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亦成囚笼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邬妄有些头疼,“……这不一样。”
甜杏:“嗯?哪里不一样?”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将她眼底的期待照得明晃晃的。
她歪着头,束得歪斜的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像是在嘲笑他的狼狈。
“我说的喜欢……”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不是师兄妹之间的那种。”
“那是哪种?”甜杏困惑地皱眉,突然伸手揪住他的衣襟,“就像师父师娘那样吗?”
邬妄的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
“对。”他听见自己说,“是……想要结为道侣的那种喜欢。”
“哦……”甜杏似懂非懂地点头,然后又摇头,语气遗憾,“那我们不能当道侣了。”
邬妄:“?”
他的心跳突兀地漏跳了一拍。
甜杏:“因为我和玄珠有婚约呀!以后我是要和玄珠结为道侣的!”
“那你也想亲他么?”邬妄语调阴阳,“还是说其实谁都想亲一口。”
“那当然不是了!”
甜杏一脸正色地摇头,“不过你们为什么都很执着这种问题?玄珠之前也问过我想不想亲他——李玉照就不会问这种问题!”
“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唔,我说的是不想,我平时就没有亲玄珠的习惯呀?”
意思是她平日里有亲她那个师兄的习惯么?
邬妄在心底冷笑一声,真是不称职的师兄啊,竟会、竟敢引诱自己的师妹堕落。
他又一次不放心地叮嘱道:“以后不准随意亲人,记住了没?”
“那征得同意可以吗?”
闻言,邬妄愣了一下,“征得我的同意就可以。”
为了防止甜杏又语出惊人,他赶紧换了个话题,“从藏书阁回来,你便说你信错人了?”
“是。”甜杏愣了一下,“我们今夜去藏书阁的消息连李玉照都不知,只有玄珠知道,然后在我迟到并且灵力消失前,唯一的异常也就只有玄珠的饭菜了。”
“我很难不怀疑是他泄露了我们的行踪。”
说到这,甜杏难以抑制自己的愤怒,连手都在抖,“师兄,你差一点、差一点就……要是量人蛇不来找我、要是我晚来一点、要是李玉照不肯帮我……无法原谅……”
她越说越语无伦次,整个人的精神都肉眼可见地紧绷起来。
邬妄伸手,缓慢而轻柔地抚了抚她的发顶,温声道,“没事了,我现在好好地在这里。”
甜杏揪住他的衣角,慢慢地收紧,“嗯我知道。”
“别急。”邬妄安抚道,“我先前也说过,知晓我灵力运转方式又有办法算计我的,大致也就是钟杳杳和明玉衡两人。”
“说来说去都是明月仙宗的人。此事也许与宋玄珠无关。”
“但有一事我很有疑虑,”邬妄神色凝重,“你今夜吃完宋玄珠做的饭菜,昏睡后可是做了噩梦?”
甜杏迟疑着点了点头。
“今夜我进房间时还不觉得,后来待了一会儿,便闻到了奇怪的香味,如今回想起来,原来是‘恨骨生’。”
这是什么东西?
甜杏困惑地看着他。
“此香闻久了会让人陷入昏睡,诱发执念,直击中毒者内心最痛苦最遗憾的过往劫难,无限放大和催生中毒者心中的仇恨和愤怒,从而使人做出从前不曾想做的冲昏头脑的行为。”
“只不过,你房里的剂量不大,把控得极好,既能让你陷入昏睡梦见往事,并放大你的情绪,又不至于危害到你的身体。”
真是极其巧妙的设计,不会伤害到甜杏的身体,又能拖住她的脚步让她来不了藏书阁,若非那张钟符,光凭量人蛇是无法唤醒甜杏的。
今夜他很有可能便折在明月仙宗的藏书阁了。
而他之所以能察觉到这个香,自然是因为他也做了一场噩梦。
邬妄垂下眸。
那方才甜杏亲他,是不是也是被“恨骨生”放大了情绪?那他呢?是不是同样被放大了情绪?
甜杏却不知他在想些什么,托腮认真想了想,“也许我傍晚的时候昏睡也是因为这个香。”
“我记得我那个时候在画符呢,突然就梦见了七十多岁的事,唔……已经好久没想起来了呢。”
“如此看来,宋玄珠也不全然无辜。我在想,若明月仙宗无我今夜会前往藏书阁的消息,又是如何布下恰好克制我的阵法的呢?”
甜杏鼓了鼓脸颊,“不如明天再试探一次他吧?”
“再试探?”邬妄轻轻挑眉,“你何时又试探过他?”
甜杏认真地想了想,“就量人蛇受伤那次?其实我没有试探玄珠,只是有些怀疑他。”
后面又被他莫名其妙地打消了怀疑。
“你是打算明日再告诉他一次,你明晚会去藏书阁?”
“师兄怎么知道?!”
邬妄一边的唇角微微翘起。
“我打算明日告诉玄珠,今夜我们失败了,明晚我们还会去一次藏书阁。若我一切顺利,那玄珠便是那个——”
她咬字极重,“叛徒。”
“若我还是受到埋伏,那便说明不是玄珠告的密,算计我们的另有其人。”
“假装去就好了,莫要搭上自己。”邬妄轻轻地“嗯”了一声,忽地伸手捏住她的脸颊肉,往外拉扯,“放轻松,早些睡吧。”
“不行!”
甜杏突然想起什么,“师兄今夜不是从明月仙宗的藏书阁带走了一本古籍吗?上面写了什么?”
