个师妹又会吃醋,万一从此不再理我了可怎么办?”
“甜杏儿,你快教教我怎么办?”
“……”
甜杏眨了眨眼。
邬妄坐在她对面,乌发瘦瘦地拢成一束,随着他支肘倒在颈窝,往下垂着。
她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拽他的发。
他并未设防,真叫她拽到了手里,入手冰冰凉凉,像是上好的丝绸,黑得发亮,与衣袍上的金边相映生辉。
邬妄被她拽得微微偏头,却也不恼,只是用那双淡金色的眸安静地看着她。
月光落在他眉间,将那道常年不散的冷淡都浸得柔和了几分。
“解气了?”
甜杏这才惊觉自己做了什么,慌忙松开手,指尖却不小心缠上了几根发丝。她手忙脚乱地想解开,反倒越缠越紧。
“别动。”邬妄按住她乱动的手指,凑近了些,“我来。”
月光斜斜地照在两人之间,他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呼吸轻轻拂过她手背。
甜杏突然觉得心跳得厉害,连耳尖都开始发烫。
“解、解开了。”她结结巴巴地说,猛地缩回手藏在袖子里。
“甜杏儿。”
“嗯?”
“你可知在凡间,女子若主动握住男子的发,是何意?”
甜杏茫然地摇头。
“罢了。”看着她懵懂的双眼,邬妄轻叹一声,“是挑衅的意思。所以你以后不要再这样拽了。”
甜杏乖乖地点头,“哦,我记住了。”
她在石凳上坐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有忍住,猛地向前,扑进了邬妄的怀里,紧紧地抱着他。
邬妄身子一僵,故作嫌弃地推了推她的肩膀,“松手。”
甜杏却抱得更紧了,脑袋在他胸前蹭了蹭,“不松不松我就不松!我最喜欢抱师兄了!”
她如此直白又热烈地表达自己的喜欢,却只是单纯不过的喜欢。
突然夜风拂过,带着几分凉意,甜杏从邬妄怀里退出,偏过头,打了个喷嚏。
邬妄蹙了蹙眉,“风大,进屋吧。”
甜杏按住他起身的动作,眼睛亮晶晶的,“师兄是在关心我吗?”
闻言,邬妄别过脸去,轻哼一声,“没有。我只是怕你病了,耽误明日的天骄会。”
他伸手戳了戳甜杏的额头,“站好,别靠那么近,没大没小的。”
甜杏捂着额头,委屈巴巴地看着他,“师兄又凶我……”
到底都是从哪学来的那么多的撒娇手段?
邬妄叹了口气,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下来,“没有凶你。”
“那师兄笑一个给我看!”甜杏得寸进尺,“就像对钟杳杳那样笑!”
“真的想看?”邬妄微微笑了笑,唇角笑意恶劣。
甜杏还没意识到,只傻傻地点了点头。
她尚未反应过来,就被他捏住了脸颊。
邬妄懒洋洋地伸手,把她的脸揉成了各种形状,“现在看够了吗?嗯?”
“唔……师兄又耍我……”
“好了。”
邬妄松开手,弯腰将碎玉和残骨一块一块捡起来,残骨塞进甜杏手里,而后转身往其中一间房里走,“天色已晚,歇了吧。”
“师兄!”
甜杏在原地不过愣了一瞬,很快就站起来,追着他的背影。
“怎么了?”
邬妄站在房中,转过头,看着跟在身后的小杏树。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两人之间,像是铺了一条银色的路。
第47章 全盘托出师兄,你这里怎么红红的?……
“我、我”
甜杏嚅嗫着,“师兄十八岁那年,的确有发生一件大事。”
邬妄只愣了一瞬,“睡吧。”
他的语气很轻柔,甜杏呆呆愣愣地抬头,正见他困倦地垂眸,正在解外袍。
“师兄”
“你我都有不想说或不能说的事。”今夜风大,邬妄的视线落在窗台上,“而这些,都自有被全盘托出的时机,只是并非现在。”
“怎么了?”邬妄见她站在原地不动,伸手拍了拍她的发顶,“我说真的,没有骗你。好去睡了,明日我可不想看见两只黑眼圈。”
“那、那,”甜杏仰起头,神情执拗,却藏着忐忑,“那师兄答应我,等拿到明月仙宗的残骨,我们就离开这里。”
“我不想让师兄冒险,报仇、真相……这些都算了吧,我只想我们好好地生活在一起。”
逃避可耻,但逃避有用。
师兄好不容易失而复得,她心中一直提着的、支撑着她的那口气,便仿佛一下子松懈了下来。
她可以不要这条命,却无法再承受一次失去了。
甜杏满目希冀地看着他。
邬妄没有回答。
夜风吹动他的衣袍,月光在那张俊美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许久,他才淡淡道:“檐角要挂青铜铃。”
“防鸟雀啄瓦。”邬妄嫌弃地皱眉,“后山那只雀儿,太吵。”
还有那只油光水滑的大肥猫,日日就爱上房揭瓦,每次闯完祸溜得还很快,他一直都不喜欢。
甜杏眼睛一亮,“师兄答应了?!”
“没有。”邬妄伸出食指,抵住她凑上来的脸,“我从不言‘放弃’二字。”
“待师父一事真相明了,以及我受人所托之事完成了,我同你离开。”
“好么?甜杏儿,”邬妄神色认真,“师父师娘与我父母无异,我没有资格替师父认下这个罪名。至于受人所托之事……若无那人,十九年前我便死了。”
他犹豫片刻,“关于此事,当年娲皇——”
没等邬妄说完,甜杏便伸出手,轻轻地勾住了邬妄的小指,晃晃悠悠。
“师兄。”她的眼睛湿漉漉的,“你现在是浮玉山后山的徐清来,还是瑶光殿殿主邬妄?”
