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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实说,李知并不难过——他好像一个死刑犯,挨枪子儿是他的命运,死亡是必经之路,他知道的,迟早有这一天。

当未知不再成为未知的时候,好像也就没有那么难以接受了。

他只是觉得心里空空的,回忆像一面怎么也擦不干净的镜子——他记不得爸爸的脸了。

汪小春总是说他是个笨男人,他的确不聪明,他会努力地攒钱给汪小春买名牌包包,可是汪小春却嫌弃他审美差劲,一次也没背过……也会为了李知去读那些对他来说很晦涩的书。

汪小春脾气很急躁,有时候李知会挨她的骂,当李知哭的时候爸爸回来找他,然后偷偷地带他出去玩——其实他也没什么钱,但是爸爸会带他去李知一直想去的迪士尼。

他们小心翼翼地回家时会发现汪小春坐在沙发上,父子俩战战兢兢地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汪小春便“噌”地一下子站起来:“进来吃饭!”

其实两人已经在外面吃的肚子滚圆了,却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往嘴里塞。吃完后爸爸主动地收盘子,自觉地洗碗,而汪小春会不是很温和地揉揉李知的脑袋:“早点睡觉。”

那时候李知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的。

李知垂下眼,却见娃娃脸递来几张纸巾,李知忽然觉得脸上有点冷,一摸,满手的湿润。

爸爸死了,就那么突然的死掉了,于是李知的家也没有了——根本没有赔偿金。

赔偿金被卷走了,汪小春去求、去讨,却差点被人强/奸,她的确有一副美丽至极的皮囊,她失去了丈夫,走到哪里都能引来无数的虎豹豺狼……后来她找上了周国雄。

李知有时候恨她,有时候又觉得不能怪她……日子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到现在,他好像活着,又好像已经在十四岁那年死掉了。

“我第一次遇到这样的状况。”娃娃脸说,“那些富太太,她们的丈夫有些出轨了,有些卷走了她们娘家的钱,这些情况我见得多了……但是这么复杂的,我还是第一次见。”

“我很好奇,知道这一切后,你会和他分开吗?”

“其实你不管做出什么选择我都能理解——你选择和他分开,没问题,他的父亲间接害死了你的父亲;你选择继续和他过下去,也没问题,他的父亲虽然是个杀人犯,可他也死了,一命抵一命……你爱他,日子还要往前看。”

“我这边也不是没有这样的例子,那个男人出轨了,可我那个客户依然没和他离婚——因为那个男人给了她好多钱,好多好多。”

“……”李知缄默许久,没有说话。

之前他从来都没想过要和褚明彰分开,褚明彰太特别了,一个特别的人,出现在最特别的时期,他与李向西明明截然不同,可有时候却会给他带来一种……类似于从前爸爸带给他的温情。

他一直觉得自己爱他,一直觉得自己离不开他,邓卓远之前说李知其实并不爱他,那些克制不住的加快的心跳,下意识的依恋,其实只是因为一种“吊桥效应。”

他一直以为爱一个人是无法放手的,可宫婕却给他举了个切身的例子……再爱也可能分开。

如果没有宫婕这件事,李知可能永远也无法想象,宫婕为他展现出一条全新的道路,至于要不要走,取决于他自己。

“你好像很迷茫。”娃娃脸说,“这样,鉴于你是我今年最大的一个客户,我来送你一个额外的服务。”

她拿出什么东西给李知看的时候总像在变戏法,这回也不例外——摆在李知面前的是一张对折的照片,娃娃脸将它摊开,那张照片的折痕正好在照片上那人的脖颈处。

“你知道他吗?”

“见过一次。”李知说,“叫陈路。”

娃娃脸点点头:“我顺带着去调查了一下他,他跟你…嗯,婆婆,关系很不错,经常去找她献殷勤,同时他尝试着约会你丈夫很多次,吃饭、高尔夫、游艇派对……还有各种乱七八糟的。”

“之前都没有去,但是就在昨天,昨天这个陈路又约了他一次,他答应了。”

娃娃脸将地点,约定时间,甚至包厢号都告诉了李知,然后一摊手:“我毫无保留地告诉你了。”

“你可以去,也可以当作不知道。”

“选择权在你。”

第57章 死心 “欢迎。”身着和服……

“欢迎。”身着和服的礼仪小姐用日语道, 她谦恭地垂着头,横摆着手将李知请进来,随后又将语种切成了中文, “先生贵姓,请问有无预约?”

“姓李, 没有预约。”

礼仪小姐微微向前倾了十五度, “很抱歉先生, 如果没有预约无法用餐,您可以……”

她话未说完,却见眼前这个年轻的男人指间夹着一张卡递了过来, 黑色, 顶级钻石会员,礼仪小姐顿了一下,朝李知露出优美的笑容:“先生,请这边走。”

这家日料馆是私人会员制, 非会员必须要预约,还不一定有位置……好在韩子尧是这家日料店的常客, 当李知向他借卡时, 此人也是非常爽快地将会员卡送给了他。

礼仪小姐将李知带到了某一间包厢门口, 可李知却没有进去,他转过头:“换一间吧。”

“您有指定的包间?”

