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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疯子 李知是被一阵谈话声……

李知是被一阵谈话声吵醒的。

他刚醒来, 意识还迷迷糊糊,辨认不出这声音的主人是谁,至于谈话内容, 也只能听个大概,“我爱人一心想跟我离婚, 我不答应, 他就想杀了我……诊断报告你们也看了, 我实在是没办法,只能将他送到这里来……”

这说的是谁呢?李知有些不解,他只知道自己躺在一张大床上。

这床很舒服, 很柔软, 如果忽略掉他四肢上绑着的约束带的话,他应该能侧过身去好好地睡一觉,但是那东西绑得太紧了,李知试着动了动, 可那约束带却纹丝不动。

李知开始加大力道,如一尾搁浅的银鱼般在床上蹦弹着, 可除了手腕上的红痕以及丝丝缕缕传来的疼痛他什么都没得到, 有人按住他的胸口, 李知抬头看去,是个戴着口罩的, 穿着白大褂的男人。

“这东西一定要绑着吗?”又是一道声音响起来, 李知即刻睁大眼睛越过医生的肩头向后看去, 他看到了坐在轮椅上的褚明彰。

李知又开始激动, 他好不容易停下来,现在见到褚明彰后,挣扎幅度又变大了, 医生按住他也变得吃力,又叫来另外一个护士两个人一起将他控制住。

“不行啊,褚先生。”医生道,“病人现在情绪状况还不稳定,您也看到了……如果现在将他松开,他很可能做出过激行为,到时候就很麻烦了。”

“……那换个约束带吧,有没有垫了东西的?这样至少……”

“这是哪里?这是哪里?!”李知的声音如同刀尖,“你把我弄到哪里来了?我不要在这里……”

“我不要在这里,我要回去!!”

“你想回哪里去?”褚明彰抬起头来,红着眼睛喝道,他与李知四目相对,李知看到他的嘴唇动了动,他的眼睛好像更红了也更亮了点,但他仍然不知道覆在褚明彰眼瞳上的那一层水亮是什么。

“你想回去的地方,是我们的家吗?”褚明彰近乎小心翼翼地问他。

“李知,你听话好不好?”褚明彰看着他说,他半仰着脸,如果李知没有熟知褚明彰的脾性,那么他会觉得褚明彰做出这种姿态是在求人,“你现在不对,很不对……你在这里好好地修养一段时间。”

“这里不像笼子了,对么?这里有窗,真的窗,虽然隔着栏杆没法将身体探出去……但至少可以透气,你可以去那边上坐一会儿吹吹风。也有电视,你可以看看电影,不会觉得无聊……或者书,我知道你喜欢看书,你想看什么可以问护士要……等你之后冷静下来了,还可以让她带着你去楼下晒晒太阳。”

褚明彰一口气地将一长串的话说完了,言毕轻声问他:“好吗?”

李知奇迹般的沉静下来了,这无疑给褚明彰带来了希望,他用一种无比期冀地眼光注视着李知,而李知则抱以他微笑,那抹笑容真是好看极了。

“你真是恶心,褚明彰。”李知笑着说,“我宁愿你像曾经一样冷心冷肺,也不要你像现在一样假惺惺的。”

“你把我送到这种地方来,你还有脸说这些!你别当我不知道这是哪儿!”

李知的眼中沁出泪水,他如孩子一般哽咽:“我不要在这里……我想走,我想一个人……”

“你没有资格,你没有资格关着我……”

“我有,我还是你的合法丈夫。”这句话掷地有声,褚明彰目光直直朝他射去,“以前是,今天是,未来也会是。”

“我是你的丈夫,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李知好像被他说愣了,因为褚明彰的语气太坚定了,李知怔怔地听着,而后轻轻笑了一下,嘴唇也动了动。

他没有说出声,但褚明彰知道他在说什么。

李知说你才不是。

这样轻巧的反驳所带来的痛苦并不比那种歇斯底里的控诉要少,几个字如细针一样扎进褚明彰心里,刺刺麻麻的痛。

褚明彰的双唇抿得平直,他伸手,搓了一把脸,这个动作使得他看起来无比的憔悴颓废,“你不想待在这,对不对。”

李知不回答,只是无比戒备地盯着他看。

“好,好。”褚明彰点了点头,“你不在这也可以,你跟我回家,我知道从前我……不够好。”

“我会改正,只要你不和我离婚。”

褚明彰吸气又呼气:“好吗?”