风停了。
月光下,邬妄的金瞳如漩涡般摄人心魄,“有区别么?”
“对我来说”她轻轻说,“从来都只有一个人,都是我最爱的师兄。”
“师兄,我会一直……”
甜杏想说喜欢,但想起宋玄珠的话,又改了口,“我们一定会永远在一起的。”
风又起,邬妄拼命捂了一晚上的金铃终究还是没有捂住,叮铃当啷地响了起来。
与此同时,甜杏腰间的金铃也开始叮铃铃地响。
邬妄近乎狼狈地转过身,快步往里屋走去。
走到屏风后时,他忽然停住脚步,嗓音里是极力克制的冷淡,“玉佩明日再还你。”
“好——”
甜杏目送着邬妄离开,“啪”地捂住金铃,举起来仔细瞧了又瞧:咦,难不成这金铃坏了?
——
好不容易解决了一个心头大事,甜杏这一觉睡得很香。
床头的钟符炸开时,她已经在穿外衣了。
甜杏洗漱好,脚步轻快地出屋子,正瞧见邬妄坐在石桌边,桌上还摆了几道热气腾腾的早点。
“师兄早上好!!”
“量人蛇也早上好呀!”
量人蛇直起身子,左右摇摆着身体,算是打了招呼。
甜杏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跳到凳子上坐好,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就要夹,“看着好香!是师兄做的吗?”
“嗯。”
邬妄手里的柑橘已剥到最后,一长条完整的橘子皮掉落,他将剥好的柑橘放在甜杏面前,又重新拿了一个。
甜杏笑眯眯地道了谢,夹起一个饺子,整个送入口中,随后面如菜色,险些没吐出来。
怎么会……这么难吃啊!
她分明记得,师兄从前做饭可好吃了,简直和山下来福斋的味道一模一样。
邬妄瞧见她的神色,也意识到不对,“很难吃?”
“没有。”甜杏摇了摇头,“……只是我不太饿。”
邬妄不信邪,自己也夹了一个送入口中。
下一秒,他的脸色微不可察地扭曲了一下,而后整个咽了下去。
“味道不错。”他面不改色道。
“嗯嗯。”甜杏胡乱地点头,找了个新的话题,“对了,关于师父镇守的人鬼结界破一事,师兄是怎么想的?”
“此事疑点重重,”邬妄说,“师父平日不会离开后山,只有那天陪我下山祭拜了,但仍留了分身在后山,结界不可能就那般轻易破。”
邬妄的神色慢慢变冷,“再者,师父实力强劲,出窍期的强者怎么可能那么一剑就死了?”
“我曾经问过李玉照,”甜杏同样神色凝重,“他说人鬼结界破那天,白玉京三位长老同样身受重伤,所以当天讨伐的世家中,并没有白玉京。”
人鬼结界处设有伏鬼剑阵,由白玉京三位长老与青云真人共同镇守,此乃封印结界的第一阵法,由诛鬼阵图与伏鬼四剑组成,非四圣不可破。
而伏鬼四剑分别为:诛鬼剑、戮鬼剑、陷鬼剑和伏鬼剑,每一柄都恐怖无比,分别在白玉京三位长老与青云手里,伏鬼阵图则由白玉京掌门李厌执掌。
“想必这一切,我也只有回到浮玉山,才能弄明白。”
浮玉山……
说实话,甜杏并不想回去。
虽说当年之事浮玉山也没对他们动手,但师父师娘不在,浮玉山于她,早就没有意义了。
再者……
甜杏叹了一口气,眉头都皱成一团,“如今我们身上背着追杀令,回浮玉山只怕不容易。”
邬妄轻轻笑了笑,“看来只能天骄会努努力了。”
甜杏:“?”
“今年天骄会第三关很特殊,在浮玉山办,正是个回去的好时机。”
“好吧。”甜杏抬起头,给两人打气,“天骄会加油!”
她的双眼亮晶晶的,两颊因激动而泛起粉意。
有点可爱。
邬妄突然伸手,捂住了脸。
“师兄?你怎么了?”
“没事。”邬妄的声音自指缝间漏出来,“说点别的。”
“好吧。”甜杏不懂,但甜杏照做。
“昨夜师兄说的两件事,一件事为师父洗清罪名,那另一件事呢?”
邬妄放下手,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世人皆以为,娲皇补天陨落之际,力量是化为一粒仙种,这粒仙种落入大地,融入数株花草树木中。”
甜杏点头,此事她早就在藏剑山庄上的拍卖会听过了。
“实则娲皇力量对冲,化为了一枚仙骨与一粒魔种,十九年前,机缘巧合之下,我得到了娲皇护法腾蛇一族其中一员的身体,也就是如今的瑶光殿殿主。”
“不仅如此,我身上也有着腾蛇的力量,”邬妄顿了顿,“作为交换,我需要找出魔种并毁掉。”
“仙骨于人妖鬼皆有益,一旦现世许是会引发多方争夺,可魔种一旦出世,便有灭顶之灾。我不能坐视不理。”
“好吧。”甜杏眨了眨眼,“若是许诺于人,倒是该好好完成的。”
——就像她对阿曦承诺的那样。
“那师兄如今可有什么思绪?魔种又该如何毁掉?那个什么腾蛇有说吗?”
“魔种与仙骨本是同源,要对付魔种,便得用仙骨。”
“说起仙骨……”甜杏摸了摸背上的包袱,语出惊人,“师兄难道就不曾怀疑过自己么?毕竟大家追杀我的时候,都让我交出‘仙骨’。”
“不然他们为何都要争抢师兄的骨头?”