“京都一或者京都三都可以。”

“稍等, 我问一问。”礼仪小姐用日语同对讲机说了什么, 而后将李知带到了京都三包间内。

“先生要不要尝尝看我们主厨今天推出的套餐?我来为您介绍, 酒肴七道, 分别是……”

“可以。”李知没有耐心再听下去,反正他也不是来吃饭的,“就这个吧。”

“但是不用上。”

礼仪小姐有些诧异地抬起头来, 李知看着她,十分肯定地再说了一遍:“不用上。”

“好……那么我先出去了,先生如有需要,可以按铃叫我。”她又做了个曲臂式手势向李知示意完呼唤铃的位置后便离开了。

李知看着她离开,等脚步声变得愈来愈轻,确定她彻底离开后,李知才呼出一口气——他直起身,小心翼翼地走出包厢,左右巡视一番确定暂时有人不会来后,李知快速地窜进了一边的京都二包厢内。

他从口袋里掏出个指甲盖大小的东西,黏在角落里后迅速地离开,回到自己的包厢里。李知惊魂甫定,胸膛仍然大起大伏着……一直到门外响起脚步声,隔壁包厢的的移门被推开。

李知的心被吊起来,他带上耳机,一阵嘈杂声后,一道熟悉的男声在他耳边响起:“你今天约我,有什么事。”

“你想吃点什么?这家店的主厨是老板从东京的一家居酒屋挖来的,那家居酒屋还挺有名的,是《Killbill》的拍摄地……你有看过这部电影吗?”

“你今天约我,有什么事。”褚明彰没有与他多说些什么,翻来覆去的依然是那句冷冰冰的话,陈路缄默片刻,似乎笑了一声,“朋友之间聚一聚么,能有什么事?”

“我们好像不是那种闲来无事能够相聚的朋友关系。”褚明彰口气生硬,他一直这样,无论做什么都不拖泥带水,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从来不会给任何人留情面。

陈路果然被这话噎住了,两个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直到侍应生上了第一贯寿司,陈路才开口:“这里的三文鱼是挪威空运来的,很新鲜,你尝尝看。”

“谢谢,但我不太喜欢吃日料。”褚明彰没什么温度道,“你自己吃吧。”

陈路好像有点受不了了,他的语气带上了一点委屈:“为什么?既然你来赴约了,为什么又要这样?”

“这个问题,我已经回答过了。”褚明彰道,“我来赴约,是因为我想知道你约我的目的是什么,有什么事,仅此而已。”

“这些问题还需要问吗!”陈路好像再也无法忍受褚明彰如此冰冷的态度了,“难道你会不知道?”

“……抱歉,我没控制好情绪。”陈路低下头捏了捏鼻梁,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褚明彰打断了。

“你说我知不知道——你的想法我大致知晓,但我认为,我的态度也表现的很明确了。”

“……那你今天为什么又要来呢?”陈路问。

“将我的想法说清楚。”褚明彰道。

“你的想法是什么?”

“我不考虑离婚,不看好商业联姻,不接受为了利益结婚。”褚明彰连说了三个不字,“如果没什么别的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陈路家底丰厚,是个不折不扣的富家公子,从小到大估计也就在这事儿上吃过亏,他约了褚明彰这么多次,褚明彰每次都不出来,好不容易出来了,又在他这儿碰了一鼻子灰。

这可把陈路气得够呛。

“不考虑离婚?你敢对天发誓说你结婚的这三年以来没有生出过离婚的念头?你敢打包票说还了钱还清那个人情后没有感觉松了一口气,生出终于能名正言顺地将他甩掉的想法?!”

“不接受为了利益结婚,难道你跟那个李知就不是为了利益结婚?”

陈路承认,那时候他火气上头,有些口不择言,一不留神将自己的许多心里话也说出来了,他本以为褚明彰会冷下脸来说与他无关,但意外的是褚明彰没有说话。

他端坐在那里,神情没有分毫的变化,但陈路就是觉得他好像愣住了。

对,好像陈路那些话是石头,把他砸懵了,以至于褚明彰甚至于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路觉得褚明彰不应当有这样的反应,至于他为什么突然如此反常……陈路不愿去想,他继续说下去,“至于商业联姻……我……”

“褚哥,我说句实话,我一直很崇拜你。”陈路说着,顿了一下,“咱们这个圈儿里,也没有人不崇拜你。”

“以前我们私底下经常讨论,讨论你以后会跟个什么样的人结婚,那肯定得集外貌、家世、身份、能力于一身,我记得当初有个人说过,说褚明彰肯定得找个公主一样高雅的人,这样两个人站在一起才登对,才相配。”

“褚哥,你知道吗?我很早开始就喜欢你了,但我是个男人,我一直不敢想。我就等着你找个完美的女朋友,然后真心实意地祝福你们,但我怎么也没想到,你会跟这样一个人结婚。”

“这个李知究竟好在哪里?除了一张脸还算看的过去,他从头到尾都糟糕透了。”

“一个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走了狗屎运拿到那么多钱……而且我知道,你们读书的时候是一个班的,你很照顾他,你也算是他的恩人了吧?他就这么对你,落井下石——他威胁你,威胁你跟他结婚。”

“他怎么能这么做呢?褚哥,我真为你感到不值。”陈路一边说着,眉头微蹙,好似无比的真心实意,简直对褚明彰掏心掏肺了。

“我之前从来不敢奢望你的,自从得知你跟他结婚后,我就觉得,这样的人都可以,为什么我不可以。”陈路顿了顿,“我知道我不完美,我远达不到真正能与你相配的水准,但我觉得,我比他好多了!”

陈路捂着心口:“商业联姻,只有你觉得是商业联姻,我是真正地崇拜你,爱你,我愿意为你竭尽所能……哪怕你看不上我,不选择我,你也不能跟这样一个人稀里糊涂地过一辈子呀……”

“他根本配不上你!”

