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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自家师弟通红的眼眶,沉默良久,终于轻叹一声,从袖中取出一个锦囊,“拿着这个。”

“今日之后,你不许走回头路。”

李玉照惊喜地抬头,却见李予已经重新闭目调息。

昏暗的光透过石缝,在他清俊的侧脸上投下斑驳光影,依旧如李玉照记忆中那般令人敬仰。

“多谢师兄!”

洞口的阵法刚开一条缝隙,浓重的血腥气就扑面而来。

李玉照最后回头看了眼端坐不动的师兄,咬牙冲出了山洞。

“江甜杏!”

李玉照冲出山洞的瞬间,浓重的血腥味呛得他眼前发黑。

远处,一道月白身影正缓缓倒下。

他眼睁睁看着宋玄珠胸口喷出鲜血,像断了线的纸鸢般坠落,而那个青面獠牙的女鬼,正缓缓转向呆立原地的甜杏。

他大喊着冲过去,却见女鬼的动作突然变得古怪。

那双本该撕碎猎物的利爪,竟在半空诡异地顿了顿,再次袭来的动作不算快,宽大而破烂的衣袖拂过甜杏时,竟诡异得像是个拥抱。

甜杏的瞳孔微微颤动,好熟悉的气息

她紧紧地捂住脑袋,神色痛苦,一阵阵晕眩感传来,残缺的妖丹焦躁地撞击着丹田。

“铛——”

金石相击之声震得李玉照虎口发麻。这女鬼的指甲竟坚硬如铁,与长枪相碰时迸出点点火星。

“有点意思。”何初逢微笑,“我认得你,白玉京的小娃娃也来凑热闹?”

李玉照不答,枪势一转,直刺向女鬼咽喉,却被她一个诡异地扭身避开。

“李玉照”

甜杏虚弱地伸出手,然而还没触碰到李玉照,就软软地倒了下去。

下一瞬,女鬼的动作明显一滞。

李玉照抓住机会,长枪直取她心口,然而就在枪尖即将刺入的刹那,女鬼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音波震得他眼前发黑。

“够了。”

何初逢轻描淡写地一挥手,女鬼立刻如提线木偶般僵住。

李玉照的下一□□了个空,只见女鬼化作一道黑烟,被收入何初逢掌中的聚魂灯中。

“罢了罢了,”他抬头看了眼天,“差不多时候了。”

——

妖潮来势汹汹,秘境隐隐有倾倒之势。

然而方渡山等人还在苦苦护着结界,包括明玉衡仍死死地拖着王敬等人,只为了不让妖潮蔓延出秘境外,妖潮一旦漫出,那就真真是水漫金山,覆水难收了。

而另一头,邬妄的指尖微微发颤,体内残毒如千万只蚂蚁啃噬着经脉。

他强撑着站直身体,金色竖瞳死死盯着誊连珏手中的无归剑。

“怎么?站不稳了?”誊连珏轻笑着挽了个剑花,“师侄,十九年前我不如你;如今,你不如我。”

他的唇角噙着笑,“我还有许多事没来得及告诉你呢。”

邬妄突然暴起,断剑带起一道寒芒。

誊连珏从容格挡,两剑相撞迸出刺目火花。

“铛——”

邬妄被震退三步,喉间涌上腥甜。

他余光瞥见量人蛇正焦急地游走在战圈边缘,腹部伤口又开始不断地渗出血来。

“殿下!”量人蛇嘶声喊道,“让本蛇”

“退下!”邬妄厉喝,却因分神被誊连珏一剑划破肩头。

誊连珏的剑势突然变得凌厉,每一剑都直取要害。

邬妄勉强招架,断剑上又添新痕。

偏偏他现在还是无法用残雪剑!

“想必你一直怀疑当初师兄为何带你上山吧?”誊连珏盯着他的脸,不愿放过任何一个表情,“如今我倒是可以告诉你。”

“你想的一点错都没有,当初你徐家家破人亡,全家覆灭,便是三大家的手笔。”

“师兄收你为徒带你上山,不过是领命行事,一切,只为了等你二十岁时剖骨。”

“包括那个上官溪,也只是师兄用来给虞娘子续命的药罢了。”

誊连珏仰头大笑。

“徐清来,你的师父——我的师兄,从来就没有爱过你!你不过是个棋子!”

邬妄咬牙,扔了断剑,又换了把新剑,眼前却阵阵发黑,残毒随着灵力运转扩散至全身。

“看你能撑到几时。”誊连珏阴冷一笑,剑锋突然转向量人蛇,“先收拾你的小宠物如何?”

他虽如此说,但剑锋却阴险地一转,直直刺向邬妄,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量人蛇猛地窜起,“不许伤殿下!”

电光火石间,誊连珏袖中突然飞出一柄青色短剑,剑光如电,瞬间贯穿量人蛇七寸。

“不——!”

量人蛇小小的身体在空中僵住,黑鳞寸寸碎裂。

它最后看了邬妄一眼,蛇信轻颤,“殿下至此,我的使命已成。保重”

青色剑光轰然炸裂,量人蛇化作漫天血雨。

邬妄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剧痛从识海深处炸开,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清来,你又去爬树了?快将衣裳换下来,师娘给你补补。”

“手腕抬高,手伸直——无精打采!昨夜几点睡的?”

“师兄?师兄!师兄——”

“师兄好厉害!天骄会魁首诶!”

“我也要下山玩!”

“不许胡闹,你师兄下山是为祭拜。”

“那师父和师兄回来的时候要给我带礼物!”

“行了行了,过来,师娘给你做好吃的。”

“啊——!”

他抱头嘶吼,金色竖瞳时明时暗。

黑暗如潮水般袭来。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邬妄恍惚看见秘境出口处,被撕裂的空间。

誊连珏仰头看了眼天空,喃喃道,“终于”

师兄,我会成为比你更优秀的人。

——

方渡山的拂尘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弧,三千尘丝如瀑般展开,每一根都缠绕着清微灵气。

他手腕一抖,尘丝骤然绷直,将三头扑来的狼妖凌空绞碎。

“文道友,巽位!”

