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返璞归真邬妄正在台下等她。
“就在你废话连篇的时候。”李玉照冷冷道。
白玉京以阵法闻名,他身为掌门的关门弟子,自然也差不到哪里去,早在一开打的时候,就暗中在擂台四周布下了简略版的“锁灵阵”,此刻终于发动。
此阵能限制对手灵力运转,但对布阵者自身消耗极大,若非分心布阵,他不至于一开始就节节败退。
能限制对手灵力运转?对布阵者自身消耗极大?
电光火石之间,李玉照仿佛想到了什么,却抓不住思绪,只好先专心比斗,任由思绪如一尾游鱼,毫不留情地游走。
他手中长枪如龙,力道柔而劲,直取誊连珏咽喉。而后者仓促举剑格挡,却被一股巨力震得连连后退。
李玉照步步紧逼,每一枪都带着数年来的愤懑与不甘,枪上挂着的珠串叮当作响。
“玉照,你以为区区一个阵法就能胜我?”
灵力被困,便用法器来破。
誊连珏厉喝一声,手中现出一枚法器,长约七寸,通体呈现暗银色,表面布满细密的金色符文。
凭着这枚法器,他竟硬生生冲破了阵法束缚。
他左手中的长剑绽放出刺目金光,一道熟悉的凌厉剑气破空而出,直袭李玉照胸口。
台下的邬妄瞳孔微缩,自誊连珏上台以来,他的神色便一直冰冷至极。
很好、很好。
誊连珏手中握着的无归剑是青云真人的本命剑,方才拿出来破阵的玄机刺也是青云的法器,他身上坠着的花木纹熏球,更是青云的东西!
李玉照同样震惊,他仓促闪避,仍被剑气擦过左肩,顿时鲜血淋漓。
剧痛让他眼前一黑,险些跪倒在地。
誊连珏的剑气中为何会有青云真人的气息?!
此时耳边传来誊连珏的冷笑,“玉照啊,都让你谨言慎行了,你的师兄,可在头顶上瞧着你呢。”
被点到名的李予仍立在高台上,紫衣华服,面色沉静。他看似岿然不动,实则手中已在蓄力,准备随时下场去救自己那不争气的师弟。
“啊——!”
一声长啸从李玉照喉咙深处迸发出来。
他感到体内有什么东西开始松动,多年来丝纹不动的金丹上“咔嚓”一声裂了个缝。
灵力如洪水般奔涌而出,枪缨和枪杆上的紫荆仿佛活了过来。
誊连珏脸色大变,急忙挥剑构筑防御。然而为时已晚,李玉照的长枪已化作一道银色闪电,连带着上面的七重坠链,以肉眼难辨的速度刺穿了他的防御。
枪尖在距离誊连珏咽喉几寸处戛然而止,然而凌厉的枪风却已在他颈间留下一道血痕。
全场鸦雀无声。
李玉照缓缓收枪,胸口剧烈起伏,高束的马尾在脑后荡了又荡,昭示着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望着誊连珏,冷哼一声,“说好点到为止的,你方才伤我,我现在也不客气了。”
说罢,他拱手,朗声道,“白玉京李玉照,承让!”
——
“师兄,你方才所教的观势、借力、偷袭都无用可怎么办?万一对方比我使得更好呢?”
“嗯?”
“天骄会上好多双眼睛,师父的招式用不了,那我该怎么办?”
“那就不用招式,返璞归真。”
甜杏忽地侧头,远远地望向台下的邬妄。
他一身黑袍,在一众五彩斑斓中很突出,太远了,其实望不清他脸上的神情。
但甜杏纯粹就是想看他一眼。
剑锋又一次被拂尘带偏,她忽然不再急着抢攻。
平心而论,方渡山是很好的对手,他不骄不躁、道心纯粹,点到为止。
甜杏放慢了呼吸,让剑随着吐纳自然起落。那些被刻意遗忘的基础剑式,此刻反而像老友般熟悉。
方渡山的拂尘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劲道也跟着变了。尘尾拂过剑身时,她竟觉得体内滞涩的灵力被轻轻推着流动起来,像是冰封的溪流突然化开一道缝隙。
不远处的擂台上传来一声剑鸣,蕴含着无比熟悉的气息,甜杏险些以为是师父再次出现,像从前无数次陪她练剑那般,握着她的手,“剑道至简,唯心而已。”
深吸一口气,甜杏缓缓调整握剑的姿势。
不再刻意追求变化,不再强求灵力运转。
只是单纯地,将这一剑刺出,带着师父的那一份,刺出。
剑锋破空的刹那,她恍惚回到了初学剑的那年。
师父闭关,于是师兄握着她的手腕,一笔一划教她最基础的起手式。那时她还不知道什么是师门覆灭,什么是诛杀令,只知道剑锋破空的声音很好听。
只知道她喜欢练剑,喜欢画符,也喜欢浮玉山。
方渡山的眼睛微微亮了起来。
他的拂尘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尘尾如云般舒卷,却不再是单纯的防守,而是带着某种引导的意味。
甜杏体内淤塞的灵力开始以一种全新的方式流动。不是强行冲撞,而是顺着方渡山拂尘带来的柔劲,如春水般自然流转。
她感觉到了一种奇特的共鸣。
最后一式,甜杏的剑被拂尘轻轻一带,脱手飞出。
她站在原地,看着碧桃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铮”的一声落在台边。
这个结果明明早有预料,可当真发生时,喉间还是涌上一股腥甜。
“江道友。”
方渡山站在她面前,伸手欲扶。他神色温和,没有胜利者的傲然,反而带着几分关切。
与此同时,甜杏体内传来细微的碎裂声。
不是妖丹修复的声音,而是某种桎梏松动的轻响,就像冻土下沉睡的种子终于破壳,就像结冰的湖面裂开第一道缝隙。
她怔住了。
甜杏没去接方渡山的手,而是神色一凛,飞快地在原地打坐下来。
淡淡的蓝色光芒在她身周笼罩。
台上台下的人皆是哗然,这人虽然输了,但竟是突破了!
方渡山却不显讶异,反倒也盘腿坐下来,为她护法。
练气中、练气下,筑基上、筑基中、筑基下……
当甜杏再次睁眼时,体内灵力依然稀薄,可运转的方式却焕然一新,就像干涸的河床突然找到了新的泉眼。
她失了妖丹,所以只能止步于筑基下。
“承让。”方渡山起身,朝她伸出手,微微一笑,“道友剑心通明,实在令人敬佩。”
他的唇色很淡,唇角天然带着微微上扬的弧度,即便不笑时,也给人一种温煦之感,此刻笑起来,竟让人觉得惊艳。
甜杏这次握上了他的手,借力起身。
她深深地鞠了一躬,“多谢道友。”
剩下的一切,尽在不言中。
“道友招式不俗,只是败在修为。”方渡山看着她,目光清澈如山涧的水,“道友的气息很熟悉,从前也是青奂人么?”
