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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书阁矗立在深处,飞檐翘角在月光下投下狰狞的影子。甜杏从怀中掏出一张隐身符贴在身上,符纸上的朱砂微微发亮,随即她的身形渐渐变得透明。

量人蛇从她袖口探出头,竖瞳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光,“本蛇走时,外面正巧来人,好像是发现了阵法被动,为殿下贴了几张屏蔽符,不知有没有用,也不知道殿下有没有被发现……”

“我知道了。你别出声。”她低声嘱咐,指尖轻轻点了点蛇头。

不排除还有埋伏的可能,但至少目前明月仙宗看起来仍是平静的,甜杏看着面前的藏书阁,指尖微不可察地颤抖着。

她实在是难以抑制自己的愤怒。

不必多想,她也知道自己刚才的昏睡并不对劲,但她更多的是害怕,害怕邬妄真的出了事,害怕他的身份暴露,他们又会回到十九年前的那场逃不开的噩梦。

若是真的重现,她能将师兄带出去吗?

藏书阁内弥漫着墨香和古籍特有的陈旧气息,月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石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甜杏沿着螺旋状的楼梯向上攀登,脚步声被厚实的地毯吸收。量人蛇突然在她手腕上绷紧,蛇信快速吞吐。

“怎么了?”她停下脚步,警惕地环顾四周。

甜杏吸了吸鼻子,敏锐地闻到了熟悉的血腥味,她的心跳突然加快,加快脚步,来到顶层,眼前的景象让她呼吸一滞——

邬妄被困在阵法中央,低垂着头,发尾的白玉扣在撞击中碎了,墨发凌乱地披散着,四肢被漆黑的锁链束缚,上面刻着的符文在昏暗的房间里泛着幽幽的蓝光。

他身上穿着的黑袍破了几道口子,只是看不清上面究竟有没有染血。

平心而论,甜杏几乎没有看见过他这般狼狈的模样。

按邬妄的性子,在等他们来的功夫里,他应该*早就换了一身新的衣袍,从头到脚都焕然一新。

她攥紧了拳。

似是察觉到她的气息,邬妄抬起头,唇角扯出一抹笑,“怎么走路没声呢?”

他像是自嘲般摇头,“我中计了。”

“没关系的。”甜杏从怀中摸出一张破阵符,“师兄,我会带你出去。”

说罢,她正要以灵力催动符箓,然而,过了好一会儿,破阵符都没有反应。

甜杏尝试着调动体内的灵力,忽地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我的灵力……”

“没了。”

不是像邬妄一样被禁锢了无法调动,而是像就在一瞬间突然清空了。

甜杏也是几乎就在一瞬间想到了原因。

她的脸上极快地闪过沮丧和难过。

邬妄显然也没料到,“在路上中了暗器?”

“不是。”甜杏努力收拾好心情,摇头,“师兄,你认不认识这是什么阵法?我不认得。”

“应当是缚灵阵,”邬妄垂眸,“大多数人灵力运转的方式都是周天循环或是五行相生,可我的运转方式却不太相同,此阵与我的灵力对冲,正好克制。”

“只是我也不知该如何解。”

这下以力证道和以巧破印两条路都行不通了。

“你走吧。”邬妄忽地闭目,声音很平静,“屏蔽符撑不了多久,这里很快就会来人。”

他的身份也会很快暴露,更难拿回残骨。

他将手里一直攥着的古籍递给她。

甜杏:“……”

她没去接,毫不犹豫地扭头就走。

失了灵力,甜杏躲避起守卫来开始变得吃力,她拼尽全力地跑着,直到喉间因刺激而弥漫着铁锈味。

量人蛇跟着她,飞在半空中,“江小杏!江小杏!你为什么就这样走了?那殿下怎么办?!”

“量人蛇……”甜杏喘着气,抓住它的尾巴,“我跑不动了,你带我去李玉照那里!”

说到阵法,她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李玉照。

无论他今日为何态度突然大变,她都不能放弃去找他,他一定会有办法的。

量人蛇顿时明白,带着甜杏七扭八拐地到了李玉照的院中。

方一落地,她就迫不及待地往院中跑。

“李玉照!”她猛地推开房门,声音嘶哑得不像话。

屋内烛火摇曳,李玉照抬头看见浑身狼狈的甜杏,手中的笔“啪”地掉在纸上,墨迹晕开一片。

“哟,人家来找你了呢玉照,”誊连珏微微挑眉,“好久不见啊,小树妖。”

甜杏抓住房门的手一松,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是谁?”李玉照想也没想便皱眉道,“这位道友,如今已是深夜,你可是走错了地方?还请不要打扰我们。”

他的语气冰冷,看着她的神色陌生,还隐隐带着不耐烦。

一旁的李予也转过头,审视地看着面前的人。

李玉照隐在袖中的手轻轻地颤抖着,紧张得有种反胃的感觉。

“嗯?”誊连珏笑了一下,“难道是我认错了?我还以为这位道友是我那位叛徒师兄的小弟子呢。”

“自然不是了。”李玉照僵硬地咧开嘴笑了一下,“看来太受欢迎也不是什么好事,这几日有好几位道友都来套近乎呢。”

“这位道友!若是无事便回去吧!”

闻言,誊连珏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是么?”

他忽地出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向甜杏的面门。

他的试探太明显,李玉照拼命地克制着自己想要出手的冲动。

若是甜杏还有灵力在身,自然自己能够躲开,可偏偏她如今体内并无灵力,被誊连珏一掌打在肩头,顺着极大的力道飞出。

李玉照:“!”

甜杏的后背重重撞上门框,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她强撑着没有倒下,手指死死扣住门框,指节泛白。

见状,量人蛇再难忍住,闪电般窜出,却被誊连珏一把掐住七寸。蛇身痛苦地扭动着,发出嘶嘶的哀鸣。

“放开它!”甜杏声音嘶哑。

然而誊连珏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手中的蛇,“有趣,这不是普通的灵宠吧?”

