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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雨了。

李知抬起头来, 看向自上方滴落下来的雨点。它们落在地面上的水洼中,激出一道又一道的涟漪,又成为了它们的其中一部分。

他卷起袖子, 白皙的手臂上还留着一道女人的抓痕,血慢慢地渗出来, 李知面不改色地将其擦掉了, 于是掌心便留下了血的黏腻。

春天。李知讨厌春天——这阴雨连绵的季节会让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女人突然发疯……这几年, 汪小春少有清醒的时候,她的病情好像加重了。

不过,这也可以理解……精神病院这种地方, 就算是没病的正常人待着都会变成疯子, 更何况汪小春本身就是一个疯子。

李知叹口气,坐上车后拨通了某个电话,铃声响了很久对面才接:“喂。”

“明彰哥。”李知的声音好像在瞬间内有了温度,他无意识地抓紧手机边缘, “你现在在忙吗?”

“你有什么事。”

“我…嗯,我只是想给你打个电话。”李知将自己的裤子表面抚平了, “你今天晚上会回来吗?”

“回来好不好, 今天……”

“李知。”还不等李知将话说完, 褚明彰便打断了他的话,“我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李知愣了愣, 反应过来了想说什么, 却听见耳边一阵忙音, 原来是褚明彰挂断了电话。

他原本就不是一个很有耐性的人, 他的耐心在这些年里像块融化的巧克力一样,变得越来越少,趋近于无……李知咬了咬嘴唇, 安静地坐在车后座,等车开到一半时,李知又忽然想起什么,抬手拍拍司机驾驶座后方:“林叔,停一下。”

车子停了,李知下车后径直拐入商场。他买了香水、香薰,蜡烛,还在鲜花店定了几大束鲜花运到家,他填完地址,准备离开的时候又瞄到了隔壁的超市。

李知在原地踌躇了一会儿,而后有些不自在地走进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了两盒by/t扔在自助收银台上。

然后他快速地结账、将两盒东西塞进口袋里,最后离开。

***

还带着水珠的花很快被花店店员送过来,李知亲自将它们插在家里的各个花瓶中,又摆好蜡烛,他将艳红的玫瑰花瓣洒在桌上,定好高级酒店的西餐外卖,而后坐在沙发上,静静等待着褚明彰回来。

这期间李知也没闲着,手指在键盘上飞扬——

念高中的时候,李知有一本日记本,念大学后,李知开始在电脑上写故事,他在社交网站上陆续发表了一些文章,大部分是他自己想象的,小部分是当日发生的一些琐事。

没什么人看,李知却觉得这样满足了他的倾诉欲。

三年以来,李知仍然会定期去找邓卓远治疗。可随着时间流逝,李知觉得自己越来越累,累的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可心里却满满的,如果找不到一个缺口,他就会憋死、闷死。

于是邓卓远便告诉他这个法子,李知觉得效果不错,从小到大他都喜欢跟文字打交道。写完一篇故事,就像控糖多日的求美者得到了一块香甜的慕斯蛋糕,那快乐不可名状。

李知写完了,西餐外卖也送到了。他看了眼表,算算时间褚明彰也该到了,于是便掐着点将食物摆好,关了灯后将蜡烛点燃,幽幽的烛光在室内晃荡,照亮了坐在餐桌边上的李知的下颌。

他又给褚明彰打去了一个电话,这一回对面没有接,李知双手撑着下巴眯着眼睛休息,就这么一会功夫就睡着了——李知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他是被大门开关的声音吵醒的。

“……你回来了。”李知揉了揉眼睛,他神智不清地看了眼表,被表上显示的时间吓了一跳,“呀,这么晚了。”

他抬眼望去,试探着问:“今天…今天很忙吗?”

远处的男人没有立刻回答他,他有条不紊地将自己的外套挂好,而后才松松领口朝李知的方向走来,李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过太久了,恐怕不好吃了。”

“蜡烛也要烧完了…你饿不饿,我再给你叫一份好不好。”李知吸了吸鼻子,“你喝酒了?”

“那我给你热杯牛奶吧,或者粥,但是熬也要时间,你等一等好不好……”

“李知。”褚明彰终于出声,打断了李知絮絮叨叨的话,“我吃过了。”

“你去卧室吧。”

李知愣愣的:“去做什么。”

褚明彰闻言,露出了一点儿暗含讥讽的笑容:“你问我?”

几乎是一瞬间,李知就明白了褚明彰的意思,他低着头,盯着自己膝盖看一会儿,然后沉默地起身,回房,洗澡。

褚明彰在另一间盥洗室洗澡,他的动作比李知快一点儿,等李知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坐在了床上。

褚明彰斜睇他一眼,拉开抽屉从抽屉中拿出一个塑料药瓶,药瓶上贴着个标签,标签上写着几个字——伐地那非。

他从药瓶里倒出来两粒,当着李知的面就着温水将药片吞了下去。

李知裹着浴袍,沉默地坐到他身边来,大概过了二十分钟后李知抬手去碰他,褚明彰的呼吸微微粗重了,李知翻身跨坐在他身上,动作轻柔地去脱他身上的浴袍。

骨感的白皙手指翻飞,李知将他腰间的浴袍带子解开,他刚洗过澡,带着橙花味道的清新气息落在褚明彰脖颈处,他一下一下地啄吻男人跳动的大动脉,小心翼翼地伸出舌尖去舔舐对方皮肤下鼓起的青筋。

李知的一只手游曳在男人身上,从胸膛往下划,意欲再往下时,他的手被人捉住了。

那只手更加宽大,掌心炽热,握着他的力道很大,大到几乎要将李知的手骨捏碎了,李知吃痛,微微地蹙起眉心,这一动作如同一点火星,还不等李知反应过来,他便被人翻身压在柔软的大床上。

李知的两只手腕被扣在身后,褚明彰的一只手压在他的后脑勺处,褚明彰手上施力,不带一点怜惜地将他往下压。

李知整张脸都埋在被子里,他几乎要被闷死,可是李知并不觉得痛苦。相反的,他从这种掌控性的窒息中得到了深深的快感,他浑身的血都热了起开,李知雪白的身体上浮上一层惑人的粉,甚至他在微微颤抖。

褚明彰察觉到了他的变化,他松了手将李知翻过来,李知得到“赦免”,仍然神智不清,他微眯着眼睛朝褚明彰笑了一下,嘴唇红的像沾了露水的樱桃。

他将手臂抬起,双臂懒懒地挂在褚明彰的脖子上,褚明彰一言不发地将他抱紧了。李知的眼睛慢慢睁大,瞳仁晃动着,嘴唇张开,他倏然向后仰头,柔软的脖颈拉出一道完美到不可思议的弧度。

木讷孤僻的李知会在这种时候变成一条蛇,象征欲望的美杜莎,一切的让他喘不过气的秘密、匕首一般扎他的痛苦都在这一瞬间释放。

李知沉醉其中,双腿挂在褚明彰腰间,他展现出前所未有的生命力,像抽出新枝的枯树,新生的初阳,脑海中炸出白光的时候李知觉得这世上不会再有这样美好的事了。

他需要释放,李知太寂寞了,太孤单了。可是褚明彰结束后连气都没怎么喘就离开他的身体,跨过掉在地上浴袍,迅速地从衣柜中拿出干净的浴袍穿好了。

他清醒的让李知觉得残忍。在褚明彰即将离开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衣摆被人拉住了,褚明彰回过头,李知跪在床上,仰着头看他。

“今天不走好不好。”李知轻声说,“你知道今天几号吗?”