邬妄摇了摇头,“腾蛇曾告诉我,它感应到的仙骨是在一个女子身上,且仙骨当初是掉落到了凡间。”
可他是男子,并且他在浮玉山长大,而非凡间。
“我的骨头……”他讥讽地笑了一下,“许是他们误会了,又或是它们打造成兵器,也还算不错。”
甜杏追问,“什么样的女子?高的还是矮的?胖的还是瘦的?”
邬妄继续摇头,“我这些年追查,也没有什么收获。”
“好吧。”甜杏蔫了一瞬,很快又重新打起精神,“那魔种呢?腾蛇可有透露出什么?”
“魔种同仙骨一块儿掉落到了凡间,大致是在浮玉山附近几个城池。魔种可入药,只是表面功效极强,实则同慢性毒药也没什么区别了。”
可入药……
甜杏的心漏跳了一拍,“还有吗?”
“魔种既为种子,便最爱寄生,或许会在花草树妖身上。”
甜杏的手心开始溢出汗,“……还有吗?”
“魔种不容异类,若是寄生,则会毁灭其寄生之体同族,只剩被寄生那一株。”
甜杏仿佛听到了自己心脏怦怦跳的声音,快要跳出心口。
邬妄忽地伸手,拍了拍她的发顶,“不是你。”
“啊?”
甜杏没反应过来,迷茫地看着他。
“你不是魔种。”邬妄揉她的脑袋,“别胡思乱想。”
“当初去救你,不止是因为量人蛇,还因为腾蛇留下的印记对你有感应,但救完你后感应就消失了。”
甜杏想起来了,两人再遇的时候,他看她的目光,探究又奇怪。*
“我本也怀疑过你是魔种,但你的神魂很干净,没有半分痕迹。”
见甜杏神色茫然,他提醒道,“船上。”
甜杏反应过来,指着他的耳朵,“师兄,你这里怎么红红的?”
邬妄“啪”地一声捂住耳朵,“没有。你看错了。”
“是吗?那师兄把手拿下来,我再认真看看。”
“不应该啊,”甜杏小声嘟囔,“我眼神很好的。”
“没有。”邬妄语气坚定,“你就是看错了。”
“哦。”
她悻悻地应了一声。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一时间沉默弥漫了开来。
邬妄的视线落在甜杏的脸上。
他已是全盘托出,毫无保留,包括他的来处、他的去处,但对于她讳莫如深的事,他依旧是一无所知。
但他并不想要所谓的等价交换。
甜杏似有所察觉,抬起头,“师兄还有什么事要同我说么?”
“有。”邬妄轻咳一声,摸了摸鼻子,“但时机未到。”
“这样也好。”甜杏弯了弯眼,“我们都有没说的事,这很公平。但等师兄想起了从前的一切,就不公平了。”
到那时,她最害怕被他发现也最愧疚的事,就再也藏不住了。
“不过纵使这样,我还是希望师兄能快点想起来。”
“就这样么?”
“什么?”
甜杏微微瞪大眼,那双过分大的黑色瞳仁里,清晰地倒映出邬妄的模样。
第48章 天骄会启邬妄的手掌忽地在她唇上轻拍……
“无论是仙骨还是魔种,抑或是师父的真相……都太过太过危险,”邬妄隐在袖中的手慢慢地收紧,“即使如此——”
“你也要继续么?”
至于甜杏所说的希望他快些想起来之类的话——
邬妄都自动忽略了。
他的记忆分明完好无损,需要快些想起来的人该是她才对。
然而甜杏只眨了眨眼,目光澄澈明净,“为什么不继续?”
她的神情认真,掰着手指头一点一点数,“虽然我不是在浮玉山长大,虽然我也不知道我是从哪里来的,但养恩大于生恩、师父师娘对我而言也情同父母——人类是这样说的么?”
“然后,许下的承诺就要拼尽全力做到,师兄会这样做,那我自然也会这样做。师兄的事就是我的事。”
“最最重要的是,我要和师兄一直一直在一起呀!既然这样,我当然要紧紧跟着师兄了!”
“师兄,”她弯了弯眼,“我真的超级超级感谢那位腾蛇大人,若是没有它给的身体,师兄可能就真的死掉了,那我也不想活了。”
邬妄的手掌忽地在她唇上轻拍三下,“呸呸呸。”
“我是说真的!”甜杏跳起来,“日后为娲皇娘娘上香的时候,我也要为腾蛇大人上一炷!”
闻言,邬妄不由得想起了十九年前,神魂燃烧的烈焰下,腾蛇希冀的眼神。
“如果你有余力的话,”黑色的小蛇不好意思地在地上扭了扭,“可以帮我回莲塘村的娲皇庙上一炷香吗?”
“不帮的话也没关系的啦,我还是会把身体——”
“好。”彼时只剩一道神魄的徐清来凝视着它,又重复了一遍,“好。”
螣蛇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那就谢谢你啦!”
思绪慢慢回笼,邬妄也弯了弯唇,“若它知道有人供奉,一定很高兴。”
听见这话,甜杏说干就干,当即扭头要去房里设供奉,却被邬妄抓住了后颈。
他很是无奈,“不急。”
“哦。”甜杏又乖乖地坐了回去,“那我晚上再给腾蛇大人上香!”
邬妄:“……行。”
他想了想,最终还是问道,“明月仙宗内古籍最多,我今夜打算潜进藏书阁去看看有无线索,你可要去?”
话一出口,他便觉得自己问的多余了。
甜杏双眼放光,不假思索道,“当然要去!”
“若是可以,我还想顺手将钟杳杳身上的残骨拿回来!”