“我也觉得你气息有点熟悉,”甜杏狡黠一笑,“只可惜我不是青奂人。”
方渡山愣了愣,也不再追问,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符递给她,“清微观随时欢迎道友来论剑。”
甜杏接过玉符时,指尖忽然一颤,似是想起什么。
随后她摇了摇头,将脑里乱七八糟的思绪都甩落,对着方渡山爽朗一笑,“那有空再会啦方道友!”
说罢,她轻巧一跃,头也不回地下了擂台。
邬妄正在台下等她。
他抱臂而立,站在人群外围,黑袍在风中微微浮动。
望着甜杏轻盈跃下擂台的身影,邬妄的唇角不自觉地松动了些许。
“输了?”
“嗯。”甜杏蹦到他面前,仰着脸笑得没心没肺,“但好像又赢了。”
邬妄伸手接过她递来的青玉符,指尖在符上松纹处摩挲了一下,一阵清润的凉意便点在眉间,令人神思清明。
清微观的松玉青玉符,除去是信物以外,还适合温养经脉,正符合甜杏如今的状况。
他忽然伸手,冰凉的指尖轻触她眉心。
“突破了?”
“筑基下。”甜杏眨了眨眼,纤长的睫毛扫过他指节,“没有妖丹,不能再突破了,只能先存着。”
邬妄觉得痒,将手收了回来,拍了拍她的脑袋,“会有的。”
“有什么?”
邬妄又不说话了,他斜睨她一眼,哼哼两声,“不告诉你这个败者。”
甜杏瞪大了眼,一脸被背叛的表情,“刚才是谁说不论输赢的?是谁说的是谁说的!”
邬妄扭过头不理她,装作在看擂台上还未结束的比斗,却又被她扒拉着衣领。
甜杏本就大的眼睛瞪得更大,试图用目光杀死他,“师兄为什么不说话?哼哼,难道赢的人就更胜一筹了?”
她跳起来要去揪邬妄的耳朵,却被他一个侧身避开。
他抓住她的后颈,磨了磨牙,森森威胁道,“还看不看擂台了?”
命运的后脖颈已被拿捏,甜杏如小鸡啄米般点头,“看看看!”
见状,量人蛇藏着邬妄的袖里,捂着嘴偷笑。
感觉殿下变得越来越开朗了,它喜欢。
“疼!师兄快放手!”甜杏夸张地叫唤,另一只手却悄悄去够他腰间的玉佩。
所幸邬妄眼疾手快,一把扣住她作乱的手腕,甜杏却不服气,再挣扎,却没想到轻易地便挣脱了,手掌不受控制地甩了出去——
正打在捂着伤口走过来的李玉照脸上。
李玉照:“……”
他淡淡地扫了两人一眼,随即便径直走了过去,视两人为无物。
“喂!”甜杏跳起来要追,却被人潮挡住,“李玉照!”
李玉照却像什么都没有听见一下,捂着左肩的伤口,走得飞快,不一会儿背影便消失在了人海中。
甜杏亲眼见着他登上了最高的看台,走到李予身边,然后和他有说有笑,眉飞色舞。
她困惑地转过头,“师兄,李玉照输了吗?”
“没有。”邬妄答道,“他赢了。”
第52章 耿耿于怀邬妄被她逗笑了
“那他这是干什么?又闹脾气了?”
甜杏有些摸不着头脑。
邬妄也不清楚,摇了摇头,“起初他不敌誊连珏,后来布阵稳胜。”
“他应当也快突破了。”
“那就先不管了。”甜杏轻哼一声,“谁知道他又闹什么脾气?对了,玄珠呢?怎么没看见他?”
天骄会的参赛者实在是太多了,哪怕第一关每一次都是九场同时进行,一天也是办不完的,便分成了两天。
他们三个抽到了第一天,宋玄珠抽到的是第二天。
但宋玄珠应该在台下看她比赛才对。
“他说身体不适,先回去休息了。”邬妄神色淡淡,“怎么,你要回去陪他么?”
甜杏摇了摇头,“我还是先看擂台赛吧,这些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变成对手了,师兄不是说过要先观势么?”
两人重新将目光放回擂台上。
李玉照骂今年的抽签机制不是没有道理的。
玲珑榜上除去玲珑四子明玉衡、李予、誊连珏、与李玉照外,前十还剩下六个,分别是青奂城方渡山、寒酥城文仁雪、明月仙宗王玉、白玉京李宿、栖霞谷公孙流聿以及明月仙宗的钟杳杳。
按理来说,十强榜上的人不该在这么早就碰面,产生淘汰。
但先是明玉衡第一场就被淘汰,然后是去年排行分别是第三第四的两人在第一天就对上,如今排名第六的文仁雪和排名第七的王玉也在这场对上了。
比起文仁雪,甜杏对王玉这个“修真的凡人”更感兴趣。
尤其是对于两人的比斗。
文仁雪是卦师,擅卦术预测对手动向,而王玉出身明月仙宗,自然是擅暗器,最擅长出其不意,再加上明玉衡被淘汰,他的压力突增。
只是不知两人一预测一突进,一远攻一近战,到底谁更胜一筹了。
等王玉在台上站定,甜杏微微瞪大了眼睛。
她扯了扯邬妄的衣袖,“这不是那日登记名册的人吗?”
擂台上,王玉安静地站着,明月仙宗统一的黄衣在他身上略显单薄,却衬得他身形格外挺拔。他十指上的乌钢指环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随着他轻轻活动手腕,发出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明月仙宗王玉。”王玉拱手行礼,声音温和,“请赐教。”
文仁雪没有答话,指尖虚点间,空气中浮现出淡金色的八卦虚影。
她步伐轻盈,如踏雪无痕,可每走一步,擂台地面便无声蔓延开一片卦印,寒气逼人。
甜杏算是发现了,这些人都非常擅长在发挥自身优势的同时,将大自然中的一切利用到极致。
台下观众屏息凝神。只见台上那片黄衣身形灵动,每一次闪转腾挪都恰到好处。
他并不像其他人般会借风雪的势,也不过多依赖于灵力,招式朴实无华,看似未蕴含灵力,却总能精准地化解文仁雪的攻势。
钢指环、手指剑、飞爪在他手中如同身体的一部分,运用得行云流水。
甜杏注意到,他起跳间偶尔露出的手臂,肌肉紧实,线条流畅,蛰伏着不小的力量,并不如他外表看起来的单薄。
锻体术?