振聋发聩的一句话,哪怕没有窃听器,也能清清楚楚地叫他听见——李知这样想着。

面前的矮桌上空空的,昏昏的光落在桌上,映照出一片忧郁的木色,米色墙面上挂着画,纤细的笔触勾勒出一只断了翅的流泪的鸟。

李知抬起头,看着挂在高处的一只钟,银白色的秒针走针泛着冷酷的光芒,它的尖端太过锐利,这使得这支走针如同一柄长剑。

李知一直紧盯着它,它缓缓地划过来,划出来的那道圆弧像剑锋,它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准而痕地划开了李知的脖颈。

鲜血流出来,涓涓细流,将那木色的矮桌染红了,将黄绿色的蔺草榻榻米染脏了。断翅鸟的伤处开始流血,它闭着眼睛,淌下血一般的眼泪。

天与地变成了红色,钟上的银色长剑划完了接下来的弧度,李知看到自己的脑袋掉了下来。

他没什么用的脸被粘稠的血裹得根本看不出原来的面目,那些淌出来的血好像有了生命,它们挣扎着,跃动着,最终趋于平静,像温柔的小溪一样流走。

李知看到自己的身体还坐在那里,脑袋没有了,脖子留下一个空空的大洞,他顺着这个大洞看进去,这具身躯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颗不会跳的心。

这颗心像玻璃一样透明,却比玻璃还易碎——他只是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这颗心就碎了,碎成千千万万片,细小的再也找不见。

“咚咚。”

“先生,请问我可以进来吗?”

李知倏然清醒,他重新睁开眼睛——根本没有什么银白色的秒针,那走针像是竹制的,是粗扁的长杏仁状。

李知再看,也没有什么断翅的鸟,画上那只鸟儿的一双翅膀好好的,它也没有流泪,昂着纤细的颈子去啄枝上的葡萄,那么灵动可爱,欢乐无忧。

“先生?”

“进来吧。”李知说。

门被移开,礼仪小姐面上保持着礼貌端庄的微笑:“先生,真的不需要将菜品呈上来吗?我们的主厨已经准备好了。”

“不用了。”李知说,“我已经吃好了。”

秒针走了一圈,时间的长河只淌走一滴水,但是褚明彰,在你沉默的一分钟里,你在想什么。

李知不想留在这里了,他不想再听了。李知将耳机放在桌上,在礼仪小姐有些不解的目光中离开了,要离开这里,还需要走很长的一条小路,要路过假山,要略过人造的小小池塘。

就这样一条路,李知觉得自己好像走了一辈子。

他走出了日料馆,八月夜晚的天依然很闷,李知就这样走着,不知走了多久,他自己也不清楚。

燥热的晚风拂过他的发稍,他走出霓灯闪烁,高楼林立;走过人声喧嚣的小吃街,最后站定在一家不起眼的理发店门口。

理发店内一个客人也没有,只有老板一个人,店里放着歌,如泣如诉的歌声如风一般吻过李知的耳畔。

“那只是一场游戏一场梦

虽然你影子还出现在我梦里

在我的歌声中早已没有你

……”

“帅哥,要不要剪头。”这时候门开了,老板徐娘半老,指间夹着吸烟,柔柔的烟雾缓缓飘出来。

“这是什么歌?”李知问她。

“啊?”

李知又说了一遍:“这是什么歌?”

他应该听过很多次了,他不喜欢这首歌,他知道这首歌的名字……但是李知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一场游戏一场梦》。”老板娘说。

乐声如水,女人略显沙哑的声音响起来,“那只是一场游戏一场梦……”

“不要把残缺的爱留在这里。”李知跟着她唱了出来。

李知笑了:“原来如此。”

他向老板要了一支烟,烟雾飘起来的时候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褚明彰的那天,那个冷漠的少年坐在阳光下,李知看不清他的脸,可就是那模糊的一眼,李知记到了现在。

一直到今天,快十年了。

那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第58章 离婚 褚明彰的生日要到了……

褚明彰的生日要到了。

往年的生日都是宴请一大群人, 准备好排场、香槟,还有假笑。

褚明彰其实不喜欢这样,但是年年如此, 他也习惯了,除了今年——

今年的生日, 他打算回家过。

他先是定了个蛋糕, 想了想又退掉了, 然后带了一瓶酒,一束花,最后开车回了家。家里静悄悄的,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弄得整个屋子里漆黑一片,褚明彰看了眼表——六点半了,按理说李知这个时候已经到家了。

褚明彰在沙发上坐了一会,而后从通讯录中翻出李知的电话, 第一个电话播过去时并没有接通,褚明彰皱了皱眉, 过了十分钟后又拨了个电话过去。

这次李知接了。

“你在哪里。”褚明彰先行问道。

李知那边似乎是信号不好, 总之他过了一会儿才回答:“在外面。”

“在哪里。”

“……公司。”

“需要我打电话问一问你们总监为什么让你加班吗?”

“李知, 你在哪里。”褚明彰顿了顿,声音稍微轻了点。

“…我在外面。”李知道, “你回家了?”

他的语气中带一点吃惊, 褚明彰应他, “嗯。”

“怎么, 我不可以回来?”