邬妄摇头,从袖中摸出古籍,“今夜太匆忙,我也还没打开来看。”
两人走到桌前坐下,就着烛光翻看,他一页一页地翻着,忽地目光顿了顿。
“娲皇陨落,遗仙骨一具,仙种一枚,为腾蛇一族镇守。传言得仙骨者可超脱凡尘,立证神位。”甜杏点着古籍,一字一句地读了出来,“然四十九年前,腾蛇一族遭逢大劫,举族覆灭。”
“后仙骨遁世而出,择主而栖,没入青奂城徐氏新生婴孩之躯。此子名唤……清来,家中虽是凡人,却生而灵光罩体,异象纷呈。”
甜杏越读越慢,不断地抬头去看邬妄的神色。
“看我做什么?”邬妄轻声道,继续往下念,“修真界闻风而动,诸派欲夺骨证道。然经大能推演,方知仙骨未熟,强取则灵性尽失,唯待甲子轮转,每二十载方得圆满。”
“遂立盟约,令浮玉山抚育此子,待仙骨成熟之日,由浮玉山、明月仙宗、白玉京共分之。”
甜杏的手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牙齿“咯咯”地打战。
邬妄突然按住她发抖的手。
他的掌心覆着层薄茧,温度却比甜杏冰凉的指尖还要低,“后面还有。”
翻页时带起的风扑灭了烛火。月光透过窗纱,将最后几行字照得森冷:
“自此,徐清来身负至宝,命系三宗,虽得仙缘,亦成囚笼。”
邬妄平静地念着,一丝停顿也未有,仿佛是在念另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人的人生,竟有种诡异的荒诞感与既定命运下的无力。
烛火突然剧烈摇晃起来,将古籍上“囚笼”二字映得忽明忽暗。
甜杏的指尖死死抠住书页边缘,纸张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尽管她早就有所怀疑,但真的知道的那一刻,还是感到无法接受。
“所以……”她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十九年前那场围攻……”
他们并非是真的要来讨伐师父,也并非是真的要杀师兄,只是到了剜骨的时候,各派分赃不均,又一次起了冲突。
甚至师父师娘的身死,她与师兄十九年的分离,他们失去的一切一切,都是因为这场贪念吗?
那么,这一切,师父是知道的么?他在其中又扮演着怎么样的角色?
“师兄……”她顿时被巨大的痛苦淹没,仓皇地抬头,正撞进邬妄淡金色的眸里。
那里面没有震惊,只有某种令人心碎的平静。
一滴温热的液体砸在古籍上。
甜杏茫然摸脸,才发觉自己泪流满面。
要想毁掉魔种,必用仙骨。
原来一切都是冥冥中注定的,无论是徐清来还是邬妄,似乎都已经是必死的结局。
邬妄没有说话,正用指腹轻轻擦拭那滴泪晕开的位置——正好是“立证神位”四个字。
难怪这些年他生活得还算安稳,难怪今夜誊连珏并未戳穿他的身份,原来是在等一个新的二十年么?
他有些恍惚,忽地想起青奂城徐家那一座座碑,密密麻麻,触目惊心,上面刻着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名字。
师父曾同他说他出生那天,徐家遭马贼抢劫,遭遇了灭顶之灾,最后只活下了他一个刚诞生的婴儿,被路过的他带上浮玉山教导。
真相到底是哪一个呢?
邬妄闭了闭眼,又睁开眼,将古籍翻到末页——那里本该是封底,却分明还粘着半张被撕毁的残页。
借着月光,隐约能辨认出几个字:
“然娲皇仙骨非独下卷”
“还有下卷!”甜杏猛地抓住邬妄的手腕,“师兄你看这里!”
“仙骨不止一根!说不定”
说不定师兄不用死。
这句话她没能说出口,却也不言而喻。
沉默了一会儿,甜杏突然道,“我明日去偷下卷。”
“不行。”
邬妄说道:“你如今灵力不在,独自去藏书阁太过危险。不是说好只是假装去么?”
“方才说的是方才的。”甜杏耍赖,“我现在不是这样说的。”
“除非师兄能让我跟着你去第二关,那我明晚就不去。”
邬妄气极反笑,刚才沉闷的情绪去了大半,“你倒是会讨价还价。”
他抬起手,指尖虚虚地点着她的脑门,“明日先试探宋玄珠,其他的”
话未说完,甜杏突然整个人栽进他怀里。
邬妄慌忙接住,才发现她脸色惨白如纸——恨骨生的药效过了,连番情绪激荡让她彻底脱力。
“师兄”她拽住他衣襟,“如果仙骨真的不止一根”
邬妄沉默着将她抱到榻上,盖好被子。
月光下,少女眼角的泪痕亮得像道疤。他伸手想擦,最终却只是拂灭了灯。
“睡吧。”他说。
一夜梦多纷杂,甜杏醒来的时候,头疼欲裂。
邬妄不在房中,她简单地洗漱完,走出院子,宋玄珠已经坐在院中等她了。
他的面前是一桌热气腾腾的早点——他好像总是有办法让这些吃食保持着最适合吃的温度。
“小溪姑娘……”
宋玄珠站起身,微笑着看她,“早啊。”
瞧见他,甜杏的神色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早啊,玄珠。”
她走到石桌前坐下,“你也坐吧,玄珠。”
宋玄珠在她对面坐下,将一碗面往她的方向推了推,“小溪姑娘快趁热吃吧。”
“我就不吃了。”甜杏笑了笑,“你吃吧。”
宋玄珠却没动,只是微微蹙起眉,有些担忧地看着她,“小溪姑娘,你怎么了?可是昨夜的事不顺利?”
他目光水润,“昨夜我正睡下,却有人来搜查,玉照也不见了,正觉得奇怪呢。”
晨露从海棠花瓣上滚落,砸在石桌上碎成几瓣。
甜杏盯着那滩水渍,突然道:“昨夜藏书阁有埋伏。”
宋玄珠执筷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他今日特意换了件月白广袖袍,此刻袖口正垂在面碗边,洇开一小片湿痕。
“怎么会?”他有些着急,“小溪姑娘,那你有没有受伤?给我瞧瞧……”
“没有。”甜杏审视地看着他,语气轻松,“所以我们打算今夜再去藏书阁一趟,毕竟还没拿到东西嘛。”
“小溪姑娘……”宋玄珠揪住她一点袖角,“我知晓你做了决定的事便很难更改……万事小心。”
甜杏笑了笑,“我知道的。”
“那……”宋玄珠又沉默了一下,起身道,“时间差不多,我便去天骄台了。”
然而*甜杏却不像前几天那般露出焦虑担心的神色,反倒是利落地点了点头,“好。”
她不来看么?
