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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戒断·下 李知过了一段很……

李知过了一段很是焦头烂额的日子。

汪小春让他开始接触公司里的事物, 李知下课了再也不能跑回宿舍睡大觉,而是公司学校两头跑,他从周国雄的秘书做起, 可李知实在看不懂那些商业文件。

某一次他险些将一封重要的报告丢进碎纸机里,还好秘书长及时地拦住了他, 这才使得李知免遭大难。

可这件事到底还是传到了周国雄的耳朵里, 李知不可避免地挨了一顿痛批, 周国雄看着他,沉沉地叹了一口气:“别说你妈妈了,你的能力, 比起你哥哥也差了太多了。”

李知脑海中当即“嗡”一声响, 自打周柏宇被“流放”到国外后,周柏宇这个名字他已经很久没听过了,之前那个嚣张跋扈的哥哥已经逐渐淡出他的世界。

现在周国雄突然提起,竟让李知生出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但很快的就是后怕——周国雄这话是什么意思呢?他突然提起周柏宇,是不是消气了, 后悔了?

毕竟是自己与发妻的亲生儿子, 感情肯定是不一样的……李知知道自己没有什么经商头脑, 商业敏锐度也不够,如果周柏宇回来, 他定然是争不过他的。

李知倒也不是贪图于周国雄手上的那点股份, 周家的企业是如何的庞然大物, 周国雄送给他的那百分之一, 足以李知这辈子吃穿不愁。

他真正害怕的,是汪小春。

李知当然知道汪小春想要什么,又希望他得到什么, 眼见着就要大获成功,若这煮熟的鸭子飞了,他还不知道要怎么遭殃。

李知没办法,寒假时自掏腰包跑去b市读了一个多月的金融班,这钱花得不算太冤枉,虽说李知对生意上的许多事还是一知半解,但至少不像最初那样,周国雄说什么他都听不懂了。

周国雄现在不带着他,踢皮球一样把他踢到市场部,李知就乖乖地跟着CMO干活,出去东奔西跑……好在这CMO跟汪小春的关系还不错,汪小春帮他打了招呼,领导平时对他也挺关照。

总之李知还算是比较幸运的,他跟着领导跑了几个大单之后,领导就向上给他爸打报告说李知“出师”了(当然也不排除是汪小春的示意)。

周国雄未必不知道汪小春私底下那点暗戳戳的小动作,可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周国雄这两年身体不大好,频繁的进出医院,年纪大了,野心也不如从前,他是有点想半退了。

汪小春也劝他:“前半辈子活得这样累,到了这把年纪,是该好好休息了,国雄,差不多了,过满则亏啊。”

周国雄闭着眼睛:“那你说该怎么办?”

汪小春闻言不说话,只是柔媚地倚靠在他怀里,周国雄叹口气,拍拍她的手背:“你但说无妨。”

汪小春只是摇头——这就是她的聪明之处,适时的示弱,适时的装傻,她的招数未免高明,但周国雄就是吃她这一套。

他低下头,汪小春未施粉黛,面庞素白,眼底有淡淡的青黑……也是有年纪的人了,可这个女人不像他,她依然如他们初见时一般美丽,更加富有韵味。

周国雄心软了软,他知道汪小春想要什么,可他也有自己的私心,他思及良久,而后沉重地叹了口气:“这样,让小知去试试吧。”

汪小春仍然装傻,垂眸一笑:“不是已经在试了么。”

“前几年吧,我收购了一家电器公司,刚开始还好,这两年很不景气。”周国雄继说了下去,“今年第一季度报表我看了,同比下降20%,单子也越来越少。”

“这样我给小知三个月的时间,小知要是能将这家公司盘活了,我就把我名下一半的股份给他。”周国雄说。

汪小春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若李知拿到了这一半的股份,再加上之前送他的那百分之一,那么李知就成了整个集团的控股股东——只要周国雄能吐出这一半,汪小春就有法子让他将另一半也给吐出来。

“不是说他现在出师了么,也算是给他一个锻炼的机会。”周国雄复又捏捏汪小春的手,“我知道你疼他,只是有时候,还是得让孩子一个人去闯闯。”

这就是让汪小春别插手,李知能不能成功,全看他自己的本事。汪小春心里咯噔一跳,她知道李知其是不是做生意的料,可周国雄既然这样说了,也就意味着她没有插手的可能。

“那是当然。”汪小春柔声道。

***

这家电器公司原来是做家电的,只是这两年,家电市场已经饱和了,好的单子也落不到它头上,要想赚钱,只能另辟蹊径。

今年最赚钱的三大风口行业——低空经济、新能源、AI智能,李知考虑再三,还是打算从新能源行业下手。

李知打算与新能源汽车品牌合作,为其配备电器,说得通俗一点,就是给车子配什么彩电冰箱电动沙发……现在人讲究生活品质,电车又卖得好到不行,但凡李知能将这单生意谈下来,那么之后就不用愁了。

s市本地就有个新能源汽车牌子,这个品牌是中外合资,老板是华裔。这品牌走的高端路线,但是性价比很高,今年第一季度交付9万辆,算是国内新能源汽车品牌里top前几的牌子了。

李知势必要将这块肉给啃下来,那段时间研究这品牌研究的废寝忘食,一份项目书改了上百次,每天睡眠时间都不超过三个小时,头发一把一把的掉。

李知压力太大了,他生怕自己做不好,生怕汪小春会发火——那感觉就像念初中的时候面对期末考试。

他甚至腾不出时间去找邓卓远说说话,忙起来的时候李知连药也顾不得吃,反应过来的时候又私自停药好久了,李知不知道下次复发是什么时候,他很不安。

李知费了不少劲才打听到下个星期在某星级酒店有场酒会,这家汽车品牌的老板也会去,紧接着更让李知头疼的是酒会的邀请函。

周国雄不让汪小春帮他,无异于是将李知所有的门路都断了,至于李知自己,又没有人买他的面子——他给周国雄当了没两天助理就被踢走了,周国雄从来没有亲自带着他出现在人前过,谁晓得他是谁啊。

眼见着酒会日期逼近,李知都没能拿到邀请函,可不论有无,李知总归还是得去的,大不了守在门口等着人家出来了再谈,可如果这样,成功概率就大打折扣了,很有可能还没近身,就被保镖拦住了。

李知心事重重,连着好几夜都没閤眼,也不知是压力太大还是怎么的,当天醒来头痛得要命,还莫名其妙地觉得冷,李知也顾不得这些,强忍着不适地前往酒店。

果不其然,由于没有邀请函,他在宴会厅门口便被安保员拦住了,“先生,没有邀请函不能入内。”

“抱歉…我……我邀请函落在家里了。”李知支支吾吾道。

那安保员面上仍挂着得体的笑容,“非常抱歉,必须有邀请函才能进入。”

李知还不肯罢休:“我……我有个朋友回去拿了,他一会儿会送来的,你先让我进去好不好?”