他指尖泛起灵力,“唔,让我好好瞧瞧……”

“誊道友!”李玉照猛地站起身,桌上的砚台被衣袖带翻,墨汁溅了一身。

他强压着颤抖的声音,极力镇定道,“这蛇看着怪吓人的,不如让我来处理?浮玉山也不管妖兽的吧?”

闻言,誊连珏眯起眼睛,“哦?我记得白玉京也不管妖兽吧?难道玉照你果真认识她?”

“不认识。”李玉照摇头,眼神清澈无辜,“只是觉得这蛇挺稀奇的。”

一旁的李予皱眉,“玉照,别胡闹。”

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玉简,“藏书阁那边似是出了事,我们过去瞧瞧,誊道友呢?”

誊连珏微笑道,“我当然是去的,只是不知道玉照去不去呢?”

甜杏看着李玉照故作陌生的脸,心里那股倔劲儿猛地窜了上来。

她突然上前一步,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一把抓住李玉照的手腕!

“你干什么?!”李玉照又是惊又是怕,想将手抽出来,却被她攥得更紧。

她的指尖冰凉,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李玉照顿时僵住了,耳尖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李玉照。”甜杏哀求地盯着他,声音压得极低,“帮我。求你。”

——她不能再等了。

邬妄还在藏书阁里,每耽搁一刻,他的危险就多一分。

屋内空气骤然凝固。

誊连珏眼中闪过一丝玩味,“看来二位确实认识?”

“不认识!”李玉照猛地甩开甜杏的手,声音却带着颤,“这位道友怕是认错人了!”

一旁的李予皱眉,“玉照,你……”

“师兄!”李玉照突然打断他,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分,“看来这位道友还是不死心!我、我亲自把她赶走!马上回来!”

说罢,不等李予回答,他反手拽住甜杏,快步冲出屋子,拐进院后的竹林。

夜风簌簌,树影婆娑。

“江甜杏你疯了吗?!还有你刚刚是怎么回事?你的灵力呢!”

一确定周围没人,李玉照就急得直跳脚,“你忘了白玉京对你有通缉令了?我师兄和誊连珏都在这,万一……”

“可是我没时间了。”甜杏打断他,眼眶发红,“师兄被困在藏书阁的缚灵阵里,再耽搁下去的话,师兄的——”

剩下的话突然噤声,她不能再告诉他了。

李玉照抿紧了唇。

第57章 为何回来真是感人的重逢啊。

夜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

李玉照看着眼前这个倔强的树妖,突然想起从前在浮玉山的时候,她也是这样拽着他的袖子,命令他带她去看山下的花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可这次她是在求他。

一向都那么倔的她,在求他。

“……一刻钟——不,两刻钟。”他终于松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只能拖住他们两刻钟。但是你的身份应该是瞒不住了。”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法器塞给她,“拿着这个,能掩盖量人蛇的妖气。”

“我没法儿跟你一块儿去解阵,但这个给你,师父给我的破界牌,能暂时抵消任何一个阵法的效果,但只有半刻钟的时间。”

李玉照的声音压得极低,“藏书阁地下三层有暗道,能通后山,从后山回来,不要走前门。”

“江甜杏……”说着,他忽地顿了一下,“藏书阁里的邬妄,其实就是徐师兄对不对?”

闻言,甜杏沉默了。

她不知道要怎么回答才对。

李玉照的眼眶有些红,“所以是不是?是不是徐师兄还活着,他真的回来了。”

“我也不知道。”甜杏说,“我也没办法完全肯定,你懂吗李玉照?”

“我明白了。”李玉照沉默了几秒,“去救他,然后把他的身份藏得严严实实的。”

她握紧令牌,突然伸手擦去他脸上溅到的墨点,“谢谢你,李玉照。”

李玉照别过脸,“快走!”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转身跑回院子,边跑边喊道,“不好了!师兄!有妖兽闯进来了!”

甜杏望着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攥紧令牌冲向藏书阁。

量人蛇从她袖中探出头,“江小杏,李玉照……”

“是个傻子。”甜杏吸了吸鼻子,“我懒得管他了。”

远处,李玉照的喊声和杂乱的脚步声混成一片。月光被乌云遮蔽,整个明月仙宗笼罩在诡谲的阴影中。

而甜杏握着两枚法器,拼尽全力往藏书阁狂奔。

“师兄!”她避开守卫跑进来时,尚喘着气,“我有办——”

她的话在接触到邬妄的眼神时戛然而止。

青年安静地坐在地上,乌发如瀑,面色平静而坦然,仿佛已经放弃抵抗,接受早就有预料的代价。

然而在她跑进来的刹那,他错愕地抬头,眼里惊诧与某种不知名的情绪交织着,眸光微微颤动。

“你……”

他轻叹一声,“都让你们别回来了。”

甜杏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阵法前,掏出破界牌的手都在发抖,“闭嘴!”

她毫不犹豫地将破界牌按在阵法边缘,令牌上的符文瞬间亮起刺目的金光。

阵法的蓝色光幕如同被烫伤的皮肤般剧烈扭曲起来,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半刻钟!”甜杏一把扯断缠绕在邬妄手腕上的锁链,“师兄,我们走!”

邬妄却反手扣住她的手腕,“你怎么进来的?外面——”

“李玉照在帮我们拖时间。”甜杏急促地说着,用力将他拽起来,“地下三层有暗道!我们从后山离开!”

邬妄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收敛。

他借着甜杏的搀扶站起身,却在迈步时突然踉跄了一下。

甜杏这才看清,他黑袍下摆早已被鲜血浸透,此刻正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你受伤了?!”她的声音陡然拔高,藏不住的惊惶。

“无妨。”邬妄轻描淡写地拂开她的手,从怀中掏出一方手帕按在腰侧,“先离开这里。”

量人蛇突然从甜杏袖中窜出,“有人来了!”

果然,远处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藏书阁有异动!快!”