宋玄珠有些错愕,他正要开口问她,却见她已经转身回了房里。
宋玄珠与钟杳杳的对战在不早不晚的时候,他才刚站上台,台下便已有窃窃私语。
不必去听,他便知道是因自己凡人的身份。
“明月仙宗钟杳杳,请指教。”
钟杳杳足尖轻点,如燕般掠上擂台。
她今日特意换了身劲装,却仍是鹅黄色的,腰间暗器囊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三枚柳叶镖在她指间翻飞,划出令人眼花缭乱的轨迹。
“宋公子,不如你现在就下去吧?”她歪头一笑,双眼弯弯,“可别说我欺负凡人呀。”
宋玄珠拢了拢袖口,从腰间符囊中缓缓抽出一沓朱砂符——符纸边缘有些泛黄卷曲,显然是经常被主人摩挲。
这些都是甜杏亲手画的、她最为擅长、威力也最大的符箓
“无门无派,宋玄珠。”他一字一句说得极为缓慢,“请指教。”
他话音刚落,三道银光已破空而来,钟杳杳擅暗器,其中又最擅镖。
柳叶镖在空中突然分散,呈品字形封住他所有退路。
甜杏蹲在最高的那棵树上,透过枝叶间隙俯瞰全场——这个位置能清楚看到台上人的一举一动。
宋玄珠不慌不忙抖开符纸,朱砂纹路骤然亮起。一道水蓝色屏障凭空出现,柳叶镖撞上屏障的瞬间,竟像陷入泥沼般缓缓停滞。
“咦?”钟杳杳眼睛一亮,“这不是普通的水盾符!”
“只可惜我符艺不精了,不然定要好好领教领教。”
她突然旋身甩袖,十二枚银针从袖中激射而出。这些细如牛毛的“追魂针”专破灵力屏障,却在触及水蓝光幕时突然转向,反而朝着她自己飞来。
钟杳杳连忙侧身躲避,九枚金环镖脱手而出。这些会拐弯的暗器在空中划出诡异弧线,眼看就要绕过屏障。
宋玄珠再次摸出几张符,符纸无火自燃。
符纸燃尽的刹那,擂台突然炸开一声闷雷,钟杳杳猝不及防被震退三步。
她正要发作,却见宋玄珠突然抬头,目光穿过喧嚣人群,模糊地落在一处。
她跟着看过去,却什么也没瞧见。
宋玄珠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忽然不动声色地撤去所有防御符箓,迎着钟杳杳下一轮飞镖踏前半步——而在外界看来,他身前仍漂浮着几张符箓。
“宋公子?!”
在钟杳杳的惊呼声中,三枚银镖已到眼前,直穿透符箓。
宋玄珠看似慌乱地侧身,实则精准地用左肩迎上镖刃。
“嗤”的一声,雪白的布料绽开血色,他吐出一口血,踉跄着扶住擂台边缘。
甜杏紧紧地攥紧手。
“喂!你快起来啊!”一时间,钟杳杳目瞪口呆,气得跺脚,“你这是碰瓷啊!我那镖明明”
明明就没有伤他的意思!
然而宋玄珠却没理她,只期盼地抬起头,遥遥看向远处。
树影摇曳,少女垂下眸,目光并未看他,脸上神色淡淡,像是心不在焉,又像是毫不在意。
若换做从前,不必等到这时候,她便已经提着裙摆飞奔过来,不由分说拽着他去包扎了。
“喂!宋公子,你没事吧?”钟杳杳警惕地看着他,“我叫个医修扶你下去吧?”
“不必。”宋玄珠强撑着笑了笑,“是我输了。”
他吃力地站起身,踉跄着走下擂台,刻意放慢脚步,让鲜血在地板上滴成一条断断续续的红线。
树上的少女仍是一动不动,垂着头像是老僧入定。
他眼里的胜券在握兀地凝固了。
第62章 怀疑与否……你在等我?
宋玄珠的脸色更加苍白,惊惶后知后觉地蔓延到全身。
偏偏他还不能表现出来。
甜杏疑他至深,甚至已经心硬如铁,哪怕他根本不会伤害她,也毫无辩驳之力。
涉及到邬妄的事,在她那里便再无转圜之地。
或许他错就错在,可以动李玉照,可以动她,唯独不能动邬妄。
宋玄珠捂着肩膀,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血珠顺着指尖滴落,在地板上绽开朵朵红梅。
他故意绕了远路,从甜杏藏身的那棵树下经过。
树影婆娑间,他听见甜杏极轻地叹了口气。
“玄珠。”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
宋玄珠仰起头,阳光透过枝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笑得有些勉强,“小溪姑娘终于肯理我了?”
甜杏从树上一跃而下,衣袂翻飞间带落几片树叶。
“我何时不理你了?”她盯着宋玄珠肩上的伤,眉头紧锁,“我给你的符箓有很多,怎么不用呢?”
“是我笨手笨脚。”宋玄珠低声道,“让小溪姑娘见笑了。”
“是吗?”甜杏突然伸手,指尖轻轻点在宋玄珠渗血的伤口上,“那为何要故意撞上钟杳杳的镖?”
宋玄珠瞳孔微缩——他没想到甜杏看得如此清楚。
“我……”
“你想引我出来?”甜杏收回手,在衣袖上擦了擦沾血的指尖,“还是想证明什么?”
宋玄珠沉默片刻,忽然笑了,“我只是想看看,小溪姑娘是否还会像从前那样关心我。”
阳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脆弱。甜杏别过脸去,“先去包扎吧。”
“好。”宋玄珠温顺地点头,却又在转身时突然道,“对了,小溪姑娘今夜还要去藏书阁吗?”
甜杏脚步一顿,“自然要去。”
“那……”宋玄珠犹豫了一下,“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甜杏回头看他,目光复杂,“你好好养伤就是。”
“嗯。”宋玄珠点了点头,“那我先走了。”
他转过身往外走,背影寂寥。
甜杏心头微动,但很快又重新将目光投在擂台上。
擂台赛结束的钟声刚刚敲响,明月仙宗的长老王敬便登上高台,宣布了一个震惊全场的消息——
“经商议,本届天骄大会增设复活赛制。凡第一关落败者,皆可报名参试,规则同第一关的擂台赛,胜者将直接进入第二关。”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复活赛?历届天骄大会从未有过这等规矩!”
“该不会是为了明玉衡吧?毕竟她第一关可就输了!”
“明月仙宗这是明目张胆地给她开后门?”
“不对啊,那其他两大宗门就没意见吗?不可能啊!”
议论声四起,甜杏站在人群边缘,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符纸。
她本该高兴——若真有复活赛,她就能进入第二关,和师兄一起。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安排太过巧合,仿佛……是有人刻意为之。
她抬头望向高台,明月仙宗的长老们神色自若,而誊连珏站在一旁,唇角含笑,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人群,像是在寻找谁。
甜杏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
亥时。
甜杏贴着墙根,小心地往藏书阁摸去。
夜已经很深了,四周静悄悄的,连个守夜的弟子都看不见。
她心里觉得奇怪——昨夜来的时候,藏书阁门口至少有两个值夜的。
她本不想冒险,可下卷的线索就在眼前,她必须一探究竟。
邬妄也不同意她今夜一人前来藏书阁,但架不住量人蛇胳膊肘往外拐,一树一蛇合伙用符箓将他困住了。
彼时邬妄又是好笑又是气,“我又没说死也不准你去,你们这是做什么?”