如今师兄流落在外的残骨,算上钟杳杳身上的,一共也就三块。
早些拿回来,离她隐居的进度,就能再快一点。
邬妄拍了拍她的发顶,“万事小心。”
他们如今身上都背着追杀令,好不容易才安稳混进来,最怕的就是一不小心泄露身份,再次引来铺天盖地的追杀。
甜杏仗着自己“隐户”的身份,又因失了妖丹气息与人类无异,并不是很怕,但还是认真地点头,“我明白的师兄。”
邬妄垂眸看她,张嘴欲再说些什么,余光却瞥见一抹紫与白,又将话咽了回去。
“江甜杏!走啦!我们去天骄会!”
李玉照拎着长枪,勾着宋玄珠的脖子,脚步轻快地进来,原本心情极好,然瞧见邬妄,他又垮下了脸。
“江甜杏,”他指着邬妄,“这个人为什么会在这里?”
甜杏打开他的手,“师兄就住这儿,为何不能在这里?”
“什么?!”李玉照一脸被背叛的表情,“不是说好的一人一间吗!凭什么他就能和你住一起!”
闻言,邬妄懒懒地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各凭本事,毋须多言。”
“哎呀,一时半会儿说不清,”甜杏懒得同他解释,越过他去瞧宋玄珠的脸色,“玄珠休息得如何?”
宋玄珠的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是气色瞧着却好了不少,他笑了笑,“挺好的,小溪姑娘,我们走吧。”
甜杏应了一声,熟练地牵起他的手,往外走,还不忘回头招呼另外两人,“你们快点跟上呀!”
宋玄珠细细地看了看她的脸色,目光看向前方,突然道,“小溪姑娘昨夜睡得如何?”
“超级好!”甜杏开心地答完,随后蹙眉,“玄珠,我想了又想,若今日抽签到的对手太强,你还是不要上了。”
“不,你今日还是不要上了,我们替你闯过这三关就好了。”
她神情认真,“我答应了阿曦要好好照顾你,不能再让你受伤了。”
闻言,宋玄珠忽地轻叹一口气,“说起来,我昨夜又梦见了阿曦。”
“嗯?”
甜杏有些失落,“阿曦总不入我梦。”
一定是还没有原谅她。
宋玄珠安慰地握紧她的手,朝她笑了笑,“阿曦在梦中问我们近况如何,她还说……”
他凝视着甜杏,“要是我同她不是病秧子,都能和你一块儿修炼,都能站上那么大的擂台,就好了。”
风轻飘飘地拂过耳畔,甜杏沉默半晌,最终还是点了头,“好吧,玄珠,那你把我给的符箓都带上,若是真的打不过,就及时认输。”
轻松得逞,宋玄珠勾了勾唇角,轻轻道,“我晓得的。”
他的指尖勾住甜杏的,慢慢地往上爬,摸到了她腕上的如意环,“今夜我能不能来找小溪姑娘呢?”
“玉照晚上总在院里练枪。”他微微嘟唇,半是抱怨半是撒娇,“我有些睡不好。”
甜杏:“那我让他别练了,或者布个结界。”
然而这才不是宋玄珠要的结果,“天骄会在即,玉照想多练练也很正常的,我来同小溪姑娘一块儿睡就好了。我们之前不也是这样的么?”
甜杏挠了挠头,“但我晚上也会练剑的,还会练习画符,也很吵人的。”
她吐了吐舌,“幸好师兄晚上打坐不睡觉。”
宋玄珠神色空白了一瞬。
甜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好啦玄珠,不是我不想要你来找我,只是晚上我和师兄约了去藏书阁,不方便叫上你。”
“藏书阁?”宋玄珠眼里闪过一道暗芒,“小溪姑娘去那儿做什么?”
“唔……具体的不方便说,总之是为了找回师兄的残骨吧。”
宋玄珠:“然后呢?找回邬兄的残骨后呢,小溪姑娘打算做什么?”
甜杏笑眯眯答道,“自然是去和师兄隐居了!”
“那邬兄的残骨都在何地,小溪姑娘已经知道了吗?”
甜杏点头,“嗯嗯,都在明月仙宗了。待此事了了,我们就离开这儿,回逐茵山。”
闻言,宋玄珠垂在身侧的手,突然不住地颤抖着,“小溪姑娘马上就走吗?不考虑去其他地方逛一逛?或者、或者……”
他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或者为青云真人和邬兄报仇。白玉京这些年不也在追杀邬兄吗?”
“不了吧。我有些累,还是更想和师兄离开这儿。”甜杏笑了笑,拉着他的手奔前去,“不说了,快看!”
顺着她指的方向,往前是九座玄玉擂台,皆悬浮于云海之上,呈九宫格局排列,能同时进行九场切磋。
其中最特殊的是中央主擂台——比其他八座大出一倍有余。
擂台四周围绕着七层观战席,呈阶梯状向上延伸。最下层是普通修士的站立区,中间三层设檀木座椅,供各派长老就座。
最高处的三座云台通体由灵玉打造,唯有白玉京、明月仙宗和浮玉山三大家的人才有资格登临。
他们来的不算早,最下层已经挨挨挤挤地站了不少人,李玉照蹦起来,朝着最高处的其中一座云台,用力地挥舞着双手。
台上站着同样一身紫衣华服的男子,长相比起李玉照来说只能算得上端正,见他如此激动,也只是淡定地颔首。
“臭师兄。”李玉照嘟囔着,“这么久不见,一点儿都不想我。”
原来白玉京今年来的是李予。
甜杏的目光看向另一座高台,很快又垂下头。
浮玉山今年真是重视,来的不止有小师叔誊连珏,还有孟繁师叔和风瑾师叔,连掌门何初逢都亲自来了。
这样说来,留守浮玉山的长老就剩于幼华师伯一人了。
如此比起来,白玉京只来了李予一人,还真是“大牌”。
但这样也不奇怪,毕竟白玉京和明月仙宗历史悠久,一直稳居前列,而浮玉山只是因为出了青云这么一个天才,才得以同这两家平起平坐。
几人都一一抽了签,刚找了位置站好,一道太古钟鸣便自天际传来。
一个灰袍老者负手立于台心,目光如电扫过台下众人,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吾乃王敬,代明月仙宗主持此届天骄会。”
他袖袍一挥,“诸位听好了——天骄会,不决生死,只证大道!”