文仁雪闻言掐诀,脚下卦阵瞬间展开。

六十四道卦纹浮现在空中,坎水离火交错流转。

她指尖轻点“巽”位,一道青色风刃呼啸而出,将试图偷袭的蝠妖斩成两段。

“方道友,结界要撑不住了。”她声音依旧清冷,但额前细密的汗珠暴露了实情,“玉衡那边,只怕也撑不住了。”

方渡山抬头望去,只见笼罩秘境的结界已经布满蛛网般的裂纹。

王敬站在最高处的石台上,手中黑幡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阵腥臭的妖风。

“破!”

随着王敬一声暴喝,黑幡尖端突然刺入结界最脆弱的一点。

就像冰面被重锤击中,裂纹瞬间蔓延至整个穹顶。

“不好!”方渡山猛地抬头,只见秘境穹顶的结界如琉璃般寸寸碎裂。

没有预兆,没有缓冲——整个结界在一瞬间土崩瓦解。

文仁雪的卦阵刚展开一半,狂暴的妖气已经扑面而来。

她只来得及喊出一声,“退——”

下一秒,天地倒转。

所有人都像被无形的巨手攫住,狠狠抛向四面八方。

云灵草涧的大门——

开了。

方渡山在空中翻滚时,最后看到的是黑潮。

无穷无尽的妖兽如决堤洪水般从出口倾泻而出。

那些长着鳞片的、生着利爪的、喷吐毒雾的怪物,像一场黑色的海啸,迫不及待地朝着秘境外的人间奔涌而去。

“文道友!”方渡山在空中勉强调整身形,却见文仁雪如断线风筝般坠向远处的山崖。

他刚要施展御风术,突然浑身一僵——秘境的排斥力将所有人同时弹了出去。

这种感觉就像被塞进狭窄的管道,五脏六腑都要挤作一团。

眼前一黑一亮。

再睁眼时,方渡山已经摔在明月仙宗的天骄台上。

周围是黑压压的妖潮,正以惊人的速度吞噬着明月仙宗的一切,四处都是原本留守明月仙宗、等待天骄会结果的弟子的惨叫。

更有甚者,还试图朝着山下人间城镇的方向涌去。

而原本本该在高台上的各门派长老却不知所踪。

“咳咳”文仁雪从旁边的灌木丛中撑起身子,她望着妖潮,素来清冷的声音带着颤抖,“人间要遭殃了。”

“不行!”她扭过头,寻找着明玉衡的踪影,“玉衡,带着众弟子列阵,不能让妖潮再蔓延出去!”

哪怕摔得狼狈,明玉衡的长剑仍死死地绞着王敬的剑,闻言她回过头,大吼道,“列阵!”

她腰间的掌门令牌骤然离身,滴溜溜地旋转着放大,浮于半空中。

一道半透明的蓝色光束瞬间笼了下来,将修士们和妖兽们都通通罩在里面。

“杨师叔!朴师伯!”明玉衡的声音随着灵力荡开,“助我!”

方渡山握紧拂尘,环顾四周,被强制传送出来的弟子们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大多受了不轻的伤。

“江道友和邬道友呢?”他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转向秘境方向。

然而那里只剩下一片扭曲的虚空,像被揉皱后又抚平的绸缎,偶尔闪过几道血色电弧,证明那里曾经是秘境的入口。

文仁雪擦去唇边血迹,轻声道,“他们还在里面。”

第87章 求而不得我以为你更喜欢这幅容貌。……

“师娘师娘,我和师兄,你更喜欢谁?”

甜杏趴在虞娘子的膝头,一双眼睛像黑葡萄似的,滴溜溜地转着。

——她和往常一样推着虞娘子出来,陪她晒太阳。

虞娘子被她逗笑了。

她的双手捏着甜杏的双颊,轻轻地扯了扯,笑眯眯道,“哎呀,我们小甜杏怎么这么可爱,这么招人稀罕呀?”

闻言,甜杏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所以师娘最喜欢的是我对不对?!”

“对对对,”虞娘子点了点她的鼻头,“师娘最喜欢我们小甜杏啦!”

“那师娘可以快点好起来吗?”甜杏仰起头,“我会每天都拜拜娲皇娘娘的,师娘生病的时候脸白白的,我不想师娘生病,我想师娘陪我放风筝。”

闻言,虞娘子沉默了一会儿。

良久,她才抬手,摸了摸甜杏的脑袋,“会的,小甜杏,师娘会好起来的。”

“我们几个可是要永远在一起的,对不对?”

“对!”

甜杏猛猛点头,她站起身,转过身,往后跑了几步到窗前。

里面的青云正端坐在案前,如往常般画符。

“师父!”她踮起脚,趴在窗台上,“我和师兄你更喜欢谁?”

青云:“”

这个问题,他的两个徒儿都已经问过他无数遍了。

他画符的笔未停,稳声道,“最喜欢你师娘。”

又是这个答案!

甜杏不甘心,“若我和师兄同时掉进水里,你救谁?”

“谁也不救。”

“师父!”甜杏大叫,“你竟连骗骗我也不愿意!”

“你又怎知我没骗你?再说了,”青云笑了笑,“若是真骗你,你又不乐意了。”

他的神色难得温和,“行了,你师娘要静养,去找你师兄闹去吧。”

“师父胡说!”甜杏得意地摇头晃脑,“师父教了我那么多招式,给了我那么多宝贝,还偷偷给我盖过好多次被子,我生辰那日师父天没亮就起来和超级难吃的面……明明就很喜欢我的!”

她朝青云做了个鬼脸,“反正我可是最喜欢师父了!”

说罢,她扭头就跑。

青云想起甜杏生辰那日捧着碗,眼泪吧嗒掉进汤里的样子,神情忽地变得柔软。

他和窗外的虞娘子对视一眼,笑骂了一句,“这个小滑头。”

往常这个时候,徐清来要么是在侍弄他那些花花草草,要么就是躺在树上晒太阳睡觉。

甜杏熟练地在树上找到徐清来,将他一把薅了下来,“师兄!”