“十二号。”褚明彰的声音冷漠而不近人情。

“如果我不记得就不会回来,松开。”

“但是今天是四月啊!”李知的嗓音提了起来,“四月十二号!”

李知深吸了一口气,面上带了点笑,他笑得那么小心翼翼,可他面颊上还留着方才纠缠时暧昧的红。简直让人无法想象,就是这样一个阴郁的家伙,在几分钟前能有那样疯狂的反应,也偏偏是这种反差,带给人不可想象的诱惑力。

“四月十二号,明彰哥,四月十二号。”

褚明彰沉默地看着他,李知的眼睛如同慢慢熄灭的火光,他松开了拽着褚明彰衣摆的手,很小声地说,今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李知好难过。李知好痛苦。如果褚明彰能够在这个时候突然“大发慈悲”地来陪一陪他就好了,他们可以什么都不说,就这样躺在一张床上等待着明天到来,像世界末日来临时的殉情者那样。

但是褚明彰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你觉得我们两个,是能待在一起过结婚纪念日的关系吗?”

“你想庆祝什么,李知。”褚明彰问他,“有什么东西是值得庆祝的吗?”

庆祝什么?结婚的当天汪小春进了精神病院,褚明彰的母亲褚桦自/杀未遂。褚明彰答应跟他结婚的那天徐宗海死了,至今都不知道汪小春当初为什么在背后捅刀子……

结婚那天到处都是洁白的玫瑰,他们穿着雪白的西装踩在红毯上——可那不是红毯,是人的血,人的肉,带着刺的玫瑰枝茎是腐烂的骨头,洁白的花朵是一张张鬼脸。

所以,庆祝什么呢。

褚明彰毫无留恋地走了,盥洗室里传来水声,哗啦啦的响了将近一个小时,褚明彰总是这样,在与李知做完那种事后就会去洗澡,冲很久,他有洁癖,做这种事情应该觉得无比恶心。

是啊,怎么会不恶心。李知想,被迫去做的事情,怎么会不恶心。

第47章 变态 “你不帮我,就帮我找别人吧!”……

当初结婚那天李知喝多了, 基本处于神智不清的状态,婚礼结束后他就去顶楼回酒店套房休息,李知蜷缩着, 满面通红地躺在沙发上休息。

李知有一个毛病——一旦到了春天,心情会变得更糟糕, 欲望也会高涨, 格外强烈、实在无法忍受的时候李知会靠纾解自己来缓解压力, 但是大多数时间还是以硬扛为主。

可这有一个前提,李知不能喝酒,少喝点还好, 只是今天他都不知道灌进多少了, 李知只觉得身体发热,脑子晕乎乎的,像躺在云端里。

那时候李知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了,他的大脑中只剩下一件事情, 李知用仅剩的理智回到房间,脱掉衣服后开始自行解决……

只是弄了半天, 不但没有缓解, 还将自己搞得痛的要死, 正当李知趋进崩溃的时候,卧室门被人打开了。

看起来有些疲惫的褚明彰站在门口, 领口解开了, 几绺头发垂在额前。他抬起头, 李知此时的模样被尽收眼底, 褚明彰似乎也愣住了,在门口站了大概几秒钟,而后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李知这才大梦初醒, 也顾不得自己现在是个什么样子,三步并作两步地扑过去,死拽住褚明彰的手腕不让他走。

褚明彰扭过头,晃了两下没将人甩开,他皱起眉:“你想干什么?”

“明彰哥,明彰哥……”李知小猫一样嘤咛着,他拿热烫的脸颊去贴褚明彰的大臂——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那些复杂的事,那些躲避带来的伤害,痛苦的一切,他都在这一瞬间忘记了。

他只知道自己很渴望面前的人,一种天然的向往,“你要去次卧吗?不要好不好……和我一起吧…明彰哥。”

“李知,你在说些什么!”褚明彰提了声,“你疯了,把衣服穿好。”

“明彰哥!我们结婚了啊!”李知不愿意放开他,身体里像有一把火在烧,李知甚至带上了哭腔,“拜托你,帮帮我吧。”

褚明彰的呼吸沉了沉,他抬起一只手掐住李知的下颌,李知被迫张开嘴,褚明彰沉声问他:“你吃了什么。”

他力道很大,李知被掐痛了,抬手去拍褚明彰的小臂,可褚明彰不仅没放开他,反倒更加过分,李知只好艰难地摇了摇头,褚明彰这才放开他。

“我对你没兴趣。”褚明彰的目光移到自己的另一只手上,“放开。”

李知真的崩溃了,褚明彰像一块捂不化的冰,他快疯掉了,整个人都是混乱的,做什么、说什么都不受他控制了,这个时候李知竟然口不则言慌不择路地蹦出来一句:“你不帮我,就帮我找别人吧!”

“我好难受……”李知的两条腿都发软,瘫坐在地上,他大睁着眼,褚明彰定定地看了他一眼——只是李知读不懂那个眼神究竟蕴含着什么,他的眼睛已然被泪水模糊了。

他听到了脚步声,越来越轻,褚明彰走了。

李知佝偻着身体,双手掩面,牙齿狠咬着自己的大拇指指根,想用疼痛来缓解自己的欲/望,他在地上坐了一会,不久,大概二十来分钟,正当李知准备强撑着爬起来的时候,肩膀忽然被人扣住。

李知完全没意识到这个人是什么时候到自己边上来的,他抬起头,还不等反应过来便被人拽了起来,褚明彰将他拽进主卧,“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李知愣愣的,不明所以地看着他,褚明彰走进他,抬手将他按在床上。

李知在褚明彰身上闻到了烟味,可之后他就什么都来不及想了……

非常痛。

最开始李知想要逃脱,可当这种疼痛不断接踵而至时,李知惊异地发现自己竟然在这样的痛苦中变态地体会到了无上的快乐,这样的快乐超乎了李知的想象……李知哆嗦地颤抖着。

褚明彰发现了,他转过李知的脸,“你是不是不正常。”

李知稀里糊涂地朝他笑了一下,觉得自己醉得更厉害了,他想去触摸褚明彰的脸,只是半路被截住了,李知也不管,继续问道:“为什么回来。”