甜杏与邬妄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冲向楼梯。

邬妄虽然受伤,动作却依然敏捷,只是每走一步,脸色就苍白一分。

下到二层时,他突然按住甜杏的肩膀,“等等。”

他从袖中抖落几枚铜钱,指尖轻弹,铜钱精准地飞向各个角落。

“障眼法。”他简短地解释,“能拖住他们一会儿。”

他虽受伤,但有灵力在身,跑得还是很快,反倒是甜杏没灵力,跑得要慢得多。

邬妄眼神一凛,忽地单手抱起甜杏,另一只手抓起量人蛇,三只妖沿着螺旋楼梯急速下行。

开始的吃惊过后,甜杏很快就适应了,她被邬妄抱在怀里,能清晰地听见他有力的心跳。

她偷偷抬眼,看他紧绷的下颌和微微泛红的眼尾。

“看什么?”邬妄突然低头,声音里带着熟悉的嫌弃,“蠢死了。”

甜杏也不知为何,鼻子一酸,把脸埋进他肩头,“坏师兄,你才蠢。”

他们继续向下奔逃,身后很快传来追兵撞上幻阵的惊呼声。

甜杏的手心全是冷汗,破界牌在她手中发烫,上面的光芒正在逐渐暗淡。

“快到了!”她指着前方转角,“就在——”

话音戛然而止。

转角处,誊连珏正倚墙而立,手中把玩着一枚黄符。

见到他们,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真是感人的重逢啊。”

邬妄几乎是本能地将甜杏护在身后。

誊连珏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扫视,最后定格在甜杏脸上,“我就说,区区缚灵阵怎么可能困得住‘他’的徒弟。”

甜杏感觉到邬妄的身体瞬间绷紧。

“让开。”她挡在邬妄面前,声音冷得像冰。

誊连珏却笑了,“小杏树,哦不,两位师侄啊,这么多年不见,你们就这么对待故人?”

这个称呼如同一记重锤,甜杏明显感觉邬妄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你认错人了。”邬妄冷声道,“最后说一次,让开。”

闻言,誊连珏对着甜杏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上官师侄啊,我看认错人的另有其人呢……”

邬妄的心头一跳,几乎是下意识地去看甜杏的反应。

誊连珏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你以为换个名字,就能抹去过去?”

他猛地拔出长剑,“青云的孽徒!”

邬妄挥袖挡开剑锋,却牵动了腰间的伤,鲜血顿时浸透了手帕。

甜杏趁机从怀中掏出量人蛇,“量人蛇!”

小蛇如闪电般袭向誊连珏面门,逼得他不得不后退数步。

就在剑拔弩张之际,誊连珏身后突然传来李玉照的喊声,“誊道友小心!妖兽从后面来了!”

听见喊声,誊连珏下意识回头,李玉照趁机一个手刀劈在他后颈。

誊连珏瞪大了眼睛,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甜杏:“李玉照?!”

李玉照气喘吁吁地撑着膝盖,脸上还带着奔跑后的红晕,“师兄也被我挡住了,快、快走……暗道在那边……”

甜杏怔怔地看着他,“你……”

“两刻钟到了。”李玉照扯出一个笑容,眼眶通红,“这次……我可没食言。”

远处传来粗重的脚步声,李玉照推了他们一把,“走啊!”

甜杏深深看了他一眼,拉着邬妄冲向暗道。

在消失前的最后一刻,甜杏和邬妄都回头望去,看见李玉照挺直了脊背站在通道口,月光为他单薄的身影镀上一层银边。

就像很多年前,那个站在浮玉山门前,固执地要跟着一起下山的小少年。

邬妄其实记得李玉照,这个前来浮玉山求学,活泼好动,总是缠着他切磋的少年郎,好像在他毫无察觉的时候,一瞬间就长大了很多。

暗道狭窄潮湿,两人不得不弯腰前行。

邬妄的呼吸越来越重,甜杏能感觉到他的体温正在升高——伤口可能感染了。

可她现在与普通人无异,压根没有半点儿办法。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微光。甜杏加快脚步,推开尽头的石门,清凉的夜风顿时扑面而来。

他们站在瀑布后的洞穴里,水帘在月光下如同流动的银纱。

“成功了……”

甜杏长舒一口气,转身却见邬妄扶着石壁缓缓滑坐在地,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唇边溢出一丝鲜血。

“师兄!”她慌忙蹲下,手忙脚乱地检查他的伤势。

邬妄却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为什么回来?”

他的声音沙哑,“我说过很多次……你明明知道……我可能根本不是你师兄。”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甜杏打断他,眸光柔软明亮,“我只知道,是我的心让我这么做的。”

月光透过水帘,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邬妄定定地看着她,忽地伸手擦去她脸上的水珠,轻声道,“笨。”

甜杏不觉生气,反倒弯了弯眼,娇声抱怨道,“师兄不能总是这样说我,等会儿我真的变笨了怎么办?”

她俯下身,架起邬妄的胳膊,搭在自己的后脖颈,吃力地扶着他往前走。

夜风穿过林间,拂过甜杏汗湿的额发,她扶着邬妄,跌跌撞撞地穿行在密林间。

邬妄的脚步越来越沉,呼吸也愈发粗重,甜杏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重量正一点点压向她——他伤得比她想象的还要重。

“师兄,再坚持一下……”她咬紧牙关,攥紧他的手臂。

“窗台上的花还没换,我还死不了。”

邬妄低低地应了一声,半是玩笑半是自嘲,“如今我倒像是残废了。”

然而就在此时,前方树影微动,一道清冷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甜杏猛地刹住脚步,下意识地挡在邬妄身前。

月光如水,洒在明玉衡的肩头。她依旧一袭黄衣,腰间悬剑,神色淡漠地注视着他们。

甜杏的喉咙发紧,手指悄悄摸向袖中的符箓。

明玉衡的目光却越过她,落在邬妄身上。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你受伤了。”

邬妄扯了扯嘴角:“不劳费心。”

明玉衡没理会他的冷淡,径直上前一步。甜杏立刻警惕地横臂阻拦,“你想干什么?”