可怜徐清来还未睡醒,便被她这么一拽,倒头栽下了树。

“江甜杏!”他磨了磨牙,“扰人清梦,你最好有事!”

“师兄师兄!”

甜杏非但不怕他,还熟练地助跑起跳,跳到了徐清来的背上。

徐清来下意识地接住她,不轻不重地抱怨道,“大姑娘了,还往我身上跳,害不害臊?”

甜杏答得响亮,“不害臊!”

“哼哼,”徐清来把她往上颠了颠,“这般厚脸皮,日后出嫁了怎么办?”

“不怎么办不怎么办~”甜杏抱住他的脖子,一股脑地乱蹭,“师兄,我听他们说,女子出嫁,是要由兄长背着的。所以——”

她一边说,一边轻手轻脚往他头上插花,语气娇蛮霸道,“师兄,以后你也要这样背我出嫁!”

半晌都没等到徐清来回复,甜杏正狐疑地想低头,却发现眼前的人突然成了一团黑雾,她怎么也看不清他的脸。

“师兄?你人呢?”

她有些急了,呼喊的声音也越来越大,“师兄——师兄——师兄!徐清来!徐——清——”

甜杏猛地从梦中惊醒。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摸了把脸,却摸到了满脸的泪水。

师父和师娘,真的爱过她吗?他们究竟是将她当作药,还是当作女儿?

“江甜杏!”李玉照扑了过来。

甜杏抬起头,飞快地环视了半周,她如今身处于一间看似普通实则布满了禁制的屋中,也不知道是还在云灵草涧中,还是已经出去了外面。

其他人还好吗?

甜杏的目光继续往旁边转,转到一半,忽地僵住。

白衣马尾,剑眉星目,桃花眼弯弯,鼻梁上一点红痣。

太像了不,简直是一模一样,连眼角笑起来的纹路都和记忆中分毫不差。

她嚅嗫道,“师兄”

邬妄——或者说,恢复了记忆的徐清来,眼眶微红,脸上神情几经变动,竟不知做什么表情合适,“嗯。”

“是你吗?”甜杏伸出手,“师兄?”

就在她的指尖要触到徐清来的面颊时,旁边突然响起一道略显苍老的声音,“上官溪。”

甜杏转过头,看见了何初逢的脸。

他满脸嘲弄,仿佛在说:你看,你又认错了人。

甜杏猛地收回手,仓惶地往后退了两步。

“小甜杏?”徐清来的眼里闪过受伤,“是我啊我以为你更喜欢这幅容貌。”

“你怎么了?”徐清来以为甜杏不信他,连忙说道,“你八十岁那年”

话出口的那一瞬,他的心脏突然传来一阵绞痛感,未完的话便消失在了嘴里。

“如今看来,”何初逢的传音入耳,“老夫在你出生时设下的噬心咒还是有些用处的。”

徐清来的额角渗出冷汗,他盯着甜杏,试图让她明白自己的意思,“甜杏儿,是我,徐清来。”

“我知道。”甜杏的声音有些干涩,她垂下眼,“给我一点儿时间。”

“咳咳”

角落里突然传来虚弱的咳嗽声。

宋玄珠靠在墙壁上,月白长衫被血浸透了大半。

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小溪姑娘你没事就好”

甜杏慌忙跑过去:“玄珠!”

“别碰”宋玄珠想躲,却已经来不及。

甜杏的手刚碰到他的衣襟,就被鲜血染红。

她这才看清,他胸口有个碗口大的血洞,边缘泛着诡异的青黑色。

甜杏浑身发抖,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宋玄珠手上。

不仅师兄她无能护住,连阿曦最后唯一的念想,也要护不住了。

“别哭”宋玄珠想抬手擦她的泪,却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了,“我答应过要护送你到白玉京的”

何初逢见状,冷笑了两声,“真是死到临头了还情深,魈毒毒发,他活不过这几天了。不过你们倒是可以死在一起。”

“别怕小溪姑娘,这些年已经算是我偷来的时光了,我已是满足,唯一只遗憾”他轻轻地笑了笑,“我们还、还没有合籍。”

甜杏忽地抬手,用袖子胡乱地擦干了泪。

她松开宋玄珠,“李玉照,你帮我扶着玄珠。”

“师祖,”甜杏站起身,眼眶通红,“仙骨我可以给你。”

何初逢有些意外,“你说什么?”

“我说仙骨可以给你,”甜杏神色冷静,“但我有条件。”

师祖说得对,她已是孤家寡人,毫无牵挂。

“条件?”

“第一,给玄珠解毒。第二,放他们三个走,镇压妖潮。”

“妖潮不用你说,我也会出面镇压,只不过要等上几日,等人再死多一些,”何初逢摸了摸手中的聚魂灯,意味深长道,“不然如何彰显我力挽狂潮呢?”

“妖潮是浮玉山——”李玉照瞪大了眼,正要冲上来,却被甜杏一巴掌捂住了嘴。

何初逢继续道,“其他都可以,但第一条不行,他中魈毒太深,已经无力回天了。”

“那”甜杏顿了顿,“让我同玄珠在此拜堂成亲,大婚当日,我交出仙骨,你放他们走。”

“好。”何初逢毫不犹豫地应了,“剖骨大阵还有五日成,我便给你们*五日时间。”

“上官溪,”临走时,他的目光阴狠,“你不用想着给我耍花招。”

“这是暂缓魈毒的药。五日后,我来取仙骨。”

何初逢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禁制重新闭合的声音像一把钝刀,将最后一丝希望也斩断。

甜杏缓缓地跪坐回宋玄珠身边。

他的呼吸很轻,睫毛上凝着细小的血珠,却还强撑着对她笑,“小溪姑娘不必如此”

“别说话。”甜杏撕下衣袖,小心地按在他伤口上,布料很快就被浸透了。

她拿着药瓶的手很稳,倒药时却洒了大半。

她忍不住去想师娘温柔的手指、又香又软的怀抱,也忍不住去想师父书房夜半未熄的灯,最后想起师兄站在身后,握着她的手教她剑法时的呼吸与温度。

永远有多远呢?大概就是从日出到日落,从相识到诀别,从一场大梦到另一场大梦的距离吧。

“甜杏儿。”

徐清来站在不远处,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一场梦。

噬心咒的效果已经褪去,但他的脸色仍苍白得可怕。

甜杏没有抬头,只是更用力地按住宋玄珠的伤口,“李玉照,你能帮我探探门口的情况如何么?”