“对不起,先生。”安保员冷淡而不失礼貌地说,“没有邀请函不得入内,这是我们的规定。”

“或者您可以告诉我您的姓名与号码,我去核对一下名单。”安保员又道。

李知怎么可能真的告诉他?说自己的名字不就穿帮了,说别人的名字么,又要核对身份信息,更是穿帮,简直进退两难么。

李知垂死挣扎:“这个…我不方便透露,但我真的有邀请函。”

“先生,规定就是这样。”那安保员翻来覆去的就是这一句话。

看来真的没戏了……李知很不甘心,就在他犹豫要不要放弃跟安保员扯皮,先找个地方避避的时候,忽然有道声音在他上方响起:“他是我的朋友,他的父亲是周氏集团的董事长,我能证明他有邀请函。”

那安保员的嘴脸一下子就变了,从虚假的礼貌变成真心实意的讨好,连身体都向前弯了弯:“褚公子!您好您好…哦,原来这位是周董的公子,抱歉抱歉周公子……您二位请进。”

李知呆住了,事实上,当那熟悉声音开始响起时,他的脑海瞬间变得一片空白。

褚明彰。

真的就有这么巧,褚明彰也来参加这个酒会,还顺手将他带了进去,无意之中帮了他大忙。

李知同手同脚地走进宴会厅内,走路姿势僵硬的像关节零件生锈的机器人,褚明彰就在他边上,李知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奈何他喉咙里像灌满了水泥,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有点希望褚明彰走快一点,将他狠狠地甩在后面,这样李知就能避免如此尴尬磨人的状况了,可褚明彰一直与他保持着半米的距离——他费劲地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那…那个…好久不见。”

“谢…谢谢。”

声若蚊蚋,但褚明彰耳力惊人,他听清了李知的话,没有看他,却微微点了点头。

李知便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了,头疼得像被人用电钻钻了个孔,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宴会厅内温度适宜,可他却觉得冷得要命,李知佝偻着身体,不易察觉地颤抖着。

身体很难受,心脏又像泡在醋里,李知觉得自己的鼻子有一点酸,他有一种冲动想往褚明彰身边挨。

李知很怕自己会做出那样丢脸的举措,所以当褚明彰将目光瞥向他问他有没有事的时候,李知只是摇头,而后逃也似的离开了对方。

他不断地提醒自己是来干什么的,不断地警告自己不要因为褚明彰而心神不宁,可李知脑子乱成一滩浆糊——最终将事情搞得一团糟。

那老板是华裔,讲中文有口音,李知心乱如麻,根本静不下心去听清他的话,对方说一句话,李知得等个老半天才作回答。

对面会问些什么,李知早已预料到了,可那些熟稔于心的回答却怎么也说不出口——李知明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可真正说出口的,却是些答非所问的废话。

李知的身体一点点冷下来,桌子底下,他紧抓着衣服,裤子上的布料被李知抓的皱巴巴的,李知颤抖着一只手将项目书连同自己的名片推过去。

对方只是随意地瞥了一眼,而后便收在了一边,“好,我会仔细考虑一下的。”

他甚至都不愿意现在打开看一看,李知像被人兜头婆了一盆冰水。

这事黄了,李知心里很明白。

头痛的要命,李知很想好好的睡一觉,他准备离开——正好转身的那一刻,他看到了被人团团围住的褚明彰。

一年前就有人说市政府要在城郊开发建设新项目,这可是一块肥肉,利润不可估量,这样重大的项目,毋庸置疑地是由褚明彰他爸徐宗海牵头——若褚明彰他姥姥再高半级,那真应了那句话,“跺跺脚,京师震三震”。

褚家的宏天集团在s市又是方兴未艾,这几年但凡是宏天想要的项目就没有拿不到的,甚至有传言,褚明彰的父亲与s市某位大人物的私交非常好,这位大人物还时不时地约着去打高尔夫,或来褚家私人酒庄品酒。

那么多了不起的人物凑上去,举着酒杯去同一个比自己小一轮,甚至好几轮的十九岁男生。他什么都不用做,只要挺直腰板站在那里就有人上赶着给他送钱……人与人之间怎么能这么不一样?

李知觉得无比挫败,他甚至滋生出一种隐秘的嫉妒,为什么呢?为什么他就那么百依百顺,为什么他就那么高高在上,为什么?

新生的嫉妒与多日的渴望缠绕在一起,李知都分不清自己是想他还是怪他了。

他只想离开这里,然后什么都不要想,昏天黑地地睡他个一天一夜。

第42章 命运 李知发烧了。 ……

李知发烧了。

其实早就有迹可循——参加酒会的那天李知就觉得头晕乏力, 只是当时他没有将其当作一回事,连去趟校医室都觉得麻烦,回寝室冲了包感冒灵就完事了。

结果第二天他就发起高烧, 吃了退烧药也不管用,李知头痛欲裂, 又懒得去医院, 强忍着不适干躺在床上。

只是都这样了, 他还不肯闲着——李知不敢闭眼,生怕自己睡过去了,错过那华裔老板的来电。

李知知道自己那天在酒会上的表现稀巴烂, 但他还不死心, 他想万一呢,万一对方回去闲的没事干看了他的策划书,而后改变了想法想跟他合作……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啊!

李知就这样焦急地等待着,期盼着对方能与他致电, 只可惜一天天过去,李知的病都好了, 那华裔老板那边还是毫无动静。

他知道自己大概率失败了, 现在摆在他面前的有两条路, 第一条路是继续找那华裔老板死磕,第二条路则是另找一个牌子合作。

每个品牌有自己的风格特点, 这也就意味着如李知敲定了要换另外一个牌子合作, 那么他之前所做的一切都得清零, 先前为此花下去的时间、精力都全部作废。

这沉没成本太大了, 李知只有三个月的时间,他根本来不及再做出一份严谨细致的项目书。

他还想再为自己争取,可每次电话打过去, 不是这个秘书接,就是那个助理接,说来说去都是那两句车轱辘话,“对不起,请问您有预约吗?”

