甜杏早有预料,身形一矮,剑锋如游蛇般贴着地面刺出——
“噗嗤!”
剑尖刺入李厌小腿,鲜血顿时涌出。
碧桃剑飞快地转了个圈,抽出向斜上方飞刺,击他丹田。
李厌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他猛地抽枪回身,顾及魏琪,只枪杆横扫,甜杏来不及收剑,被重重砸中肩膀,整个人倒飞出去!
她挣扎着爬起,肩膀火辣辣地疼,抬起头,正对上李厌阴冷的目光。
“你比我想象的难缠。”他捂着腹部,缓步逼近,枪尖滴落着她的血,指尖滴落着自己的血。
甜杏握紧碧桃剑,脑中飞速思索对策。
李厌的枪法诡谲,但并非无解……
“若实在躲不开,便借力。”
李厌的枪再次刺来,甜杏不再后退,而是迎着枪锋冲了上去!
“找死!”李厌冷笑,枪尖直取她心口!
千钧一发之际,甜杏突然侧身,唇间衔着的符箓飞出,剑锋贴着枪杆滑上,左手猛地抓住枪杆,借力一拽——
“砰!”
李厌猝不及防,被自己的枪势带得踉跄前冲!
甜杏趁机旋身,碧桃剑如电光般刺出——
“噗!”
剑锋带着符箓贯穿李厌的肩膀!
“呃啊——!”他闷哼一声,眼中终于浮现一丝惊怒。
甜杏喘息着后退,剑尖滴血。
“你的枪……确实厉害。”她抹去嘴角的血迹,“但破绽,我找到了。”
“李厌,你的伤,还好吗?”
李厌盯着她,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缓缓站直身体,枪尖再次抬起。
“那这一枪,你还能破吗?”
话音未落,他的枪势骤然一变——不再是诡谲莫测,而是如泰山压顶,带着无可匹敌的威势直劈而下!
甜杏瞳孔骤缩。
“糟了……”
这一枪,她还真躲不开!
她下意识地便伸手往乾坤袋里掏符箓法器。
然而就在枪尖即至的刹那,一道暗红绸缎如毒蛇般缠上枪杆。
“铛——!”金属扭曲的刺耳声响中,魏琪的衣带硬生生将长枪扯偏数寸,枪锋擦着甜杏的耳畔深深扎进岩壁,碎石飞溅。
“小甜杏可不能死在这儿呢~”魏琪的声音甜得发腻。
他指尖勾动,那些浸在潭水中的衣带突然暴起,如活物般绞住李厌四肢。
“咳”李厌喷出一口黑血,不可置信地低头。
他本就被甜杏伤得不轻,如今魏琪的衣带还在吸食他的鲜血!
徐清来见状立即变招,残雪剑凌空画符,符箓与剑气直逼魏琪后心。
却见魏琪头也不回,反手一挥,鬼气凝成的血刃呼啸而来。
“噗嗤!”徐清来肩头爆开血花,他闷哼着倒退数步,残雪剑插地才稳住身形。
“师兄!”甜杏想冲过去,却被突然翻涌的黑潭水拦住。
水面浮现明月仙宗的惨烈战况——护山大阵已经千疮百孔,修士们且战且退,而妖潮和鬼族大军如潮水般涌上山门。
“看见了吗?”魏琪痴迷地抚摸着水镜,“死了好多人,好舒服,好满意,好开心。”
他心口的剑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周身鬼气浓得几乎化为实质。
局势翻转如此之快,徐清来已经开始难以招架他的进攻。
不好!他的力量正在飞快地增强!
现在只怕他们两个加起来再翻个倍也不是他的对手了!
魔种的力量竟这么可怕么?!
黑潭水面突然剧烈翻涌,倒映着甜杏苍白的脸。
她看着水镜中的尸横遍野,鬼气冲天。
“杀魔种必用仙骨”
这句箴言突然在甜杏脑海中炸开,她握着碧桃剑的手猛地一颤。
余光里,徐清来正撑着残雪剑艰难起身,白衣已被鲜血浸透。
她突然明白了什么,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若战,则与魔种同归于尽;若退,则天下覆灭,生灵涂炭。
对于师兄而言,这已经是一个必死的结局。
“不行”她在心底嘶吼,“绝对不行!”