李玉照看了看徐清来,又看了看甜杏,最后看了眼宋玄珠,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默默退开了。

甜杏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唤道,“师兄。”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但从前师兄说过的话可还算数?”

徐清来动了动唇,“什么?”

“五日后我与玄珠,还请师兄做个见证。”

徐清来站在原地,眼中的光彩渐渐黯淡。

果然她是后悔了。

后悔于没能早些发现实际上她喜欢的是宋玄珠,后悔那些在神交中亲密无间的时刻,后悔对只当做兄长的人说出那样的话。

就像那年花开正盛——

小小少女曾趴在他的背上,轻手轻脚往他头上插花,语气娇蛮霸道,“师兄,以后你也要这样背我出嫁!”

那时他佯装不知她的小动作,语气含笑,“知道了知道了。”

却不知,这句话,会在这么多年后,成了困住他辗转反侧、求而不得的牢笼。

成了他如今不得不含笑应下的承诺,“我知道了。”

第88章 忍不了了他到底哪里不如他?

第一日清晨,宋玄珠的伤势竟奇迹般好转。

他倚在床头,看着甜杏为他梳发,铜镜里映出两人交叠的身影。

甜杏手笨,也鲜少干这种事,挽得满头大汗也没将他的发挽好。

“小溪姑娘”他轻咳一声,眉目柔和,有些忍俊不禁,“不必如此,我不束发也可以的。”

门外,徐清来静静伫立。

何初逢还算大方,给他们留了四间房一个院子,布置装潢同明月仙宗内的客院差不多,除此之外,其他地方皆布下禁制,无法往外走哪怕一步。

“没什么的,我愿意为你做这些。”甜杏笑了笑,“婚书已经写好了,等会儿你继续休息,我在旁边绣嫁衣。”

“虽然我手艺不怎么样,但好歹也跟着师娘学过,借助法术,绣个嫁衣还是没问题的!”

“没关系的,如果小溪姑娘不会,我也可以教你绣。”

闻言,宋玄珠也笑了一下。

“小溪姑娘”他有些迟疑。

“怎么了?”

“你、你同我合籍,”他仰起脸,“是可怜我要死了么?如果是的话,其实也可以不”

说来真是好笑,从前他梦寐以求的与甜杏合籍的愿望,如今终于要实现,他却开始矫情地奢望着她的爱了。

“那当然不是了。”甜杏打断他,弯了弯眼,“在这之前,我们不是早就说好要合籍了么?与你受不受伤没有半点儿关系。”

“小溪姑娘”宋玄珠还是有些犹疑,“但昨日我瞧着邬兄的脸色不太好——”

“不必管他。”甜杏再次打断他,“现在你才是我最重要的人。”

“好了好了,说了这么多,玄珠,你渴么?我去帮你倒点水——师兄?”

甜杏站起身,正看见静静地站在门口的徐清来,也不知道他究竟站了有多久。

她有些不自然地垂眸,犹豫片刻,还是唤了他一声。

她并不想被看出异常,却没想到自己的模样落在他人眼中,早就已是漏洞百出。

徐清来的眸黯淡了些,“嗯。”

“邬兄来得正好,”宋玄珠轻咳一声,“正好替我们瞧瞧这婚书可有问题?”

他看着甜杏,“我同小溪姑娘都是第一次,怕出差错。”

“从今往后,我都叫徐清来。”闻言,徐清来冷哼一声,“难道我就身经百战么?”

话虽如此说,他觑了眼甜杏的面色,还是接过了那张略寒酸的婚书。

上面并排写着“宋玄珠”与“上官溪”两个名字。

徐清来捏着婚书的手指慢慢收紧,各种委屈不甘接连涌上心头,用尽了全部力气才克制着自己没将那张薄薄的红纸撕碎。

“写得不错。”他抿着唇,斜睨了甜杏一眼,“你真要和他合籍?”

甜杏毫不犹豫地点头。

徐清来忍了又忍,忍住了那句将要脱口而出的“为什么不选我”。

“师兄还有什么要说么?”甜杏偏过头,视线落在桌上的铜镜上。

透过铜镜,依稀能看见徐清来又直又挺的鼻子和紧紧抿住的唇。

鼻梁上一颗红痣鲜艳如初,唇瓣看起来很好亲。

“若没有什么要说的,我便去看看李玉照将喜堂布置得如何了。”

徐清来面无表情:“没有。”

宋玄珠面色柔和:“你去吧小溪姑娘。”

甜杏一走,屋内的气氛便突然落了下来。

徐清来看着宋玄珠,突然冷哼一声,“你很得意?”

宋玄珠扬起的唇角未放下:“心爱之人也爱自己,即将拜堂,换做哪位男子能不得意呢?”

徐清来也勾唇,目光悠悠,像是满不在乎,“她不爱你。”

“是么?”宋玄珠目光轻转,“我不在乎。”

他反倒迫不及待被甜杏发现自己真实的模样。

“得了便宜还卖乖。”

“邬兄——哦不,徐兄,既然你近水楼台了那么多年,怎么也不见你得什么便宜?是以现在也卖不了什么乖,只能在此不痛不痒地刺我几句。”

宋玄珠:“无论如何,如今握着她的手,是我。既然徐师兄守不住你那珍宝,便换我来。”

“再说了,先认识她的人,也是我。”

那是因为从前他还未开窍!不然哪里有旁的人的份儿!

窗外隐约传来甜杏和李玉照的交谈声,隐约听得“喜烛”、“红绸”之类的字眼。

徐清来忽然轻笑,“依你这身伤,拜堂时怕是站不稳吧?”

“无妨。”宋玄珠将婚书仔细收入怀中,“横竖有徐师兄在——当年你背她上山下山,如今背我拜个堂,也算有始有终。”

徐清来脸色阴沉,“且看谁笑到最后吧!”