“明彰哥,你快乐吗?”李知用膝盖蹭了蹭他的腰,“其实你也没有那么不愿意,对不……”

“我吃药了。”褚明彰毫不留情地打断他的话,在李知怔住的那一瞬间,褚明彰离开了他。

直到这个时候李知才觉得自己慢慢地清醒了过来,他嗫嚅着问,“什…什么……”

“我吃药了。”褚明彰加重音量又说了一遍,他面无表情,没有半分羞愧,好像吃了药才能跟结婚对象做x跟人要吃饭睡觉一样,是一件再稀疏平常不过的事情。

李知觉得自己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他忍不住问出口:“为什么。”

褚明彰掀起眼皮,他的视线落在李知无名指的戒指上,闪闪发光的、纯洁的钻石,褚明彰眼中的意味很深。

他说你不是知道的么。

他说完就拿上衣服走了,应该是去洗澡,只留李知一个人不着寸缕地呆坐在原地。

李知把戒指摘掉了。

***

李知的欲/望来的奇怪而毫无理由。

有时候他没有半点那方面的想法,像个苦行僧一样无欲无求,可有时候他却好像院子里叫唤的猫那样,根本无法控制自己,两种情况交替出现,有时候一个状态会维持很久。

如果李知正处于状态,褚明彰凑巧发现了的话,他会帮他。

不知怎么的,后来就慢慢地演变成了一个月一次,褚明彰会当着李知的面吃药,李知从一开始的失落、自我怀疑、到后来的习惯、麻木。

他迫切地期待那沉默的二十分钟快点过去,赤/裸地拥抱着一个人,感受着另一个人的心跳,才会让李知觉得不是一个人,自己还活着。

李知明白为什么褚明彰会帮自己,当然,最好是因为爱——只是不可能是出于爱,如果褚明彰哪怕对他有一星半点的感情,就不会当着他的面吃药了。

只是出于利益罢了。是李知当初“落井下石”,在褚明彰身陷囹圄的时候花钱将他“买”了下来。

尽管在两年之内,褚明彰陆陆续续地将这笔钱还清了,甚至还还多了,而李知家里……周国雄死了,汪小春进医院,高管造反,中层跳槽,底层员工摆烂,整个公司都闹翻了天。

李知本就不是做生意的这块料,现在没人帮他,大厦将倾,非一木所支也,最终,周氏集团宣告破产。

于是,李知就拿着褚明彰给的这一大笔钱,去宏天集团里上班,当一个普通的上班族。

有时候李知也会感慨,褚明彰的命真好,当初自己虽然帮了他,却也只是解燃眉之急,宏天势必遭受重创……可事实并非如此。

褚明彰的外婆当初被停职调查,却没有被查出什么,前两年也安安稳稳地退了,可谓有惊无险,现在老人家在乡下插花弄草的,日子也过得挺舒坦。

宏天虽然没回到鼎盛时期,却也是在稳步上升,否则褚明彰也不会这么快就将钱还上了——虽然李知并没有这样要求。

李知一觉睡醒了,身体被车碾过一样痛,他揉了揉眼睛,死狗一样爬起来,洗漱好带上东西跑去地铁站。

对,地铁站。李知没有车……驾照老早考出了,但一直没有一辆自己的车,平时让司机来接送,上下班的时候就坐地铁……打工的时候不好让司机来接,太高调了。

公司里的人也不知道他的身份,不知道他跟老板结婚了,也不知道他是周氏集团的公子。当然不知道最好,这两个身份不论哪个为人知晓了,都势必招来一场腥风血雨,还是算了算了。

李知现在住市中心,三百平的大平层,临近地铁站,上下班很方便,李知很满意……只是褚明彰可能不是很满意。

地铁上那么多人,免不了相互碰到,于是褚明彰在家避他如避瘟神,有时候他实在忍不了就会问李知:“你为什么不买代步车。”

“钱来之不易,省着点嘛。”李知讪笑。

褚明彰听了,不明意味地轻嗤一声,没再说什么。

他不说什么,回家的次数却也变少了,李知不会去问为什么,没有必要的。

李知吭哧吭哧挤了二十分钟地铁才到了公司,刷卡后径直上楼。李知在市场部,挺多时候要出去跑业务,同事之间有竞争也是难免,但是李知在业绩方面没什么上进心,不冒尖不拖后腿,所以跟同事们的关系也挺不错。

他到工位的时候便发现今天大家的情绪都挺亢奋,出于好奇他就问了一句,隔壁小林是新来的实习生,性子咋咋唬唬的,李知一问,他就大惊小怪:“天啊,哥你居然不知道——过段时间公司要开一个超级隆重的庆功宴!”

“……这样。”李知附声道,“发生了什么吗!”

“哇哥你居然不知道!”小林的声音更大了,“就前几天,咱们集团旗下一个子公司中标了,你知道合同金额多少钱吗?”

小林贼兮兮地左顾右盼了一番,伸出五根手指:“大概这个数,不是5啊,50!”

李知被吓了一跳:“这么多!”

“就是因为多,所以才要开庆功宴嘛。”小林故作老成地晃晃脑袋,他又压低了声音跟李知咬耳朵,“自从,自从老板他爸那事儿过后……好久都没有这么大的单子了,也算是个好兆头,是得好好庆祝一下,鼓舞军心嘛!”

“在哪里开?”

“那还能在哪,酒店呗,不是宝格丽就是里嘉佩乐…嗷!”小林惨叫一声,捂着脑袋转过头却见总监正叉着腰对他怒目而视。

总监四十不到,未婚未育女强人,脾气不怎么好:“上班时间,叽里咕噜吵什么!你凑什么热闹,达到一定业绩指标的优秀老员工才能去!”

小林的热情立马被熄灭了,哀嚎一声开始在总监眼皮子底下摸鱼,李知也开始工作,这时总监在他桌子上敲了敲,李知便跟着她进了办公室。

总监坐在位置上,双手交叉问他:“小李,是这样,之后有个项目,要去澳门,你跟不跟我一起去?”