文仁雪眉头微蹙,双手结印,擂台上顿时凝结出一片冰雪卦阵。
寒气弥漫间,王玉的衣袂已覆上薄霜,他却不见慌乱,飞爪破空而出,铁索缠绕在擂台边缘的立柱上,借力腾空而起。
半空中,他指间银芒闪烁,数枚细如牛毛的银针破空而下。文仁雪广袖翻飞,冰晶凝结成盾,却在最后一刻发现那些银针竟是虚招。
在无人知晓的时候,铁索如灵蛇缠上她脚踝,王玉猛地一拽——飞爪末端机括弹开,粉末随风飘扬!
“寒酥城济世为怀,文道友。”王玉的声音在风中传来,毫无起伏,“可秘境之中,妖鬼不会等你起卦。”
雪粉迷眼,文仁雪动作微滞,再回神时,王玉的钢指环已虚点在她喉前三寸。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台下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喝彩。
“承让。”王玉收势后退,声音依旧平和。
文仁雪站在原地缓了一会儿,才慢慢道,“你胜了。”
台下,甜杏和邬妄逆着人潮往外走。
看完文仁雪和王玉的切磋,他们又再看了一两场。剩下想看的要么不在今天,要么已经在他们自己的对战中错过了。
“他们都好厉害,好多都是我没见过的手段。”甜杏吐出一口气,“师兄,第二关千万要小心。”
她也开始怨恨起这个抽签了,“可恶,要不是对上方渡山,说不定我也能和师兄一块儿进第二关呢。”
毕竟第二关既是个人赛,也是团队赛,她可不放心师兄同别人组队。
“嗯。我不担心这个。”邬妄微微蹙眉,“只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我看见,誊连珏身上的法器,尽数是师父的,就连师父的无归剑,也在他手中。”
“师祖怎么能这样?!”甜杏忿忿道。
“什么?”
“师兄可知我为何那么笃定你没死?其实在出事后的……我忘记是第几年了,”甜杏挠了挠头,说起来有些心虚,“我没听师父的话,偷偷溜回浮玉山,撞见了师祖。”
“师祖……一个人在后山祭奠师父。他哭得好伤心。”
“也是在那个时候,师祖告诉我师兄命灯未灭,要我下山找复活师兄的法子,也教会了我招魂阵怎么用——唔,就是我们刚见面时那个阵。”
“至于师父身上的法器,包括那个臭乌龟,”甜杏向来讨厌青云那把会漫山遍野追着她揍的无归剑,说到这里顿了顿,“我那时带不走那么多东西,他便说他会好好保管。”
说的跟真的一样,甜杏不会真的是师父和师娘流落在外的私生女吧……邬妄的神情顿时有些一言难尽。
他配合地回忆了一下,“师祖……同师父感情还算不错吧,虽说将师父禁足后山,但也没有过多限制。”
至少师父将他和师娘一起留在后山,师祖并没有说什么,而且还将师父设为了下一任浮玉山的掌门。
“所以师父为什么要被禁足,没有命令不得下山呀?”
“此事我知道的也不多,大概是因为外界都说师父天生克命,亲缘淡薄,是不详之人吧,所以浮玉山平日里不许师父出山与人接触。”
说来真是好笑。
那些人艳羡师父的天赋与实力,却因一道不祥之名将他禁锢在一个小小的后山,不愿同他扯上关系,而一遇到危险,又要将他拉出来为他们提供庇护。
邬妄从不敢细想,师父在遇到师娘和他之前的生活,到底是怎么样的。
甜杏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
这些年也不是没被人骂过什么“扫把星的徒弟也是扫把星”、“你什么时候被你师父克死”之类的话,但她那时候还单纯地以为只是那人恶毒,倒没想到师父真是天生克命。
但那又如何呢?
甜杏气鼓鼓道,“可是我和师兄现在都活得好好的,谁说师父天生克命,亲缘淡薄了?”
邬妄被她逗笑了。
他拍了拍她的脑袋,甜杏反捂住头,抱怨道,“师兄总是拍我,等会儿我要长不高了。”
她始终对于没有徐清来高这件事耿耿于怀。
邬妄失笑,“怎么和量人蛇一个样?”
量人蛇因着诛妖令,本一直藏在他袖中,闻言想出来又不敢,只瓮声瓮气道,“本蛇怎么啦?这本来就是本蛇的招式!哼!”
甜杏轻哼一声,朝邬妄张开手,“师兄说给我的玉佩呢?”
“晚上再给你。”
“昨天晚上说今天早上,”甜杏不满道,“现在又说晚上——”
“那晚上我们什么时候见?”
邬妄看了眼天色,“藏书阁在另一个方位,亥时二刻登云梯见。我最多等你一刻钟,你若不来,我便自己去了。”
擂台赛时正是明月仙宗守卫最薄弱的地方,而擂台赛子时一刻才结束,如此安排,倒也合适。
“好。”甜杏毫不犹豫道,“师兄,关于我们的约定,我有些改主意了。”
“嗯?”
“虽然师父同我说,不许我回浮玉山,也不许我再插手其他事——我本该听他的话,我一直都很听话的。”
“但是……”她忽地一笑,“之前回浮玉山已经没听他的话了,我想师父也不会介意我再忤逆一次吧?”
邬妄没说话,屈起手指,在她额上一弹,“嗯,你想把无归拿回来?”
“不止无归!”甜杏捂住额头,“师父的东西,我都要拿回来!”
“还有师父的名声。”她攥紧拳头,眼睛亮得惊人,“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师父才不是什么不祥之人,师父是世界上最好最好的人!”
邬妄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想起雪地上第一次见她的模样。
那时的甜杏奄奄一息,半张脸都浸在雪与血中,眼睛里却像是燃着一团火。
“好。”他听见自己说。
两人沿着山道慢慢走着,甜杏依旧蹦蹦跳跳地跟在邬妄的身旁,她正要开口说话,忽地被一道清亮的声音打断——
“邬道友!”
一阵香味轻盈地飘了过来,鹅黄裙摆随着动作旋开一朵花,钟杳杳跳到邬妄面前,双手背在身后,手指悄悄绞在一起,却又故作轻松地晃了晃身子。
“昨日说好的今日来找你讨教,如今可方便?”
邬妄低头看了眼甜杏,后者接收到信号,笑眯眯地推了他一把,“师兄去吧去吧!你说的话我都记住了!”
说罢,她还咧开嘴,对钟杳杳笑了一下。
邬妄:“……”他不是这个意思。
第53章 春曦融融愿你比草木长久。
邬妄最终还是应下了。
临走前,他拍了拍甜杏的发顶,“真记住了?”