说罢,他大跨步出了门。

甜杏和李玉照的确是在院中交谈,只不过没有真的在谈论喜堂的布置。

李玉照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又酸又涩,“江甜杏,你真的要嫁给宋玄珠么?”

“临走前,师兄给了我一块令牌,我今早发现,就算是被困于此,也能同他联系上。”

“江甜杏,”李玉照抓住甜杏的手腕,“我会联系师兄来救我们的,你不用委屈自己,你、我一定会带你出去的。怜悯哪能当成爱呢?你是不是分不清了?”

“就算宋玄珠真的要死了,你、你也不能拿自己的终身开玩笑啊!”

“李玉照。”甜杏反手抓住他的手,一字一句道,“我没有分不清。”

李玉照的手腕被她攥得生疼。

他望着甜杏眼底浮动的光,喉结滚动,“你难道你不喜欢”

他顿了顿,“徐师兄?”

“甜杏,你喜欢他的吧?”

拜托了,李玉照哀求地看着她,如果说甜杏非要喜欢上谁,他只能接受是自己的偶像徐清来。

甜杏没说话。

她面无表情道,“我不想出去。”

李玉照愣了愣。

“我已无牵挂。”甜杏微微偏过头,余光落在院墙外,“既然他们要仙骨,我给就是了。”

李玉照瞪大了眼,“不可能!你向来视徐师兄的残骨为珍宝,死死护着从不出纰漏,怎么可能轻易拱手让出?”

“江甜杏,你说实话,这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当然是假的。

她手上只有师兄的残骨,压根没有什么仙骨,她也不知仙骨如今究竟在哪,上哪去找仙骨给何初逢?

只是这话甜杏是不会说出来的。

她只甩开李玉照的手,“是真的。”

“我累了。”甜杏扭头往宋玄珠的房间走,“就这样吧。”

夜里她本想和宋玄珠一块儿睡,好守着他,却被他拒绝了。

“按理说夫妻成亲前不该见面,我们如今条件有限,”宋玄珠柔柔地笑,“但也尽可能地这样做吧。”

甜杏最终拗不过他,还是妥协了。

到了认领房间的时候,喜堂的那间房,一时不知道给谁住才好。

徐清来面色淡淡,“我住吧。”

在场的人皆是愣了愣。

“怎么?”徐清来冷哼一声,“如今都被关在这当阶下囚了,还要挑剔么?”

于是他住“新房”就这么决定了下来。

夜深了,院里静悄悄的。

甜杏睡不着起身,还是放心不下,想去看看宋玄珠的情况。

推门而出时,却见庭院石桌旁坐着一个人影——徐清来。

月光冷清,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桌上摆着两盏不知道哪里来的酒,其中一盏已经空了。

他的指尖悬在半空,像是在虚空中勾勒什么,又像是在写什么字。

甜杏的心猛地一颤。

徐清来似有所觉,抬眸望来。

四目相对,甜杏目光疏离,像是在看陌生人。

他缓缓收回手,起身离去。

夜风拂过,空酒盏轻轻晃动,映着破碎的月光。

——

第二日,宋玄珠已能下床走动。

甜杏几乎与他寸步不离,只是悉心照料外,总会有些心不在焉。

“小溪姑娘?”宋玄珠坐在床上唤她,亲昵地要靠上她的肩,“你若是累了,便休息吧。”

甜杏只摇了摇头,不动声色地避开了他的亲近,目光悠悠地落在他的发顶,带了点儿审视的意味。

“我不累。”

等到下午的时候,甜杏扶他在院中晒太阳,两人十指相扣的身影刺得徐清来双目生疼。

他本想着干脆眼不见为净,但坐在屋中,眼睛却怎么也忍不住地往院中瞟。

甜杏儿又在绣嫁衣了。呵,宋玄珠正握着她的手——不知廉耻。

甜杏儿的手被戳出血了。宋玄珠拿起她的手指便含在口中——不干不净。肮脏。难道就不知道用布条包扎吗?

再不济,她好歹也是修真者,怎么不懂得用术法?

甜杏儿靠在宋玄珠的肩上笑,李玉照蹲在墙角不知道在干什么。

徐清来冷哼一声。

他看了眼手中掐着的诀,有些委屈地垂下眼。

如今分明还被困在禁制中,可是只有他在认真地寻求破解之法,他们都嘻嘻哈哈谈情说爱,一点儿都不上心。

为什么呢?

分明甜杏儿前不久还亲亲热热地靠着他,软糯地说着喜欢他,亲他抱他和他牵手,为什么现在却变得那么疏离?

身材、容貌、修为、人品他到底哪里不如宋玄珠?

仅仅是因为他兄长的身份么?还是因为他没有那该死的一纸婚约?

算了。徐清来重新抬起眼,看向窗外,他忍忍算了——

宋玄珠不知说了什么,自他的方向看去,甜杏毫不犹豫地倾过身,一口亲在他的唇上。

忍不了了。

绣到鞋时,线用完了,甜杏穿过走廊,正想回房去取,路过喜房时,忽地一股大力袭来。

她的手臂被紧紧拉住,扯进了房里。

第89章 滚烫的唇湿凉的泪。

房门“砰的一声关上时,甜杏的后背已经抵在了门板上。

徐清来的手掌垫在她脑后,用身体将她困在了方寸之间。

入目皆是一片喜庆的大红色。

甜杏不由得分神想道:李玉照干活其实挺麻利的

忽地,下巴被人捏住,她被迫抬起头,撞见徐清来黑漆漆的眸里。

他有一双漂亮得仿佛会说话的桃花眼,睫毛又卷又翘,看着人时总是不自觉地带上些自得与恶劣。

然而此时看着她时,既没有身为师兄惯常带着的捉弄与柔软,也没有曾是天之骄子的意气与冷淡,反而烫得惊人,像一头凌乱的怒兽。

她有些犹疑:“师唔!”