扯皮了好几天,还是连句话也说不上……他已经将所有能想到的方法都试了一遍,包括但不限于电话轰炸,在公司停车场里蹲点,可全都无济于事。

李知觉得无比的疲惫,他已经尽力了,可还是与成功失之交臂,距离周国雄定下的时间期限还有不到一星期,李知不想再为这些事东奔西跑了。

不论汪小春要杀要剐,是用冷刀扎还是用热油淋,都随便她吧,李知很想静下心来去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譬如说看一部喜剧电影,或者在社交平台上发布一篇新的文章。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李知接到了一通电话。

李知看也没看就接通了电话,他浑浑噩噩地喂了一声,然后在对方声音响起的那一刹那睁大了眼睛。

而这个人,李知死也想不到他会给自己打电话。

对方先是招呼也不打一声地报出一连串地址,而后又同李知说明了时间:“后天下午两点,到了直接报我的名字,会有人带你上来。”

“过来做什么。”李知手上悄然用力,手机边缘紧紧嵌入掌心中。

“你人来就行。”

“……做什么。”李知深深吸了一口气,“你先告诉我。”

对方依然没有回答,沉默片刻后,冷冷地甩了一句:“来不来都随你。”

而后便不由分说地将电话挂断了。

***

李知还是去了。

而他到的时候,包厢里的那两个人正在打台球。

褚明彰举着球杆站在一边,那华裔老板架好手架,侧胸贴杆,运杆后手臂微一发力,球杆击中母球,旋即目标球落袋,站在球桌边上的褚明彰与带李知上来的女秘书同时拍起手来,褚明彰面上露出一道完美的弧度:“漂亮的翻袋,申先生。”

这颗球是黑八,华裔老板微一颔首,将球杆交给了助理,“我赢了。”

“技不如人。”褚明彰一摊手,他笑了笑,又将手伸向另一边的沙发,“不如申先生先去休息一下。”

“李知。”褚明彰忽然在这个时候转过头来,“你不是说为了今日与申先生的会面,特意准备了一瓶红酒么?现在让人拿上来吧。”

李知完全不记得自己准备过什么红酒,他愣在原地,但褚明彰还不等他回答便让服务生去拿存好的酒了,醒酒的时间褚明彰向华裔老板介绍李知,“李知,我的朋友,周氏集团董事长的公子。”

“哦,幸会幸会。”华裔老板站起身来同李知握手,李知再迟钝,这时候也已明白褚明彰的用意了。

他绞尽脑汁地想同华裔老板说些什么,可褚明彰先发制人,“申先生,我朋友之前见过你一面,还记得么?”

“哦?有这回事?”华裔老板转过头来问李知,“是什么时候?”

李知如实告诉他,华裔老板眯着眼回忆了一回,仍是面上茫然,李知见状便知他是完全没看过自己的那份项目书,虽然是意料之中,可不免还是有些失落。

褚明彰又在此时适时地接过话茬:“酒醒好了,申先生尝尝看。”

接下来发生的事令李知大跌眼镜——褚明彰拒绝了服务生的服务,亲自为申先生倒了半杯红酒,而后做了个“请”的动作。

这华裔老板显然是有些受宠若惊,他虽然常年在国外,回国发展还不久,可褚明彰的名声他还是听过的,忙端起高脚杯浅啜了一口好酒,而后眼睛一亮:“罗曼尼康帝!”

“99年的,单宁细腻,酸度适中……好酒啊。”华裔老板对此赞不绝口,“真是好酒。”

“我说申老板爱酒,李知便特意为申老板选了这瓶酒来。”褚明彰笑着摇了摇头,又侧首看向李知,“李知,这回可是下了血本了啊。”

李知觉得今天的褚明彰很不一样,好像有点……过于随和了。

之前还没决裂的时候,李知与褚明彰聊天,褚明彰说自己小时候读明史的时候喜欢海瑞,所以才会想去b市。

他说他烦应酬,烦那些推杯换盏,红酒——褚明彰嗤笑,他说每当他看到那些人在对什么酒的种类、年份酒庄夸夸其谈的时候,他就烦的要命,很想举起酒瓶抡在那人脑袋上。

那么褚明彰现在是在做什么?

那华裔老板喝完了半杯酒,忽然开始同李知搭话,问他最近在做什么,褚明彰又在此时插话,“申老板预备在s市待多久?准备久留?”

“是,你知道……这几年国外环境也不怎么样。”

“既然如此,申老板又何必着急。”褚明彰同那华裔老板碰了碰杯,杯沿低他半级,“申老板抽不抽雪茄?”

那华裔老板没拒绝,褚明彰为他剪茄,手起刀落,茄帽掉下后又开始点茄,等其烧成了樱桃红的颜色才将雪茄递给华裔老板。

一根雪茄大概要抽四十五分钟,等抽完了,事情差不多也谈妥了,临走的时候,华裔老板主动叫住了李知,向他要了一张名片。

“李公子,再联系。”他道。

之后李知与褚明彰一同下电梯,电梯一共七十二层,他们在顶楼,电梯下去大概要一分钟,李知从来没有觉得这一分钟有那么漫长过,等电梯落到一半的时候他才开口:“谢谢。”

“如果你要找人办事,在准备好材料的同时要先打听好对方喜欢什么,喜欢酒就约他品酒,喜欢雪茄就准备雪茄,偏好骑马就约去马场,不是说随便找个酒会,然后像个愣头青一样地闯进去。”褚明彰说,“你知不知道像他这样的人一天会有多少个人找他谈合作?”

“主动递过去的名片,只会进垃圾桶,只有他主动问你要才会有用——要投其所好,对方才会记住你。”

“褚明彰。”李知问他,“你为什么要这样帮我?”

李知问这话,没带有任何别的意思,他只是单纯的疑惑,可这话一说出口,褚明彰却不说话了,好像这话也将他问住了,好像方才同长篇大论的人不是他一样。

过了很久,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褚明彰才开口:“你的腿伤好了么。”

李知被他问的懵了,他怔了许久才想明白褚明彰这话问的是什么——他问的是之前在意大利时李知在浴缸边上磕的那一跤。

“早就好了。”李知失笑,“你不是让人给我送了药吗。”

褚明彰又不作声了,他们同时到了停车场,褚明彰先一步走了,李知还在等司机。

司机给李知发消息,说现在路况有点堵,请他稍等几分钟,李知给回了个好的。

褚明彰的车就停在不远处,一辆劳斯莱斯闪灵,在李知等待司机的时候,这辆车就一直停在那里,李知一开始以为褚明彰是在发动车子,可五分钟过去了,车子还没有动——那李知就不可避免地觉得奇怪了。

可能是褚明彰在车里忙别的,发消息或者打电话,也可能是因为车子出问题了……总之不可能是因为褚明彰想要送他回去。

褚明彰就算说了要送他回去,李知也不明白为什么,他图什么呢?