甜杏的指尖悄悄抚上自己的丹田。
完整的妖丹正在那里缓缓转动,散发着温暖的光。
她是世上唯一一株银杏树,也是最好不过的“药”。
若是赌一把,若是用这个若是用这个代替仙骨
另一边,徐清来抹去嘴角的血迹。
他的目光扫过甜杏颤抖的背影,又看向魏琪心口那道始终无法愈合的剑伤——那是二十年前自己留下的。
命运合该如此么?
哪怕在云灵草涧他就已经努力传信给王玉,哪怕在明月仙宗时他就已经留下了一道剑气,哪怕
他从始至终,都在努力地挣扎,想要活着。
徐清来苦笑了一下,一个念头在心中成形。
两人背对而立,谁都没有说话。
同样的,谁也不知道对方不约而同做出的决定。
“徐清来”魏琪笑得很开心,“论与仙骨的融合,你不如我,我在此处待了太久太久,已经和魔种分不开了。”
“是么?”徐清来忽地轻蔑一笑,“魏琪,你真以为鬼族大军能攻破修真界么?”
说罢他掌心一推剑柄,残雪便飞了出去。
甜杏只愣了一下,很快猜到他要做什么,也跟着笑,碧桃也跟着飞出。
魏琪脸上的笑容一顿,“徐清来,我真是讨厌你这幅自大的样子,世上可不是什么事都能如你愿的!”
是么?
绝望已经在人群中蔓延。
前有妖潮,后有鬼族,护山大阵也濒临破碎。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可众人的心却沉入了最深的黑夜。
就在这生死存亡之际——
“轰!”
一道雪白的剑光突然从天而降,正中血瞳妖王的巨眼。
妖王发出凄厉嚎叫,那柄通体雪白的长剑钉在它眼球上,剑穗的金铃叮咚作响。
另两道碧绿的剑光紧随其后,一道剑光如碧水寒潭,所过之处鬼族灰飞烟灭;另一道却似春风化雨,温柔地注入护山大阵的裂缝。
濒临崩溃的阵法突然焕发生机,淡绿色的光幕如新叶舒展,将肆虐的鬼气尽数隔绝在外。
远处山巅,似乎隐隐有一道红衣身影迎风而立。
高台上指挥鬼族的李予手势一顿。
“那是”孟繁眯起眼睛。
风瑾的剑突然发出嗡鸣:“是清来的残雪剑?!”
“还有”她的眼眶湿润了,忽地泣不成声,“师兄的无归!”
青云当年留给甜杏的远远不止那件棉衣、那些多到用不完的法器和符箓,还有他最纯粹的一道剑气。
魏琪的笑容僵在脸上。
“没关系。”他又重新笑起来,“无需他们,如今你们也不是我的对手。”
“徐清来,没了本命剑,你还想怎么和我斗呢?你的仙骨在哪儿?想必你自己都不知道吧。”
毕竟他才刚得知仙骨的存在,就面临着失忆和分离,又是如何与仙骨完全融合呢?
魏琪满*意地笑了。
“甜杏儿”他伸出手,“你放心,我不会杀你,我会和你永远在一起。”
甜杏没动,手掌慢慢地攥成拳。
魏琪的笑声在洞穴中回荡:“小甜杏,你还在犹豫什么?”
他优雅地转了个圈,暗红衣带如毒蛇般舞动,“要么用仙骨杀了我,看着你亲爱的师兄灰飞烟灭;要么”
他舔了舔嘴唇,“乖乖跟我走,我或许会放过其他人。”
甜杏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那三道剑气虽救了修真界一时,但很快又重新陷进炼狱,魏琪身上的鬼气已经浓郁到可怕。
她浑身的细胞都在叫嚣着危险。
但她没办法退。
也不能退。
甜杏深吸一口气,咬破舌尖,精血喷在手中的符箓上。
她不敢回头,怕看见徐清来的眼睛就会动摇。
“师兄”她在心里轻声说,“这次换我来保护你。”
就在她要引爆的时候,徐清来突然开口了。
“甜杏儿,”他的声音很轻,“还记得我教过你的吗?”
甜杏怔住了,手上的动作也慢了。
什么?
“以骨为媒”徐清来艰难地站起身,嘴角却扬起一抹她熟悉的笑容,“引天”
“闭嘴!”魏琪突然暴怒,衣带如利刃般袭来。
“你以为我会让你得逞?”他的面容扭曲,“徐清来,你根本就不知道仙骨在哪!”