李知又不说话了,这份沉默让褚明彰急躁,好像有一根无形的绳将他的心吊住,绳子的另一头是李知的手,他的心神全为李知紧接着一句话而牵动着,褚明彰忍不住又问他一边:“好吗?”

“算我求你。”这几乎是一句喟叹,只剩下痛心与无奈。

褚明彰知道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李知不同意,他以为自己早就做好了准备,以为连李知往他脑袋上砸花瓶这种事都忍过来了,以为不论李知接下来说什么他都能接受……

可事实是,他还是高估了自己。

当李知用那种淬毒的眼神看着他,用那种幽恨到了极点的语气说话时,褚明彰还是觉得自己浑身的血都凝成了冰,一颗心也被劈成了一滩烂肉。

他说褚明彰,你去死吧。

褚明彰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他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抓紧了,又放松了,褚明彰点点头,有人在这个时候将住院单拿过来,褚明彰拔开笔帽在上面签字。

但他握着笔的那只手一直在发抖,最开始落笔的那两划弯弯绕绕,褚明彰连自己的名字都签不好了,那三个字写的像狗爬的。

那时候褚明彰也觉得自己待不下去了,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的离开了病房,当病房门关上的时候,褚明彰如释重负地向后倒去,又抬起一只手遮住自己的眼睛。

“褚总……”边上的助理小声地叫他。

“没事。“褚明彰将手移开了,“走吧。”

助理发现褚明彰挪走的手心与指缝是湿润的,他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睛,而后又发现褚明彰的眼圈也是红的。

褚明彰哭了。

***

主治医生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官做的挺大,是个什么院长兼什么主任,李知不太喜欢他。

李知比较喜欢隔壁病房的那个漂亮女医生,他曾不止一次地向护士提出要换一个医生,护士只能无奈地哄他:“不可以呀,不是说了就可以换的哦。”

“那要怎么样才能换?”

“需要你的家人与你现在的医生协商申请哦。”

“……”李知沉默下来了,“我的家人是谁?”

“你的爱人呀。”护士小姐眯着眼睛思考了一会,“就是那个高高的,长得特别帅的那个男人。”

“他才不是我的家人,我也不爱他了。”李知毫不犹豫地反驳道。

护士小姐愣了愣,有些苦恼地“唔”了一声。

“或者,让你的父母或者兄弟姐妹过来呢?如果你实在不想见到……他,可以申请换一个监护人。”

“我爸爸死了。”李知说,“我哥在国外,可能也死了,我妈在精神病院,我不想去看她。”

“我没有家人。“

“啊……”护士伸手挠了挠脸侧,“那……那我们聊点别的吧,你为什么希望钟医生来当你的主治医生?因为她长得漂亮吗?”

“而且……她也叫我小李同学。”

李知虽然个子一米八出头,但是骨架小,脸也长得小,所以一开始见到他,都以为他还在念高中,钟医生便打趣地叫他小李同学——虽然她自己也没比李知大几岁。

从那之后,李知便一直说想要钟医生当他的主治医生。

“也?”护士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字,“还有谁……也这么称呼你吗?”

可是李知却不说话了,一只手撑着下巴看向窗外,护士叹了口气,这时候她放在兜里的电话却响了起来,护士接了起来,李知立刻转过头,警惕地竖起耳朵。

等护士挂断了,李知便开口道:“我不想见到他。”

“可他现在还是你的丈夫嘛,来看你是合乎情理的。”护士叹气,“你好不容易把约束带摘了,忍住不要发脾气,好不好。”

李知不回应她,直接扭过脑袋,显然是不高兴。

病房门被敲响了,护士走过去用钥匙开了门——病房的门让李知觉得特别恶心。

这门只要一关上就是自动上锁,不论从里面出去还是从外面进来都需要钥匙,李知曾经尝试过偷钥匙,可他本事不到家,每次都被发现了,后来每一次护士放钥匙的地方都会变,李知根本不知道这一次她放在了哪里。

这次她放在了白大褂内上衣前胸的口袋里,门打开了,病房外的男人提着什么东西走了进来。

——其实家属来探望病人是有时间期限的,不能超过两个小时,不过褚明彰上下打点了一番,这规矩就不做数了,他爱待到几点就几点,没人会管他。

李知觉得挺烦的,他希望褚明彰别待这么久,当然最好是别来。

“褚先生,下午好。”

“你好。”褚明彰放下东西,同她一颔首,“今天怎么样。”

“还挺不错的,刚刚做完音乐治疗回来,刚刚我们还在聊天呢,是吧李知?”