她停下脚步,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递了过来。

第58章 两派之争他说什么便是什么?滚出去。……

见甜杏没动,明玉衡的神色不变,“止血的。”

她掌心凝起一团灵力,甜杏见状,又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

明玉衡轻轻挑眉。

“徐清来,然后是……上官溪?”她语出惊人,忽地轻哂,“我要杀你们,早就杀了。”

“我同文仁雪关系不错,故而略懂医术——至少你现在找不到适合的医修了,对么?”

甜杏的神色不断变幻着。

她身边懂医术的人便是宋玄珠,但事情未明朗之前,她现在并不敢拿邬妄冒险,去找他。

但是——

“为什么?”甜杏与明玉衡对视,“你现在大可叫人来。”

“一是我师父与青云真人有些交情。”明玉衡依旧神色淡淡,“二是……”

她顿了顿,“见你们,便想起了我师兄。”

甜杏不可控地想起了关于明玉衡弑兄夺器的那个传闻,目光在明玉衡和邬妄之间来回游移。

而明玉衡神色不变,掌心那团莹白的灵力依旧悬着,像一捧安静的雪。

她腰间的剑安静地悬着,仿佛同她融为了一体。

明玉衡此人,性格冰冷,剑意纯粹而专注,甜杏看着她,心中忽地一跳,想起了邬妄那句关于剑骨的描述:剑心唯一而骨不唯一,剑心融于骨,纯粹胜雪。

“你们没时间犹豫了。”她淡淡道,“明月仙宗已经封锁了后山出口,再耽搁下去,你们连这最后一条路都走不了。”

邬妄的呼吸沉重,额角渗出的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他低低咳了一声,唇角溢出一丝血迹。

甜杏的心猛地揪紧。

“……好。”她终于咬牙道。

明玉衡没有说话,指尖一引,那团灵力化作细流,缓缓覆上邬妄的伤口。

莹白的光晕渗入肌肤,破碎的伤口开始缓慢愈合。

邬妄闷哼一声,又马上收声,强忍着没发出更多声音,尽力舒展着眉头。

甜杏紧紧盯着明玉衡的动作,生怕她暗中做手脚。可明玉衡的神情专注而平静,仿佛真的只是在单纯地救人。

“好了。”片刻后,明玉衡收回灵力,淡淡道,“我的水平不过如此,只暂时稳住了伤势,还需静养。”

甜杏抿了抿唇,低声道:“……谢谢。”

明玉衡没应声,只是侧耳听了听远处的动静,眉头微皱,“来人了,你们走吧。”

邬妄抬眸,眼神锐利,“为什么帮我们?明玉衡,你不是多管闲事的人吧?”

明玉衡脚步一顿,侧过脸,月光映照下,她的轮廓清冷如霜。

“我说了,”她轻声道,“见你们如此,便想起了我师兄。”

顿了顿,她又补充,“况且,活着的人远远比死了更有价值,有些真相,不该被永远掩埋。”

“徐清来,”明玉衡注视着邬妄,“你是个很好的对手。”

甜杏心头一震,隐约猜到她话中所指。

没等他们再问,明玉衡已经转过身背对着他们,月光勾勒出她寂寥的轮廓,“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甜杏咬了咬唇,终于扶着邬妄起身。

两人借着夜色的掩护,沿着明玉衡指的小路,悄无声息地回到了他们暂住的院落。

院中寂静,唯有夜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

甜杏刚推开房门,就听见邬妄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

她连忙扶住他,“师兄!”

邬妄摆摆手,声音镇定,“我没事。”

甜杏哪里相信,不由分说地扶着他在床上躺下。

“师兄。”

她坐在床前,叫了他一声便低下头,像是做错事的小孩,看着沮丧又可怜。

邬妄微微挑眉,“怎么了?”

她小心翼翼道,“师兄,你还疼吗?”

邬妄压下翻涌的气息,面不改色道,“不疼。”

“想说就说。”他微微起身,靠在床头,“等会儿我睡了。”

“我好像信错人了。”

甜杏有些难以启齿,脸上的神色一下子变得难过,“师兄,我今夜不是故意迟到的,只是吃了玄珠的饭菜后,便昏睡了过去。”

邬妄没有说话。

“我本也不想怀疑他,只是……方才在藏书阁,我才发现我的灵力消失了。”

“对不起,师兄。今夜的行程除了我们知晓,便只剩玄珠了,我实在是想不出第二个人……”

甜杏每说一句话,头便低下去一分,说到这时,邬妄已经彻底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他忽地伸手,拍了拍她的发顶。

甜杏怯怯地抬起头。

瞧见她的脸,邬妄的心不可控地软了一瞬,“……也许不是他。”

“你曾说过,宋玄珠是个凡人,且他没与我交手过,不该知道我的灵力运转方,至少缚灵阵与他无关。”

“我心中怀疑的,不是钟杳杳,就是明玉衡。”

但总归都与明月仙宗逃不开干系。

甜杏仍是可怜兮兮的表情,“是这样的么?”

“嗯。”邬妄应了一声,意识已有些模糊,“明天再试他一遍便是了。”

说着,他突兀道:“我要睡了。”

话音才落,他的脑袋一歪,已倒在了床上。

甜杏被吓了一跳,连忙扑上去探他的鼻息,又听听他的心跳。

……哪里是睡了,分明是晕了过去。

甜杏稍稍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替他掖好被角,又取来湿帕子,轻轻擦去他额角的冷汗。

她正要坐下来守着邬妄,忽地听见院外传来的脚步声。

然后是有人在敲门,“明月仙宗藏书阁失窃,还请道友配合搜查。”

甜杏攥紧手,大脑飞速地运转着。

虽然誊连珏最后说的那句话很奇怪,但他分明已知晓他们的身份,大可不管不顾,直接来抓他们。

可现在明月仙宗的弟子却在搜查,说明并不知晓究竟是谁闯入了藏书阁。

到底是誊连珏没说,还是李玉照依旧拖着他,让他没办法说?