李知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丘姐,谢谢你……但是我这边不大方便,还是算了。”

“唉,不会太久的,谈得拢几天就回来了,对面不好说话么……那稍微麻烦点,那也不会太久的。”丘姐说,“你人蛮踏实,就是太内向了,出去跑跑没坏处的,锻炼一下嘛。”

领导话都说到这儿了,李知也不好再直接拒绝,只能跟她打太极:“谢谢姐,那我…我再考虑考虑。”

丘姐虽然脾气火爆,但是人蛮好说话,也没再为难他:“行,那你再考虑考虑。”

李知出去了,一直磨洋工磨到下班,他出了公司门却没有直奔地铁站,而是打了辆滴滴。

上车后司机问他去哪儿,李知报了个地址。

目的地是市公立的一家精神病院。

第48章 厌恶 “在看什么。”李知……

“在看什么。”李知走进病房, 将带来的一袋水果放在茶几上,而后坐在床边,同床上定定地看着电视机的女人说话。

女人没回答, 护士就走过去叫了她几声:“小春姐,小春姐, 你儿子来看你啦。”

人家和她说话, 汪小春也不理会她, 就盯着电视机屏幕,嘴里絮絮叨叨的说什么,念经一样, 旁人也听不清楚。

小护士无奈地转过头同李知笑了笑, 李知摆摆手——长期的精神压力致使汪小春患上了高血压,高血压又导致了血管型痴呆,所以现在,汪小春的状态大致分为两大类。

发病, 痴呆。

最近状态还可以了,所以护士才会放他进病房探视, 若是之前发病的时候, 隔着门都能将李知伤到……从这个方面来看, 李知还是比较喜欢她痴呆的时候。

当然这有一点不好,便是汪小春痴呆的时候, 李知连半个字都问不出来:“最近在做什么?”

“……”汪小春戒备地看着他, 一双眼睛上下扫他, “你谁啊。”

“你为什么跟我长得那么像?”

她连李知是谁都认不出来, 李知给她剥了根香蕉:“你儿子。”

汪小春不接他的香蕉:“我最讨厌吃香蕉。”

“我也没有儿子。”她说,“我儿子老公都死了。”

她不吃,李知索性将香蕉放进自己嘴里, “那你还挺惨的。”

他三下五除二地将一根香蕉吃掉了,汪小春又问他:“你不是我儿子,你到底是谁?”

“我。”李知歪了歪脑袋,“不是你儿子的话……那应该是你的债主吧。”

“债主?我欠你什么啦?”汪小春的声音提起来。

李知垂下眼皮,笑了笑:“你清醒了就知道了。”

汪小春翻了个白眼,不搭理他了。李知也不再说话,跟汪小春一起看电视,看起来挺老的一个电视剧,画质也不怎么清晰,这个电视剧还挺有名的,李知没有看过,但是大致知道它的故事梗概——

一个超级大贪官,拿了国家拨的钱去建桥,但是他中饱私囊,吃回扣,致使桥建到一半就塌了,死了好些个工人,赔偿款又迟迟不下来,工人家属们便联合去中央讨说法,最后终于扳倒了这个大贪官。

汪小春已经看到最后一集了,贪官被绳之以法,枪毙的时候她大声叫好,甚至还鼓起掌来:“好!死得好!”

“我老公也是被贪官害死的。”

李知手一抖,剥了一半的橘子掉在地上,可李知也顾不得去捡了,他倏然抬起头,眼睛圆睁:“……你说什么?”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李知不由自主地抬起声音,可汪小春又不说话了,她好整以暇地俯下身,将掉在地上的橘子捡起来,掸掸灰吃掉了。

汪小春见李知一直盯着他,还掰了几瓣递给他:“你吃不吃?”

李知没有接,汪小春耸了耸肩,又拿回来自己吃掉了,这时候病房门被人打开,小护士探身进来:“已经两个小时了噢。”

时间到了。李知站起身,拿上东西离开了,汪小春一边吃橘子一边看着他的背影,她想不起这个青年是谁,索性就不想了,又叽里咕噜地说一些谁也听不清的话。

李知要下楼,刚好小护士也要下去,两个人边走边聊,李知问她:“我妈挺爱闹腾的吧,平时麻烦你们了。”

“唉,这有什么,我们应该做的嘛。”小护士一边说着,一边偷偷睃向李知的侧脸,灯光照在青年的脸上,柔软的黑发贴在洁白脸侧,小护士的脸微微的红了,“你对阿姨真好,一有空就来看她,真孝顺……”

“孝顺。”李知闻言扯了扯嘴角,他垂下眼皮,挡住目光,谁都不知道沉默的那几秒钟内李知在想什么,“也许吧。”

李知那层的电梯到了,李知朝门外走去,他转过身,勾起唇角同小护士挥了挥手。

“拜拜。”他狡狯地笑着说,“如果可以的话,多给我妈吃一点香蕉吧!”

***

丘姐说只有达到一定业绩指标的优秀老员工才能去参加庆功宴,所以李知一开始就将自己给排除了——

他的业务能力一般,入职也没有很久,按理来说他是没资格去参加庆功宴的,只是李知还是在一个下午收到了参加庆功宴的邮件。

李知想了想,还是打算过去。

他暗忖自己也不想升官发财,是以不必凑到人前,只需要混在人堆里拍拍手,吃吃东西就好了——邓卓远说了,去参加一些社交活动也对他很有好处。

庆功宴的场地虽然设在酒店中,但是场地面积非常大,庆功宴主办人应该是真的用心了,排场铺的很大……自助点心也很好吃。

李知无所事事地在这个会场中转来转去,漫无目的地走着,一直到人声渐小,人群散开,有人被簇拥着从大门口缓步走来。戴着眼镜的男秘书毕恭毕敬地在他边上说着什么,而男人则微微颔了颔首。

这个人是褚明彰。

李知早猜到褚明彰会过来——好吧,他承认,他之所以跑来参加庆功宴,除了“谨遵医嘱”之外,也有很大一部分的原因是想过来看一看褚明彰,他已经很久没有回过家了。

他们也很久没联系,李知不知道他在干嘛。

之后的环节就很无聊了,就是重要领导讲话,按照职位大小依次上去致辞。褚明彰最后一个上去,与方才那些人激昂的演讲方式不同,褚明彰说话的声音很冷感,也没什么起伏,可放下手机抬起头来的人显然变多了。

当然,他们只是在看,而非在听。

之后是合照时间,本来也是个很无聊的环节,但是李知却在这个时候发现了不对劲——

褚明彰边上站着个面生的男人。

李知注视着那个男人,突生出一种不详的预感,脑海中立刻警铃大作,他之所以有这样的反应是因为这个男人很年轻也很时髦,打扮的也很漂亮。

但是对于一个男人来说,好像有点过于精致了。他站在一排打扮偏商务沉稳的老总之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但是他的笑容自信,头颅高昂,便让人知道他有这样特立独行的底气。

这个男人的身份不会简单,李知的脑海中浮现出这样一行字来。

照完相后他们依次下了台,而李知也在此时抬起步子,朝着褚明彰等人所在的方向走去。

他在不远处停住,把握着一个很安全的距离,既不会太远什么都听不清,也不会太近暴露自己。李知低着头,使自己隐没在人群中,在这方面他很有天赋,李知使自己化作贴地而行的猫、被树荫盖住的人影。

他们寒暄了几句,又聊了一些生意上的话题,有人过来敬酒,褚明彰便与他们碰杯,动作得体大方。

慢慢的围在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但是那个男人还留着,他优雅地持着香槟杯,他将香槟杯微微向前倾了倾,褚明彰也与他碰了杯。

“恭喜。”男人抿了口香槟,而后同褚明彰微笑着道,他微笑的弧度无可挑剔,褚明彰也同他点了点头,“感谢合作。”

“我才应该谢谢你。”男人又说,但是这一回他的声音放轻了也放软了,仍然微笑的,但就是与方才的笑不一样,“我刚回国,什么也不懂,多亏你指导我。”

“应该的。”褚明彰客气地说。

很礼貌,但是礼貌也意味着距离,男人面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他的声音变得更柔软了:“褚阿姨最近身体还好吗?”