“此届规则如旧:不论出身、不忌手段、点到为止。”
话音一落,他并指一点,天启台中央的“玲珑榜”轰然展开,金光璀璨的榜单悬浮于空,上一届前十的名字熠熠生辉。
排名第一的赫然是明月仙宗明玉衡!
王敬也挺直了背,满脸骄傲,他自袖中掏出一枚青铜古令,令牌迎风化形,变成一柄巨大的弓箭,直指苍穹——
“天骄会,启!”
弓箭射出,云海分裂,九座擂台同时亮起冲霄光柱。
甜杏却在其中蹙眉,明月仙宗的宗主分明是姬月灵,可为什么今日出来主持的却是长老王敬?
她将目光投向高台。
一个老者其貌不扬,嘴里叼着根草,像没骨头般靠在栏杆上,看着邋里邋遢的,很是眼熟。
在他的身后,恭恭敬敬地站着一个黄衣少年,貌不惊人,面色温润,站得笔挺。
甜杏担心地拉了拉邬妄的袖子,“师兄,你是第一个。”
第49章 玄机玉衡甜杏儿,我来还金铃。……
邬妄“嗯”了一声,“别担心,我不会输。”
“我没有在担心这个。”甜杏弯了弯眼,凑近他,将金铃塞入他掌心,“师兄给我的金铃,如今借你一用,望师兄战无不胜。”
邬妄推拒:“我自己有。”
“我知道。”甜杏不由分说地塞进他手里,“但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她也说不出来。
她仰起头,“师兄,真的不用残雪吗?”
“用一下吧,就用一下吧,”她轻轻撒娇,“残雪肯定想你了。而且残雪是李玉照在藏剑山庄拍下来的,来路明晰,没关系的。”
然而邬妄迎着她期待的目光,还是摇了摇头,“不必。”
“……好吧。”
甜杏看着邬妄往擂台的方向走了几步,忽地又折返回来,拍了拍她的脑袋,“等我下来,金铃还你。”
“嗯!”
九场比斗都将开始,然而最引人瞩目的,却是中间最大的那一个擂台。
不仅仅是因为邬妄出众的容貌,更是因为站在他对面的人。
那人一身明月仙宗弟子服制,宽袖束腰。鹅黄色明亮,本该是灵动飘逸的装扮,她却像一柄出鞘的寒刃,连衣袂翻飞时带起的风都透着凉意。
没错,就是刀,用一把刀来形容她,最贴切不过。
旁边的人惊呼一声,“明玉衡!”
甜杏急急地往前挤了两步,瞪大了眼细细瞧她。
明玉衡是美人,却不是那种令人亲近的美——
她束着最简单的马尾,生得极白,不是那种温润的玉白,也不是宋玄珠病弱的苍白,而是像终年不化的雪色,干净、凛冽。
最特别的是她执剑的手——十指纤长如玉,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腕间缠着一段冰蚕丝,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
“明月仙宗明玉衡。”
她拱手见礼,“请赐教。”
明玉衡说话时语调很平,尾音收得干脆利落,并不拖泥带水。
邬妄也还礼,“无门无派,邬妄。请赐教。”
他的视线落在明玉衡身上,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
她站姿笔直,像一株雪地里的青竹,连呼吸都轻得几不可闻,唯有腰间暗器囊,随着动作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太静了。
他几乎要探不出她的修为与声息,若非两人现在面对面站着,他或许会忽略她的存在。
作为以暗器闻名的明月仙宗的首席弟子,明玉衡名副其实。
“唉,美男碰上明玉衡,真是可惜了……”
身前传来窃窃私语,甜杏不由得竖起了耳朵。
“我还想着多看美男子几眼呢,没想到他就要止步第一关了。”
胡说八道!甜杏鼓了鼓两颊,师兄明明厉害得很!
身前的声音更小了些,“不过这明玉衡还真是厉害……一下跃居第一。”
“你还不知道吗……”
甜杏着急地往私语的方向挤了几步,没挤过去。
她指尖翻转,将手上的两张符箓灵活地折成纸人的形状,晃晃悠悠地顺着两位女修的衣袍下摆往上爬,“啪嗒”一下贴在了她们身上。
耳边传来的声音顿时变得清晰,甜杏满足地将目光重新投回了台上。
明玉衡并不同他客气,率先拔剑,她的剑极快,剑锋未至,寒意已扑面而来。
邬妄侧身避让,却见三点寒星自她袖中激射而出——正是明月仙宗有名的暗器“明月镖”。
邬妄原本抱臂站着,此刻从乾坤袖中随意捡了把剑,将剑鞘一横,铛铛两声挡下两镖,第三枚却刁钻地绕至他后心!
台下惊呼。
甜杏跟前的两位女修,已经以袖挡面,不忍直视。
千钧一发之际,邬妄抽出另一只一直隐在袖中的手,指间符箓飞快地燃烧着,随后一道无形屏障骤然浮现,明月镖撞上屏障,竟被反弹回去!
甜杏咧嘴一笑,她就知道!
耳边继续传来声音,“难道现在还有人不知道吗?明玉衡现在之所以这么厉害,还不是因为她弑兄夺器?”
“也就姬月灵还要包庇她罢了。”
另一人惊呼一声,又捂住嘴,“弑兄?!”