“嗯?量人蛇?你这个没有胳膊肘的,怎么还往外拐呢?”
她轻轻推开门,一股陈旧的墨香混合着霉味扑面而来。月光从高处的气窗斜斜地照进来,在积灰的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斑驳的光影。
“应该是在第三排书架后面……”她小声嘀咕着,凭着记忆往里走。
刚走到第二排书架,“咔哒”一声轻响,四周的阵法骤然亮起——她果然中了埋伏!
与此同时两侧的书架突然开始向中间滑动,上面的竹简“哗啦啦”地往下掉。
她急忙往旁边一闪,后背撞上了烛台。“咣当”一声,烛火点燃了垂落的帷幔。
更可怕的是,这火焰竟然是诡异的青绿色。
借着火光,她看见墙上的朱砂符文像活过来一样开始蠕动,渐渐汇聚成锁链的形状。
“遭了……”甜杏转身就要往外跑,却发现来时的门已经消失不见——整个藏书阁的墙壁都在移动,这里正在变成一个巨大的机关牢笼!
“往左走三步,再往右转。”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甜杏抬头,看见钟杳杳倒挂在房梁上,鹅黄色的裙摆垂下来像朵花。
三枚柳叶镖“嗖”地钉在地上某个位置。甜杏赶紧按指示行动,果然在墙角发现了一条隐蔽的生路。
钟杳杳反手又是几枚飞镖出手,打落了从暗处射来的冷箭,“快走!”
甜杏钻进生路的瞬间,身后传来琉璃碎裂的脆响,她被里面破出的水兜了满头,浑身狼狈。
无数银针如暴雨般倾泻而下,钟杳杳展开披风,将毒针尽数挡下。
两人迅速撤离,直到远离藏书阁,甜杏才喘着气问,“你怎么会来?!”
钟杳杳撇了撇嘴,眼神闪烁,“哼!又不是我自己要来的,是……”
说到这,她忽觉失言,顿时戛然而止。
甜杏盯着她,“是谁让你来的?”
钟杳杳别过脸,“反正你没事就行了,问那么多做什么?”
甜杏心中疑惑更深,但现在并非是追问的时候。
她低头看向手中的古籍残卷,下意识地藏进衣袖里,心跳加速——她竟真的拿到了下卷!
“多谢。”她低声道,“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钟杳杳撇了撇嘴,“谁稀罕你的人情?”
说罢,她转身便走,“我走了,回见!”
甜杏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她虽然单纯,却也不傻。
钟杳杳的态度一看就不是真心来救她的,甜杏更不信钟杳杳是为了邬妄来救她的,必是受人指使。
只是受谁指使呢?到底是谁在暗中帮她?抑或是想算计些什么?
甜杏想不明白,只攥紧了袖中藏着的古籍,加快了脚步。
待她浑身湿透地回到院子时,已是后半夜。
她本以为院中无人,正想去房里找邬妄,却不想刚推开院门,就看见石桌旁坐着个人影。
月光清冷,宋玄珠单手支着下巴,面前摆着几碟小菜和一碗冒着热气的甜汤。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眼底映着细碎的月光。
“小溪姑娘。”他站起身,声音很轻,“你回来了。”
甜杏愣在原地,指尖无意识地将袖中的古籍攥得更紧。
她本以为自己会继续怀疑,可想起方才中的埋伏,看着他身上的伤,看着他孤零零等在这里的样子,那些话突然就说不出口了。
“你在等我?”
这是一句废话。
宋玄珠笑了笑,没回答,只是伸手去碰她湿漉漉的袖子,“怎么弄成这样?”
甜杏下意识地躲了一下,又觉得自己反应太明显,只好干巴巴道,“不小心掉水里了。”
宋玄珠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随即收回,温声道,“不如先换件衣裳吧,夜里凉。”
甜杏没动,“修真之人,不惧寒冷。”
“你不问我今日去藏书阁结果如何么?”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宋玄珠低头,轻轻搅动那碗甜汤,“我只是想着,你今晚可能会饿。”
夜风拂过,甜杏忽然觉得眼眶发涩。
“玄珠”她声音低了下去。
宋玄珠突然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腕。甜杏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先吃点东西。”他声音很轻,却不容拒绝。
甜杏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坐下来。
宋玄珠盛了一碗甜汤递给她,汤里浮着几颗红枣,热腾腾的甜香钻进鼻腔,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她低头喝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全身。
“今晚……”她犹豫了一下,“我在藏书阁遇到了埋伏。”
宋玄珠指尖一顿,“埋伏?那你受伤了吗?”
他的目光担忧,“让我给瞧一瞧吧?”
“没有。”甜杏摇头,“我没受伤。”
宋玄珠沉默片刻,忽然轻声道,“小溪姑娘这是又在怀疑我吗?”
“怀疑昨夜和今夜都是我泄了密,才会让你们被埋伏?”
甜杏一怔,抬头看他。
月光下,宋玄珠的神色平静,可眼底却带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落寞。
“我自知我只是一介凡人,身份低微,也帮不上小溪姑娘什么忙,反而经常拖累你。”他低声道,“只是这样的话,如何能害你呢?若是要害你,也不必等到现在……”
甜杏心头一颤,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其实今夜来这么一遭,如昨夜所说,宋玄珠应该算是洗脱了大半嫌疑。
她本就不算坚定的心,不知不觉间便被愧疚压着往下陷了又陷。
玄珠可是阿曦喜欢的人啊,她怎么能怀疑他呢?
夜风拂过,院中海棠花瓣簌簌落下,有几片落在石桌上,被甜杏无意识地捏在指尖。
“玄珠”她说完,却又突然停住了。
宋玄珠笑了笑,伸手轻轻拂去她发间的一片花瓣,“汤要凉了,趁热喝。”
甜杏低头,一口一口地喝着甜汤,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心口。
或许,她真的错怪他了?
第63章 海棠花瓣“我知道。”邬妄凝视着她,……
甜杏才将汤喝完,便见邬妄步履匆匆从外进来,瞧见他们,他也微微愣了一下。
宋玄珠笑着打了个招呼,“邬兄。”
邬妄态度温和得出人意料,没像从前那般冷漠,反倒是点了点头。
“既然小溪姑娘喝完了。”宋玄珠站起身,开始收拾东西,“那我便先回去了。”
他的动作极快,收拾完了东西便提着食盒往外走。
甜杏并未出言挽留,目送着他离开,仰头问邬妄,“师兄这是去哪儿了?我还以为师兄仍被我的符箓困在房中呢?”