“谁说我不知道?”徐清来突然笑了,那笑容让甜杏的心跳停了一瞬。
他转头看向她,眼神温柔得令人心碎,“我想好了。别怕,就用我曾经一笔一划教过你的”
甜杏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终于明白了——二十年前,徐清来说要换种方式陪她,究竟是指什么。
认她为主不止那些残骨,还有他最珍贵的仙骨。
“不要”她摇着头后退,却被徐清来一把拉住手腕。
“傻丫头”他像从前无数次那样,用染血的袖子擦去她的眼泪,又懊恼地蹙眉,“哎,袖子脏了。”
魏琪的尖啸声在耳边炸开,但甜杏已经听不见了。
徐清来握着她的手,带着她一点点刺入自己的心口。
“对不起。说过的永远,我还是要食言了。”
鲜血顺着手流下,烫得她浑身发抖。
“专心”徐清来轻声道,脸色因失血而迅速苍白。
她的手完全没入的瞬间,耀眼的白光从徐清来心口迸发。
他的骨骼泛起玉石般的光泽,整个人开始变得透明——那柄由仙骨化成的剑正在成形。
魏琪却突然安静下来,痴痴地望着甜杏,“你终于要杀我了吗?”
他眼中闪烁着病态的渴望,“我等你这一剑,等了二十年”
甜杏死死握着剑柄,能感受到剑身上传来的心跳,一下,两下那是徐清来最后的生命脉动。
“甜杏儿”他的声音已经开始飘忽,“该挥剑了。”
甜杏握紧那柄由仙骨化成的剑,泪水模糊了视线。
但她知道,此刻的自己必须成为最锋利的剑刃。
“魏琪。”她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刻骨的恨意与悲痛,“这一剑,是替我的师父、师娘、师兄还你的。”
剑光如雪,照亮了整个幽暗的洞穴。
魏琪陶醉地闭上眼睛,张开双臂迎向剑光,“对就是这样用你师兄的命来杀我”
他的身体开始消散,脸上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安宁,“真好小甜杏死在你手里真好啊”
徐清来的身影同样开始消散。
他安静地阖上眼,静静地等待着死亡的到来。
他不敢睁眼,不敢再看甜杏一眼,他怕他会后悔,会再也舍不得死掉。
不对,他本就舍不得死掉。
然而就在这生死一瞬,甜杏突然笑了。
她俯身在徐清来耳边轻声道,“师兄,我还想赌一把。你陪我吗?”
没等他反应,甜杏的腹部突然迸发出耀眼的青光——完整的妖丹在她丹田处熊熊燃烧。
“师兄,二十年前,对不起,”她的眼泪滴在他透明的脸颊上,“但这次,我不会再犹豫。”
“二十年了,师兄,我把你从浮玉山的那场大雪中带出来了吗?”
妖丹燃烧的青焰与仙骨的玉光交织,形成一道璀璨的星河。
最后一剑斩落时,整个洞穴再次被照亮。
甜杏看见徐清来透明的指尖想要触碰她的脸,却在触及的瞬间被重新凝聚的血肉取代。
她的妖丹正在一点点修复他被撕裂的魂魄。
魏琪彻底消散的刹那,甜杏跌跪在地。
“咔擦”、“咔擦”,她的身体开始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碎裂声。
她的妖丹已经燃烧殆尽,现在碎裂的是她自己的经脉骨骼,却满足地看着徐清来心口的伤痕渐渐愈合。
她努力地仰头,看着纷纷扬扬落下的雪,呢喃道,“雪下完,春天就要到了。”
远处,明月仙宗的护山大阵重新亮起。
一切都开始重新焕发生机。
除了——
徐清来把甜杏背回山时,浮玉山又下雪了。
“……赔我的剑。”她伏在他背上,断臂垂落的血珠在雪地里开成红梅。
“赔。”
“……还要糖葫芦。”
“买。”
雪越下越大,她昏沉间听见有人哽咽。
真稀奇,原来这个总爱逗她哭的师兄,自己也会掉眼泪。
“师兄。”她在黑暗里摸索着抓住他发带,“我赌输了……”
山道上突然爆出青光。
她残缺破碎的经脉里,竟有万千杏枝破雪而生。
徐清来震落满肩花雪,终于笑出声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枯木逢春,向死而生——
这次的永远,并非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