但不管是哪种可能,她和邬妄身上都仍带着缚灵阵的痕迹,现在都万万不能露面,更不能让他们进来,看见如今的情状。

甜杏的指尖死死掐着掌心,心跳如擂鼓。院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弟子们低声交谈的声响。

“奇怪,这院子明明亮着灯,怎么没人应门?”

“再敲一次。”

“砰、砰、砰——”

敲门声比方才更重,震得门框微微颤动。

甜杏的呼吸几乎停滞,目光在屋内快速扫视——窗户?不行,窗外就是巡逻的弟子。遁地符?可邬妄如今昏迷不醒,她也没有灵力……

就在她几乎绝望时,一道清冷的声音突然从院外传来:“何事喧哗?”

是明玉衡!

院外的弟子们似乎也没料到会遇见她,语气立刻恭敬了几分,“明师姐,藏书阁失窃,我们奉命搜查。”

“搜查?”明玉衡的声音依旧冷淡,“我一直都待在这里,你们要搜什么?”

“这……”弟子语塞,“王敬长老说——”

话音未落,明玉衡掌心轻抬,现出明月仙宗的宗主令牌。

“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她打断他,声音如冰,“滚出去。”

空气一时凝滞。

甜杏屏住呼吸,耳朵紧贴着门板。

她能想象到明玉衡此刻的模样——一袭黄衣,眉目如霜,腰间悬剑,光是站在那里就足以让人退避三舍。

毕竟这年头,敢对一宗门长老如此的弟子也没多少吧?

果然,片刻后,弟子们悻悻离去,“打扰师姐雅兴了……”

脚步声渐远,甜杏终于松了口气。

她缓了几秒,打开门想要道谢,却发现外面空无一人,连一片黄色衣角也不得见,只余夜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院外。

明玉衡正拐过墙角,忽地顿足不前。

“巧啊,首席。”对面的黄袍少年温和地笑了笑,“这般晚了,还在忙?”

她脸上神色不变,“不要这么叫我。”

“这么晚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王玉耸了耸肩,目光却越过她,扫向不远处的院落,“听说藏书阁失窃了,师父让我出来瞧瞧。”

明玉衡的指尖微微一动,“不必了,我已经查过了。”

“哦?”王玉挑眉,面上笑意依旧温和,“师姐查得可真快。”

明玉衡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说起来,从前在村里,你还要叫我一声王大哥,如今我们却站在这儿,恭恭敬敬地互称师姐弟。”

王玉轻叹,“阿衡,杨长老本不参与宗主与那几位长老之争,杳杳不懂事,事事都听你的,你却也狠心将他们都拉进来?”

“明明在从前,你是最心软不过的人。”

明玉衡眸光一冷,“与你无关。”

“如何与我无关?”王玉说道,“你别忘了,我们要做的,是保证天骄会的安全顺利,明月仙宗内,不——万象城内,绝不许生任何事端!”

“可你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犯规!”

明玉衡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剑柄,月光在她清冷的眉眼间投下细碎的阴影。

“王玉。”她的声音比夜风更凉,“你也觉得是我杀了师兄么?”

“是我杀了师兄,而后还夺了他的本命剑,夺了他的修为,夺了他的首席之位?”

王玉定定地看着她,毫不犹豫道,“我不觉得。”

明玉衡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看着他,目光里似有嘲讽。

王玉脸上的笑意终于褪去。

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阿衡,你此次救徐清来我可以不管,但与他扯上关系太过危险,也许会让明月仙宗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再者,如今两派长老争执不休,这些年都未吵出结果,王、楚两位长老只怕早就憋着要在此次天骄会生些事端出来。”

最重要的是……

王玉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凝重,“阿衡,你一向待人冷漠,可如今却在接近上官溪,是为什么呢?”

第59章 跟我走吧杏子香甜,好名字。

王玉皱起眉,“你甚至是在刻意讨好她。”

明玉衡:“……你想多了。”

忽地,王玉似是想到了什么,猛地抓住她的手腕,“你莫不是想……不行!”

他眼也不眨地盯着她,生怕错过她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爱去藏书阁的人,并不只有你一人,阿衡。”

“放手。”明玉衡的剑出鞘三寸,寒光映亮她眼底的执念,“我自有分寸。”

两人之间的落叶在触及剑气时无声碎裂。

王玉松开了手,苦笑着摇头,“你果然还是这样……为了洛师兄,连宗主都不顾了?”

想起姬月灵,明玉衡脸上的神情柔和了一瞬,“……我心中有数。”

王玉不知她心里究竟是不是真的有数,却也无法在今夜逼出她一个保证,只得收了手,“王敬长老下了令,只留外门弟子值守,内门弟子都回去休息,准备明日的天骄会。”

这是生怕今夜进的贼不够多啊。

明玉衡显然对这个小人得志的长老没什么好感,“随他吧。”

她收剑,破天荒地解释了一句,“后日还要打一场,我去找文仁雪。”

王玉目送着她离开,回头看了院落,也朝着住处走去。

院中。

甜杏出来没看见明玉衡的身影,正要回去,余光忽地瞥见窗台上的花瓶。

甜杏:“……”

她走过去,将里面蔫蔫的海棠花抽出,又抱着花瓶,去摘树上的。

甜杏摘花并不如邬妄那般千挑万选,她像是赶时间般胡乱摘了几朵,又胡乱塞进花瓶里,最后将花瓶放回了窗台上。

做完这些,她才回到房里。

房里弥漫着淡淡的药草香,甜杏跪坐在床榻边,指尖轻轻搭在邬妄的手腕上,能够清晰地嗅到他身上一天比一天浓郁的柑橘香。

他的脉搏微弱却平稳,在薄薄的皮肤下轻轻跳动,像一只困倦的蝶。

她数着那细微的律动,直到确认没有异常,才稍稍松了口气。

可不过片刻,不安又涌上心头。她俯下身,将耳朵贴在邬妄的胸口。

他的心跳声透过衣料传来,缓慢而有力,带着熟悉的温度。甜杏闭上眼睛,数着每一次跳动,仿佛这样就能确保他不会突然消失。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烛火摇曳了一下。甜杏猛地直起身,手指颤抖着探向邬妄的鼻息。