图当朋友吗?李知自己都觉得可笑——施舍游戏玩到高中毕业就够了,褚明彰明知道自己对他报的是什么心思。

李知在这边低着头胡思乱想,再抬头的时候却发觉褚明彰的车不知在什么时候开走了,李知怔了怔,而后自嘲似的笑了一下。

李知,他在心里唾弃自己,你究竟在自作多情些什么鬼。

这时候司机来接他了,李知坐在车内,疲惫地闭上眼睛靠着椅背睡了过去,他做了个离奇的梦,梦里他高高在上游刃有余,而褚明彰则小心翼翼地捧着他。

李知并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离奇的梦,他同样不清楚自己的人生在之后会发生怎样翻天覆地的变化……

而命运,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第43章 结婚 他说你和我结婚。

李知在一个黄道吉日与华裔老板签了合同, 又在一个黄道吉日签了周国雄的股份转让协议书。

那段日子,恐怕是李知有生以来最为风光的日子——

接连不断的宴会,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套近乎的“朋友”, “同学”,集团内年长李知不知几轮的董事会成员微笑着同李知握手。而汪小春站在他一侧, 一只手挽着独子的手臂, 脊背挺直, 扬眉吐气。

李知觉得自己应该高兴的,他已经做到了汪小春最希望他做到的事,哪怕过程全错, 但结果正确就好了。

可出乎意料的事他很空虚, 甚至提不起什么劲来,没有股份,百分之一的股份,将近百分之三十的股份, 甚至百分百的股份,对他来说好像都没有什么区别。

归根结底, 这些名利地位, 是汪小春要的, 而非李知自己想要的,至于他想要什么……

李知在狭窄的宿舍床上翻了个身, 觉得有点冷。

可能他只是想要有个人陪在身边吧。

李知吃了两粒安眠药, 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外头不知何时开始刮风下暴雨, 雨点如石子般敲击在窗沿,呼啸的风将紧闭的纱窗吹得沙沙作响。

可李知累极了,外头发生的一切都没能使他从梦中清醒过来, 等李知睡醒了,大半天都过去了,李知迷瞪着眼睛抄来手机想看一眼时间,这时候手机忽然猛然震动,李知定睛一看,原来是远在大洋彼岸的宫婕给他打了电话。

“小婕。”李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怎么了?”

“我靠,我靠,你急死我了,我给你打十几个电话了,你怎么现在才接?”

“我睡着了。”

“出事了,出大事了!”宫婕深吸一口气,“李向东你知不知道?”

“当然。”s市的头号人物,本地人谁不知道他。

“他被双规了!我听人说,他这回算是完了,你知道这么多年来他的胃口有多大吗?搞不好吃枪子儿都有可能!”

“那……那宏天…”李向东是褚明彰他姥姥去b市前一手提拔上来的,多年来与宏天的关系十分密切,宫婕一提到李向东,李知立刻联想到褚明彰的父亲徐宗海,“宏天会不会有事?”

宫婕的声音立刻提起来了:“废话!纪检委已经把徐宗海带走了,我听说,上面还要让人查褚明彰他姥姥,我看是要变天了……现在大家都在闹呢?”

李知顺着她的话茬问下去:“闹什么?”

“闹撤资!”宫婕深深吸了一口气,“前段时间不是有个大项目么,开发建设新城区那个,当初那么多人抢破了头要跟徐宗海做这个,现在他一出事,全都说翻脸就翻脸了。”

“为了这个项目,宏天投了多少钱进去哇!那帮人一撤资,资金链就断了呀……现在非常时期,宏天国内外的所有资金流都被冻结了,上哪儿去找那么一大笔钱去填补这窟窿!”

宫婕说完这番话,又顿了顿,她说荔枝,你知不知道褚明彰现在在到处找人借钱?

李知还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他不可置信地用疑问的语气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可宫婕却很确定的回答他:“对,他在找人借钱。”

“……”李知无声地捏紧了手机边缘,“怎么样呢?”

“无济于事。”宫婕回了他四个字。

李知闭上眼睛,其实在他问出口的那一瞬间,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人是很现实的动物。

他们可以在其辉煌时赞美他、追捧他,也可以在其落魄时唾弃、对他避之不及,说句实话,能够不落井下石的,已然算是很有良心的了。

“怎么这么突然啊?”宫婕不禁感慨,“你说,褚明彰他们家能熬过这坎吗?宏天那么一个庞然大物是不是就要就此歇菜了啊?”

“噢对了,我还听说啊……这回本来是没什么事儿的,纪委的人都要走了,是有人匿名递交了举报材料,这才牵扯出这么一连串事儿的。”

“你说褚明彰之后该怎么办啊?那家伙少爷病晚期,平时趾高气扬惯了,让他去低三下四地求人,肯定比死了还难受吧……”

“荔枝?荔枝?”宫婕疑惑地晃了晃手机,“网卡了吗?你怎么不说话?”

李知很想说些什么,可他的嘴唇颤动着,一颗心跳得极快,血管内的血液好似重获新生般“突突”地跳动着,鲜活的热血一阵接着一阵地涌向颅顶,他抬起一只手捂住心口——李知长年冰冷的手罕见的发烫。

他在激动。

李知根本听不清电话另一头的宫婕说了些什么,他觉得自己像在做一个光怪陆离的梦,脑壳像是被轻飘飘的云朵塞满了,柔软又无实质,他一会儿想到先前那个黑白颠倒的梦,一会儿又忽然跳到之前在酒会时褚明彰被众人簇拥着的模样。

有什么东西在暗地里生长,它的根系扎在李知心脏的血肉里,伴随着“噗呲”一声血肉飞溅的声音破土而出,剧痛之后是彻底的清明。

李知忽然想起他刚拿到周国雄转让的股份时,汪小春说的一番话。

她喝醉了,她的酒量很好,是否真的喝醉也未可知,但李知莫名觉得她说的那些话是真心的,她说李知啊,钱跟权,真是好东西。

“只要有了它们,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你现在不懂——没关系,再等等,你迟早有一天会懂。”

李知醍醐灌顶。

他难以自持地大笑,心脏抽痛胃部绞痛但他大笑,李知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感谢过汪小春,她说的对……她说的对……

李知拨通了褚明彰的电话。

***

普鲁斯特效应——气味能够唤起记忆。

甜美的冰淇淋的香气如一匹绸缎,将李知模糊的记忆擦清晰……读高中的时候他跟褚明彰经常来这里,李知嗜辣,褚明彰陪他吃饭时总是被辣的受不了了,李知便会陪他一起来吃他喜欢的甜的,解辣。

冰淇淋店的店面很小,一天都不见得能来几个客人,冰淇淋的口味永远是单调的那几种,而与其截然相反的是永远都不固定的店员——就没有人能在这里干满一个月。

李知端坐在位置上,他的手里紧攥着一份牛皮纸袋,掌心出了汗,牛皮纸袋的边缘都被揉皱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向店员要了一份巧克力冰激凌,李知心不在焉地吃着,冰淇淋慢慢融化,这个时候门口的铃铛响了响——有人进来了。

一周前李知给褚明彰打电话约他在这里见面,当时褚明彰并没有给他肯定的答复,李知忐忑不安。

但他来了。褚明彰的目光在狭窄的店内转了一圈,而后停在坐在角落的李知身上,他朝人走过来,这期间李知一直盯着他看,目光近乎贪婪。

褚明彰瘦了,两颊微微凹陷,眼白有血丝,眼底有青黑,看起来睡得不好,李知朝人露出笑容:“你来啦。”

店员走过来将一份柠檬冰激凌蛋糕切片摆在褚明彰面前,李知将椅子往前拖了拖:“你尝尝看呢?味道还一样吗……”

“巧克力切片没有了,但我记得你也很喜欢吃柠檬切片,其实我一直觉得柠檬的比巧克力更好吃,巧克力太……”