“对啊,难道你真以为洛秦淮是无缘无故暴毙的?真说起来,洛秦淮可才是名正言顺的首席大弟子呢。”
那人不屑道,“你再看明玉衡使的剑,那可是洛秦淮的本命剑,若非杀人夺剑,怎可能驱使?”
擂台上,明玉衡不再试探,剑势骤然凌厉,如霜雪倾泻,每一剑都带着刺骨寒意。
风雪天,就是她手中剑最爱不过的环境。
邬妄同样以剑相迎,两剑相击,火星迸溅。
他的眉宇间难得舒展,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邬妄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畅快地出剑了,每一式都如行云流水。
剑锋划过空气的轻响,对手格挡时传来的震颤,都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痛快。
台下嘈杂的议论声渐渐远去,耳中只剩下双剑相击的清越铮鸣。
邬妄忽然想起年少时第一次执剑的感觉——那种最原始、最纯粹的喜悦,此刻竟在这天骄台上重新寻得。
他能感觉到明玉衡的剑意同样干净利落,不带半分杂质,她比二十四年前更强了,只是——还不够。
战至酣处,明玉衡突然变招,剑锋一挑,三枚银针自她发间飞射而出!
邬妄剑锋回转,符箓再燃——
气浪翻涌,银针被震飞,但明玉衡的剑已逼至他咽喉!
剑锋临喉,邬妄却忽然闭目。
台下哗然。
“他放弃了?”
“这是不打算打了?”
甜杏脸上却是露出了一抹势在必得的微笑。
明玉衡眉头一皱,剑势不减,直刺而去——
就在剑尖触及他皮肤的刹那,邬妄骤然睁眼!
他的眼神清亮,含着一丝恶劣与自得。
一张符箓不知何时贴在了明玉衡的剑身上,剑势瞬间凝滞!
她瞳孔一缩,还未反应,邬妄的剑鞘已轻轻点在她手腕——
“啪!”
长剑脱手,胜负已分——吗?
全场寂静。
明玉衡腕间的冰蚕丝射出,席卷起地上的剑握回手上,她看着手中的剑,抬眸道,“……什么时候贴的符?”
邬妄拂袖,一张几乎透明的符纸从她剑上飘落。
他轻轻扬眉,“第一剑相碰时。”
“方才你根本没有认真吧?”邬妄忽地一笑,“明月仙宗山高路远,总不能叫我白来吧?首席。”
明玉衡:“……不会。”
“你也认真点。”
她重新起势,脸上的神色变得更加沉静,连带着场下的众人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明玉衡的剑,是一道刺骨的寒光。
她抬手,剑锋未动,剑气却已割裂三丈内的空气,风雪愈发大了,霜痕顺着青石地面蔓延,仿佛连时间都被冻结。
台下观战者屏息,仿佛连呼吸都会惊扰这一剑的肃杀。
而邬妄的剑,是一缕捉摸不定的风。
他静立如松,剑未出鞘,周身却已有无形的剑意流转。指间一张朱砂符箓无声燃烧,化作点点星火萦绕剑身。
没有试探,没有虚招。
两人皆知,高手过招,点到为止,此战只在一剑。
“铮!”
双剑出鞘的刹那,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道交错的寒芒。
明玉衡的剑如雪崩倾泻,剑气所过之处,连阳光都被割裂成破碎的金屑。
邬妄的剑却似流风回雪,剑锋轻颤间,竟在漫天寒光中寻到一线缝隙——
“叮!”
清脆的一声响,剑尖相触,火星迸溅。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连甜杏都险些忘记了呼吸。
明玉衡的剑锋距离邬妄心口三寸,而邬妄的剑尖却已在她发鬓边,胜负早已不言而喻。
“承让。”邬妄收剑,符箓余烬随风散尽。
“最后一剑,你的道心乱了。”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忽地一笑,“明月仙宗,果真没白来。”
明玉衡垂眸看着自己剑上凝结的霜花——那是被对方剑气逼回的寒意。
竟败在最天时地利不过的地方。
她缓缓归剑入鞘。
最终止步第一关的人,变成了上一届天骄会的第一。
台下寂静许久,骤然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风雪初歇,天光破云。
邬妄转身,朝台下轻巧地跃去,剑穗上那枚金铃在风中轻响。
他捏住剑尖,将剑柄上挂着的金铃对着甜杏,“甜杏儿,我来还金铃。”
此刻他眉眼带笑,连日来的阴郁恹恹几乎一扫而空,整个人都透出一股说不出的神清气爽。
果然,她的师兄,不该囚于浮玉山后山,也不该埋骨于地下,就该在这般的高台上,享受万丈瞩目,活得肆意潇洒。
甜杏接过金铃,握在手中,弯了弯眼,“师兄,到我了。”
甜杏同李玉照分到同一组,幸好不是同一场,只是她也看不了李玉照,李玉照也看不了她了。
李玉照对此很是失望,“要是能换顺序就好了。我这些年耍枪可长进了不少。”
临上场的地方,他握着甜杏的肩,絮絮叨叨地说话,“你一定要小心啊,青奂城那小子可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
“邬妄这人也太出风头了,他跟明玉衡来这一出,定然许多世家门派都盯上了他。”
“要不我把悬荆借你吧?我总是怕你打不过,毕竟这也不能用,那也不能用的。”
“哎,要不我还是找人换换顺序吧,也不知道这些人是怎么抽签的——”
甜杏一听,便知道他是紧张得开始说胡话了。
她将眉一扬,状似凶狠,“你不要乌鸦嘴,我才不会输。”
“对对对,”李玉照连连点头,“我说错了,你不会输,你不会输,你绝对不会输的。”
“喂,李玉照,”甜杏忽地抓住他的衣领,得逞地笑,“只是对战誊连珏罢了,你至于如此紧张么?”