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指尖,均匀而绵长。她这才收回手,却在下一刻又忍不住重复这个动作。

“师兄……”她小声唤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邬妄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躺着。

窗外更漏声声,甜杏却浑然不觉。她只是机械地重复着这些动作——探脉,听心跳,试呼吸。

每一次确认都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可不过片刻,恐惧又会卷土重来。

窗外,夜风卷着落叶拍打窗棂,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屋内烛火摇曳,映照着邬妄苍白的侧脸,在他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甜杏盯着他看了许久,直到眼睛发酸,才恍惚意识到自己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

她强撑着摇了摇头,试图驱散睡意,可身体却背叛了她的意志,慢慢向前倾去。

甜杏的额头抵在邬妄的肩膀上,呼吸慢慢地变得绵长,攥着她衣襟的手也慢慢地松开。

她嗅到了大火过后的味道。

上官溪瘫坐在地上,看着远处的浓烟。她发间的梨花一片接一片地枯萎,掉在地上,被夜风吹走了。

眼泪顺着脸颊淌下,她终于知道眼泪到底是什么味道的了。

七十九岁,花都城上官家覆灭,她被通缉,在人类世界流浪了一年。

风雨中,上官溪呆呆地抱膝躲在檐下,又冷又饿,狼狈不堪。

可这些都不算什么。

天大地大,她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里了。

她找不到家了,她没有家了。

上官溪开始哭嚎起来,她哭得很大声,很伤心,却连一滴泪都没有掉。

忽地,一双粗布鞋停在她面前。

“小丫头。”

苍老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上官溪艰难地抬头,透过血水模糊的视线,看见一位白发老者拄着一条黑蛇站在雨中。

没错,就是拄着一条蛇,那条蛇直起身子,背上有一块残缺的翅,它任由老者的手摁着蛇头,陪他慢慢地在地上游走着。

老者身后是一座破旧的娲皇庙,檐角的风铃在风雨中叮当作响。

“跟我来吧。”老者伸出手,眼神怜悯,“至少今夜不用淋雨。”

上官溪没有动,只是警惕地盯着他。

老者叹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半块已经冷掉的馍馍。

“放心,老朽不吃人,这条小蛇,也不吃人。”

馍馍的香气让上官溪的胃部绞痛起来。

她颤抖着伸出手,却在即将碰到食物时突然缩回,生怕这是个陷阱。老者却不由分说地将馍馍塞进她手里,转身走向庙门。

“要跟来就快点,老朽可不等人。”

上官溪攥紧馍馍,犹豫片刻,终于踉跄着跟了上去。庙门在她身后缓缓关闭,将风雨和追兵都隔绝在外。

因娲皇陨落,娲皇庙荒芜,香火不再,庙里的人生活很艰难,上官溪在庙中也好不到哪去。

可她并不在乎。

只有那条蛇尚不死心,总是盘旋在山脚下,用尾巴缠住过路人的脚腕,祈求他们进去为娲皇点一支香火。

后来有一天,那条又笨又胆小的小蛇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附近几个大旱的村子突降雨,并显出娲皇印记,村人感念娲皇恩德,娲皇庙重续香火。

然后是当初带她回娲皇庙的老庙主,在娲皇庙重续香火的第二日,撒手人寰。

上官溪无处可去,最后又回了逐茵山。

时间如流水般逝去,九十九岁那年的寒冬,上官溪燃烧神魂,静静地躺在地上等死。

突然,一道剑光破空而来,凌厉的剑气逼得她后退数步,燃烧的神魂骤然熄灭。

红衣青年立于剑上,眉目如霜。

“你道行很浅,”他神色极淡,“为何寻死?”

上官溪闭上眼,并不理他。

“我叫江青云,随妻之姓,来自浮玉山。”青云朝她伸出手,“跟我走吧。”

上官溪还是不理他。

青云仍伸着手,“我们做个约定,待你找到活着的意义的那一刻,便是你下山的时候。”

“到时天大地大,任你闯荡。”

上官溪睁开眼,冷哼一声,“我如今不想活,到了你那什么浮玉山,也不会想活!”

“你不试试怎知?”

“难不成你是怕了?”

上官溪恼怒地抬头,“谁怕了?”

“只是这世上没有人会喜欢我,没有人会真心对我,没有人会永远和我在一起,没有……什么都没有。既如此,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会有的,走吧。”青云笑了笑,“我的妻子,很喜欢女孩儿。”

上官溪惊惶地抬头,“我才不要给你当女儿!”

她固执地认为,正是“上官家养女”这个身份,才让她的命运如此不幸,或许当初她不会阿曦回家,一切悲剧就不会产生,阿曦就不会死了,庙主也不会死了。

“那便当我徒儿可好?”青云神色不变,“你叫什么名字?”

上官溪一时语塞。

她想说上官溪,却又讨厌这个名字,只能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青云:“那你自己取一个吧?你喜欢什么?”

“你刚刚说,你随妻姓,你的妻子很喜欢女孩儿?”