“李知。”褚明彰出言打断了他,“你约我出来,是想做什么。”

李知沉默了。

事实上,他的心跳很快,血管突突的跳,他的躯壳轻飘飘,就在褚明彰将要不耐烦的时候,李知终于说话了,他说明彰哥,谢谢你。

摆在面前的那块蛋糕没人动,点缀在蛋糕边缘的白巧因为蛋糕融化,“啪嗒”一声掉下来,冰激凌蛋糕比较硬,放化一点儿才好吃——这个时候最适宜入口,奶油的甜蜜,柠檬的清新,交融在一起,令人回味无穷。

李知的声音如同融化的蛋糕:“我一直很谢谢你……谢谢你帮我这么多,不论是很久以前,还是不久以前。”

“明彰哥,没有人比你对我更好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褚明彰微微提高了声音,抬眼看向他。

李知低着头,褚明彰看不清他的神情,李知的肩膀竟然在微微的颤动,褚明彰叫了他一声:“李知。”

李知扬起细细的脖子,他那双微微上扬的眼睛覆着一层水光,亮的惊人,他一直紧咬着自己的嘴唇,那双唇被他咬的跟饮了血一样红,他颤抖,看起来在紧张,可又不只是紧张——

李知面上染了一层怪异的薄红,注意到褚明彰向他投来的目光,李知眼睛微眯,黑亮瞳仁涣散,纤长的睫毛扑朔朔地颤着。

他慢慢地,醉了似的朝人微笑起来,声音很轻,落在褚明彰耳边像被海风吹来的,“你最近很辛苦,对不对?”

“明彰哥……我好担心你啊…”李知深吸一口气,他绞紧双腿,心脏不断撞击着薄薄的胸膛,“给我一个机会吧…让我来帮帮你。”

“让我来……”

“报答你。”

他向前倾了倾身,褚明彰眉头紧紧皱着,语气很冷淡,“你喝醉了?”

“没有…怎么会。”李知不想再拖下去了,他莫名其妙地觉得很热,觉得自己跟那块摆在褚明彰面前的蛋糕一样,要化掉了。他根本无法控制自己冷静下来,手不受控制地抖,他将牛皮纸袋打开,将里头的一份合同摆在褚明彰面前。

“我…我可以卖掉爸爸给我的股份,这笔钱可以给……可以给你,帮你解决资金链的问题……”

他终于将这话说出来了!李知感觉到无比的畅快,他眼也不眨地盯着褚明彰,不想错过他的任何反应——可遗憾的是,褚明彰的表情依然没什么变化。

他接过合同,翻了翻,大致地阅览了一遍,在他翻看合同期间李知一直耐心地等待着。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褚明彰停了下来,交易条件李知已经写在上面了,但是褚明彰不看,他要他亲口回答:“代价是什么。”

代价是什么?李知隐隐有些期待于回答他这个问题——

他说你和我结婚。

那瞬间李知忽然想起先前褚明彰约他与那华裔老板见面,天啊,褚明彰真是太好了…如果没有他,李知怎么会有今天呢?

他忽然觉得从很久以前开始,从阳台吻他被推开那会儿开始……一直以来郁结在他心中的怨怼与不满都消失了,奇迹般地消失了。

李知真想大笑。

褚明彰一定也想到了,所以他的脸色才会变化莫测,愤怒、难堪、屈辱的神色在他眸中划过……褚明彰一定觉得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可是李知不在乎,他痛快极了,他有种强烈的预感——他觉得褚明彰一定会在那份合同上签字的。

是的,他签字了。

褚明彰放下笔,声音冷得像一块冰:“你满意了。”

李知一个字儿都说不出来,他的脑海中不住炸开白光,也在这时褚明彰的手机响了,他瞟了李知一眼,接听了来电,对面先是长久的沉默,然后褚桦的声音才在褚明彰耳边响起。

“你爸爸死了。”

“他说,那份检举材料是周国雄交上去的。”

第44章 棺材 头颅撞在地上,像是一颗坏掉的裂……

三天前褚明彰的父亲徐宗海找人操作关系, 被取保候审,可他心里清楚自己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多年以来他与李向东之间的利益关系实在是太密切了。

现在非常时期, 找人将自己捞出来已是极限,徐宗海拿不准上面什么时候还会再查到他头上, 李向东倒台是必然的, 徐宗海估摸着自己也不会“自由”太久, 他必须尽快……尽快脱身。

李向东也一定希望他能成功离开,徐宗海知道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如果他被抓回来, 后果不堪设想。徐宗海深知这一点, 所以他连夜赶往F省,准备坐船前往非洲。

车子即将到达码头时,徐宗海的电话响了,来电人是他特意留在s市望风的, 徐宗海再三叮嘱过,如无大事千万别给他打电话, 小心泄露他的行踪。

所以当徐宗海看到这通电话时, 他先是心里一紧, 随后尽量平稳道:“怎么?”

“大哥,码头去不了了。”

徐宗海握紧了手机:“有人?”

“对。”

“还有, 查到检举人是谁了。”对面那人压低声音道, “是周国雄。”

“什么?!”徐宗海忍不住提声反问, “怎么会……算了。”

徐宗海深吸一口气, 他闭了闭眼,挂断了电话,随后他拍了拍前座司机的靠背:“老赵, 改个道儿吧。”

“您说怎么改?”

“别去码头了,等会儿上了高速,直接往最近的机场开。”

司机点点头,徐宗海颓然地靠在座椅上,过了高速收费处,司机开始加速,徐宗海再次闭上眼睛,可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眼皮突突直跳。

徐宗海心烦意乱地啧了一声,又侧了侧身,随意地往窗外瞟了一眼,也是这一眼,缺如冰锥一般将徐宗海钉死在原地,他的瞳仁倏然放大,“老赵,往边上开!”

前面有车,司机打灯后变道,可那辆车也紧跟着变了道,刹那间徐宗海通体的血都凉了,“开快点儿!”

司机一脚油门踩下去,那车紧随其后,死咬着他们不放,徐宗海一只手死死捂住胸口,只觉喘不过气来,司机还在加速,这时候那辆车的车窗摇下来,有人探出半个脑袋拿着喇叭喊出了他们的车牌号:“我们是检察院的,停下!”

“别管他!”徐宗海的音调都变了,“继续开,把他们甩开!”