记住什么?甜杏眨眨眼,刚才师兄说的晚上亥时二刻见,她确实记住了呀?
然而,不等她回答,邬妄便率先走了。
徒留下甜杏一人在原地满头雾水。
她看了眼天色,也加快了脚步往住处赶。
“……玄珠?!”
甜杏刹住脚步,退回院子门口看了眼头顶上的牌匾,又进来,“我还以为你在你房里休息呢。”
宋玄珠笑了笑,“是在房里休息了会儿,后来感觉好多了,又估摸着你要回来了,便提前做好了饭。”
甜杏看向石桌上尚冒着热气的几道菜,都是她平日里爱吃的。
她欢欣地跑过去,“哇!谢谢玄珠!你吃了吗?我们一块儿吃吧!”
宋玄珠弯了弯唇,“我已经吃过了,小溪姑娘自己吃就好。”
甜杏并不与他客气,径直坐下去拿着筷子就吃,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玄珠,我给你的符纸你都收好了吗?明日你对战的是谁呀?”
“收好了。”宋玄珠答道,“明月仙宗的钟杳杳。”
甜杏:“!”
她真没想到,宋玄珠一抽还抽了个大的,直接对上了上一届的第十。
见她发愁的模样,宋玄珠反倒跟没事人一样,安抚地握住她的手,又松开,“没事的,小溪姑娘,若是不敌,我会认输。我心里有数的,别担心。”
“你吃吧。”宋玄珠缓缓道,面色有些苍白,“小溪姑娘,我先回房了。”
“我送你回去吗?”
“不必了。”宋玄珠笑了笑,“小溪姑娘将饭菜都吃光,我便很开心了。”
这有什么难的?甜杏一口答应,“一定吃光!”
她目送着宋玄珠的背影出了院子,从乾坤袖里拿出一本符书,一边吃饭,一边看着。
第二关将近,她不如多钻研一下符书,画些符给师兄带着。
等下吃完饭再给玄珠画些符好了,甜杏想着。
她吃饭速度并不算慢,很快就吃得差不多了,甜杏站起来收拾好,又在院里散了一圈步,从乾坤袋里掏出笔墨纸砚,在石桌前重新坐了下来。
一张两张……十张,画完这几张就去找师兄吧!
甜杏愉快地决定了,提起笔就开始画。
她画得专注,然而没过多久,她便感受到一股强烈而不容忽视的困意,在彻底倒下去前,甜杏只来得及扔出一张尚未来得及设时辰的钟符。
——月光忽然凝滞了一瞬。
地面隆起细密的根系,青砖缝隙间渗出树液清苦的气息,枝影摇曳声音沙沙。
倏地,高大的树开始变小,新抽的嫩枝缓缓收拢,蜷曲成纤细的指节,满地落花无风自动,盘旋着聚成人形轮廓。
当最后一根嫩枝缩回指尖时,七十七岁的她睁开眼,发间还沾着未落尽的杏花。
有意识的时候,她就已经在这座山上了,她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
她想问问旁边的花草精怪自己是谁,该如何修炼,可是身旁的榕树爷爷有孙子孙女,肩上的小鸟有父亲母亲,它们的家族庞大,每个成员都是那么相似——
而她,却找不到一个和自己一样的妖,没有家族,也没有朋友。
天大地大,好像只剩她一妖。
这些年来,她只能通过偶尔路过的樵夫和采药人的对话,拼凑出山外那个热闹的人类世界。
“听说城里新开了家糕点铺子,核桃酥做得极好。”
“河边的风筝比赛又要开始了……”
“上官家的小姐病得更重了,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
小杏树的枝叶随着风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响声。
她特别喜欢听人类说话,那些声音里带着她无法理解的情绪起伏,时而欢喜,时而忧愁。
每当有人经过,她都会悄悄伸展枝条,让几片银杏叶飘落到他们脚边,仿佛这样就能参与他们的生活。
如今她七十七岁,方得化形,只往身上随意变了件衣裳,便欢欣地奔向了山下的花都城。
人类的城镇比她想象中还要喧嚣。
小杏树站在城门口,被来往的车马和人流吓得不敢动弹。她学着别人的样子走进城门,却不知道要去哪里。
街边小贩的吆喝声、食物的香气、孩童的嬉闹声,所有感官接收到的信息都让她既兴奋又恐惧。
“小姑娘,你一个人吗?”一个满脸堆笑的中年妇人拦住她,“要不要来点糖葫芦?”
小杏树眨了眨眼,她记得听山里的樵夫说过这种食物。红艳艳的果子裹着晶莹的糖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她小心翼翼地点头,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酸酸的,但她很喜欢,又是惊喜又是惊奇地瞪大了眼睛。
“好吃吗?”妇人笑眯眯地问,“三个铜板。”
甜杏茫然地看着她,不明白“铜钱”是什么意思,也没听偶尔路过的人说过,只开心地笑了笑,“很好吃,谢谢您!”
闻言,妇人的脸色立刻变了,“没钱?没钱你吃什么糖葫芦!”
她一把夺回剩下的糖葫芦,推了小杏树一把,“走走走,别挡着做生意!”
这是小杏树下山后学到的第一课。
人类没有“铜钱”是会饿肚子的,而修为不够的妖饿肚子就会用不出法术。
秋去冬来,小杏树蜷缩在当铺屋檐下,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发呆。
“要典当什么?”当铺伙计第三次驱赶她,“没有就滚远点。”
小杏树低头看自己空荡荡的双手。
她倒是能变出银杏叶,可昨天试过了,人类说那是“没见过的烂树叶子”。
忽地,一辆青绸马车停在当铺前。
车帘掀起时,小杏树看见一只苍白的手,指尖泛着青紫。
接着是咳嗽声,像要把肺都咳出来似的。
“安康,把我的暖炉给她。”
小*杏树抬头,对上一双柔和的眼睛。马车里的少女裹着白狐裘,整个人像一捧雪,唯有唇上一点病态的嫣红。
“小姐!这可是……”
“快去。”
暖炉塞进小杏树手里时,她闻到淡淡的药香混着血腥气,上面雕着梨花,和少女衣襟上的纹样一样。
“你叫什么?家住何处?”
小杏树摇了摇头,目光清澈明亮,带着懵懂。
眼前的人类长得很漂亮,她很喜欢。
少女又咳嗽起来,帕子上沾了血丝,“我是上官曦。要是不嫌弃……”
话未说完,便被身旁的老嬷嬷打断,“小姐!老爷说过不能再捡人回去了!上次那个……”
“她不一样。”上官曦看着小杏树发间沾的雪,轻声道,“你看她的眼睛,像不像我贴身的那枚琉璃坠子?”