第50章 松渡山风可她的心却被那一点模糊的痕……
李玉照尚在嘴硬,“我没紧张啊!我哪里紧张了?他那样对你,我恨不得将他打得屁滚尿流才是!”
甜杏才不信,“那你这般多话是干嘛?从前你和师兄打架前,也是这样的。”
“而且誊连珏虽然位列玲珑四子,可那是因为我师兄和枫师兄都不在,不然哪有他的事?打誊连珏有什么好怕的?不是你一枪的事么?”
“我哪有?”李玉照继续嘴硬,“我只是担心你而已。”
“而且你这话说的,”他轻哼一声,“要不是徐师兄和枫师兄都不在,玲珑四子也没我什么事啊。”
“……好吧。”
他在甜杏的眼神里彻底败下阵来,“师兄看着我,我紧张。”
甜杏抬头看了一眼高台上。
李予一身紫衣猎猎,看不清神情。
“我许久没回白玉京了……”李玉照苦哈哈道,“师兄也许久没考我功课了……我怕啊。他要是跟师父告状怎么办?”
他可不想吃师父的竹笋炒肉。
甜杏这点还是能感同身受的,她深有体验地点头,“从前师父考我功课时,我也很紧张。”
“但是……”话又说回来,“李厌不是很宠你吗?”
李玉照:“?”
他冷哼一声,“难道青云真人就不宠你么?”
甜杏认同地点头,“也对。那你打赢就好了,打赢了,你师兄肯定不告状。”
“我就是怕打不赢。”李玉照终于说出来了,连肩都塌了下去,“上一届天骄会半决赛,我就没打过誊连珏,现在居然这么早就遇到他了,这合理吗?而且我在金丹已经停留好久了。”
他耷拉着脑袋,“要是第一关都过不去,我就不能和你们一起了。”
闻言,甜杏不由分说,猛地往他头上打了一巴掌,“还没打,你怕什么?”
“你若是要这样想,现在便认输!”
少女气势汹汹,一掌扇过来,先感受到的不是疼痛,而是她掌心带来的草木清香,直教他晕头转向。
其实甜杏的一掌也不疼。
李玉照愣愣道,“我知道了。”
他俯身,猛地抱了甜杏一下,顿时像打了鸡血般向擂台上跳去,“等我回来!”
甜杏:“……”她还什么都没说呢。
她重新转回头,看向不远不近站着的邬妄。
也就是在此时,她才显露出一些藏得极好的焦虑。
青云真人和徐清来的招式都名动天下,众人再熟悉不过,包括青云所给的符箓,都是万万不能在天骄会上用的。
可这样一来,她能用的招式便不剩多少了,再加上尚在练气的修为,对上玲珑榜排行第五的方渡山,实在是没什么胜算。
说一点压力都没有是骗人的。
邬妄见她看来,上前几步,拍了拍她的发顶,唇角扯了扯,短暂地笑了一下。
真算起来,她分明比李玉照还要小上几岁,境遇和心性却截然不同。
李玉照尚还在烦恼师父师兄的考察,她却早早背上了诛杀令,提心吊胆,不得安生。
连最在乎的师兄,如今也认错了人。
一道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自心里弥漫来,闷闷的,像没出太阳的阴天,阴郁而烦躁。
罢了,如果她喜欢的话,他可以再假装她的师兄一会儿,就一会儿。
他微垂着眸,神情淡得像是被风吹散的雾,又像一页被雨水洇湿的信纸,模糊得让人看不清字迹。
可她的心却被那一点模糊的痕迹攥得发疼。
甜杏看着他,目光澄澈,“师兄,你怎么了?”
她踮起脚尖,轻轻地戳了戳他的脸颊,“笑不出来就别笑啦。”
“没事。”邬妄伸出手,又收回,“不论输赢,带上碧桃剑,上台吧。”
甜杏弯了弯眼,“嗯!”
她抽到的是来自于青奂城的方渡山。
甜杏对青奂城很熟悉,对方渡山却很陌生。
“青奂城方渡山。”对面的方渡山执礼,声音清润温和,“请多指教。”
他瞧了眼甜杏手中的木剑,莞尔道,“江道友的剑很特别。”
方渡山一身素净的青色道袍,手持雪白拂尘,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眸色偏浅,像是被水洗过的琥珀,与她对视上时,不闪不避,带着几分专注的柔和。
整个人如一幅水墨画,淡而不寡,温而不弱,看起来毫无攻击性。
但甜杏知道,能在玲珑榜上赫赫有名的,绝非等闲之辈。
“多谢。”她同样执礼,“无门无派,江溪。请多指教。”
双方实力差距巨大,甜杏没有废话,剑锋一振,便直取中路。
她出剑极快,剑光如杏花掠影,同时左手掐诀,一张“定身符”悄无声息地燃起。
方渡山脚步一错,拂尘扬起,尘尾如流云舒展,在身前划出一道浑圆轨迹。
剑锋刺入尘尾,却如陷棉絮,劲力尽数被化去。而那张飞至半途的符箓,竟也被拂尘一带,轻飘飘落在一旁。
甜杏有些讶异,“太极术?”
这拂尘看似轻飘飘的,却如深潭般化去了她七分力道。
方渡山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唇,点点头,“是、是太极术中‘云手’的变式。”
甜杏可不给他喘息的机会,剑招忽变,连刺三剑,符箓再燃。
她变招极快,剑势陡然凌厉,如骤雨疾风,三剑后连刺七剑,只求速战速决。
论耐力,她绝不是对手。
然而方渡山步伐轻移,拂尘或卷或引,竟将每一剑都稳稳接下,在剑光与雷符中游走。他的动作行云流水,不带半分杀气,却守得滴水不漏。
尘尾过处,剑气与雷光皆被引偏,如泥牛入海。
她不仅看不透他的“势”,更借不了他的力,反倒还要被他借力。
台下渐渐安静,众人皆屏息观战。
甜杏久攻不下,忽然后撤半步,指尖夹出三张符箓,符箓燃尽,雷光与烈焰交织成网,朝方渡山笼罩而去!