“劳烦挂心,最近状态还可以。”

“哦——”他拖长了音,又朝褚明彰露齿一笑,“那就好,有段时间没见她啦,改天我一定去看她……”

李知没能再听下去,他无法再听下去了。

短短几句话,蕴含的信息量太大了,李知需要一定的时间、一定的情绪去消化——李知是一个很容易胡思乱想,将什么事情都往最坏处想的人。

褚明彰与这个男人之间是什么关系?似乎是合作伙伴,以褚明彰对他的态度来看,两人之间的关系目前还比较单纯,但这个男人就说不准了。

他与褚桦的关系似乎也很好,这一点令李知颇为郁闷,因为褚桦很讨厌他,单纯的“讨厌”二字恐怕还不足以形容褚桦对他的厌恶程度。

那简直是将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褚桦不喜欢他,这点李知一开始知道。从褚桦第一次在褚明彰的生日宴上见到他开始,褚桦就一直不大能看得上他,更何况之后又发生那么多事……

但是李知还是觉得自己应该去看一看她,这无关于讨好或者别的什么,这只是单纯的礼节问题,他跟褚明彰结婚了(那时候结婚证都领了),那么褚桦就成了他的长辈,李知理所应当去看一看她。

于是李知就带着贵的令人咂舌的补品,以及托人在佳士得拍卖行上拍下的瓷器去探望褚桦了,这事儿他没跟褚明彰说,他原本想跟褚明彰一起去的,奈何对方的电话没有打通。

他找到了褚桦现在住的那幢别墅——很好找,因为褚家的大部分房产都被查封,只剩下一幢别墅与一套在市中心的大平层,折两套房产之所以能幸免于难还是因为它们被登记在褚明彰名下。

李知真的没想到褚桦连表面功夫都不想做。

他一跟褚桦碰面,还没来得及说话,褚桦就先有了动作——她踩在茶几上,二话不说就掴李知耳光。

这一下实在太突然了,李知下意识躲闪,但是褚桦手指上十克拉的海瑞温斯顿戒指还是如刀片一样划伤了他的下颌,李知捂住伤口,而褚桦则将他带来的所有礼物砸在地上。

红木匣子豁开,几百万的瓷器变成一地碎片,李知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总之当天晚上褚明彰回来了。

那时候李知正在往伤口上擦碘酒,听到门口的动静他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啊…你回来了,怎么也不提前……”李知有些慌里慌张地说着,而褚明彰连鞋也不换就走进来了。

外面应该下了雨,鞋底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留下尘与泥,李知站起身来,褚明彰的视线落在他的脸上,目光很深,很重,如同沾了湿冷雨水的岩石。

有那么一瞬间,李知觉得褚明彰生气了。

褚明彰大部分时间都面无表情,但是李知能敏锐地感知到他情绪的变化,褚明彰问他:“你今天去做什么了。”

李知抓紧衣摆,没来由的紧张,手心渗透出汗水,褚明彰又向前走了两步,李知下意识后退,却被身后的墙挡住道路。

“说话。”

屋子里没开灯,李知甚至看不清他的脸,只能依稀看清一个轮廓,他的心脏砰砰跳,“我去…去看了一下褚阿姨。”

“谁让你去的。”

“……”

“回答我。”

“没有人。”李知深吸一口气,“就是我自己觉得……”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给你打电话了,但是你没有接…”

“我没有接你不会再打吗!”

褚明彰低吼:“谁准许你擅自作主了?!”

“谁、准、许、你、擅、自、作、主、了!”褚明彰俯身,一只手撑在李知边上,他跟李知靠的很近,但是李知生不出半点旖旎的念头,褚明彰带来的压迫感让他很害怕,“说啊!”

李知嘴唇嗫嚅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褚明彰的目光逡巡过李知的整张脸,最终停留在李知下颌处的血痕上。

褚明彰的呼吸似乎变沉了,他一只手捏住了李知的下巴,李知被迫抬起头来,与他四目相对,这时候的褚明彰让李知觉得恐怖,下巴都像要被他捏断。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喜欢凑上去讨人嫌……知道自己碍眼,就不会躲远一点吗!”

李知被这句话刺痛了。

那一瞬间他忘记了无视了下巴上的痛,忽略了心脏的惊悸,他的心跳好像停了,他的脑海中下了一场暴雪,他的全身都被雪盖住了。

“……”李知点点头,声音有点哑,“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他接连不断地说着三个字,好像只会说这三个字,李知有些鼻酸,他有点想哭,但干涸的眼睛里流不出哪怕一滴眼泪。

那天的最后褚明彰走了,而李知则拿刀在自己手臂上划了一道。

“不好意思……请问这只泡芙你要拿走吗。”突然响起的声音打断了李知的思绪,李知下意识地转过头,而后呼吸一滞。

怎么会这么巧。

竟然是那个男人。

第49章 傀儡 “哦,不要……你拿……

“哦, 不要……你拿走吧。”李知侧了侧身,方便边上的男人的动作。

男人也不客气地将泡芙夹走了,他动作文雅地咬了一口泡芙, 咽下之后笑着同李知说:“我喜欢这里的泡芙,甜而不腻, 比我在法国时吃到的味道更好。”

“哦, 是吗。”李知满腹心事, 哪有什么心情跟他扯皮什么法国泡芙,因而敷衍地回了两句,可这个男人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微微弯下腰, 注视着李知的脸,“你是明星吗?”

“什么?”李知并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问,略有些惊讶地睁大眼,“我不是。”

“看你这样儿, 我还以为你是被邀请来热场子的明星呢。”

这话让李知觉得有些冒昧,这么一会儿交谈下来, 李知已在心中对这个男人做出了总结——轻浮、无礼。

李知想离开这儿, 可这个男人却像闲着没事儿似的, 一直与他搭话:“你不是明星,那你是这儿的员工?”

“嗯。”

“你在哪个部门?”

“市场部。”

“哦~”这个男人拖长了音, 这是一种李知特别讨厌的语气, 男人的视线又在李知身上转了一圈, “那应该没有你拿不下的单子吧?”