滚烫的唇压下来,带着压抑已久的渴望。

这个吻毫无技巧可言,徐清来像是要将她拆吃入腹般凶狠。

甜杏的唇瓣被咬得生疼,下意识挣扎,却被他单手扣住两只手腕按在头顶。

她只能被迫仰着头承受。

徐清来的拇指重重碾过她的下唇,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这里”

他的手指下滑,按在她心口,“还有这里,不是都说喜欢我吗?”

“为什么是他?”徐清来喘息着抵住她的额头,说出的话变了调,“甜杏儿,你说的喜欢我,难道是骗我的吗?”

甜杏的睫毛剧烈颤抖,看到了他眼中翻涌的情绪——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徐清来,像是撕去了所有伪装,露出内里最原始的占有欲。

她挣扎了一下,徐清来反而扣得更紧。

他松开她的唇,转而去咬她颈侧的嫩肉,咬住一小块,慢慢地研磨。

甜杏身上尚还穿着试穿的未完工的婚服,大红色的领子映衬得他的脸颊也一片桃粉。

“这里他也碰过吗?”徐清来的呼吸声很重,手指扯开她的衣领,几乎是贴着她的耳垂问道,“还是这里?”

甜杏的衣带被扯松,露出半边肩膀。

徐清来的目光暗了暗,低头在那处咬了一口。

甜杏疼得“嘶”了一声,眼眶泛起湿意,却始终没有用力推开他,也没有回答他。

甚至还故意扭了扭被他扣住的手腕。

徐清来喉结滚动的声音清晰可闻。

他越是试图去控制脸上失控的肌肉,目光便越是阴沉晦涩,脸颊控制不住地抖动,像是随时会将她绞杀、吞吃入腹。

甜杏尚没来得及反应,突然被他掐腰抱起来,后背抵上冰凉的门板。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抓他的衣服。

徐清来的膝盖顶进她双腿之间,衣袍与她的衣袍纠缠在一起,制住她所有挣扎,“这里?”

“说话。”徐清来目光炬炬地盯着她,呼吸灼热,“为什么不反抗?”

甜杏别过脸不看他,这个动作却激怒了徐清来。

他一把将她抱起扔在喜床上,整个人压了上去。

床幔被扯落,罩在两人身上,形成一个封闭的空间。

“为什么不说话?甜杏儿,你都把我吃干抹净了”徐清来一只手掐着她的腰,“他碰过你这里吗?”

“你看,”他轻笑,“这是我们的婚房才对。”

略显昏暗的光下,甜杏突然细细地端详起他这幅陌生的模样。

发疯、发狂、粗暴,胸口像破了一个大洞,里面的嫉妒、委屈、不甘、愤怒满得快要溢出来。

大红床幔在纠缠中簌簌抖动,徐清来的手指深深陷入甜杏繁复的婚服中。

他俯身在她耳边低语,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看着我。”

甜杏被迫转回脸,正对上他猩红的眼眸。

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布满血丝,眼尾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师兄”她刚开口,就被他狠狠堵住唇。

这个吻比先前更加暴烈,带着惩罚的意味,直到尝到血腥味才稍稍松开。

徐清来的拇指抹过她唇上的伤口,“你明明你明明说过喜欢我的”

“李玉照、宋玄珠、魏琪,为什么他们都像讨厌的苍蝇般围在你身边转觊觎你?为什么你要对他笑?为什么要对他心软?为什么对他有求必应?为什么”

“为什么选他?”徐清来撑在她上方,发丝垂落,与她的纠缠在一起,“是因为婚约?还是因为”

他突然哽住,喉结剧烈滚动。

甜杏看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脆弱,像是终于撕开完美伪装后露出的真实伤口。

“我不够好吗?”这句低喃几乎微不可闻。

徐清来闭了闭眼,企图控制自己的情绪,却也只是让那些嫉妒与不甘翻涌得更加激烈、更加无所遁形。

他放不开、放不开、咽不下,一旦想到她会同别人合籍,从此只对着那人笑、只抱着那人、只亲那人,他便恨得恨不得立马提剑去砍了他!

“我——”他指了指自己,“我身高八尺、面如冠玉,是俊美榜榜首,是除师父之外最年轻的金丹、元婴,我”

他哽住了。

徐清来忽地俯下身,将头埋在甜杏的颈窝,紧紧地抱住她。

他没说话,但甜杏能感受到环着她腰的手收紧了。

徐清来的整张脸都埋在甜杏的颈窝处,里面满是他呼吸的温热,她看不见他的表情,自然也不知他心底突如其来的卑微与小心翼翼。

他是那么优秀,那么骄傲,按理说在任何一件事上,他都该高高地昂起头,自信万分。

明明甜杏也该是他的,不对么?

但他想在这件事上他永远没法自信。

牵着风筝的线并不在他的手上,于是他的心只能像片无依无靠的浮萍,漂浮不定,轻易就能被她的一颦一笑拽着走。

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近乎祈求道,“别嫁给他,可以吗”

甜杏沉默着,没有说话,只抬起手,用力猛地推了一把他的脑袋。

“说话!”猝不及防间徐清来被她推得倒在一旁,他有些狼狈地抬起头,突然提高声音,又立刻后悔似的放软语调,“甜杏儿你说句话”

他的声音带上几分哽咽,“哪怕骗骗我也好”

甜杏的指尖轻轻颤了颤。

她看着徐清来发红的眼尾,那里凝着一滴要落不落的泪。

这个总是意气风发的师兄,此刻像个讨不到糖的孩子,将所有的委屈都写在脸上。

“师兄”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落下,“你压着我头发了。”

不仅如此,他压着她,还重得很。

徐清来一怔,慌忙撑起身子。

甜杏趁机抽出手,却没有如他预料的那般推开他,而是垂下眼,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

徐清来下意识松开钳制,却感觉到她往自己手里塞了什么东西——圆圆的,触手很光滑,两只手交接的瞬间还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除此之外,似乎还有一张纸。

甜杏冲他眨了眨眼。

——徐清来呆住了。

而后甜杏撑起身子,伸长了手,在他的发顶上拍了拍。

“师兄,我没有亲他。”甜杏仰起头,在他的唇角亲了一口,抬手抹掉他眼角的湿润,“还有三日,就是大婚了。”

她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看着徐清来,眼神湿漉漉的像小狗。

徐清来握紧手中的东西,冲她无声地说了四个字。

此时,屋外突然响起脚步声,李玉照的声音由远及近,“江甜杏?你拿个东西拿到哪里去了?”