小杏树当时只知道跟着马车走,怀里的暖炉烫得心口发疼,她后来才知道,是这双眼睛为她挣来了名字和栖身之所。
上官曦给她取名那日,窗外梨花正纷扬如雪,丫鬟们正在院里踢毽子。
“溪水潺潺,奔流不息。”上官曦将白玉坠子郑重地挂在小杏树颈间,“愿你比草木长久。”
彼时小杏树,哦不,是上官溪吃饱了饭,当即拉过上官曦的手,迫不及待地往她体内渡灵力。
“你——”
上官曦眼里惊疑不定,猛地抽出手,握住她的肩。
“小溪,”她用的力气极大,手背的青筋爆出,“你记住,以后不准在别人面前这样做,也不能告诉别人你的身份。”
上官溪不解地歪头,“不能告诉其他人我是妖吗?”
“不能!”
“那可以告诉伯父伯母吗?”
闻言,上官曦犹豫了一下,点头,“可以。”
——
“李玉照。”
李予筷子一转,敲在李玉照的手上,“别发呆。”
李玉照这才回过神来,往嘴里扒了两口饭,“师兄,你还没说为何此次天骄会只来了你和李宿师兄两人呢!”
他有点失望,“我还想见见师父呢。”
李予扫他一眼,“食不言。”
哪怕师兄弟两人都已辟谷,但仍保留了同桌而食的习惯,只是李玉照一段时间没见李予,难免有些皮痒,“师兄,你还没说呢!”
李予:“……”
他恨铁不成钢地瞪了李玉照一眼。
“干嘛?”李玉照委委屈屈地瞪回去,“今日我可是赢了誊连珏,是白玉京的大功臣!”
李予:“……没说你不是。”
“那你就这样对大功臣吗?!”
李予作势要收桌上的菜,被李玉照匆忙拦住了,“师兄,你这人真不讲义气,每次问你点什么,你都不告诉我!”
“那好。”李予收回手,后仰靠在椅背上,抱着双臂,“我问你答,同样你问我答。”
“我先问。”
李予并不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沉声问道,“师父发的任务你完成得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李玉照耷拉着脑袋,“江甜杏好像不喜欢我。”
“所以此次天骄会白玉京为何只来了师兄一个人?”
“鬼王结界松动,各长老留京协助师父重新镇压,脱不开身,故只派我同李宿前来。”
李予目光沉沉,“京中动荡,若非担心明月仙宗和浮玉山对你不利,我也不一定会来。”
“啊?”李玉照愣愣道,“明月仙宗和浮玉山?他们为什么要对我不利?而且要怎么对我不利啊?结界松动的话,长老们和师父在就好了,为什么其他师兄师姐也不来呢?”
李予依旧不答,“藏剑山庄的事办得如何?”
“不怎么样。”李玉照这次是完全哭丧着个脸了,“藏剑山庄不长眼想对付江甜杏,被她一窝端了。残雪和残骨剑我倒是按师父的吩咐给她了。”
闻言,李予轻轻挑眉,“你说藏剑山庄想对付江甜杏?”
“也不全是吧……”李玉照挠了挠头,“其实藏剑山庄也是受人指使!师兄你一定想不到幕后黑手是谁!你要不要猜一猜?算了你肯定猜不到!”
他自言自语,自问自答,“其实幕后黑手是誊连珏!他真讨厌,仗着和藏剑山庄有婚约就这般拖人下水,从前在浮玉山我就与他不对付,没想到他这么、这么、这么……”
他憋了半天,憋出来一句“这么阴险”。
“哎不对啊?”李玉照骤然反应过来,“说好的一人问一个问题呢?师兄你问了两个!”
不等李予说完,门外传来一道阴测测的声音,“玉照,你同李兄在聊什么呢?我怎么听见了我的名字?”
房门无风自动,打开的门缝间,露出一张笑眯眯的脸。
虽说脸上是在笑,眼里却没半分笑意。
誊连珏跨步进来,“玉照,怎么不说话了呢?”
第54章 风筝飞起只可惜了这一对苦命人。
上官溪在上官府的日子过得飞快。
她学着人类的样子梳妆打扮,跟着丫鬟们学针线,虽然常常把绣绷戳出洞来;她偷偷尝厨房的糕点,最喜欢核桃酥,但总会被上官曦发现,说她吃太多甜食会坏牙。
“妖也会坏牙吗?”上官溪含着半块核桃酥,含混不清地问。
上官曦用帕子擦去她嘴角的碎屑,无奈地笑,“谁知道呢,你可是第一个住进我家的妖怪。”
有时上官溪会溜出府去,在街市上东张西望。她学会了用铜钱,知道哪家的糖葫芦最酸,也知道哪家的核桃酥最香。
她还喜欢看人类放风筝,那些五彩斑斓的纸鸢飞得很高,让她想起自己在山上时,也常常把枝条伸得很长很长,想要够到天上的云。
一个春日,上官溪在院子里晒太阳,忽然听见墙外有孩童嬉闹的声音。
她好奇地爬上墙,看见几个小孩在放风筝。
那是一只燕子形状的风筝,在蓝天中上下翻飞。
“喂!”她忍不住喊出声,“能让我也玩玩吗?”
孩子们吓了一跳,抬头看见墙头探出的少女,乌发间别着一朵梨花,眼睛亮得像星星。
“是上官小姐!”一个孩子认出了她。
上官溪这才想起自己幻化成了上官曦的模样。她正想解释,却见孩子们已经恭敬地行礼,把风筝线轴递了上来。
“小姐请!”
上官溪接过线轴,学着他们的样子放线。
风筝越飞越高,她的心也跟着飞了起来。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人类为什么喜欢放风筝——原来把什么东西放飞到天上,是这么快乐的事。
傍晚回府时,上官曦正在书房等她。
“玩得开心吗?”上官曦头也不抬地问,手里翻着一本书。
上官溪吐了吐舌头,变回自己的模样,发间还沾着几片草叶,“阿曦怎么知道的?”
“全城都传遍了,说上官小姐今日童心大发,和孩童们放了一下午风筝。”上官曦放下书,眼中带着笑意,“下次要玩,记得变个模样。”
“知道啦!”上官溪蹦跳着凑过去,变出一枝梨花插在上官曦鬓边,“阿曦最好啦!”
上官曦没有拂去那枝花,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带着几分忧愁,“你啊你啊……”
她虽是这般说,语气却很宠溺关心,听得上官溪心里暖暖的。
她抱着上官曦的腰,将头黏黏糊糊地靠在她腿上,“阿曦阿曦,上官府就是人类说的‘家’吗?那我们是家人吗?我现在也是有家的妖了吗?”