“不是……十二号已经过了啊。”那时候他们还在冷战,所以褚明彰没有过来,李知也暗自松了一口气, 他没有想到褚明彰会给他打电话。

“我不是这个意思……”李知说,“只是很突然。”

褚明彰那边默了默,他问李知:“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李知一愣,正打算翻日历,褚明彰就开口了:“我的生日。”

“我的生日,李知。”褚明彰说,“现在,你人在哪里。”

“你忘了。”

李知捏了捏眉心,“…你在家吗?我现在回来了。”

“嗯。”

“好。”李知挂断了电话,抬眼看向对面的人,“不好意思啊,我得回去一趟。”

“没关系,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律师推了推眼镜笑了笑,“文件我已经打出来了,你可以带回去让他签字了。”

“谢谢。”李知接过文件,没有叫司机来接,而是打了辆车回家。

电梯到达楼层的时候李知在门口踌躇了片刻,正欲开门的时候大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李知抬起头,与站在门口的褚明彰对视。

褚明彰侧了侧身,为李知留出进门的空间,李知进去后先是闻到一股饭菜的香气,他侧头看去,桌上摆得满满当当,菜色琳琅满目,放眼望去红通通一片。

“怎么点这么多辣菜?”李知问他。

“朋友新开的川菜馆,送过来让我尝尝味道,凑合着吃一点吧。”褚明彰淡道。

李知闻言看了他一眼,他觉得这话有一点不对——褚明彰不爱吃辣,什么样的朋友会把川菜送给不爱吃辣的人尝味道?

当然也有一种可能是褚明彰记得他喜欢吃辣,所以带回家来让他尝尝看,提提建议。能让褚明彰克服对他的厌恶,特意跑回来一趟做这种事……那么这个“朋友”应该是个挺重要的人吧。

会是谁呢?是陈路吗,他看起来好像确实是有这种闲情雅致去开川菜馆的人。

也难怪褚明彰会一直催着他回来,一定是想快点完成这一任务,而后掐着点儿地离开,在生日这一天与真正有价值的人一起过。

嗯,有价值的人,毕竟他帮不了褚明彰什么。

李知看向桌面,桌上没有蛋糕,这也证实了李知的猜想——连蛋糕也没有,他怎么可能是回来与自己一起过生日的。

边上放着一瓶红酒,还有一束鲜花,李知不觉得自己能尝到那瓶红酒,更不觉得那束花是带给自己的,他坐在褚明彰对面,两个人沉默地吃饭。

是褚明彰先开口:“不合胃口?”

李知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褚明彰是在跟自己说话,他点了下头:“在外面吃过了。”

“你今天去干什么了。”褚明彰舀了一碗泉水牛肉,这是唯一一道不是太辣的菜。

“就……见见人。”

“见谁?”

“客户。”

“我没要求你去干这些事。”褚明彰皱起眉来,“我以前就说过,你去公司,只需要坐着,然后等下班时间到了之后离开就好了,别的事情不用你管。”

“上次你突然出现在澳门,把所有安排妥当的事情都打乱了,我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再发生。”褚明彰说着。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李知一直在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粒,他聚精会神地坐着这件事,好像用筷头将米粒碾烂是一件无比有趣的事情,等褚明彰结束了,他才抬头看向他。

“嗯,我能力不够,我没用。”李知道,“下次不了。”

褚明彰嘴唇微抿着,从他的表情看来,他好像不是很想听李知说这些话,但他又没再说些什么,空气安静了一会儿,褚明彰才再次开口:“你没有准备蛋糕。”

“嗯。”

“为什么?”

“是你以前说的啊。”李知扯了扯嘴角,“不要准备蛋糕,不要准备礼物,不要做多余的事。”

结婚第一年,褚明彰生日的时候李知准备了很久,他跟着大师亲手学做了个难度系数很高的蛋糕,又给褚明彰准备了礼物,一块理查德米勒。

理查德RM019狐狸,全球限量十块,非常难得,褚明彰原本就有一块,但是他卖掉了——那笔钱用来填补宏天的资金链了。

李知知道褚明彰有多喜欢那块表,敢结婚那会儿李知还不像现在这样,那时候他满心都是希望,满眼都是褚明彰,他就希望讨褚明彰开心。

把股份卖掉之后,李知就没什么钱了,但是他仍然花光存款,用高于市场价近四倍的价格,从那个买家的手里把表给买了回来。

他觉得褚明彰一定会开心的,那天褚明彰凌晨才回来,李知就等他到凌晨,李知小心翼翼地将表盒递过去,褚明彰打开表盒时李知的眼睛明亮的像星辰。

但他眼中的亮光就是慢慢的,慢慢的黯淡了下来,因为褚明彰一直盯着那块表却不说话,李知试探着问:“你不喜欢吗?”

“是真的,明彰哥。”李知怕他质疑真假,急切地补充道,“我找到了买走你手表的那个人,我向他买回来的,我找人鉴定过的,你放心……”

“我不需要。”但是褚明彰冷冰冰地打断了他的话,“卖掉了就是卖掉了,你拿回去。”

“明彰哥……”

“你拿回去!”褚明彰提了声,“我不要。”

李知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泡在醋里,酸酸的:“已经买过来的东西,怎么能退呢……人家也不会答应的。”

“那也不要。”褚明彰是如此的不近人情,甚至都不肯可怜一下他,“已经出手的东西,我不会再要。”

李知咬住嘴唇,他低着头,极力遏制住鼻酸,他觉得委屈,就是很委屈,褚明彰不会知道他找那个人几次,不会知道为了把表买回来,他说了多少好话,哪怕那个人不耐烦了骂他李知也忍下来了。

他就想本该属于褚明彰的东西买回来,他想让褚明彰开心,但是,让褚明彰开心,为什么那么难呢?

李知抬手擦了一下眼睛,还是不管不顾地把表盒往褚明彰怀里塞:“明彰哥,你拿着,我送你的你就拿着,我……”

“我说了我不要!”

“呃!”