“邬妄,你有看见她吗?邬妄——”

李玉照的声音在推门进来后戛然而止。

他推开门时,看到的是这样一幕——

徐清来半跪在喜床上,衣襟凌乱,眼尾泛红,而甜杏被他困在身下,婚服松散,唇瓣红肿,颈侧还有几处明显的红痕。

“邬妄!”李玉照瞬间暴怒,猛地举起手中长枪,“你丫的在干什么?!”

急得他都忍不住爆了粗口。

徐清来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头,眼中瞬间带上了暴戾。

他翻身下床,手中长剑“铮”地出鞘,“来得正好。”

李玉照冷笑一声,又是急又是气,“你丫的好大的威风,江甜杏可是和宋玄珠定了亲的!你还——你到底有没有道德!”

话音未落,一道凌厉剑气已至面门。

李玉照长枪横扫,枪尖划出一道银色弧光,与剑气相撞迸出刺目火花。

他借势后退半步,枪尾重重杵地,震得满屋红烛齐齐摇晃。

徐清来又是一剑,两人从屋里一直打到院中。

“她颈上的痕迹是你弄的?”李玉照大叫,“你怎么能碰她!”

“我怎么不能?”徐清来冷笑,反手一道剑气将李玉照逼退三步,“李玉照,你算什么东西?从小一起长大就真当自己是她青梅竹马了?”

李玉照简直要气死了,“你、你、你!”

他指着徐清来,“你”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院中的宋玄珠脸色煞白,“邬兄?玉照?这、这是怎么了?”

“宋玄珠你个傻小子!”李玉照恨铁不成钢,“邬妄都要把你的墙角挖干净了!你还在这里晒太阳呢!”

“不对啊,”他突然一拍脑袋,“我也喜欢江甜杏,替你生气干嘛?”

“总之!”他手中长枪指着徐清来,“邬妄!你这样做就是不对的!就算、就算那啥,我们也应该公平竞争才对!反正我也不是给宋玄珠出头,我就是看不惯你这种没道德没素质的人!”

“哦?”徐清来抱臂,漫不经心道,“那我偏就要这么做呢?”

“还有,你现在该叫我——”

“徐师兄。”

第90章 鸡飞狗跳你不是个冒牌货吗?!……

“什么徐师兄?!”

闻言,李玉照愣了一下,“你不是个冒牌货吗?”

“冒牌货?”徐清来忍着噬心咒的疼,简直要被气笑,“如假包换。”

亏他从前还带他吃过那么多串糖葫芦,现在居然连他都认不出来,李玉照这个没良心的!

“放屁!”李玉照的长枪在青石板上划出刺目火星,“徐师兄早就——”

“他不是。”甜杏突然打断,声音冷得像冰,“不过是个冒牌货罢了。”

院中霎时死寂。

徐清来身形微晃,剑尖在石板上刮出刺耳声响。

甜杏理了理衣裳,走下台阶,冲着宋玄珠露出一个柔和的笑,“玄珠,我们走,不要理这两个疯子。”

闻言,李玉照大叫,“江甜杏!我怎么就是疯子啦!”

“你怎么不是疯子?”徐清来冷笑,“连我都认不得。”

“你是谁?”李玉照忍无可忍,“邬妄,枉我之前还觉得你人不错,没想到你竟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

他提枪再刺,徐清来旋身避过,李玉照来不及收枪,直直砍飞了院中大树的一截。

簌簌的落叶中,他终于听到心心念念的传音:“李玉照,你在哪儿?”

李玉照大喜,一边继续同徐清来打架,一边分神传音回去,“师兄!你给的符好厉害!我还在秘境中也能联系到你!”

李予明显松了一口气,“能联系上就好。”

“我如今和江甜杏、邬妄还有宋玄珠被何初逢困在秘境中,这儿到处都是禁制,江甜杏和邬妄受了伤,宋玄珠中了毒,我们暂时出不去。”李玉照老老实实地交代着。

“师兄你是在秘境外面吗?如今状况如何?”

“尚且顶得住,将妖潮控制在了明月仙宗内。”李予淡声道,“我教你一个阵法,可将你传送到我这安全处。”

李玉照:!

他正想问自家师兄有没有办法将他们都救出去呢!

“那太好了!师兄!你快教我吧!”

“喂!邬妄!不打了不打了!”李玉照一心二用,被打得略显狼狈,连忙大叫,“都被困在这里了,你还有心思打架!”

“这有什么?”徐清来漫不经心地挽了个剑花,“你这些年都练到哪里去了?”

说罢,他撂了句“没意思”便利落地收了剑,头也不回地回房了。

另一头的李予听到了,“你和邬妄在打架?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他是个疯子!江甜杏也疯了,三日后她要和宋玄珠合籍,然后把仙骨交给何初逢!”李玉照迫不及待地和李予吐苦水,“我真的不理解,她守了那么久的仙骨,怎么会说交就交呢?难道是何初逢和她说了什么?”

“她这两天真的很没有精神,像是存了死志,我很担心她。”

李予沉默了几秒,语气笃定,“她不可能交出仙骨。”

“不管怎么样,我都要带她走,师兄,你快教我那个阵法吧!布阵要多久?需要什么材料么?我现在身上没剩多少布阵石。”

“玉照。”李予的语气忽地变得温和,“我要救的人只有你。”

李玉照僵住了,“什么意思?”

“那个阵法,一次只能传送一人。”

“没关系啊,”李玉照吐出一口气,“我多布几个就好了。”

“你来不及的。”李予一字一句地吐出堪称残忍的话,“玉照,这次你救不了她。”

“我能。”

李予几乎是瞬间就猜到了他的打算,脸色一变,“不行!”

“李玉照!”