一听这话,量人蛇从邬妄袖中钻出来,朝她做了个鬼脸,“哼,咱们的符根本困不住殿下,咱们都被他骗了!”
邬妄的手指抵住蛇头,将它推了回去,“我也去了藏书阁。”
甜杏瞪大眼,“那我怎么没看见?”
邬妄却没答,眼里凝着冷意,“是我们误会了。算计你的人,不是宋玄珠,是誊连珏。”
誊连珏???
这个答案既在意料之中,又有些在意料之外。
但是誊连珏又是怎么在明月仙宗的藏书阁里布下阵法的——
“浮玉山和明月仙宗勾结了?为什么?!”
甜杏会有这个疑问并不奇怪。
修真界向来以实力为尊,明月仙宗和白玉京都是拥有悠久历史的老牌世家,在青云出世前,修真界只有两大家,而在青云出世后,浮玉山便凭着这位天纵奇才的弟子,跻身于两大世家之间。
从此,再无修真界两大家,唯有三大家。
尽管如此,明月仙宗和白玉京却是一直都看不上浮玉山,不屑与浮玉山为伍,青云死后更是如此。
当初这两大家竟愿意将徐清来给浮玉山抚养就已经足够奇怪了,如今再来这一出,更是奇怪。
“不一定。”邬妄沉吟片刻,“自十九年前那件事后,明月仙宗内的话事人便分为了两派,一派是以姬月灵和朴玄凤为首的保守派,另一派则是以王敬和楚天一为首的激进派,剩下的杨一寒则中立。”
“这些老家伙们至少明面上是一条心的,但他们的弟子是不是跟着师父那派走,就不得而知了。”
听邬妄说到这,甜杏立马就想起了明玉衡和钟杳杳。
明玉衡师从姬月灵,钟杳杳师从杨一寒,至少这两人在明面上不该是一派的。
邬妄勾了勾唇,“怎么不能是誊连珏和明月仙宗里的人勾结了呢?”
“毕竟……他都能下出诛妖令这种东西了。”
“诛妖令是他下的?!”甜杏惊呼出声,“我一直以为是白玉京下的,毕竟也不知是什么原因,李厌这些年一直都没放弃对我的通缉令。”
“甜杏儿。”邬妄忽地叹息一声,“第二关,并不好过。”
他眼神几经变化,神色有些复杂,“不如……你留在外面。我进第二关。”
甜杏一听这话,便知他已经听说了明日复活赛的事。
“不行!”她当即反驳道,“不好过又如何?总之我们就算是死也要死在一起!”
“你听我说,”邬妄握住她的肩,语气难得的温和,“这些年,人妖鬼虽相安无事,但也是因为结界和封印在,而如今诛妖令一出,再加上本就虎视眈眈的鬼族——”
“修真界是否还能风平浪静,便不好说了。”
再加上不知何时出世的魔种……
甜杏明白了。
但明白归明白,她仍是固执道,“那我也要和师兄一起!”
“师兄早该知道,我从来便不是一个怕死的人!”
“我知道。”邬妄凝视着她,“我早就知道。”
“罢了。”他轻哂道,“那便一起去吧。只是明日复活赛若是还输,可不要找我哭鼻子。”
甜杏:“我才不会输!师兄就看好了吧!”
她神色得意,看着便像是憋了一肚子坏水。
邬妄忍俊不禁,拍了拍她的发顶,“嗯。”
“不早了,回去歇息吧。”
邬妄朝自己的房间走去,刚踏进门,便回头道,“跟着我做什么?”
“师兄先别睡,”甜杏笑嘻嘻地从怀里掏出古籍,在他面前晃了晃,“下卷,我拿到手了!”
邬妄其实对下卷兴趣不大,但见甜杏邀功的模样,还是侧了侧身子,让她进来。
甜杏也不跟他客气,三两步跳进来,坐到桌前斟了杯茶来喝,将古籍瘫在桌上。
下卷和上卷看起来不太一样,下卷的颜色要浅一些,不过倒是和上卷的最后一页差不太多,甜杏摸了摸上面的字,读了起来。
“然仙骨非独一也。遁世之日,一骨入徐清来之躯,一骨没于万古城外村落婴孩体内。”
“是时唯本宗知之,遂秘而不宣,遣少宗主姬月灵暗下山门,收养此子,赐姓明,名玉衡。后姬月灵之徒、本宗首席落秦淮试炼受创,经脉俱断,命在旦夕。本宗乃谋待仙骨长成,剖取以续其命。”
书中的本宗,便是明月仙宗。
甜杏猛地抬头,和邬妄对视了一眼。
“还有一根仙骨,是明玉衡!”
“外界皆言她弑兄夺器,或许传言不假。”
“嗯?”邬妄轻轻挑眉。
“她怕自己的仙骨被剖出来给洛秦淮,便先下手为强,直接杀了他,这样仙骨就不会被剖了。”
“可是这样也不对啊?”甜杏困惑道,“就算她杀了洛秦淮,明月仙宗也不会放过她的仙骨啊。”
“或者……”邬妄顿了顿,“她并不知道自己是仙骨。”
就像他一样。
甜杏心头微动。
如果明玉衡真的是仙骨的话,是不是意味着师兄其实可以不用死了?
但她并不敢将心中的想法说出来。
师兄不会同意的。
而且此事也需要明玉衡愿意。
甜杏眼珠子一转,心中的想法已有了雏形。
“那便这样说定了!”她一把合上古籍,“明日复活赛我会赢给师兄看的!”
邬妄挑眉,“剩下的不看了?”
“明日再看!”甜杏轻哼一声,“现在我要回去养精蓄锐了!”
“去吧。”邬妄轻轻地“嗯”了一声,“明日见。”
“明日见!”