李知的痛呼伴随着咚的一声闷响,他有些痛苦的握住手腕,争执声忽然就停止了,褚明彰啪的一下开了大灯,突如其来的灯光词的李知睁不开眼睛,而后他的手腕被人握住。

被藏起来的,腕子上的那片红就展现在人眼前,褚明彰的目光落在他手腕上,呼吸沉了沉:“怎么回事。”

“烤蛋糕的时候,不小心烫到了。”李知强撑着跟他笑了笑,“没事的。”

褚明彰盯着他,就一直盯着他,也不说话,这回李知把表盒塞他手里时褚明彰没拒绝。

李知说:“明彰哥,你拿着吧,你就算不想要你也拿着,实在不喜欢……丢了也没关系,给你了就是你的。”

褚明彰还是不讲话。

后来他们坐在一起,李知给他切蛋糕,唱生日歌,两个人在诡异的氛围里过完了一个诡异的生日。

最后褚明彰说:“不要准备蛋糕,不要准备礼物,不要再做多余的事。”

这是他亲口说的啊。

李知照做了,为什么褚明彰又来问呢?

褚明彰的脸色有些沉,这时候李知放下筷子,擦了擦嘴:“你之后还有事吗?”

“这似乎与你无关。”褚明彰语气生硬。

“嗯。”李知点点头,“我知道……有件事我要和你说一下。”

褚明彰抬眼看向他。

李知站起身,将放在玄关处的一份文件袋拿过来,他将袋中的两张纸抽出来摆在褚明彰面前,李知已经签了字,而另一空还没有。

李知甚至还贴心地为褚明彰准备了一支笔。

“明彰哥。”李知说,“这么多年我谢谢你,谢谢你在读书的时候帮我,进社会之后也帮我……有时候我也后悔,如果我没有逼你,如果我们只是朋友,就好了。”

李知垂下眼皮,皮笑肉不笑:“但是现在说这些也没什么用……明彰哥,这些天我想了挺多的……我跟你不合适,你应该找个各方面条件更优秀的人当伴侣。”

“就这样吧……”李知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的吐了出来。

“我们离婚吧。”

第59章 杀人 杀了他,就不会痛,不会恨了。……

在说出这句话之前, 李知已经做好十足的心理建设了,可当他真的说出口的时候,还是会手抖, 还是会紧张,当褚明彰朝他看来时, 李知还是会不由自主地转过头。

“……就这样。”李知定了定神, “签字吧。”

褚明彰没有说话, 没有签字……事实上,他根本没有动,褚明彰端坐在那里, 宛如一座冰雕。

而后褚明彰的手指往边上挪了挪, 他握住李知准备好的那支笔,再之后他做了一个李知完全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将笔帽合上了,笔压在纸上,褚明彰双手十指交叉地看向他:“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坐下, 我们把这一顿饭吃完。”褚明彰顿了顿,“没有准备蛋糕也没关系, 我现在打电话给助理, 让他给我送一个过来。”

“你比较喜欢什么口味?我看你晚饭没怎么吃, 要不要让他顺带送点别的过来?”

“明彰哥。”李知声音轻缓,却很坚定, “我不是在开玩笑。”

“你签字吧。”

“打包一份面或粥好吗?还是别的什么……”

“明彰哥!”这次李知提高了声音, 他双手紧抓着桌沿, 莫名其妙的烦躁。

他希望褚明彰快点签字, 签完字,然后从今往后他们各过各的。褚明彰帮过他,李知还是希望他们之间结束的体面一点, 只要签了字,从今往后他们就是陌生人,褚明彰未来和谁在一起,都与他无关。

他以为褚明彰会很干脆利落的签字,他并不爱自己呀。他那么的讨厌他,那么的瞧不上他,一直以来都是他死抓着褚明彰不放手,如今他识相了,肯离开了,褚明彰应当求之不得,然后趁他反悔之前快点把字给签了呀。

褚明彰不是那么做事拖泥带水的人啊。

他的反应与李知先前预想的完全不一样,没能达成目的的李知无比的焦躁,那感觉好像有无数的热气在他体内膨胀,李知变成一个鼓鼓的球,内脏被挤压到皮肤边缘,他窒息了,他要爆炸了……

“我不是在开玩笑。”李知强忍道。

有时候李知觉得自己的身体内有两个自己,一个真实的自己,一个虚无的自己,真实的自己有点傻,虚无的自己就总对他说话。

以前他说你爱褚明彰,你不可以离开他,你不可以停止爱他,没有他你活不下去的,于是李知就爱褚明彰,离开褚明彰就会痛苦,会疯掉。

现在他说你不爱褚明彰,你要离开他,再待在他身边就会死掉,于是李知就不要爱褚明彰了,留在褚明彰身边得不到幸福,会想自/杀。

回望这些年,其实爱褚明彰是一件痛苦远大于甜蜜的事,他总让李知觉得自己不一样,又狠狠地碾灭他的幻想,他给予李知温柔,又毫不留情地将他甩掉。

难道这些年,李知就没生出过放弃的念头吗?李知不敢信誓旦旦地说没有,他觉得自己早就很累了,早就不想抓着褚明彰不放了,但是他做不到不去看他,不去爱他。

现在他终于找到理由放弃了,因为褚明彰的爸爸间接害死了他的爸爸,因为褚明彰是那么的瞧不起自己,因为他终于看清了褚明彰根本不喜欢自己……李知觉得自己不可以再爱了。

因为再爱就不只是可怜了,再爱就是贱了。

李知呼吸急促,感觉有一股一股的血往上涌,腰部莫名其妙地开始痛,脑袋也好疼,好像有人拿着铁锥将他的脑袋从左到右地刺穿了,他好像浸在水里,耳边闷闷的,都是咕噜咕噜的声音。

李知很难受,他想去撞墙,想用一把刀把自己扎穿,他想把肚子剖开把心扔掉,因为他现在很想哭。

“你签字吧。”李知觉得自己好没用呀,要结婚的时候他畏畏缩缩,要离开的时候又做不到体面坦荡,李知一边哭一边说,“你签字吧,我求你了。”

椅子在地面移开的声音,有人走到他面前来,一只干燥的手捧着他的脸,又温柔地抚掉他的眼泪,他拭泪的动作如同怜惜的吻。

他也确实吻他了,轻轻地在他眉心处碰了一下,“别哭了。”

李知使劲地擦眼睛,但是依旧什么都看不清,他的世界蒙了一层永远也不会散去的雾。李知好害怕,他一直在颤抖,好像有人抱住了他,宽阔的胸膛,裹住他的温度让李知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李知慢慢平静下来,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狠狠地将抱住他的人推开了。

李知用了十二成的力道,褚明彰没有防备,直接被推了出去,撞在椅背上,褚明彰闷哼一声:“李知!”