“哦?聊了什么?”

“李知想换个主治医生呢。”护士说,“想换成小钟医生呢,是吧?”

“钟医生?”褚明彰的眉心皱了起来,他也来那么多次了,知道钟医生是哪一位,不过不知道为什么,褚明彰不大喜欢她,“为什么要换?”

“钟医生比较亲切嘛,大家都比较喜欢她。”护士小姐这样说道。

褚明彰冷笑一声:“我不觉得主任有哪里不亲切,在我看来,过硬的医术远比今天有没有对病人笑来得重要,我认为没有必要换。”

他话刚说完,李知就蹬了鞋子上了床用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显然是不高兴了,护士有些尴尬的左右看看他们,褚明彰叹了口气。

“让我跟他单独待一会儿吧。”

“哦……好。”护士点点头,“如果有什么事,或者要结束了,直接按床头铃,我会过来开门。”

说罢便再次开门出去了,门“啪嗒”一声自动关上,褚明彰转过头,走向床边又在床沿坐下了。

“李知。”他拍拍床上那个鼓起的包,“出来,这样很闷。”

李知像一只躲进壳里的蜗牛,藏在自己的世界里,根本不肯理会褚明彰,褚明彰又叫了几声,得不到回应就伸手去拽李知身上的被子。

被子里的人当然不愿意,两个人拉扯了一会儿,李知到底还是拗不过已经好全了的褚明彰,被子还是被他扯走,李知气不过,趁他不注意伸手在褚明彰手臂上狠狠地划了一道——

“嘶——”褚明彰一抬手,只见手臂上火辣辣的三道,火气一下子蹿起来,“才刚把约束带摘掉,你又想被绑起来了是不是?!”

褚明彰说着抬起头来,却见李知跪坐在床上狠狠地瞪着他,尽管是瞪着……尽管是在发脾气……

但是褚明彰的火气还是一下子消下来了,他将挽到手肘的衬衫袖子放了下来,遮住了那几道痕。

“好了,我不会说的。”褚明彰不由自主地将声音放的轻缓。

褚明彰真的不知道应该拿他怎么办。

第62章 迁就 已经好久了,大概、……

已经好久了, 大概、可能,两个月了。

李知被收了手机,被迫切断了所有与外界的联系, 褚明彰会经常来看他,嗯……或者说每天都来。

“你不出差的吗?”有时候李知忍不住问他, “我记得你以前经常出差。”

褚明彰是这样回答他的:“以后不会了, 我会经常空出时间来陪你的。”

还是算了吧, 李知心想,我根本不想你来陪。

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说的, 但是褚明彰只是抚了抚他的发顶, 又俯身在他眉心处吻了吻,这个吻蜻蜓点睡,一触即分,好像很克制——当然也可能是褚明彰害怕李知忽然暴起咬破他的大动脉。

那会儿已经好多了, 不像刚开始,李知真的可能这么做的, 有一次褚明彰忍不住去吻他的嘴唇, 结果差点被李知咬掉了舌头。

“我知道你想要我来陪你, 我也知道你现在这么对我只是因为你不开心太久了。”褚明彰说,“没关系, 我会让你慢慢开心起来的。”

“哪个神经病跟你说的, 说我想要你来陪我。”

“你之前的主治医生, 邓卓远。”褚明彰说, “我去找过他了。”

他需要了解李知之前的情况,所以将李知的病历查了个底朝天,当他见到邓卓远的时候, 褚明彰立刻就认出他是谁来了。

虽然他与邓卓远只有在医院走廊上的一面之缘,但是褚明彰从见到他的第一眼就没什么好感——他反感面前男人与李知之间的亲密,更反感李知认识什么人,有什么事他是不知道的。

他看起来与李知很熟悉,称呼既亲密又做作,在褚明彰看来,这个男人轻浮且不靠谱,他当然没给对方什么好脸色看。

当然彼时褚明彰没有想到对方与李知之间是这样一层关系,所以当他见到邓卓远本人的时候,很有些吃惊。

褚明彰当然没给他好脸色。

当然邓卓远也没有,男人的直觉让褚明彰知道了为什么李知后来没再去找他,所以两个人可以说是不欢而散。

但这样说好像又有点不准确。

因为他们差点打了一架。

听完这句话后,李知的表情终于有了些变化,可这变化的原因却不是因为褚明彰,且他那么的了解李知,怎么会看不出李知此时的心情——

吃惊,紧张,但是更多的,还是想问又不敢问的踟蹰,甚至还有一点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听到对方名字所流露出的依恋。