“嗯。”

“那我叫……”她沉思了一会儿,轻轻道,“江甜杏吧。”

“杏子香甜,好名字。”青云俯身,擦掉她眼角的泪,看着她像是在看一只狼狈的流浪小猫,“甜杏,不哭。”

“我还有个徒儿,真诚善良,性情温润,相信你会喜欢他的。”

青云派徐清来接她上山。

但甜杏第一眼就讨厌他——讨厌他长得太好看。

她讨厌漂亮的人,因为漂亮的人最会骗人,甜言蜜语里面藏的全都是虚情假意。

所以当徐清来笑眯眯地朝她伸出手时,她二话不说,抄起一块石头就砸了过去。

徐清来轻松躲开,依旧笑眯眯的:“小师妹脾气挺大啊。”

甜杏更气了,扑上去就要挠他,结果被徐清来单手拎住后衣领,像拎小猫一样提了起来。

“放开我!”她挣扎着,气得脸都红了。

“不放。”徐清来笑得欠揍,“除非你乖乖跟我上山。”

两人狠狠地打了一场,甜杏打不过他,只好憋着一肚子气,气鼓鼓地跟在他身后。

青云骗她!这个师兄一点都不善良!一点都不温润!她生气地想着。

一路上,徐清来也不恼她的臭脸,反而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泥哨,放在唇边轻轻一吹——

“呜——”

清脆的哨声在山间回荡,惊起几只飞鸟。

甜杏耳朵一动,忍不住偷偷瞥了一眼。

徐清来注意到了,故意把泥哨在她眼前晃了晃,“想要?”

甜杏立刻板起脸:“谁稀罕!”

徐清来笑而不语,把泥哨塞进她手里,“送你了。”

甜杏攥着泥哨,心里痒痒的,想学怎么吹,但徐清来只字不提教她,她也拉不下脸求他教,只好憋着。

到了浮玉山,她瞧见徐清来的背影消失在墙后,偷偷躲在树后试了半天,吹出来的声音却像鸭子叫,气得她差点把泥哨摔了。

但最后,她还是小心翼翼地把它收进了怀里。

在浮玉山的日子过得很快,甜杏也足够叛逆,带着一种近乎报复的决绝感,力求一切都要过去反着来。

在上官家,她很少出门,被关在深宅大院里,像个精致的瓷娃娃;到了浮玉山,她就天天吵着要下山,无视青云为难的脸色。

在上官家,她必须规规矩矩地坐在大圆桌前吃饭,连筷子都要摆得端正;到了浮玉山,她就端着饭碗爬到树上吃,故意把米粒撒得满地都是,却被徐清来掐诀三两下清理了。

在上官家,她不敢太顽皮,怕惹得他们生气,有一天便不要她了;到了浮玉山,她就故意摔东西、闹脾气,看谁能管得住她。

大不了就将她赶走呗!反正她也不想活了!

第60章 不许再亲我们再亲一下好不好?

甜杏心里是这么想的,实际上也是这么做的。

来到浮玉山后,她还是没放弃寻死。

她试过再次燃烧神魂,结果被青云留下的剑气拦住了;试过绝食,结果被虞娘子做的糕点馋得破功;试过偷偷溜下山,结果被徐清来拎着后衣领提回来,还笑眯眯地问她,“甜杏儿,迷路了?”

她气得直跺脚,可又拿他没办法。

浮玉山的后山很小,只住着四个人。

青云的话很少,但每个晨昏,都有人默默拭净明日要练的剑,甜杏总能在窗棂下发现新摘的山楂,在剑鞘里摸到包好的糖葫芦。

虞娘子缠绵病榻,并不陪她玩耍,但甜杏破皮的指节总会及时缠上细布,徐清来被汗浸透的里衣永远晒得蓬松,师徒三人都被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而徐清来……

徐清来似乎特别喜欢逗她。

每个清晨,他都会踩着晨露来敲她的窗棂。

有时是草编的蚱蜢,有时是木头雕的小鸟,有时是别样新奇的小玩具,有时带块师娘做的糕点。

甜杏一探出头,他就恶作剧地伸手揉乱她的头发,然后在她发怒之前大笑着跑开,只留下东西放在窗台上。

甜杏嘴上说着“讨厌”,脸上也摆出一副嫌弃的表情,可等徐清来一走,她就会把那些小玩具仔仔细细地一字排开,摆在床头最显眼的位置。

每晚,她都要看着这些小玩意儿入睡。

某日下着大雨,徐清来浑身湿透地站在她门前,手里捧着新做的泥哨。

甜杏不知哪来的火气,她抓起他送的所有泥哨,狠狠摔在地上。

“啪!”

泥哨碎了一地。

徐清来站在门口,笑容僵在脸上。

甜杏红着眼睛瞪他,“你以后别来了!”

徐清来没说话,弯腰捡起碎片,转身走了。

接下来的几天,他再也没出现。

甜杏开始焦躁。

她今天少吃了一半饭,还把摔碎的泥哨一片一片粘好了。

可徐清来还是没来。

她趴在窗台上,盯着小路尽头看了很久很久,心里闷闷的。

——师兄怎么还不来理她?

不知第几个夜里,她正对着烛光修补最后一道裂缝,窗棂突然被轻轻叩响。

徐清来站在月光下,手里拿着个新做的泥娃娃。

“笨死了。”他戳着她的额头,语气轻松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要多少我给你做多少,用得着偷偷粘?”

甜杏的眼泪突然就掉了下来,砸在泥娃娃的笑脸上。

徐清来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结果把泥彩都蹭到了她脸上,甜杏哭得更厉害了。

“甜杏?江甜杏?你怎么了?”

有人在用力摇她。

梦境渐渐淡去,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邬妄已经醒了,正抓着她的肩膀,眉头紧蹙。

“师兄……”她哇哇地哭道,“你会不会碎掉?像泥哨一样碎掉?像师父师娘一样碎掉?”

哭着哭着,她猛地抱住邬妄,“师兄,我不要你碎掉!我不要我不要!”

“做噩梦了?”他声音沙哑,伸手拂去她眼角的泪痕。

甜杏恍惚间分不清今夕何夕,只觉得眼前人的神情与记忆中的少年重叠在一起。

院外突然传来脚步声,她条件反射地绷直了脊背,邬妄却按住她发抖的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头顶。

这个熟悉的动作让甜杏彻底清醒过来。

她看着邬妄苍白的面容,突然意识到,那些曾经摔碎的、失去的,如今都以另一种方式回到了她身边。

她仰起头,细细描摹着邬妄的眉眼,最后落到了他的唇上。

师兄的唇看起来香香软软的。

这个念头突然从甜杏脑海里冒出来时,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正跪坐在邬妄身边,指尖还捏着他的袖角。

窗外雨声淅沥,烛火在两人之间轻轻摇曳,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暖色的光晕。

邬妄的唇色很淡,像初春的樱瓣,微微抿着,显得格外柔软。

甜杏眨了眨眼,鬼使神差地凑近了些。

邬妄察觉到她的动作,微微偏头,方便听她说话,“怎么了?”