“一般吧。”

“我还以为你会是秘书, 或者贴身助理什么的。”男人微微笑着,“在我看来是这样的——如果是我,我会让你做我的秘书。”

李知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隐含不愉,男人摊手:“不要这么凶嘛,开个玩笑。”

“宏天里的人,还真是一个比一个的赏心悦目啊……不过嘛,最符合我审美的,还是你们老板。”

“我们老板快五十了。”李知冷冷地说——如今宏天的董事长仍是褚桦。

男人哈哈笑起来:“我说的是她的儿子,不过褚哥跟褚桦阿姨长得挺像的,所以…也差不多吧。”

褚哥。这个称呼让李知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这个男人的手指在鸡尾酒杯上碰了碰,敲出叮叮的脆响,李知愈发烦躁,竟忍不住问他:“你们很熟么?”

这话甫一脱口李知便后悔了,神经遽然紧绷,好在对方没察觉出什么异样,反倒是因为这话陷入了回忆:“嗯…算吧,褚桦阿姨跟我妈是同窗,我跟他也算是同学呢。”

同学?小学同学,还是初中同学?总之高中或者大学可没有这样一号人,正当李知暗暗思索的时候,此人又自顾自地说下去了:“虽然褚桦阿姨跟我妈关系不错,但我跟褚哥其实不怎么见面,真正产生交集是因为我们参加了同一个伦敦的冬令营。”

“……褚哥话很少,看起来特别酷,一开始我其实挺怕他的……不过相处久了,才知道原来他也没那么可怕,那段时间他真的帮了我不少,我……”

“你喜欢他。”

男人愣住了,似乎没想到李知会这样直截了当地掷下这样一句话,好像就地抛下了一颗手雷,訇然作响。

可他的心理素质好得超乎李知的想象,他跟李知差不多高,李知明明与对方平视,可他们讲话时,这个男人总会不由自主地冒出一种高高在上的轻蔑来。

就像现在。

“是啊。”他微笑着,就这样坦然地承认,“怎么了呢。”

侍应生端着切成小块的牛排走过来,李知向他要了一块儿,裹着黄油汁的牛嫩肩肉在他嘴里炸开,三分熟,李知从不吃三分熟的牛排,牛肉渗出的血腥味令他感到作呕。

“他结婚了。”李知咽下那块牛肉,然后说。

“我知道啊,所以呢。”这个人甚至伸了个懒腰,他浑不在意道,“结了可以离嘛——这年头,男女之间的婚姻尚且维系不了多久,更何况两个男人呢?”

“他结婚的那个对象我知道,私生子上位,走了狗屎运拿到周家一半的股份,靠这个绑住了褚哥…当初那笔钱确实是宏天的救命钱,可褚哥也将这个人情还清了呀,他也不欠什么了。”

“现在这个结婚对象有什么用?他能帮得了褚哥什么?充其量不过是个傀儡,没有任何价值。”

“那么你的价值一定高得惊人吧?”李知非常想掴他一耳光,但他忍住了。

“高得惊人?那倒也不至于。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一定比褚哥现在的这个结婚对象要高……至少现在,要比他高。”

李知脑袋嗡嗡的响着,他手里还捏着方才插牛排吃的叉子,此时此刻,他非常、极其的想用手里的叉子划烂对面这个傻x的虚伪笑容,然后用叉子把他的眼珠子挖出来,像嚼三分熟的牛排一样咽下去吃掉,想必是一样的血腥味,不过他的一定会恶心许多……

“陈路?”这时他的背后忽然响起一道熟悉的声线,这一声将李知从幻想中唤醒,他暗自放松了手腕。

身后那个人走过来,男人,也就是陈路同他点了点头,“韩哥?你回国了啊,好久不见。”

“嗯……”韩子尧走过来,侧了侧首,余光自然而然地往边上一瞥,却也是这一瞥叫他猛然愣在原地,“李知!”

“你也在啊,我以为你不来的,额…不是说你不能来,就是觉得你对这种宴会没兴趣,所以我今天原本也打算不来了,但是我爸硬逼我过来……”

与方才同陈路打招呼时有气无力的语气不同,此时的韩子尧仿佛打了鸡血,情绪堪称高昂,甚至双眼都变亮了,他乱七八糟地说了一大通,然后问李知,“你没看到我发你的消息吗?”

“什么?”李知终于找到机会说话了。

“上周啊,我说我回国了,让你来机场接我,你没看到吗?你都没回我。”

不知道是不是李知的错觉,韩子尧最后一句话竟让他听出了几分委屈。有点惊悚。

“哦,我没看到。”李知这样说,其实他看到了,只是单纯地不想回,韩子尧回来了关他什么事,又不是宫婕回来了,李知没兴趣去接他的机。

韩子尧啧了一声,似有些不满,但还是硬生生忍住了,他目光在陈路与李知身上转了一圈,疑惑道:“你们刚在聊天?你们怎么认识的?”

“不认识,只是随便聊聊。”陈路露齿一笑,他一手插兜,一手向李知伸出手,“你好,我是陈路。”

“李知。”

陈路怎么可能不知道褚明彰的结婚对象叫什么名字?可李知注意到,当韩子尧叫出李知的名字时,陈路并没有露出什么惊异的神情。

只有两种可能能解释这种情况——第一种,陈路的表情管理能力太好;第二种,陈路早就知道他的身份。

他故意的,刚才的那一切,都是故意的。

李知忽然觉得有些喘不上气来,好像陈路握住的并非他的手,而是他的脖颈,李知又在口中尝到了血腥味,他非常想吐。

空气好似在这一瞬间被人抽尽了,李知再也呆不下去,他随便找个借口逃离了此处,之后又拒绝了跟过来的韩子尧的夜宵邀请,最后找到丘姐跟她说了一身自己身体不舒服,提前走了。

当天晚上李知连澡都没洗就躺到了床上,他用被子把自己裹的严严实实的,被窝里很温暖,但李知睡得并不安稳,李知统共可能才睡了两三个小时左右,不出意外的做了噩梦。

梦里陈路跟褚明彰站在一起,陈路仍然挂着那令人生厌的笑容,这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深……裂开,粘连在一起的皮肤纤维,若隐若现的肌肉纹理,血的颜色,鲨鱼的尖利牙齿,李知听到尖叫声。

他的尖叫声。

他看到自己拿着刀子、叉子,疯了一样去划他的笑容,流淌的血越来越多,慢慢的陈路脸上满是划痕,李知找不到哪怕一处的完好皮肤,陈路的脸已然变成一张血图,但是他依然在笑。

李知猛然惊醒。

他捂着心脏,太阳穴突突的跳,脊背渗出冷汗打湿衣襟,窗外漆黑一片仍然是黑夜,但是李知再也睡不着了。

睡不好的不止这一天。

这个梦会时不时地出现在他的脑海中,李知被搞得神经衰弱,他开始不受控制地、不断地回忆起那一天陈路对他说的所有话。

接连不断的复盘使得李知在其中捕捉到了一个当时忽略的重要信息,冬令营。

李知记得高二那年的寒假褚明彰也去了冬令营,貌似也是去的英国,那段时间是李知迄今为止最不愿意回忆的一段日子,李知总觉得那段时间褚明彰就与陈路待在一起——

李知不知道产生这样的念头是因为他太容易将一切事情往坏处想,还是因为这是冥冥之中的暗示,李知茶饭不思,好几次差点在外面发病。

他去找邓卓远说了说,可这回邓卓远的话却没能给到他什么帮助,李知已经一股脑儿地钻进去了……某一天他给韩子尧发了消息。

“在吗?”