“我要你签字!签字你听不懂吗?我他妈的要和你离婚!”李知已经失去理智了,他走过去,将褚明彰带来的那瓶红酒砸在地上,那捧鲜花被甩的到处都是,李知犹嫌不够,竟然手臂一挥,将满桌的菜都甩在了地上!

陶瓷碟碗碎了满地,红油迸溅,像血一样,李知终于爆发了,他很痛苦、很痛苦,他很想解脱,他很想把褚明彰杀了再把自己杀了,这样就不会痛苦了,李知像个孩子一样号啕大哭:“我不是要你可怜我!”

他希望褚明彰骂他,吼他,这样他心中积压的怨气就有理由发泄出来,但是褚明彰没有,他连话也不说,就跟个傻/逼一样的站在原地,像他妈的死尸一样,“你签个字会死吗?”

李知疯了,终于疯了,他觉得真是舒服极了,他从来不敢、从来没有这么无所忌惮地发过脾气,他一直都觉得自己不好,觉得自己愧对所有人,可原来不是这样的。

他没有错……他并没有错啊?

“你别这样,李知,你冷静一点。”褚明彰的声音沙哑到了极点,他垂放在身边的那只手竟然也在抖,“我不会签字。”

“我没想过和你离婚。今天是我的生日,不要这样。”

“你放屁!”李知尖喊,他抱着头蹲下来,眼泪止不住地掉,“你没想过离婚?你看不起我,你们都看不起我,那就放我走啊……你过生日……”

李知冷笑:“为什么我不能这样?我就要在这一天这样!你不想看见,那就找别人陪你一起过啊!生日怎么了?你们他妈的有没有一个人记得我的生日?!”

“没有人在乎我、没有人关心我、没有人爱我……”李知狠狠地抓自己,手臂被抓的皮开肉绽,李知的嗓子哭哑了也叫哑了,到后来连成句的话都说不出来,“我就是…就是想一个人好好过……”

“我记得你的生日,我只是…只是有点忙,明年,不,明天,明天就可以给你补过。”褚明彰说,“但是不能离婚。”

如果李知这时候清醒的话,会发现褚明彰的语气中竟然带着恳求,褚明彰走过去,颤抖着手拿起那两张纸,他当着李知的面将那两张纸撕成碎片,褚明彰看着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不离婚。”

“不要想了,你去休……”

“啊……”李知愣愣地看着那雪花片,他的嘴神经质地张着,他尖叫,“啊…啊啊啊啊啊!!”

“你凭什么…你凭什么这么做。”李知抓着什么东西倏然站起来,李知目眦欲裂,“你爸爸是杀人犯,你爸爸害死了我爸,你爸害得我没有爸爸,你爸害得我变成这样,你怎么有脸说这种话,我他妈的要离开你,我不要再和杀害我爸凶手的儿子在一起!”

这下换作褚明彰怔住了,他就立在那里,就在那一瞬间,李知忽然将方才从地上抓起的那东西刺向自己的脖颈———

“李知!!”

血,滴滴答答地落下来,李知眨了眨眼,世界又重归明晰,他的目光向下落去,另一只手抓在那瓷片上,褚明彰紧盯着他,心一横将瓷片直接抽走往远处一扔,这一动作使得他整个手掌都被切开了,掌心肉往两边分。

“你知道了……但是,但是我爸爸也已经偿命了……”褚明彰讷讷,李知真没想到有生之年能听到褚明彰用这种语气说话,“我也是前段时间才知道,之后…我会补偿,这是一定的,你冷静一点……”

“不离婚。”褚明彰垂眼看他,他用完好的那只手去碰李知的脖颈,手一直在抖,似乎心有余悸,褚明彰看着他,晦暗的灯光下李知清晰地看到褚明彰目光忽然变了,好像极力掩藏了很久,极力躲避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在这一刻按耐不住地钻出来了……

褚明彰低下头去吻他,从眉心到鼻梁,他在李知精巧的鼻尖上咬了咬,而后去寻李知的嘴唇,四瓣唇相贴的的时候褚明彰的呼吸陡然变得粗重,他开始不受控制的将手伸进李知的衣服下摆中。