“师兄。”李玉照轻松地笑了笑,“没事的,反正何初逢的目的只是江甜杏和仙骨,就算我留在这里,看在白玉京的份上,他肯定也不会为难我的。”

“再说了,还有邬妄和宋玄珠在这里陪我呢,师兄你不用担心。”

“不行。”李予迟疑片刻,话在唇边滚了几遍,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如果你非要救他们的话”

“就将他们都送回白玉京吧。”

“回白玉京?”

“便是你捉鬼回白玉京的那个阵法。”

李予的语气不容置疑,“其他人我不管,我唯一的要求就是你必须走我教你的阵法,回我身边。”

他说的那个阵法对李玉照来说并不困难,也没有人数限制,但弊端就是路上可能会遇到还未传送回京的鬼族。

“你不必担心他们。”李予淡声道,“他们的修为并不比你差多少。”

“听话,李玉照。传音阵符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李玉照:“我知道了师兄。”

第三日依旧鸡飞狗跳。

宋玄珠在廊下教甜杏绣盖头。

徐清来抱剑路过,突然“失手”打翻了针线筐。

五色丝线滚落满地,他俯身去捡时,却将丝线踢得更远。

“抱歉。”他毫无诚意地道歉。

李玉照本蹲在墙角不知干什么,见状连忙跌跌撞撞地去追,追到一半,这才想起术法的存在,掐诀收好了丝线,又放回宋玄珠的筐中。

“邬妄!”他叉着腰,“你又干嘛!”

徐清来:“关你何事。”

李玉照抿着唇,面色有些委屈。

这些人!一个个的只知道谈情说爱、拈酸吃醋,只有他一个人在苦苦钻研如何带他们出去!

偏生此时徐清来还要火上浇油,“你话说得好听,也不见你上手帮忙。”

李玉照忍无可忍,提着长枪就冲了上去。

第四日,还是鸡飞狗跳。

李玉照正蹲在院角熬药,忽然一柄长剑“铮”地插在他面前的地上,惊得他差点打翻药罐。

“邬妄!”李玉照跳起来大骂,“你又发什么疯!”

徐清来慢悠悠地踱过来拔剑:“手滑。”

“手滑?”李玉照不忿道,“有这功夫,你不如多去修炼,明日好打赢何初逢!”

“哦。你说得对。”

徐清来无所谓似的摊开手,他的余光撇过墙角,直到看到那粒小小的光点穿了过去,才将余光收回来,“先拿你练手。”

“你!”李玉照抄起长枪就刺,“还我药来!”

徐清来轻松避开,反手一剑削掉了李玉照半截袖子,“玉照啊,你这些年,枪法还是这么烂。”

两人从东院打到西院,所过之处一片狼藉。

宋玄珠看着旁边的甜杏,她正盯着前方的地板走神,手中握着的针都快要戳进手指。

他连忙夺下针,拍了拍她,“小溪姑娘?”

“嗯?”

甜杏引导着最后一丝灵气不动声色地收进丹田,才缓慢地转过头,像是没有反应过来,“怎么了?”

宋玄珠无奈地笑了,“玉照和邬兄日日这样打得天翻地覆,真的没关系吗?”

“没关系。”甜杏毫不犹豫道,“不用管他们。”

宋玄珠应了一声,担心地看着她眼下的乌青,“小溪姑娘,你最近没有休息好吗?要不要去睡一会儿,这些我来就行了。”*

甜杏回头看了眼尚在打架的两人,轻轻地摇了摇头。

——

“云灵草涧中的情况如何?”

何初逢坐在明月仙宗的大殿上,侧头问站在一旁的誊连珏,“江甜杏真没精打采的?”

誊连珏颔首,“她当是真信了师父的话,每日只守着宋玄珠,看起来,像是存了死志,如果不过只是靠着一口气罢了。”

“徐清来呢?”

“江甜杏根本不信他,他身上既有噬心咒,又有未清的妖毒,应当不足为惧。”

“至于李玉照”誊连珏眼眸微眯,“他倒是不太安分,但也尚在可控范围。必要时候,可以卖白玉京一个人情。”

“这样最好。”何初逢冷哼一声,“但也不能掉以轻心,院中的毒雾不能停。”

“徒儿明白。”

何初逢满意地点了点头,“连珏,你办事,我向来是放心的。”

誊连珏顿了顿,“师父,外面妖族久攻不下,伤亡太多,王敬与其弟子也被明玉衡死死缠着,血瞳来问,那场戏何时才能唱?”

“不急。”何初逢的拇指与食指并拢起来,摩挲了几下,“待为师明日去取了仙骨,便是我浮玉山击退妖族,守卫修真界、扬名天下的时候!”

誊连珏躬身,行了个礼。

“徒儿还有一事需请示师父。”

“连珏,”何初逢目光慈爱,闻言抬手摸了摸他的脑袋,一下又一下,“有什么事,你说便是了。”

“妖潮爆发后,于师兄来信数封,询问师父是否需要他立马带着弟子们动身前来支援。”

何初逢摸着誊连珏脑袋的手顿住了,“你另外两位师姐呢?”

誊连珏连忙往后退了几步,跪在阶下,“孟师姐同风师姐都在外面抵御妖潮。”

换句话说,正是因为有了孟繁和风瑾的加入,再加上其他门派的长老,这场妖潮才能被挡在外面那么久,甚至还能对妖族造成不小的伤亡。

但当初心软放出孟繁和风瑾的人,也是他。

他以额触地,“徒儿知错,请师父恕罪!”

“连珏、连珏、我的乖徒儿,”何初逢起身,几乎是小跑着下阶扶他,“不怪你,无论发生什么,为师都不会同你生气——”

“毕竟你可是为师最心爱的徒儿了。”

“你放心,为师取了仙骨,是要给你的,为师定不能埋没你的天赋。”

“多谢师父。”

誊连珏顺着他的力道起身,低垂着头,唇角的笑却不像何初逢想象中的欣喜,反而充斥着难言的苦涩。

最心爱的徒儿么?

——

入夜,甜杏呆呆地坐在梳妆桌前,盯着铜镜中模糊的自己。

忽地,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小心翼翼,却又带着急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