一夜无梦。
甜杏起来时心情颇好,瞧见宋玄珠也是笑眯眯的。
邬妄的态度倒是和平时差不多,几人慢悠悠地吃了早膳,便往天骄台上去。
复活赛与第一关的擂台赛规则几乎一模一样,只是不采用抽签制,以自愿为原则,当擂台上有两人时,比赛便即可开始。
寒风渐弱,冬末的阳光穿过云层,洒在擂台上。
王敬方宣布复活赛开始,擂台上便跳上来一人。
他一身青色劲装,手中一柄玄铁重剑足有门板宽,剑锋未至,森冷的剑气已在地面犁出数道裂痕。
擂台青石板寸寸冻结,霜花蔓延间,那名弟子呼出的白气凝成寒雾,气势如山。
“永安门吴宁,请指教。”
场上静默片刻,却无人当那第一场的挑战者。
忽地,擂台上又跳上来一人,白衣黑发,头发乱糟糟地绑成一团。
“无门无派,江溪,请指教。”
吴宁瞧见她,眸光未动,只轻蔑道,“一介凡人。”
“认输吧!”他暴喝一声,重剑携着摧山之势轰然劈下,剑风卷起漫天碎雪,“你接不住这一剑!”
甜杏如今既没有灵力在身,也没有趁手的本命剑,她确实接不住。
所以她根本没接。
在重剑临头的刹那,她突然弃剑,从袖中甩出一物——
竟是一片海棠花!
花瓣轻飘飘落在对方鼻尖。
就这电光火石的恍惚间,她矮身突进,一记手刀劈在对方腕间要穴。
重剑脱手,砸出丈深坑洞。
至此,不过呼吸间,胜负已分。
全场哗然。
“你”吴宁不敢置信,“你竟然用暗器偷袭?!”
“这不是暗器。”她弯腰捡起花瓣,指了指天上,“现在正是海棠花开的时候。”
众人抬头,才见满山海棠花如雪,随风飘落。
一片花瓣,算哪门子暗器?
海棠花瓣还沾着晨露,甜杏捏着那片轻薄的花瓣,在指尖轻轻转动。阳光透过花瓣,在她掌心投下一抹浅淡的粉色。
“无门无派,江溪胜!”
话音刚落,台下便炸开了锅。
有人惊叹于她虽无灵力,竟以如此巧妙的手法赢了比试,也有人窃窃私语,说这永安门弟子怕是收了贿赂。
甜杏充耳不闻,只是将花瓣收进袖中,转身跳下擂台。
邬妄站在台下等她,见她过来,笑了笑,“打得不错。”
甜杏眼睛一亮,“师兄看见我最后那招了吗?”
“看见了。”邬妄唇角微勾,“窗台上换的新花也瞧见了。”
“嘿嘿。”甜杏得意地晃了晃脑袋,“自那日像师兄请教完,我便有所感悟,都是昨晚偷偷练的。”
“走吧。”邬妄转身,“去看看其他擂台。”
今日打复活赛的老熟人,除了她,还有宋玄珠、明玉衡和誊连珏。
甜杏小跑着跟上,忽然压低声音,“师兄,我刚才看见明玉衡了。”
邬妄并不觉得意外,脚步未停,“在哪?”
“东侧看台,她和文仁雪在一起。”甜杏扯了扯他的袖子,“师兄,我能去和明玉衡打个招呼吗?”
第64章 熟悉无解甜杏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闻言,邬妄侧头,细细地瞧甜杏脸上的神色。
她眸色明亮坦荡,仿佛单纯是真的只想去打个招呼。
“去吧。”他松了口。
甜杏高兴地应了,蹦蹦跳跳地往东侧看台去。
明玉衡正与文仁雪说着话,远远地瞧见她过来,便停下了话头,朝她点了点头,语气没什么起伏,“江道友,恭喜进入第二关。”
甜杏笑了笑,“前两日的事,还未谢过明道友。”
明玉衡的态度依旧冷淡,“不必言谢。”
闻言,文仁雪好奇地看着两人,“玉衡,你们认识?”
明玉衡微微颔首,“萍水相逢。”
“噢。”
文仁雪也不多问,应了一声,便又将目光重新放回擂台上。
瞧着,她有些讶异地挑眉,拍了拍旁边的明玉衡,“玉衡,你瞧,上边有两个凡人。”
两个凡人对战?
按理来说,依照复活赛的赛制,大家应该都是挑软柿子来捏,这样能最大限度地确保自己能顺利进入第二关。
是以当有一个凡人上擂台的时候,应该会有非常多修真者抢夺而上才对,怎么会有两个凡人对战的情况出现呢?
闻言,甜杏心下也是一惊,好奇地往擂台上瞧去。
不瞧不知道,这一瞧便吓了一大跳。
擂台上的其中一个凡人,竟是宋玄珠!
宋玄珠仍是一袭素白长衫,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行走时还时不时掩唇轻咳。
而他的对手李怀山是个黝黑壮实的男子,一身肌肉结实,目光锐利,炯炯有神,手里紧紧地攥着一把柴刀。
“无、门无派,李怀、怀山,请、请赐教。”然而李怀山一说起话来却与模样不符,他结结巴巴地行礼,紧张得满头大汗。
宋玄珠温和地回礼,“道友客气。”
甜杏忍不住皱眉。
两个凡人对战,这比试未免太不公平——宋玄珠体弱多病,而那李怀山一看就是个武师,走体修之路,再加上能够登上流云梯,心性和能力自然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两人互相见了礼,李怀山便握紧柴刀冲了上来。
宋玄珠惊惶地后退,从袖中掏出一张黄符——正是甜杏给他的防御符。
“砰!”
符纸与柴刀相触,李怀山突然踉跄着倒退数步,柴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宋玄珠自己也因反作用力跌坐在地,捂着胸口剧烈咳嗽起来。
甜杏的眉头却微松了些。
她给宋玄珠的符箓有很多,是以她并不担心这场比试的胜负。
几招下来,李怀山的攻击一一被宋玄珠的符箓挡了回去。
他的脸色涨得通红,拾起掉落的柴刀,深吸一口气,摆出个标准的“铁桥拦江”式——这是凡间常见的武师的防御架势。
“这位道友”宋玄珠咳嗽着站起身,脸色苍白如纸,“我们点到为止可好?”