韩子尧回的很快,几乎是秒回:“在啊,怎么了。”

“我有点事儿想问问你。你现在有没有空。”

“你说就是了,什么事啊,很急吗?要不打电话说?”

李知已经洗过澡了,此时咬着指节,两条腿光着,只穿着一件宽大的体恤衫窝在床上一只手打字:“褚明彰…去过几次冬令营。”

李知发完这句话,心跳好像漏了一拍,他焦急地等待着,可对面的回复却变慢了,韩子尧回应的语气也变冷淡了:“很多次,具体几次我哪知道。”

“去过伦敦吗?”

“那肯定啊。”

“那…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去的。”

韩子尧又不回答了,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李知咬手指的力道变大了,指节上留下两道弯月似的齿痕,李知忍不住催他:“韩子尧。你还在吗?”

“你好烦啊。”韩子尧回他,“他的事我怎么知道,你不会自己去问吗?”

“记不清了,11年级的时候好像去过。”

11年级,就是高二。

李知如同被人兜头扇了一耳光,耳边嗡嗡作响,眼前什么都看不清楚,一阵一阵的发黑。

心脏狂乱的跳着,毫无规律的心跳声与门外密码锁解锁的声音重合——

褚明彰回家了。

第50章 齿痕 李知第一次觉得床/……

李知第一次觉得床/事是这样的乏味、麻木, 无聊且漫长。

他的身体依然因为敏感而变热,皮肤仍然泛上美好的粉红,李知还是会因为刺激而绞/紧双腿, 会因此而断断续续地哭泣、流泪,但是他的心里空荡荡的, 依旧饥饿, 并不满足。

李知侧过头, 想将自己的脸埋在枕头里,但是很快又被人扳了回去。褚明彰俯视着他,几年过去他的轮廓越发清晰, 面容也愈发冷俊, 当褚明彰用这个角度看人会让人觉得他没有感情。

“你在想什么。”他的手从李知的下颌挪移到脖颈处,他的掌心炽热,但李知莫名其妙地觉得他的骨头冷冰冰的,所以这个动作并不能让李知感受到安全。

“没有在想。”但李知还是很乖地, 很软和地蹭了蹭褚明彰的手臂——他在床上总是这样,像渴望得到主人爱抚的猫。

“为什么不继续。”李知带着气音问他, 他的眼睛被眼泪浸的湿亮。

褚明彰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看了片刻, 而后继续动作, 李知抱着他的肩背,时不时地轻声哼哼, 他的声音有气无力, 可是双手却抱得极紧。

李知害怕自己会因为褚明彰的动作而脱力, 所以他的十指紧紧扣在褚明彰的背部, 只要稍有挪移又会以最快的速度狠而准地回到原处,这时候李知才觉得自己的心稍微满了一点点,寂寞少了一点点。

他才刚刚尝到了一点儿甜头, 褚明彰又残忍地将他的两只手依次掰了下来,狠狠的。李知拗不过他的力气,但还是垂死挣扎一般去抓他,抱住他,指甲往内狠收,褚明彰去拽他手腕时李知也不肯泄力,五指在褚明彰背上狠狠一抓——

“嗬!”

褚明彰的呼吸有些粗重,他松开李知的手,李知白,是以手腕上的指痕便十分明显,他的指甲缝里有点红,好像是血。

“老实一点。”褚明彰冷冰冰地扔下这四个字,李知才刚刚满起来的心又好像破掉的玻璃杯一样,温热的血慢慢地流淌出去,淌得一干二净。

他再也无法投入进去,思绪纷乱,脑海中一会儿出现陈路挑衅的笑脸,一会儿又是那段比死还不如的日子,幻觉、不甘、委屈、迷惘,每天都跟刀子一样剜他的肉。

李知的视线逐渐模糊,水晶吊灯不断地晃啊晃的,折射出的光芒弄得他眼睛疼,只能白花花一片,李知竟然闻到一股消毒水的味道…看到纤尘不染的墙壁,铺着蓝白条纹床单的床……

“我在哪里?”李知喃喃道。

他像一个突然失明的人,极度的没有安全感,他又开始挥舞着手臂,这时候的褚明彰已经极其不耐烦了:“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明彰哥……”李知的声音带一点哭腔,那么柔软,那么可怜,“我害怕…”

“你能不能亲我一下,求求你…”两行眼泪顺着李知的脸庞滑下来,融汇在他尖瘦的下巴上,雨点一样的滴下来,“求求你,就这一次——!”

短暂的沉默。

李知听到了逐渐逼近的呼吸声,他的心脏砰砰直跳,说不清是因为什么。褚明彰迟疑了一会儿,在他耳垂处蜻蜓点水地碰了一下,李知的身体即刻如弹簧一般跳起,他紧紧抱住褚明彰的脖子。

他跟褚明彰的身体又紧贴在一起,心跳无比激烈,乱七八糟的事情占据了他的整个脑海,弯弯绕绕的分不清楚,他不断地去想象那些他不愿意面对的事,又不断地回想起昔日落泪的自己。

李知将脸贴向褚明彰的颈侧,感受着他跳动的脉搏,里头流淌的血液好像他火热的爱。也在此时他呼吸一滞,心口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下似的,生出一种强烈的不甘,甚至类似于“恨”的东西出来——

李知舔舐着那根血管,然后张开嘴,不带一丝犹豫地——

狠狠地咬了下去。

血的味道…涌出来,牙齿嵌到肉里面,但是还不够…想咬碎,咬烂,咬下来像吃牛排一样地咽进肚子里……连肉带骨头地都吃干净……

“额!”

李知被一股惊人的力量推开了,他被狠狠地“砸”在床上,后脑勺磕到了床板,很痛……

李知睁开眼睛,却见褚明彰的脸色阴沉的可怕,他一直手捂着脖颈处,鲜血源源不断地顺着他的指缝流下来,将雪白床单都染的血红。

他高举起一只手,李知蜷缩起身体紧闭眼睛,他听到一阵掌风落下,李知下意识地哆嗦着,可是预想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那掌风化做了“咚”的一声在李知耳边炸开,李知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才发觉那一耳光变成一拳头砸在墙上,褚明彰的声音罕见的粗哑:“你他妈的发什么疯!”

李知抬头看他,眼睛像蒙一层物,灰扑扑的,他说梦话似地开口,嘴唇张开时得以看清他被血染得粉红的两行牙齿,他问他:“…陈路是谁呀?”