来人类世界有一段时日,她的眼睛依旧清亮无比。
上官曦摸了摸她的脑袋,“嗯。”
上官溪顿时心满意足了。
“小溪,宋公子又递了请帖来,但我最近精神不济,”上官曦轻叹一口气,“你替我去吧?”
不久前,上官溪贪玩,溜出后院去摘花时,被上官曦的未婚夫撞见了。
幸好那时她顶着的是上官曦的脸,被上官夫人含糊地混了过去。
第二日宋玄珠约上官曦去踏青,上官曦回来,向来温柔平和的眼里,满是亮晶晶的笑意,两颊粉红。
然后本来打算退亲的宋家公子,不知为何突然改了主意,反倒时不时发来邀约,请未婚妻出门玩耍。
可上官曦的身体状况仍不支持她时常出门,上官夫妇更是不允许,于是去见宋玄珠的人,有时候是上官曦,有时候是上官溪。
上官溪点点头,“这有什么难的?包在我身上!”
见完宋玄珠回来的那天晚上,她就被上官夫妇叫到了祠堂。
“小溪啊,”上官夫人摸了摸她的脑袋,“你喜欢阿曦吗?”
上官溪嘴里还含着宋玄珠给的糖葫芦,连连点头。
“河神祭祀要到了,需要向河神大人献上一男一女,阿曦被选为了圣女,另一人是玄珠。”上官夫人垂下眼,看起来很难过。
上官溪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
“好孩子。”上官夫人握住她的手,“但你知道的,阿曦体弱,平日里都不出门,她若是去河里走一遭,能不能活着回来都不好说。”
“玄珠也是如此,阿曦那样喜欢玄珠,玄珠也那样喜欢阿曦,只可惜了这一对苦命人。”
说罢,上官夫人等了又等,见上官溪仍眨着眼睛看她,只好自己接着道,“小溪你有法术,能不能……”
“原来是这事!”上官溪欢快道,烛火在清澈的眸子里跳动,“我替阿曦去就好啦!”
上官夫人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随即又堆起慈爱的笑容。
“好孩子,就知道你最疼阿曦,毕竟我们才是一家人呐。”她抚摸着上官溪的发,“不过河神祭有些特别规矩……”
上官城主从阴影处走出,手里捧着一件绣着繁复符文的红嫁衣,“小溪,你需得穿上这个,才能骗过河神的眼睛。”
——
邬妄跟着钟杳杳到了他住的院中。
他对和钟杳杳切磋没什么兴趣,一路上神色始终淡淡,“多谢钟道友送我回来,邬某便不送了。”
钟杳杳:“?”
“我不是来找邬道友切磋的吗?怎好就这样无功而返?”
她叉着腰,“还有,昨夜比试时,我瞧邬道友好似很关注我身上的一个法器?”
闻言,邬妄挑眉道,“哪个法器?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钟杳杳眼珠子转了一圈。
邬妄对她的态度也说不上冷淡,反倒像是个上了年纪长辈,懒得搭理聒噪的小辈。
她摸出身上的一截残骨,在邬妄面前晃了晃,“邬道友对这个不感兴趣么?”
然而邬妄的神色却连变也未变一瞬,“这是什么?”
“这可是仙骨炼成的法器哇!明月仙宗一共也就两块!”钟杳杳瞪大眼睛,似是在看不识货的人,“我在藏书阁的古籍中看见的,据说特别厉害,便向宗主讨了一个!”
“哦?”邬妄终于提起了一丝兴趣,“那另外一块在谁的手里?”
“自然是在王敬长老手里啦!”
钟杳杳见他终于接话,眼前一亮,往前凑了两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听说这个法器特别特别厉害,所向披靡!”
邬妄目光在她手中的残骨上停留片刻,忽地轻笑一声,“既是如此珍贵之物,钟道友就这样随意拿在手里晃?”
“哎呀,反正又不会坏——”钟杳杳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不对,我明明是来找邬道友你切磋的!”
“那便出招吧。”
钟杳杳有些猝不及防,但还是在邬妄出剑的那一刻,下意识抵挡。
邬妄下手并未留情,短短几招,她便已落败。
钟杳杳踉跄后退几步,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望着邬妄,“你……”
她还以为自己起码能撑个十招的。
邬妄收剑入鞘,神色依旧冷淡,“钟道友,承让。”
闻言,钟杳杳咬了咬唇,脸上闪过一丝不甘,但很快又扬起笑容,笑眯眯道,“邬道友果然厉害!改日我再来讨教!”
望着她离去的背影,邬妄的目光慢慢地沉了下来。
是夜,月隐星稀。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掠过屋檐,落在登云梯上。
这里的守卫不过寥寥,被他毫无动静地放倒了。
量人蛇自邬妄袖中探出脑袋,“江小杏还不来吗?已经快一刻钟了。”
邬妄没有说话,只垂着眸,眼也不眨地盯着手中的钟符。
滴答。滴答。滴答。
钟符“砰”的一声炸开,邬妄收回手,带着量人蛇,毫不犹豫地朝藏书阁的方向掠去。
——
夜色沉沉,藏书阁内一片寂静,唯有月光透过窗棂,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暗影。
邬妄无声无息地潜行于书架之间,指尖轻抚过古籍封皮,目光如刃,迅速搜寻着与仙骨有关的记载。
明月仙宗最擅长各种悄无声息却又稀奇古怪的机关暗器,故而他的每一步都走得极轻、极稳,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缓,生怕惊动守阁之人和机关。
突然,量人蛇直起尾巴,戳了戳他,示意他看向面前的这本书。
邬妄拿出来,翻了几页。
“娲皇陨落,掉下一粒仙种与一根仙骨,仙种与仙骨皆威力无穷,然仙骨得之便可驱使,而仙种需得获得其认可,使得其心甘情愿奉献,方可驱使。”
“二十年前,方寻得仙骨踪迹,位于……”
然而,就在他正要往后翻时,脚下忽然传来细微的灵力波动——
一道暗金色的阵纹骤然亮起,如蛛网般自他脚底蔓延开来!
邬妄瞳孔一缩,立刻收手,身形后撤,可那阵法却似活物一般,紧追不舍。
他指尖迅速掐诀,一道障眼法符箓甩出,试图扰乱阵法的追踪,可那金光却愈发炽盛,隐隐有合围之势!
不好……
他眼底一沉,若再停留,必会惊动明月仙宗的高手。
——必须立刻离开!
邬妄毫不犹豫,袖中甩出数枚烟雾符。
刹那间,浓雾翻涌,遮蔽视线,他身形如鬼魅般掠向窗口,可就在他即将脱身之际,阵法骤然收紧,一道凌厉的灵力如刀锋般横斩而来!