李怀山却突然暴喝一声,柴刀舞得虎虎生风,使出一套“五虎断门刀”。
刀光如雪,招式虽简单却招招狠辣,显然是在摸爬滚打中练就的真功夫。
宋玄珠不急不缓地从袖子又摸出一张符箓,符纸燃尽的刹那,他脚步突然变得轻盈,险之又险地避过了横扫而来的柴刀。
“好身法。”文仁雪赞叹道。
李怀山久攻不下,额头已见汗珠。他忽然变招,柴刀脱手飞出,同时一个箭步上前,一拳击出。
宋玄珠似是被这变故惊到,仓促间又掏出一张符箓。
符光闪过,他双手交叉格挡,竟硬生生接住了这一拳。
两人同时被震得后退数步,李怀山更是被击飞出去。
在空中倒飞而出的时候,宋玄珠几乎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脸上分明带笑,轻轻蹙眉,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关心,然而李怀山看得分明,他的眼里毫无笑意,淡淡地看着他,就像是在看一个蝼蚁。
“承让。”宋玄珠轻声道。
李怀山喘着粗气,从地上爬起来,突然抱拳道,“宋道友好本事!在下输了。”
甜杏长舒了一口气。
这场比试虽然平平无奇,但宋玄珠将她给的符箓运用得恰到好处,每一张都用在了刀刃上。
“看来我的符箓还挺实用的嘛。”她对身旁的明玉衡说道,毫不掩饰自己和宋玄珠的关系。
明玉衡淡淡点头,“江道友的符道确实别具一格。”
闻言,文仁雪插话道:“不过这宋玄珠也是机敏,知道用轻身符避其锋芒,再用借力符硬接杀招。这份应变,倒不像个病弱凡人。”
甜杏正要接话,忽地见宋玄珠朝她走过来,“小溪姑娘。”
“玄珠!”甜杏朝他弯了弯眼,“恭喜进入第二关。”
宋玄珠也笑了笑。
后来的比试几乎没什么悬念。
明玉衡和文仁雪都顺利地赢了复活赛,一起进入了第二关。
待复活赛结束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天骄台上亮起灯火,王敬重新出现在最高的看台上。
“恭喜诸位进入第二关!”
“在第二关正式开始前,诸位有三天休息时间。”
王敬清了清嗓子,“第二关的赛制很简单,以六人为一队,进入秘境采药,稍后会将秘境中灵草的资料发给大家。”
“采药获积分,灵草品阶不同,所获得的积分也不同,但若击杀守护灵草的妖兽,则获得双倍积分,此处加的积分都是团队积分,其中表现优异者额外添加积分。”
“最终进入第三关的人,既看团队排名,也看个人排名。以上便是第二关的一些规则。”
一些规则?
甜杏蹙起眉,凑近邬妄,“师兄,第二关还有什么规则?”
邬妄摇了摇头,“每届天骄会,只有第一关是一样的。”
意思是他也不知道。
台上的王敬见底下众人若有所思的表情,忽地抚掌大笑,“便让老夫留些悬念在三天后吧,相信诸位都会很感兴趣的。”
“接下来,便请何掌门来说几句话吧。”
甜杏将目光投在高台上的何初逢身上。
她已经很久没见这位师祖了。
其实何初逢在修真界的名声并不算太好。
他如今已经七十多岁,但只是一个元婴中期,还是因为当了掌门用丹药堆上去的,最*戏剧性的是,何初逢的个个徒弟都天赋出众,十分出彩。
也是因着他们,浮玉山才得以有如今的地位。
其中,以青云最甚。
何初逢抚了抚自己的长须,笑道,“诸位小友,时间不早,老夫便长话短说了。”
甜杏抬起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诸位也知,我何某人门派不幸,出了青云和徐清来两个不肖徒弟与徒孙,也知这两人皆死于十九年前,当年之事便一直悬而不决。”
何初逢伸出手,掌心漂浮着一盏灯,小巧精致,里面漂浮着一团莹白,“然青云已死不假,徐清来却仍剩了一缕残魂被浮玉山收于聚魂灯中。”
“如今第二关灵草无数,老夫便希望诸位小友能多采些养神芝,此种灵草可为徐清来的残魂重塑肉身,将他复活后重新审判。”
“到时候,浮玉山自有重谢。”
甜杏死死地盯着何初逢手中的聚魂灯,眸光慢慢变冷,指尖不自觉地掐进掌心。
灯中那团莹白的光晕微弱地跳动着,仿佛随时会熄灭。
师兄的残魂么?
台上何初逢还在侃侃而谈,“养神芝生于秘境寒潭,每株可得二十积分。若哪位小友能采到千年以上的”
甜杏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
原因无他,她的确在那盏灯中,嗅到了极其熟悉的气息。
很熟悉、很熟悉,却分辨不清。
一旁的邬妄微微垂眸,低头看她脸上的神色,眸光晦涩不明。
他的指尖微微收紧,袖中的量人蛇不安地扭动起来。
第65章 海棠花盛海棠花盛,堪称一绝。……
邬妄注视着甜杏专注的侧脸,看着她眼中倒映的灯火明明灭灭,心头突然涌上一股陌生的酸涩。
“甜杏儿。”他轻声唤道,声音比平日更哑几分。
甜杏恍若未闻,仍死死盯着那盏聚魂灯。
灯芯处那团莹白的光芒忽明忽暗,隐约勾勒出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好熟悉的气息,会不会真的是师兄的残魂?与师兄的记忆又有关系吗?
她在想这盏灯中的魂魄究竟是谁的,落在邬妄眼中,却成了另一种意思。
他眉宇间阴沉,眉头皱了又松,松了又皱。
“那么,现在就请诸位自由组队,一刻钟后,各自上交队伍名单。”
王敬的声音将甜杏游移的神思拉了回来。
她下意识地朝邬妄靠拢了些。
既然是团队赛,一队六人,她自然是要和师兄还有玄珠一队的,那么剩下的三个人,找谁好呢?
想到这,甜杏将目光投向了李玉照,却见他早就走到了李予的身边,高昂着头,背挺得笔直,左瞧右瞧找队友,就是不看她。
哼。甜杏收回目光,那她也不看他好了。
“江道友——”
鹅黄色的裙摆突然闯入视线,像一簇迎春花在暮色中绽开,熟悉的活泼声音由远及近传来。
话音落下,钟杳杳的人才至三人跟前。
她拉着明玉衡风风火火地冲过来,笑眯眯道,“邬道友!你们组好队了吗?我和二师姐能不能加入你们呀?”
她吐了吐舌,“我们保证不拖后腿!”
明玉衡是上一届天骄会的第一名,实力强劲,又是另一根仙骨的拥有者,不论从哪一方面来看,让她加入对他们都没有坏处。
甜杏甚至没有多犹豫,便立马应了下来,“还没有组好队,欢迎你们加入。”
等答完了,她才仰起头,对着邬妄来了一发马后炮,“师兄,可以吗?”