他抚摸着李知柔韧的腰身,如同爱抚一片上好的绸缎,褚明彰不受控地吻他,但是这时候,李知忽然僵住了。

头皮发麻,寒毛直竖,李知知道现在抵着他的东西是什么。

他知道褚明彰发生了什么变化,他知道褚明彰现在想要什么。

但是他没有吃药。

他没有吃药、没有喝酒,没有任何的遮羞布再去为他打掩护,刺骨的话是可以故意说出来的,厌恶的反应是可以刻意演出来的,都可以…什么都可以,只有一样不可以。

反应不可以。

人不会想与自己厌恶的人干什么。人也不会在自己厌恶的人想自/杀的时候去夺他手里的凶器,哪怕自己被划得皮开肉绽也没关系。

人也不会颤抖着抱着自己厌恶的人,一下下地吻他的嘴唇说不要离婚。

不是错觉,不是一厢情愿,不是幻想。

褚明彰就是喜欢他。

褚明彰喜欢他。

褚明彰喜欢李知。

那他为什么还要这样?李知可以接受他瞧不起自己,鄙夷自己而使他伤心,他不能因为自己喜欢人家就要求人家也一定喜欢自己,李知认了。

但是褚明彰不可以……不可以明明喜欢他,还要那么对他。

这太羞辱人了。

现在褚明彰正在吻他,他紧紧地抱着他,一切曾经让李知向往痴迷的东西都再也无法带给他满足了,褚明彰的温度没办法再让他有安全的感觉了,李知觉得好恶心。

他好想吐,好想好想,心脏又被填得满满的,但是心脏内壁被灼烧的发烫,那东西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那是浓硫酸,是吞噬人的沼泽地,李知不想再去想褚明彰现在在对他干什么了。

他真的很生气,非常非常的生气,那埋在灵魂深处的小种子在一瞬间生根发芽,以一种惊人的速度生长,它生出无数的藤将李知的浑身都束缚住,不给他留丝毫的空隙,藤上生出无数的骷髅头,他们用尖利难听的声音说话——

“他怎么可以这么对你!”

“那时候你们接吻,他为什么要把错都怪在你头上?”

“是他按着你做那种事,是他做的!”

“你是私生子,他看不起你。”

“他说你一无是处。”

“他说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遇见你。”

“所有人都觉得你配不上他。”

啊…啊……

恨…好恨啊……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他,为什么要这么残忍……为什么呢?

好痛苦,好希望一切都可以就此终结,是不是他死掉了,一切都会到此为止呢?

是吗?是的吧,杀了他,就不会那么痛,那么恨了。

他那么想着,确实也这么做了。

李知伸手将边上的长颈花瓶握在手里,然后毫不犹豫的、不留丝毫余力的,朝着褚明彰的后脑勺敲了下去。

第60章 囚犯 “平时睡得深吗?”……

“平时睡得深吗?”

“……”

“经常惊醒?”

“……”

“会做梦吗?”

“嗯。”

“什么样的梦呢?”

“坏的、好的。”

“坏的是什么, 好的又是什么呢?”

“……”

“不想说吗?那我们换个问题吧,近期出现的最强烈的念头是什么?”

“没关系,你可以放心地告诉我, 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安静地等待着,没有人说话。几分钟后, 提问的一身白的女人叹了一口气, 她拿着笔在纸上写了什么, 而后站起身将门拉开。

等候在门口的两个男人走进来,他们一个穿着黑色冲锋衣外套,另一个穿着牛仔夹克。

两个将绑在李知身上的压力带解开, 被束缚到酸疼的手腕终于有了休息的时间, 李知也终于能从冷硬的椅子上起来……但很快的,他的双手又被反剪到身后,手腕被更坚硬冰冷的东西箍住了。

那是一副手铐。

有人大力地压住了他的后背,李知被人带出去, 又押进了车里,随后另一个穿着黑色衣服的男人也上了车, 李知问他们:“要回笼子里吗?”

“什么笼子?”坐在驾驶座的男人把最后一口煎饼果子咽下去, “哪儿有什么笼子。”

“笼子——窗是假的, 有好几扇门的那个笼子。”

驾驶座的男人愣住了,黑衣男人回头看了他一眼, 又转过脑袋:“说的是医院病房吧。”

“对, 回去了……但是那里不是笼子。”黑衣男人说。

李知低下头拨弄自己的手指, 好像凭空对此产生了无比浓厚的兴趣, 副驾驶看着他,叹了一口气,又转头看向同事, “开过去吧。”

汽车缓缓行驶在马路上,李知将脑袋靠向窗户,眼睛不动地看着窗外不断划过的风景……直到车开进了一扇大门,门口标着几个字——s市精神卫生中心。

李知被人从车里带出来,正欲上电梯时那个黑衣男人裤兜中的手机响了起来,他解锁接听了电话:“喂?”

“出了什么事?”另一个男人低声问道,接电话的男人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不知对面说了什么,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神情也变得凝重,“好……我知道了。”

他挂断了电话,押着李知的那个男人立刻问道:“那边说什么了?”

黑衣男人不留痕迹地瞟了李知一眼,而后摇了摇头,“先上去吧。”

三个人沉默地走进电梯,逼仄的电梯内空气好像有重量,令李知喘不过气来,直到两扇电梯门移开了,他才呼出一口气来,两人带着他往里走,他们在某一间“笼子”门前停了下来。

黑衣男人顿了顿,腾出一只手来将门拉开,骤然亮起的光线刺痛了李知的双眼,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睛,直到好几秒后才缓过来。

两个男人带着他往笼子里走——窗边还有一个男人,他坐在轮椅上,见李知他们过来了,这男人便示意身后的护士将轮椅往前面推。

李知边上的那个黑衣男人立刻迎上去,与轮椅上的那男人礼貌地握了握手。

“张警官。”那男人道,“这些天麻烦你了。”

“哦,不麻烦,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事情没有那么严重。”男人说,“只是我们夫妻之间的一点小矛盾,东西也是我自己不小心撞到的。”

“呃,这……”

“将我爱人松开吧,麻烦你们了,真不好意思。”

“这……好吧。”黑衣服的警察叹了口气,“有份文件还需要你签下字,之后我会让人寄过来……”

“这样,那我们先走了。”黑衣警察同同事打了声招呼,将李知手上的手铐解掉后,两人便一前一后地离开了病房,与他们一同离开的还有方才那个帮忙推着轮椅的护士。

他们走时带上了门,这个时候,病房内便只剩下李知与面前人两个人,李知眼也不眨地盯着他:“褚明彰。”

“你还认得我啊。”褚明彰掀起眼皮自下而上地看向他,“我当你已经疯到不认得我了。”

李知看着他,目光一寸一寸地从他脸上划过,褚明彰看起来很憔悴,他的头上缠着纱布,面孔苍白的吓人,两颊微微地凹下去,使他看起来更加的薄冷而不近人情。

李知忍不住笑起来,褚明彰看向他,“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

“看到我这样,你满意了。”褚明彰说。

“不满意。”李知摇了摇头,他睁大眼睛,轻微晃荡的眼瞳清澈透亮,“你怎么没有被我砸死?”