他已是反应极快地侧身避让,却仍被擦中左臂,衣袖瞬间撕裂,鲜血蜿蜒而下。
邬妄闷哼一声,纵使如此,他也不敢再多停留,足尖点地,想往外掠去,却又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打了回来。
锁链的虚影浮现,与此同时,他的脚下像是粘在地上似的,动弹不得。
量人蛇虽不受影响,但也急得团团转,“殿下!”
“不行。”邬妄咬牙,鲜血自唇角蜿蜒而下,“我动不了。”
越是催动灵力,反噬得便是越快。
量人蛇更是无能为力。
它咬咬牙,“殿下!你再坚持一下,等我回来!”
说罢,它头也不回地从窗外钻了出去。
第55章 溪枕曦眠她怎么不该死呢?
河神祭那日,满城飘着纸钱。
上官溪穿着大红嫁衣站在祭台上,看着祭司将朱砂涂满她的掌心。
其实她压根不懂嫁衣的含义,也不知在岸上拜的天地是为什么,但当铜铃响起时,她毫不犹豫地跳入了湍急的河流。
身侧,是同样毫不犹豫地跳入水中的宋玄珠。
水下远比想象的更冷。
无数水草缠住她的脚踝,仿佛千万只冰凉的手在往下拽。
河水灌入嫁衣的瞬间,上官溪打了个寒颤。
金线绣的并蒂莲在水波中扭曲变形,像无数细小的蛇缠绕着她的腰肢,一团团黑影从河底淤泥里升起,腐烂的水草间隐约可见森森白骨。
上官溪眼睁睁地看着宋玄珠的衣袍被什么东西撕开一道裂口,鲜血像胭脂般在水中晕染开来。她拼命划水想去救他,却被更多水草缠住了脖颈。
后来的一切她都不愿再回想起来。
她爬回岸上时,浑身湿透,嫁衣破烂,脸色苍白得吓人,跌跌撞撞地翻进后院,正好撞上守夜的丫鬟,吓得对方差点尖叫出声。
上官溪慌忙捂住她的嘴,摇了摇头,示意她别声张。
丫鬟点点头,打了个手势,示意上官夫妇有事找她。
上官曦那晚睡得昏沉,药里掺了安神的成分,她什么都不知道。
第二日清晨,她醒来时,府里静悄悄的,丫鬟们神色躲闪,连走路都轻手轻脚。
她唤来贴身婢女,问昨夜可有异样,婢女只是摇头,说一切如常。
可上官曦总觉得哪里不对。
上官溪早出晚归,她见到上官溪的时间越来越少,她不再像从前那样蹦蹦跳跳地溜进她房里,就为了吓她一跳,也不再爱趴在她膝头陪她晒太阳,更没再在院里同丫鬟们踢毽子给她看。
她偶尔见到上官溪,对方也只是低着头走路,并不敢抬头看她,她的脸色苍白,看着有些无精打采。
她以为上官溪是生病了——妖也会生病吗?
“小溪?”她轻声唤她。
上官溪猛地抬头,“阿曦,怎么啦?”
“你啊你,不是说要陪我看书,怎么才一会儿就走神了?”
上官曦伸手想碰她的手腕,上官溪却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躲开了她的手。
“阿曦,我昨日翻墙出去摔伤了,你别碰。”上官溪语气抱怨,“好疼。”
“上了药么?我替你上些药吧?”
“不用、不用,阿曦忘了么?我可是大妖,”上官溪拍拍自己的胸脯,“这点小伤自己就会好的!”
上官曦盯着她,没再追问。
夜里她望着身侧上官溪熟睡的侧脸,忽地伸手,抓住了她的衣袖。
衣袖一寸一次被撸上去,上官溪微张着唇,依旧睡得很香——她回来得很晚,哪怕已经很小心了,跨过她时手还是软了一下,险些没撑住。
在她的手臂上,十几道道尚在渗血的新鲜疤痕与快要愈合的疤痕纵横交错着,层层叠叠,看起来很是可怖。
上官曦的胸口不住地起伏着,极力克制自己才没把上官溪摇醒起来问个清楚。
可从那日起,她开始留意府里的动静。
父亲的书房深夜仍亮着灯,偶尔传来低沉的交谈声;母亲最近总去城西的宅子,回来时袖口沾着淡淡的腥气;府里还新来了几个陌生的道士和修士,被父母奉为上宾。
她性格文静,又体弱多病,总是爱窝在自己的院中读书赏花晒太阳,两耳不闻窗外事,对家中这些变化,竟是一点儿也不知晓。
或许父亲母亲也是不想让她知道的罢。
于是上官曦瞒着府里的所有人,在一个寻常的午后,学着上官溪的模样,踩着她平日里会爬的梯子,一点一点笨拙地翻过了墙,听到了许多从未想过的东西。
也是在那天,她才知道上官溪为什么那么喜欢往外跑,为什么总是盯着蓝天发呆——原来自由的滋味跟她想象中的一样好。
她还曾担心,翻过墙时,会不会被那群爱放风筝的孩童撞见,可巷子中却空空如也。
城中失踪的孩童、河神发怒、人心惶惶、河神祭、上官溪的狼狈与困倦……
上官曦还是没有忍住,在某个月黑风高的夜里,偷偷潜入了父亲的书房。
烛火摇曳下,她翻开了那本从不让她碰的古籍。
——童子血,可续命。
——妖灵之血,可改命。
她的手剧烈颤抖起来,书页上的字迹仿佛化作毒蛇,死死缠住她的喉咙。
那一瞬间,她全都明白了。
上官曦猛地咳嗽起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喉咙中不断发出“嗬嗬”的声音。
她下意识地捂住嘴,却又很快张大,大口大口地吸气,每吸一口气都带着急促的干涩与疼痛。
她颤抖着将药送进嘴里。
回到房间的时候,她开始收拾东西,神情冷静到近乎冰冷。
上官溪被她的动作吵醒,揉着眼睛,声音软软的,“阿曦?你怎么了?”