邬妄:“可以。”
那现在就只差一个人了。
甜杏正打算随便找一个人的时候,一张同样有些熟悉的面孔出现,不急不缓地走到她面前。
“我没有来晚吧?”王玉微笑道,“不知我可否加入?”
又来一个?这已经是第三个明月仙宗的人了吧?
甜杏还未说话,钟杳杳便已经叉着腰道,“王师兄那么厉害,怎么还要和我们一队?”
她说话时满是硝烟味,满眼写着不服,“毕竟王师兄可瞧不起我们这种‘弱队’,不是么?”
她刻意咬重了那个“弱”字,显然是没有忘记前几日王玉让她少找明玉衡玩,之前又阻止她参加这届天骄会的仇。
闻言,王玉有些无奈,“杳杳,此次你入第二关,我可未拦着你了”
然而钟杳杳只冷哼一声,抱着双臂高高昂起头,并不看他。
王玉又将目光投向明玉衡,而后者只是冷淡地抚了抚剑穗,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没有半分要替他说话的意思。
王玉只得转向甜杏,温声道,“江道友,此次组队,我愿以性命担保,定当竭尽全力护诸位周全。诸位也不必担心我会拖后腿。”
他说这话时,一本正经,目光诚恳清澈,面上都是温和的笑意。
甜杏心头微动。
她对王玉的印象其实不差,若说顾虑,至多也是因为他明月仙宗弟子的身份,反正刚刚也打算随便再找一个人,是以她应得很爽快,“那我们便人齐了。”
甜杏弯了弯眼,“我们去交名单吧!”
谁知她才刚将名单递上,却又被退了回来。
王敬面无表情道,“一个队伍中,上一届天骄会的前十,不能超过两名。”
而他们这支队伍里,正巧超了一名。
这下难题来了。
王玉扭头看向钟杳杳,微笑道,“杳杳,看来你要另寻队友了。”
“凭什么!!!”钟杳杳不服,“怎么不说先来后到!”
“不必了。”明玉衡突然出声,“我退出吧。”
王玉眸光惊诧,明玉衡却在他出声跟着她退出之前抢先道,“我同文仁雪一队。”
不远处的文仁雪闻言,转过头朝几人招了招手。
王玉未出口的话便这样咽了回去,“好吧。”
明玉衡看着张牙舞爪要说话的钟杳杳,“你留下。”
钟杳杳顿时熄了跟过去的念头,乖乖道,“我知道啦二师姐。”
明玉衡摸了摸她的脑袋。
折腾了许久,甜杏这支队伍最终还是随意吸纳了一位落单的参赛者。
那是一个灰袍小道士,个子不高,笑起来双眼弯弯,两颊有个小梨涡。
巧的是,他来自青奂城清微观,姓方名渡川,正是方渡山的小师弟,此次是第一次下山,参加天骄会。
甜杏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
待每个队伍都上交完名单,众人都陆陆续续往外走,甜杏简单叮嘱了宋玄珠几句,便往前去追邬妄的背影。
“师兄!”她小跑着上前,促狭地眨眼,“今日没有人送你海棠花么?”
闻言,邬妄侧头看她。
万象城的海棠花堪称一绝,久而久之便成了表情达意的信物。
从登上流云梯的那天开始,他过于出众的容貌便给他带来了许多关注,每每现于人前,总是会收到许多女修送的海棠花。
更夸张的是,有些男修因为敬佩他的实力,也曾给他送给海棠花。
忽地,他唇角微扬,露出一个浅浅的笑,“你很想有人送给我么?”
“其实不太想。”甜杏诚实道,“但转念一想,师兄收到的花很多,这不说明师兄特别受欢迎吗?这样想的话,我又超级开心了!我喜欢师兄受欢迎!”
她原本好好地走在邬妄侧边,越说越雀跃,蹦跳着绕到他前面,眉飞色舞。
“若是师兄来者不拒,全都收下,那不出一个时辰,想必咱们住的院里都会被海棠挤满了!”
说着说着,她像是觉得好笑,自己先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却没留意邬妄骤然停步,整个人结结实实撞进他怀里。
浓郁的柑橘香扑面而来。
她揉着鼻子抬头,却见邬妄耳尖泛着可疑的红晕。
“傻气。”邬妄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柔软。
夜风拂过,吹落满树海棠。
一片花瓣恰好落在甜杏发间,邬妄下意识伸手,却在即将触及时猛地收回。
“师兄?”甜杏疑惑地歪头,那片花瓣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邬妄喉结滚动,突然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给你。”
甜杏先是高兴地接过,好奇道,“是什么?!”
“玉佩。”邬妄答道,“先前因藏书阁的事,一直没有给你。”
甜杏瞪大眼睛:“但这块和上次那块不一样。”
一枚温润的白玉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玉上雕着精巧的海棠纹,在月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光晕。
“上次那块太粗糙了。”邬妄面不改色道,“我重新打了一块。”
——其实是因为上次那块时间太久没了材料,又摔得太碎,实在是无法修得完美了。
他摸了摸鼻子,“你不喜欢的话可以扔了。”
甜杏的指尖轻轻抚过玉佩上的海棠纹路,每一道刻痕都细腻得不可思议。
月光透过玉面,在她掌心投下浅浅的光斑,像是捧着一小片温柔的月色。
“师兄亲手雕的?”她突然抬头,眼睛亮得惊人。
邬妄别过脸去,清了清嗓子,“随手做的。”
夜风忽然转急,吹得满树海棠簌簌作响。
甜杏突然踮起脚尖,将玉佩系在了邬妄腰间。
“我不要,”她笑得狡黠,像只餍足的猫,“我要师兄戴着。”
第66章 风平浪静分明我才是和师兄天下第一好……
邬妄低头看着腰间晃动的玉佩,喉结滚动了一下,“胡闹。”
“才不是胡闹呢!”甜杏背着手倒退着走,裙摆扫过满地落花,眉眼弯弯,“凭何其他人能送得师兄海棠花,我却不行?”
她满脸写着不服气,“分明我才是和师兄天下第一好的人!师兄只准和我好,不准和其他人好!”
甜杏仰着头,霸道又蛮不讲理,“师兄听见没?”
“借花献佛。”邬妄轻轻哼了一声,往前走,“没听见。”
“没听见?!”甜杏夸张地叫起来,“师兄怎么可以这样?!”
“因为我做不到。”
“为什么会做不到?”甜杏困惑地皱眉,“明明我都可以做到。难道我们不是最最亲密的家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