“师兄……”她小声嘟囔着,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的唇,目光澄澈而不带一丝邪念,“你的嘴巴……看起来好像很好吃。”

她向来是个想到什么就做什么的人。

于是她凑了上去,在邬妄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

一触即离。

两人的呼吸同时凝滞了一瞬。

邬妄正低头整理袖口,猝不及防被她亲了个正着,整个人僵在原地,连指尖都微微发颤。

而甜杏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他,像只偷了腥的猫,既得意又茫然。

“师兄的嘴巴……好软。”她眨了眨眼。

“江甜杏!”他声音发紧,像是恼了,可眼底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甜杏被他突如其来的怒意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小声道:“我、我就是想试试……”

“试什么?”他咬牙,“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她委屈地扁了扁嘴,“我就是觉得师兄的嘴巴看起来很好吃……而且师兄明明也亲过我!”

她的语气理所当然,“我们是最亲最亲的师兄妹,为什么不能亲一下呢?我们应该亲很多很多下才对!”

她记得很清楚,十九年前,浮玉山围攻,师兄明明就亲了她。

邬妄闭了闭眼,胸口剧烈起伏。

他当然知道甜杏不懂这些。她天真得像张白纸,连情爱是什么都不明白。

可偏偏……偏偏她这样毫无防备地亲近他,一闭上眼便是她在藏书阁不管不顾朝他奔来的身影,让他心口发烫,又酸又涩。

更让他烦躁的是——她亲近的,究竟是现在的他,还是从前那个“师兄”?

那个……已经早就死掉却阴魂不散的人。

——她看着他的时候,究竟在看谁?

“师兄……”甜杏见他久久不说话,小心翼翼地扯了扯他的袖子,“你生气了吗?”

邬妄垂眸看她,少女的眼睛湿漉漉的,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他心尖一颤,下意识想伸手揉她的发顶,可指尖刚抬起,又硬生生收了回去。

“没有。”他绷着一张脸,硬邦邦道,“以后别这样了。”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我不是你从前认识的那个师兄。”

甜杏愣住了。

她当然知道他不记得了。

可她还是固执地认为,他就是他。哪怕记忆没了,习惯没变,下意识的小动作没变,甚至……他生气时微微蹙眉的样子,都和从前一模一样。

“可你就是师兄啊。”她小声嘟囔。

邬妄抿唇,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他当然知道自己在无理取闹。可每当他看到甜杏望着自己时那依赖的眼神,他就忍不住想——

她这样看着他,是不是因为……把他当成了替代品?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烛火晃了晃,甜杏忽然打了个喷嚏。

邬妄皱眉,下意识伸手去探她的额头:“着凉了?”

他的掌心温热,甜杏眯了眯眼,像只被顺毛的猫,蹭了蹭他的手,“师兄的手好暖和。”

邬妄一怔,猛地收回手,别过脸去,“……去加件衣服。”

雨声渐密,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纠缠成一团模糊的暗色。

邬妄的呼吸仍有些乱,他侧过脸去,避开甜杏直勾勾的目光。可少女却不肯放过他,她歪着头,凑得更近了些,鼻尖几乎要贴上他的耳垂。

“师兄……”她小声唤他,声音软得像蜜糖,“你为什么不看我?”

邬妄喉结微动,声音绷得极紧,“……别闹。”

甜杏眨了眨眼,忽然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颊,又摸了摸自己的,“师兄,你的脸好烫,比我的烫好多。”

她的指尖微凉,触到他皮肤的瞬间,邬妄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让她吃痛。可下一秒,他又像被烫到一般松开,指尖蜷了蜷,低声道,“……坐好。”

甜杏却不肯听话。她盯着他泛红的耳尖,忽然笑了,“师兄,你害羞了?”

她的语气得意,像是发现了他的小秘密。

邬妄终于忍无可忍,转过头来轻轻瞪她,“江甜杏!”

可这一瞪,却正对上她亮晶晶的眼睛。她离得太近,近到他能在她清澈的瞳孔里看见自己的倒影——慌乱、无措,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的冷峻模样?

甜杏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睫毛,“师兄的睫毛好长。”

她感叹道,“师兄真的好漂亮啊。”

“……不许说我漂亮。”

“为什么?”

邬妄蹙眉,“我不喜欢别人只注意到我的容貌。”

甜杏瞪大了眼,“可是师兄就是很漂亮很好看啊!”

邬妄:“……”

他呼吸一滞,下意识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甜杏的脸已经近在咫尺,他甚至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海棠花香。

“师兄……”她眨巴眨巴眼睛,语气期待,“我们再亲一下好不好?”

“不可以。”

“为什么!”

“师兄妹授受不亲。”

“听着,”邬妄忽地转过头来,抓住她的肩膀,一脸正经道,“这次便算了,以后你千万不可对别人如此。”

“如此是怎么样?”

“不得随意亲人、抱人、摸人。”

“可是我今夜将守卫放倒后还摸走了他们身上的令牌,”甜杏仰起头,“这种也不可以吗?”

这样也是摸了人呀?而且还是全身都摸遍了。

邬妄:“……”

“……以后能不这样就不这样吧。”

“那对师兄这样也不可以吗?”

“不可以。”邬妄神色严肃,“师兄妹授受不亲,而这些,都是道侣之间才可以做的。”

“不——”他突然改口,“是要相互喜欢的人之间才能做的。”

闻言,甜杏突然雀跃地笑了起来,“可是我和师兄就是相互喜欢的呀?”

“难道师兄不喜欢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