褚明彰压根没听清他在说什么,眉头皱得简直能夹死苍蝇:“什么?”

“那年冬令营,你跟他在一起吗。”李知自顾自地说下去,褚明彰深吸一口气,竟有些失态地喝道:“你究竟在说什么胡话!”

李知又不说话了,呆呆地抱着自己的膝盖,他想说你还要搪塞我,偏偏这时候李知放在床头的手机响起来,消息音一声接着一声,李知想不去看都不行——

是韩子尧。

上一次对话停留在一个多小时之前,然后大概四十分钟前韩子尧发了句“你人呢”,二十分钟前又来了句“不理我”,方才发了句“你到底在干嘛。”

紧接着跟着一段话,韩子尧说他刚刚才想起来自己初中时去的一个伦敦冬令营褚明彰好像也在…貌似前段时间见到的那个陈路也在。

然后韩子尧说:“不过这个人怪傻叉的,仗着有点交情特喜欢黏过来,和狗皮膏药一样,不过我跟褚明彰基本都不鸟他的,哈哈。”

李知忽然就有些茫然,好像冰锥被投进了一杯热开水,那些不可言说的、阴暗的念头与情绪消失了,蒸腾起的水雾是滋生出的窃喜。

他捧着手机,又小心地转动眼珠,快速地瞄了褚明彰一眼,褚明彰用纸巾去堵脖颈处的伤,手挪开时李知敏锐地看清了那两道齿痕——

那块肉如同小舟一般两端微微翘起,血根本止不住,没一会又将纸巾染红了,如果那时候李知再用力一点……稍再用力一点,或许这块肉已经不在褚明彰身上了。

李知顿时汗毛竖起,浑身发抖,手脚冰冷。

他后怕极了,两齿打着哆嗦。李知缓慢地挪过去,试探地抬手想去帮褚明彰擦擦他肩膀上,胸膛上的血,“明彰哥…我们去医院好不好,我……”

啪!

还不等碰到,他的手便被狠狠打掉了,李知有些受伤地看向他…因为失血过多,褚明彰的脸色,以及唇色都有些发白,但他的眼神依旧是清明且锐利的。

他看李知的眼神像在看一只带满了病菌的,令人厌烦的野猫,没有丝毫的温度。

“滚。”他说,“疯子。”

***

“小李同学。”

“……”

“小李同学?”

仍旧无人回答,采光良好,用绿植装点的咨询室内只能听到人不大平稳的呼吸声。邓卓远叹了口气,用一种温柔却又复杂的眼神注视着对面将自己的脸埋在膝盖上的人,“小李同学,要不要纸巾。”

没得到回复,邓卓远便抽了两张纸倾身递了过去,手臂在空中停了一会,然后才被人抽走。

对面传来了轻微的擤鼻子的声音,脑袋因为这番动作可爱地晃着,邓卓远一直看着他,唇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上扬,但又好像带一点儿无奈。

李知窸窸窣窣的,终于自己的脸擦干净了,然后才抬起头来——他的眼眶还泛红,眼皮微肿,嘴唇也嫣红,邓卓远问他:“要不要喝点水?”

李知晃晃脑袋。

“那和我说说好不好?”带一点恳求的声音。

李知将纸巾揉皱,又将另一张没用过的干净纸巾卷成条绕在自己的手指上。这些毫无意义的、停不下来的小动作昭示着他在焦虑紧张,邓卓远按住他的手,加重了一点声音:“李知。”

手被捏了捏,李知看向他,眼神怯弱,邓卓远放缓声音鼓励他:“没关系的。”

李知又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话,原本邓卓远一直认真地倾听着,可当李知说着说着又开始流泪的时候,邓卓远的眉头忽然狠狠地拧了起来,他竟然打断了李知的话:“李知——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过的吗?”

“吊桥效应。你的情绪一直被他牵动着,你的一切都是围绕着他展开的……或许你曾对他产生过感情,但是李知,这份感情真的这么深吗?”

“能够维系这么久……在他没有给你任何回应地情况下,一直维系到现在。”

“这些年里,你是否一直在给自己暗示,是否在自我欺骗……不要急着打断我!”

当李知想开口的时候,邓卓远竟然这样急躁地提升道,这一声将李知吓到了,也将邓卓远自己给吓到了。邓卓远忽然说不下去了,纷乱的情绪扩大,网住他的心。

他弯下腰,几绺梳到脑后的刘海垂下来,他摘了眼镜,捂住自己的脸。

他穿着白大褂,可是这个时候,他看起来比李知更像一个病人,邓卓远等了好一会才直起身,这时候他已恢复了冷静,可面上还是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抱歉,小李同学。”

“还记得你以前问过我的一句话吗?你说邓医生,那么邓医生,你有没有喜欢过这样一个人——你明知道不会有什么结果,却还是忍不住幻想能与他发生什么。”

“那时候没有,但是现在,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诉你。”邓卓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重重一点头,“有。”

“很抱歉,小李同学。”

邓卓远有些牵强地朝他笑了笑,他眼中的深意像一本晦涩的书,李知读不懂:“以后我可能不能再为你做心理咨询了。”

“我会给你介绍新的医生…她也很好,联系方式我写给你……”

李知浑浑噩噩地握住邓卓远放在桌上的纸条,之后邓卓远一直不错目光地盯着他看,沙漏快漏完了,邓卓远好像要在这仅剩的几分钟内将李知看够了,牢牢记住了,再也不会忘了。

究竟是什么时候起,李知在他心里已不是一个单纯的病人了呢?

李知十七岁的时候,认错了人,躲在他怀里抱着他哭。邓卓远揽着这个孱弱的少年,那时的他很难过,可彼时只是一种单纯的、为这个年纪的孩子要遭受到如此沉重痛苦的共情。

后来一年年过去,少年长成了苍白的青年,这些年里,李知有时不来,有时经常来,邓卓远开始慢慢地期待着能经常见到他。

他希望看到李知快乐的样子,可当李知为另一个人笑的时候,邓卓远又会感到隐隐的郁闷。

后来这种情绪越来越明显,逐渐演变成当李知哭泣的时候,邓卓远会为他而愤怒,难以控制自我,甚至生出一种强烈的不甘来。

邓卓远自己也会找心理医生,他问对方,为什么?凭什么?对方只会用同情的眼神注视着他,却给不了他答案。

邓卓远自己都无法给自己答案。

“对不起,李知,是我自己的问题。”邓卓远苦笑,“可能我还不够成熟。我帮不了你了……从今往后,只是把我当成一个朋友吧。”

李知出了咨询室,拐去门诊开了药,然后离开医院。他的头脑一片空白。

其实他还有些事没来得及告诉邓卓远,此时的他尚不知晓今日的隐瞒会为将来埋下多大的祸患。只是这个时候…一切都无关紧要了。

他很希望能有一个人来抱一抱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