司机点了点头;“老板,我尽力。”

徐宗海重重倒在靠背上,其实他心里很清楚,自己再怎样挣扎也是枉然,可徐宗海不见棺材不落泪,不撞南墙不回头。

这司机是徐宗海的心腹,若无几分本事在身上,今天徐宗海也不会将这份差事交给他,下高速后他绕了条远路,还真将那辆车给甩掉了。

车子停在机场门口,徐宗海深吸一口气,行李也不拿了,只带上□□便往里走,这一路走得他是战战兢兢,他走到头等舱通道,将证件交给相关人员办理值机。

当对方核对他的证件时,徐宗海长舒一口气,他庆幸自己还留有后手,哪知办理到一半,对方却接了个电话,挂断后这女人面带歉意地将他的证件递还了回去,“很抱歉先生,我们刚刚接到通知,现在不能为您办理登机。”

“为…为什么?”徐宗海瞪大眼睛,可对方还是那句话,“很抱歉先生,具体原因我们不方便透露。”

徐宗海僵硬地接过证件,他转过头,却见三男一女大步流星地从机场门口走进来,徐宗海忽然生出一种极差的预感,他尽量平静地离开值机处,然后想也不想,拔腿就跑。

可那帮人的敏锐度超乎常人,竟然还是精准地锁定了徐宗海,有人指着他大喊一声:“在那里!”

孤身一人的徐宗海当然跑不过他们,这时候的他已成瓮中之鳖,终究还是被人追到了手,徐宗海面色灰白地被人控制住,还被人缴纳了通讯设备,为首的女人向他亮出证件:“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

徐宗海点点头,对她说:“我想给我老婆打个电话。”

女人冷若冰霜,徐宗海只得苦笑:“我人都在这里了,我还能搞什么幺蛾子?你要真不放心,就把你的手机借给我吧。”

女人又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将自己的手机给他:“一分钟。”

徐宗海拨通了褚桦的号码,很快就拨通了:“桦桦。”

“老公?”褚桦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你怎么样,怎么是这个号码,你上船了吗?”

“没有。”

“那……那你到码头了吗?”

“没有。”徐宗海默了默,那一刻,他的心中生出一种悲凉,“桦桦,我时间不多,我有几句话和你说。”

“这么多年,我对不起你,你身体不好,叔叔当年把你嫁给我,是要我好好照顾你,可我这些年来只顾着在外挣钱,也没怎么陪着你……”

对面的褚桦已经猜到了什么,泣不成声,徐宗海放轻了声音:“别哭了。”

“明彰大了,自己有主见,他想干什么就随他去吧,只有一点……”徐宗海深吸了一口气,“切记,切记离姓周的那户人家远一点!”

“那份检举材料,是周国雄递交上去的!”

砰!

徐宗海还维持着那个举着手机的动作,可他的身体已经僵硬了,胸口一个弹孔,几乎是一眨眼的功夫,鲜血便将衬衣染红了。

然后他像一座山一样倒下来,倒在地上,从此以后,一动不动了。

所有人都不可置信地将目光投向方才站在徐宗海身后的那个男人,他也保持着方才一样的姿势,那冰冷坚硬的东西在他手心里——然后他将手举起来,张大嘴。

砰。

血花四溅。

此起彼伏的尖叫声,满地的血,手机落在地上,屏幕碎了,电话那头的褚桦声音变得很卡,“喂,老公,喂?!”

“徐宗海!”

没有人理会她。

***

冰激凌蛋糕已经完全融化了,白花花的奶油像迸溅的脑花,鹅黄色的蛋糕胚像脂肪,鲜红色的草莓酱是血。

冰激凌店内放着旋律轻快的情歌,by2甜美的声音回荡在耳边,而电话里褚桦那两句话同样也清晰地落在耳朵里,刀割一样。

桌子上还放着那份文件,不到一分钟前褚明彰亲笔签的名,李知完全反应不过来这一切,太讽刺了、太荒诞了、太割裂了,做梦一样。

褚明彰放下手机,如果忽略掉他不自然颤动的手指,但从他的看起来的话,他看起来竟然是很平静的。

合同一式两份,褚明彰将李知的那份抽出来给他,自己带上自己的那份离开了,门口风铃的声音又响起来,李知坐在桌前,垂着长长的眼睫。

他的脑海中一直回荡着那句话,“那份检举材料是周国雄交上去的。”

为什么?周国雄与宏天那么多年的生意伙伴,两家私交也很好,各自的生意领域也没什么冲突,去将徐宗海脱下水,百分百是一件百害而无一利的事情,周国雄为什么这么做?他怎么可能这么做?

除非他疯了。

李知不知想到什么,蓦然睁大眼,他的手指甲深深扎进肉里,李知疯了一样往外跑,他随便拦了一辆路边的计程车跳上去,报了地址后不断地催促司机,“师傅,麻烦快一些,我赶时间。”

好在还没赶上下班高峰期,路上不是很堵,李知用最快的速度赶到家里,别墅大门紧闭着,李知本想从正门进去,手指即将落在指纹锁上时又突然收了回去。

他想了想,改从后花园里进去,李知掏出钥匙将花园里那扇门打开,他小心地走进屋子里。

整座别墅内静悄悄的,佣人都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李知准备上到二楼去往汪小春的房间,可这时候楼梯处却传来一阵喧闹声,李知不由自主地被吸引了注意。

李知躲在角落里,他看到汪小春站在二楼楼梯口处,刚回家的周国雄则一节节的走上楼梯,汪小春朝他露出柔媚的笑容:“今天回来的这么早。”

周国雄的步伐加快了,他冲到汪小春面前,狠狠给了她一耳光,“啪”的一声回荡在空中,汪小春被扇偏了头,她捂着脸,好一会儿才将头抬起来,目光期期艾艾:“怎么……”

周国雄目眦欲裂,“你问我?你还有脸问我!”

他猛然将一份文件甩在汪小春身上,文件内白纸飞扬,周国雄赤红着脸指着落在她身上、地上的纸:“你做了什么?”

“你自己说!你都他妈的做了些什么!”

汪小春甚至都没看那些废纸一眼,李知亲眼目睹汪小春的眼中的柔情倏然消失,她的脸上还挂着泪水,可配上她那毫不掩饰厌恶与讥诮的目光,这滴眼泪就变得极为讽刺。

“我做了什么?周国雄,你不是都已经知道了么,又何必多此一举来问我呢。”汪小春站直了,她深吸了一口气,竟然笑了,“你总是自视甚高,觉得自己厉害的不得了,觉得旁人是废物,觉得所有女人都是花瓶……国雄,看到你这样,我真开心。”

“你好傻呀,我知道你总觉得我蠢,没见识,可是在我看来,你才是真正傻的那一个——我只要说两句软话你就敢把我带在身边,什么都肯告诉我,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来,我手上有多少你的把柄、你们这帮人的把柄?”

“国雄,你真爱我,帮了我这么多,最后关头还肯再推我一把……若不是以你的名义,那些检举材料又怎么能递交的上去?”

周国雄只觉得心脏剧痛,眼前一阵阵的发黑:“你疯了,疯女人……我把你娶回家,好吃好喝地供着你,你要做什么我都顺着你,我对你还不够好吗?你就是这么回报我!你这么做,到底对你有什么好处!”

“哈!”汪小春冷促地笑了一声,“你可真会往脸上贴金,周国雄我告诉你,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十八岁那年遇见你!”