如今正是二月,冬春交际的时候,虽说风雪已不算大,但在如此环境中用雷火符,也算得上很大胆了。
方渡山眸光一沉,拂尘陡然一振,尘尾如白鹤展翅,在身前划出一道完整的太极图——
雷火之力竟被拂尘引动,顺着太极轨迹旋转一圈,而后骤然反弹!
甜杏猝不及防,急忙侧身闪避,却仍被余波震退数步。她稳住身形,咽下喉间不稳的气息,“再来!”
方渡山微微喘息,耳尖泛红,却仍认真道,“承让。”
一招一招往来,甜杏的呼吸渐渐乱了。
她看着对面始终从容的方渡山,握着剑柄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三十二招过去,她的每一次进攻都被那柄雪白拂尘轻巧化解,就像重拳打在棉花上,连半分着力点都找不到。
连偷袭也无用。
汗水顺着鬓角滑落,在衣领上洇开深色的痕迹。甜杏能感觉到体内灵力运转越来越滞涩,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经脉。
她失了妖丹,体内的灵力也失去了依托的地方,正在不断地往外泄去。
更让她焦躁的是,明明已经刻意避开师父和师兄的剑路,可那些基础剑招在方渡山面前简直破绽百出。
甜杏想赢,疯狂地想赢,想赢想得快疯了,不赢,就进不了第二关,就拿不到她想要的东西。
但再这样下去,她迟早会被耗干在台上。
怎么办?她该怎么办?
——
李玉照站在台上,感到如芒在背。
他说许久未回白玉京,其实也不算久。
上次离京时,刚因为吵着嚷着要去找甜杏,被李予毫不留情地关起来揍了一顿,最后还是师父把他放了出来。
气得他头也不回地就下山了。
如今他不用看也知道,师兄定然就站在那高台上,背着手,眼也不眨地盯着他。
擂台上,李玉照握紧手中的悬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对面的誊连珏一袭白衣胜雪,腰间佩剑尚未出鞘,却已有凛冽剑气透体而出,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寒光。
“玉照,数年不见,你的枪法可有长进?”誊连珏嘴角含笑,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还是说,依旧如十二年前那般?”
他的语气调侃,并不带恶意,观众席上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哪怕甜杏此时并不在观战,但李玉照还是感到脸颊发烫,他不服气地还嘴,“浮玉山分明有自己的弟子服制,誊道友却是一身白衣,难不成是还在学我徐师兄?”
二十四年前,徐清来白衣翩翩,手握残雪,一剑惊鸿,后来引得无数人效仿。
誊连珏的脸色微不可察地扭曲了一下,“叛徒之名,不值一提,玉照谨言。”
“浮玉山誊连珏。”他面色沉沉,拱手执礼,“请赐教。”
李玉照冷哼一声,“不要和我套近乎。白玉京李玉照,请赐教。”
誊连珏使双剑,剑如毒蛇吐信,刹那间已至眼前。
李玉照仓促间横枪格挡,金属相击的脆响震得他虎口发麻。这一剑力道之大,让他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形。
“看来这五年,玉照的修为确实没什么长进。”誊连珏轻笑一声,剑势陡然一变,化作漫天剑影将李玉照笼罩其中。
李玉照咬紧牙关,长枪舞出一片银光,勉强抵挡着如雨点般落下的剑招。他的额头渗出细密汗珠,每一次格挡都让手臂传来钻心的疼痛。
自十九年前浮玉山出事以来,便停滞不前的修为,此刻成了他最大的软肋。
李玉照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偏偏是在甜杏出事的时候,他不在她身边;
为什么,一夕之间,和蔼的青云真人,再温柔不过的虞娘子,还有他最敬重的徐师兄,都变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就这点本事,也配称‘银枪玉郎’?”誊连珏的嘲讽声在耳边响起,“我倒是记得,你从前最爱追在徐清来和上官溪那臭丫头的屁股后面跑。”
“为什么呢?玉照,”他唇角噙着冷笑,“分明我们才是一类人啊,你该向我师父求学,而不是我师兄啊。”
誊连珏一直恨李玉照。
同为大门派掌门之徒,同为年纪小的天才,李玉照来浮玉山求学,难道不该同他一块儿玩、一块儿修炼么?
结果李玉照不理他,追着师兄那个不详之人和徐清来跑也就罢了,为何偏偏还去讨好上官溪那个低贱的树妖?!
“你还有脸提她!”李玉照怒吼一声,长枪猛然横扫,竟将誊连珏逼退数步。
誊连珏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那副居高临下的神情,“怎么,戳到痛处了?但是没办法啊玉照,现在浮玉山的下任掌门是我,玲珑榜上的也是我。”
“而你最爱的上官溪,现在只在你白玉京的通缉榜上。”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李玉照愤怒道,“你还想设计害她!你想要她的命!你怎么可以!”
“我怎么不可以?”誊连珏扯了扯唇,“看来你们果然在一起,玉照啊玉照,让我来猜猜,她现在在明月仙宗的哪儿呢?”
“你再猜猜,这里有多少人想要她的命?可惜师父他不肯——”
誊连珏的话戛然而止。
李玉照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从丹田直冲头顶。他不再言语,手中长枪突然爆发出刺目银光,枪尖在空中划过。
誊连珏正要举剑相迎,却突然发现自己动作迟缓了许多,仿佛置身泥沼。他脸色骤变,“阵法?你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