“你为什么还活着。”

褚明彰脖颈处的那根犟筋几乎是瞬间凸起,太阳穴突突直跳,握着轮椅扶手的那只手兀然用力,青筋鼓现……褚明彰深吸了一口气,尽量使声音平缓:“这段时间怎么样?”

“见不到你会更好。”李知实话实说。

褚民彰注视着他的双眼,“我以为这样,你该消气了。”

消气?什么是消气?有那么一瞬间李知觉得褚明彰太可笑了,他把自己想得太大度了,也太好欺负了,

“李知。”褚明彰的肩膀沉了下来,“你到底想要什么呢。”

李知指了指自己:“我吗?”

“我希望你跟我离婚,你跟我分开,我希望我这辈子……”李知顿了下来,“再也不要见到你。”

褚明彰缄默不语地听着李知说着这些话,他疲惫地闭上眼睛,声音沙哑,“这不可能。”

“那我会再砸你一次的。”李知无比诚恳地开口道,“砸到你死为止。”

褚明彰的脸色当即阴沉的可怕,李知毫不顾忌地盯着他看,最终是褚明彰先将目光挪开,他拿出手机给助理打了个电话,不到五分钟后助理出现在门口:“褚总?”

“手续办好了?”

“是。”

“那走吧。”褚明彰冷道。

“呃……”助理看看边上穿着条纹院服的李知,又转头看看刚从重症监护室里出来的,也穿着住院服的褚明彰,“褚总,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让你做就做,少废话!”褚明彰突然的就发起脾气,他一吼,助理立刻被吓到站在原地不敢动弹,怒气一涌,褚明彰又开始头痛,也不知道是因为脑袋上的伤,还是方才李知的那些话。

护士进来帮他推轮椅,助理也看向一边的李知,他扯出一抹笑来:“李先生,出院手续已经办好了,请您跟我来。”

“你要带我去哪里?”李知立刻警惕起来,“我不想跟你一起走。”

“是…是,您不跟我一起,您也不跟褚总一起,我另外备了车的……”

“我可以自己叫车。”李知半分情面也不给他。

“唉……”助理露出为难神色,“今天周末,现在又是高峰期,车不好打的……现在有现成的司机,何必那么麻烦呢?”

“您放心,我们在另一辆车。”

助理朝他微笑,真是笑得无比真诚,那叫一个春风拂面:“李先生,我也是没办法……这,这是老板的要求,要是不把您平平安安地送回去,我可是要掉脑袋的。”

他朝自己脖子那儿比划了一下,李知没有笑,却也没有再与他争辩了,李知就这样被“哄“进了车里。

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儿,只知道自己很想离开这里,所以他跟司机随便报了个地址。

不知道为什么那司机戴着个口罩,可能是感冒?李知懒得去想,车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氛味道,李知觉得这股气息很好闻,他的心不由自主地平静下来,还有一点犯困……李知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柔软的靠背上闭上了眼睛。

李知在车上睡了一觉。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一切都不一样了。

***

“褚总,电话。”坐在副驾驶的助理将嗡嗡震动着的手机递向坐在后座闭目养神的褚明彰,“是褚董事长打来的。”

“要接吗?”

褚明彰睁开眼睛,伸手将那手机接了过来,他按了接听:“什么事。”

“你跟长辈说话的态度就是这样的。”褚桦的声音响了起来,“连一句妈妈也不喊!”

褚明彰顿了一顿,喊她:“妈。”

“您有什么事。”

“护士说你走了。”褚桦语气冷的像嘴里含了冰碴,“你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回来!”

“做不到。”褚明彰道,“我还有事要忙。”

“你能有什么事?你的事就是把那个疯子杀人犯带走!”

“妈!”

“我说错了?”褚桦在电话那头冷笑一声,“难道你没看到报告,他就是疯子……他妈是个疯子杀人犯,所以他也是,遗传的力量真是强大……”

“那我呢。”褚明彰没有接话,而是冷漠地反问道,“如果遗传的力量真的那么强大,那么我也是吗?”

“您不也有精神问题吗?”

褚明彰声线平缓的,不带任何讽刺意味的说出这客观的事实,也正是因为这是一个事实,褚桦反倒不知道该如何反驳他了。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正当褚明彰以为褚桦已一声不吭地将电话挂断的时候,她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谁知道。”褚桦道,“没准你真的有。”

嘟…嘟……电话被挂断了。

褚明彰反扣下手机,捏了捏眉心,他的脑海中不住浮现出传来的那些测试报告,那么多,雪花片一样——

褚明彰到现在都能记起自己当时刚刚看到这些报告的反应,那时候他什么都反应不过来了,褚明彰头脑一片空白。

他简直拿不稳手机,一只手神经质地发抖,手机掉在地上,褚明彰手脚冰凉。

为什么会这样?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居然一点儿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