上官曦的眼泪就因为她这一句话喷涌而出,但她很快又擦去了,拉起上官溪的手,“跟我走。”
上官溪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拽着踉跄下了床。
夜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得烛火忽明忽暗。她看见上官曦苍白的脸上挂着泪痕,嘴唇咬得发白。
“现在?”上官溪迷迷糊糊地问,突然被塞过来一个包袱。摸着像是吃的,还有硬硬的什么东西硌着手。
上官曦没回答,只是用力推开后窗。
月光下,她单薄的背影在发抖,可手上的动作却异常坚决。花匠藏起的梯子被她找了出来,架在墙上。
“阿曦你疯了吗?”上官溪终于清醒过来,抓住她的手腕,“你的身子——”
“嘘。”上官曦回头看她,眼睛里闪着陌生的光,“你听。”
远处传来脚步声,还有铁器碰撞的声响。上官溪突然明白了什么,她看着上官曦艰难地爬上墙头,单薄的身子像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
“我先下。”上官曦的声音很轻,“你跟着我。”
梯子承受着两个人的重量,仍安安静静的。上官溪看见上官曦的手指被磨出了血,可她一声不吭。
落地时上官曦差点摔倒,被上官溪一把扶住。两人贴着墙根阴影处移动,上官溪能感觉到掌心里的手腕在不停颤抖。
“城门……”上官曦喘着气说,“子时……换岗……”
转过街角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厉喝,“什么人!”
然后是举着火把从城主府冲出来的人。
上官曦拉着上官溪就跑,“走!”
上官溪的体力比上官曦要好太多,一开始是两个人一起跑,后来就变成了上官溪背着上官曦跑。
但她的妖力受了禁锢,越跑越慢。
上官曦回头看着身后尚还有一段距离的火把,忽地道,“小溪,等等,把我放下来。”
上官溪听话地将她放下来,靠在一棵树干上。
“小溪……”上官曦弯了弯唇,呼吸有些急促,“我突然感觉不舒服,但是忘记拿药了,你可以去帮我拿药吗?”
“好。我马上回去拿。”上官溪毫不犹豫道,“是哪一种?哮喘的吗?还是胃疼的?还是……算了,我全都拿过来。”
“小溪。”上官曦抓住她的手,“你不要回上官府拿,你去……城外的李大夫那拿,离这儿有点远,但我相信你可以的,对吗?”
上官溪点点头,她怕再拖下去上官曦出事,不敢多耽搁一刻,立马起身就要走,却又被上官曦叫住了。
“小溪。”
“你同我说实话,”上官曦垂眸,“宋公子是不是出事了?”
“……没有。至少没有他的尸首。阿曦,宋玄珠一定没有死的。”
“那若是有机会,你替我多照顾他吧,就当是我的请求了。”说罢,不等上官溪反应过来话中的意味,她又笑了笑,“相处也有几年了,还没问呢,你是什么妖?”
上官溪愣了一下,“我只是一株小杏树。”
“溪、杏,这样说来,这名字误打误撞还挺像的。”
“小杏树,以后可不能再这样相信别人了。”
上官溪不太明白,“谁也不能信吗?”
“也不是。”上官曦怜爱地抚过她的脸颊,眼神复杂,“罢了,识人太难,不如你还是跟着心走吧。”
“心同你说什么,你便做些什么。”
“只是,以后切莫再毫无保留地付出了。”
见她懵懵懂懂的样子,上官曦想说的话终究还是化作了一声叹息,“别怕,你慢慢学。”
“学会了然后呢?”
上官曦没告诉她答案。
或许她自己也不知道吧。
上官溪冒险拿到药,回到原地时,上官曦已经不见了。
她着急得要疯了,漫山遍野地找她,只看到树下留着一方染血的帕子,上面歪歪扭扭绣着半朵梨花——那是上官溪第一次学刺绣时,上官曦手把手教她绣的。
上官溪突然福至心灵般抬起头,远远就看见上官府方向腾起的浓烟。
她心头猛地一颤,攥着药包和帕子,发疯似的往火光处狂奔,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膛。夜风刮得脸颊生疼,可她不敢停下。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将半边夜空都染成了血色,城主府府门大敞着,热浪扑面而来,周围是着急忙慌想救火的百姓。
他们每一个人都很努力,都哭得很伤心。
上官溪跌跌撞撞穿过前院,看见主屋已经被火舌吞噬。
她撕心裂肺地喊着上官曦的名字,却被浓烟呛得直咳嗽。
“阿曦——!”
一声凄厉的呼喊划破夜空。
偏厅的窗棂突然炸开,上官曦单薄的身影出现在火光中。
她雪白的中衣已经被熏黑,长发散乱地披在肩上,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雕花木匣,手里攥着一本古籍,双目紧闭着。
上官溪正要冲过去,却见一根燃烧的横梁轰然砸下。
上官曦听见声音,睁开眼,动了动唇,似是在说,“对不起,小溪,你走吧。”
“不——!”
上官溪跪倒在地,可是根本就已经来不及了,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火海中那道身影渐渐倒下,火舌顿时迫不及待地席卷了她。
恍惚间,她看见上官夫妇也在火场里挣扎,面目扭曲地拍打着身上的火苗。
上官曦最后看了她一眼,嘴角竟带着解脱般的微笑。
她和她的父母都受花都城百姓的供奉,获他们的爱戴,享受着他们的关心与仰慕,最后却硬生生地吸着他们的血。
她怎么不该死呢?
上官溪跪倒在地,喉间发出小兽般的呜咽。
忽地,火势更大,“砰”的一声,钟符在她耳边炸开。
甜杏难以从记忆深处的泥潭中抽身,腿一软,猛地倒在了地上。
眼前是量人蛇放大的焦急的脸,“江小杏!殿下出事了!”
甜杏的眼神还未聚焦,浑浑噩噩道,“……什么?”
第56章 相认不识李玉照,帮我,求你。……
泪不受控制地从她眼里流下。
量人蛇愣了一下,一边手忙脚乱地给她擦泪,一边着急地重复道,“江小杏!殿下出事了!”
“我们在流云梯等了你两刻钟,你一直没来,然后殿下就先走了,但没想到在藏书阁中了埋伏,有人泄露了我们的行踪!”
量人蛇语无伦次地说着,“本蛇想帮殿下,可是不行,本蛇帮不上忙,本蛇一点用都没有,本蛇根本就不是一条好蛇呜呜呜呜……”
它开始呜呜地哭了起来。
“江小杏,我们快走好不好?殿下不能现在就暴露身份,而且他受了好重好重的伤,那个阵法是完全克制他的,江小杏呜呜呜呜,本蛇从来没见过殿下那个样子……”
甜杏一片混沌的脑子这才开始工作。
她抬头看了眼天色,又看了眼手边已经炸开的钟符,脑袋疼得像是要炸开一样。
“走。”她微微喘口气,拉过袖子,粗鲁地给量人蛇擦泪,语气镇定,“你哭什么?会没事的。”
量人蛇眨了眨尚带着泪珠的眼睛,打了个嗝。
甜杏借着夜色的掩护,轻巧地翻过明月仙宗的高墙。她手腕上的量人蛇微微收紧,冰凉的鳞片贴着她的皮肤。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弟子巡逻的脚步声。她屏住呼吸,贴着墙根的阴影处移动,每一步都轻得像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