“是你告诉我你是单身,是你说你爱我……可当年你老婆打上门来的时候你是什么样儿的?你他妈的说我勾引你,说我赖着你,大冬天的你老婆把我扒的精光,逼着我只穿内衣裤上街的时候,你他妈的做什么了?”

“你什么都没做。”

窝囊的男人。年轻的女孩或许在某一个瞬间也对他生出过真正的感情,可那点浅薄的感情在那一刻便消失了,但某种程度上她也得谢谢他,如果不是他们,汪小春又怎么会遇到自己生命中真正爱的那个男人。

“至于你说的好处嘛……当然没什么好处。”汪小春捋了捋头发,“虽然将你那畜/生儿子赶跑了,却也害的我不能生了……哼,不生也好,给你生孩子,还不如杀了我算了,只是出了月子落下一身病,可是苦死我了。”

周国雄什么都听不进去,唯独听进一句,“你说什么?你说清楚点,什么叫把我儿子赶跑了!”

“这有什么可说的,当年你儿子不都告诉你了,是我自己跌下去的,不是他推的,是啊,事实就是这样,只是你不信么。”汪小春笑起来。

周国雄捂住心口,浑身血都往脑袋上涌,可汪小春还嫌不够,又狠狠补了一剂:“还有,那个日本女人,你儿子可是很喜欢……那点小花样,他也是很受用呢!”

小花样,什么花样?周国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当初周柏宇那疯疯癫癫的样子,汪小春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看你,你什么都不知道——其实你算什么,如果没有你前妻,你他妈的什么都不是!”

“没用的凤凰男。”

周国雄彻底疯了,他捂着胸口,呼吸急促脸色煞白,周国雄慌张地去掏裤兜里的药瓶,可那药瓶竟然掉在了地上,汪小春目光落在上头,轻轻踢了一脚。

骨碌碌,那药瓶从楼梯上滚下去,周国雄目眦欲裂,啊啊叫着伸出双手要去掐汪小春的脖子。

他虽然犯了病,可汪小春的力气到底还是拗不过他,所以汪小春不欲与他纠缠,一直在尽量躲避,当周国雄再次将手伸过来时,汪小春尖叫一声,而后奋力一推——

咚。咚。咚。

头颅撞在地上,像是一颗坏掉的裂开的西瓜,流淌出鲜红的臭掉的汁水。

汪小春坐在地上,她好像累极了,连脑袋也抬不起来,李知走出去,叫了她一声:“妈妈。”

汪小春没有抬头,她神经质地抚平自己的裙摆,“你在家啊。”

好像李知只是刚放学。

李知坐在地上,坐在她身边,他将目光投向楼梯下躺在血泊里的周国雄:“他死了吗。”

“不知道,等他死透了你再报警。”汪小春喘着粗气。

李知点点头,他伸出一根手指去碰汪小春被扇的发红的侧脸:“痛吗,这里。”

汪小春没有回答他,只是自顾自地嘟囔着:“我知道你怨我,怨我不疼你,怨你爸死了没多久我就又跟他搞在一起……前面两个我认了,只有最后……”

她深吸一口气:“我没什么欠你爸的了。”

“你恨我吗?”汪小春又问他。

李知看着她,一直看着,没有回答,他将腿盘起来,轻轻地说:“我要结婚了。”

“我要结婚了,你应该猜得到我的丈夫是谁。”李知垂下眼皮,“我把股份卖了给他添补资金窟窿,作为条件,他和我结婚。”

出乎意料的,汪小春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没有暴怒,没有破口大骂,没有想要杀了他,这不免让李知有些失望,他甚至怀疑汪小春是不是没听见,正当他准备再说一遍的时候,汪小春抬头了。

她紧盯着李知的脸,眼睛一眨不眨,好像想透过李知的脸,去看到些更深的什么,汪小春笑了。

“小疯子。”她说,“你跟我一模一样。”

第45章 血色婚礼 两大重磅新闻迅……

两大重磅新闻迅速占据了各大娱乐app的热榜——宏天集团的独子褚明彰与周氏集团的公子宣布订婚, 不日举行婚礼。

周氏集团董事长于宣布死亡,具体死亡原因不详,凶手疑似其妻子……由于她有常年的精神病, 所以经过法院判定,汪小春不负刑事责任, 可同时她也失去了自由——

汪小春被送入了精神病院, 很可能余生都要在精神病院内度过。

李知在前一天傍晚将汪小春送进精神病院, 他在医院里陪了汪小春一个晚上,天不亮又赶往酒店。

做造型的时候李知困的要命,不知道睡过去几回, 结束之后负责造型的化妆师拍拍李知的肩膀:“李先生, 结束了。”

“您看看还满意吗?”

李知注视着镜子里的自己,没有说话,造型师还当他不高兴,踌躇不安时李知仰起头朝人笑了笑:“谢谢, 我很满意。”

李知站起身,有人带着他离开化妆室, 按了电梯键后那两扇门徐徐关上, “今天酒店不对外开放, 午席十一点半准时开始,现在十一点不到, 已经有客人陆续到达了……”

“他到了吗。”李知问。

助理顿了一会儿, 才反应过来李知这个“他”字指的是谁, 他欠了欠身, 略带歉意地回答:“已经打过好几个电话了,只是都没有接……”

李知微抬着头,注视着不断变化的电梯楼层数字, 不知道在想什么。

“再打打看吧。”电梯门开了,李知走出去,大堂门开着,红毯长得看不到尽头,各处摆满了象征着纯洁爱情的玫瑰花,酒店内外站满了保镖,他们将欲往里闯的记者往外赶——

其实结婚地址并没有向外公布,可这帮媒体“神通广大”,还是被他们挖了出来,嗅到肉腥味的鬣狗一样找了过来。

酒店外停满了各式豪车,精心打扮后的宾客们依序朝门内走来,一双双手工红底皮鞋踩在红毯上,他们微笑着与李知握手、拥抱。

这群人或许跟已经凉透了的周国雄有些交情,可李知与他们实在不熟,他甚至还不太能叫出这些人的名字,这时候的李知不免有些想念褚明彰起来了……如果他在的话,一定能很好地招呼这群人。

这些道貌岸然的家伙一定会在嘴上毫不吝啬他们的祝福,如此的真挚——谁能想到褚家出事的时候,他们一点儿忙都不愿意帮呢。

李知闻到男人身上的古龙水气息,以及女人们身上顶奢品牌的香水气味,它们混在一起,成了一股虚伪的金钱味道。

“李知。”

李知转过头,却见宫婕等人站在背后,宫婕长发挽起,化着精致的妆容,明显是精心打扮过的,可她看起来并不大高兴——与她一同过来的除了学长还有韩子尧。

韩子尧同样也是西装笔挺,头发精心抓过,还喷了古龙水,收拾的如此精致,不知道的人还当他是新郎,不过他的脸色比宫婕还要臭,见了李知,从鼻腔里轻轻喷出一声气来。

“真的要做到这种地步吗,荔枝,你真的想好了?”宫婕转了转头,有些疑惑道,“褚明彰呢?怎么就你一个人。”

“电话打不通,不知道怎么了。”李知说。

韩子尧在一边抱臂而立,闻言哼了一声,“搞不好是逃了——你们领证没?”

“还没有,等过段时间满二十周岁了再去台湾领证,不过,现在已经在准备材料了。”

“还没领证?”韩子尧的声音提了起来,他往前走了两步,“没领你结个屁啊,你就这么上赶着,李知,你疯了吧……你图什么啊?”

“喂你说什么啊!”宫婕皱着眉要去拖他,可韩子尧缺跟疯了一样,越说越来劲,“你有病吗?你当跟班当上瘾了?他他妈的又不喜欢你,你们结婚,他他妈的连个人影都没有,你还没认清现实?”

“你知不知道外面媒体是怎么写的——褚家都这样了,你还这么上赶着,你到底图什么?”

“图我喜欢他,可以了吗。”李知有点累了,汪小春昨天发了疯,他一晚上都没怎么睡好,他尽量保持心态平稳,“谢谢你特意赶来参加我们的婚礼。”

我们的婚礼。这五个字跟石头一样把韩子尧砸懵了,方才还振振有辞的人这下连个屁都放不出来。学长看了李知一眼,又意味不明地看着他笑了笑,学长拍拍他肩膀,“行了,行了,咱们先进去吧。”

两个男人先走了,宫婕还留在原地,她将自己准备好的礼物递给他,宫婕看着他笑了笑,“你今天真好看。”

“新婚快乐,李知。”宫婕说。

一整个午宴褚明彰都没有来,李知自己端着酒杯去招呼客人,他本来就不擅应酬,没一会儿便笑得脸都僵了,好在没有人会注意他是否笑得漂亮,是否笑得真心。

他们只会关注他空无一人的身侧,只会在背后嘲讽他是个同性恋,刻薄一点的,也许会说他遗传了他妈的精神病。

多么的荒唐,两个男人,可怜的褚明彰,被一个男人缠上——落毛的凤凰不如鸡,换作自己是他,也会躲着不来参加婚礼的。

转过身的那一刹那,那些人面上挤出来的笑容便会改了角度,变得讥诮又冷漠。

李知走出会厅,汪小春昨天发了一晚上的疯,他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问出来,精神高度紧绷着,一夜没休息的眼睛酸痛的几要睁不开了,他随便找了个软凳坐下,李知掏出手机,又拨通了那个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李知放下手机,手无力地垂放在一侧。

不知何时,外头下起了雨。

***

“午宴不算正宴,还能用借口搪塞众人,可现在晚宴都要开始了,褚明彰还不见人影,到底在搞些什么……”

宫婕焦急地在房间内来回踱步,手机贴紧耳侧,宫婕一皱眉,又将手机拿来,她指着转移到留音箱的通话界面,“没接。”

“搞不好真的逃婚了。”韩子尧倒在沙发上,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句,他举起手机朝向李知的方向晃了晃,“也没接。”

“这可怎么办?”学长坐在沙发边上,“正宴快开始了,客人也都要到齐了——晚上的客人可比白天的重要多了。”

宫婕伸出一根手指:“先不说这个——褚明彰不来,让荔枝晚上怎么办?一个人站在台上,做小丑吗?”

“会不会出事了?”学长拿上外套站起身来,“要不我开车过去看看?”

韩子尧打断了他的话,他煞风景道,“开车?开到哪里去?你知道他在哪里么?”

“我看他是不会来了,取消婚礼算了。”韩子尧也站起身来,他走到李知面前,与李知之间仅隔了一步的距离,“不是还没领证?那一切都还来得及。”

“如果有媒体说三道四,就出国躲一阵子,可以来英国,我……”

“韩子尧。”宫婕有些惊异地打断他的话,“你胡说八道些什么呢?”

韩子尧这才发觉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这是李知抬起头来,他们堪堪对视几秒,李知先一步挪开目光,他说客人应该到齐了,我先出去看一眼。

李知出了门,那块一直压在他心上的石头好像才稍微挪开了点儿,李知长舒出一口气,他没有去会厅,而是径直下了楼,找了个隐蔽的阳台,点燃了一支烟。

尼古丁入肺,如麻药一般稍微缓解了些许他的痛苦,李知站在黑沉的夜里,注视着远方,他一支接着一支的将烟点燃,很快脚下便落了一地的烟头,李知真想一直这样下去,直到有人拿走了他指尖的烟。

“我以为你会高兴。”这个人将烟头在栏杆处捻灭了,“不过,看起来并不是这样。”

“好久不见,小李同学。”

“邓医生。”李知侧了侧身,“你来了。”

“我很高兴你能邀请我,只是……婚礼好像快开始了,你还在这里抽烟,真的没关系吗。”邓卓远露出了他那招牌的笑容。

李知又有点想抽烟,他摸了摸烟盒,却发现被邓卓远拿走的是最后一支,他有点心烦:“不知道。”

邓卓远收敛了笑容,他一直很反对李知抽烟,可他今天却一反常态地从自己的口袋内抽出一包烟,邓卓远放在李知面前,又抬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开心点,小李同学。”

“这真的是你想要的吗。”他说,“再考虑考虑吧。”

他走了,李知打开他给的那包烟,里面没剩下几支了,李知眯着眼睛吸起来——邓卓远让他好好想一想,可事实是,李知的大脑乱成了一团浆糊,他什么都无法思考。

李知转过身,重新坐电梯上楼,他走向宴会厅,两道气派的大门紧闭着,他知道婚礼一定开始了,可他还不知道改如何应对……他该怎么说呢?他该找什么借口,才能使这场婚礼看起来尽量体面。

他深吸一口气,将门推开了,会厅内的灯光亮如白昼,刺的他几乎睁不开眼,李知摒着一口气,直直地向前走去,直到视线逐渐清晰,直到他终于能看清站在台上的那另一个人——

他穿着一套与李知身上一样的西服,他的背挺得笔直,可他的唇角肿了,左脸上还留着一道还未愈合的血痕,那若隐若现的掌印令人浮想联翩。

褚明彰向他伸出手,两个人的手都冰冷,可交叠在一起,却慢慢的有了温度。

“褚先生,你是否愿意与李先生相伴一生?从今天起,无论是逆境还是顺境,贫穷还是富有,健康或是疾病,你都将永远爱他、珍惜他、对他忠实,直到永远?”

“我愿意。”

“李先生,你是否愿意与褚先生相伴一生?从今天起,无论是逆境还是顺境,贫穷还是富有,健康或是疾病,你都将永远爱他、珍惜他、对他忠实,直到永远?”

“我愿意。”

有人将戒指送上来,李知与褚明彰沉默地为彼此戴上戒指,他们按照指示拥抱彼此,拥抱的那一刻,两个人听到了彼此的心跳声。

真心与假意,在这一瞬间交叠。

第46章 渴望 那药瓶上写着几个字—伐地那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