褚明彰的下颌绷紧了,五指也忍不住握紧,之后的话简直是从齿缝中泄出来的:“你想换现在的主治医生,也可以,那你告诉我,你究竟为什么想换。”

“说实话,我只听实话。”

李知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发呆的猫一样,他眼中的狠意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向往又柔软的眼神,“因为钟医生有点像小邓医生。”

小邓医生,叫得真亲切,褚明彰紧咬着牙关,口中滋生出一股血味,一种发涩的妒意从心底漫出来:“就是因为这种荒唐的原因?”

“你想都不要想!”

李知又用那种凶狠的眼神看他,可他的瞳仁水润黑亮,如同黑曜石……褚明彰又不免开始头大。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李知,我是为你好。”褚明彰叹气道,“我能理解你为什么依赖他,可是如果他的医术真的高明,你又怎么会……”

褚明彰适时地停了下来,抿唇不说话了,眼见着李知又要钻回去,褚明彰眼疾手快地拉住他,“怎么又发脾气?”

“放开。”李知口吻冷若冰霜。

“好了,吃过没有?”褚明彰松开他,“我给你带了汤,再说下去汤都凉了。”

褚明彰将清炖飞龙汤从保温袋中拿出来,那汤还是温热的,一股浓郁的香气弥散出来,按理说应当让人食指大动胃口大开,可李知一闻到这股气味就猛的将眉头拧了起来:“拿远点!”

“喝掉,听话一点。”褚明彰说。

“护士说你在这里根本不吃饭,问你为什么只说是不喜欢,这汤是让阿姨熬的,鸡是现杀的,我不希望再听到这方面的理由,喝掉。”

“褚明彰你有病吗?”

“你要这么想我也无所谓,但是听话。”

“你滚开,滚远点……呕——”

不知道相互推阻了几次,李知脸色忽然变化,捂着嘴欲往卫生间的方向冲去,只是还没来得及下床便一头往前栽,褚明彰躲闪不及,一碗汤被撞的落在地上,空气中那股味道变得更大,李知再也无法忍受,直接吐了出来——

“呕——”李知吐的昏天黑地,太阳穴一阵阵的发痛,他直不起身来,好在有一双手扶住了他,李知这才能够重新坐正了,他抬头看去,却见褚明彰一脸凝重地扶着他。

褚明彰的那条裤子脏得一塌糊涂,呕吐物与泼撒的汤混在一起,简直令人不忍直视,李知注意到他的眼尾不住跳动着,上半身的肌肉也绷紧了。

但是他紧接着看着褚明彰的肩膀垂下来,他沉沉地叹了一口气,而后转身朝卫生间走去——这个男人的背影看起来竟有些颓然。

卫生间内响起了哗哗的水声,等过了一会儿褚明彰再出来时裤腿都已经打湿了,也差不多擦干净了,褚明彰又蹲下身把李知床边都收拾干净了,洗净手后重新坐到了李知边上。

“一定要这样吗?”褚明彰红着眼睛问他。

“一定要这样吗?李知。”

“李知我……”褚明彰垂下头来,他抱住了自己的脑袋,手背上青筋鼓起,他看起来很痛苦,很纠结,褚明彰一直是一个不善于表达的人,他一向喜怒不形于色,可是现在的他看起来痛苦绝望的像快要爆炸了。

“我知道我不对,我对你不好,我对你冷漠,李知……”褚明彰根本不敢注视李知的眼睛,他怕自己会心痛到说不出话来,“但是我…我会改的。”

“你喜欢怎么样的,你想怎么样的,我会改的,好吗?”

“李知,我求你了。”对于褚明彰来说,这已经算是将他的脸皮放在地上踩了,他直起身,将自己额前的头发扒开,发际线处有一道月牙儿似的疤痕,已经有点淡了,可如果没有东西遮着便依旧狰狞,可想而知当时李知用了多大的力气。

“我真的求你了,我原谅你,你也原谅我,好吗?”褚明彰指了指脑袋,放软了声音,“我们根本没必要把日子过成这样,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样我也很……”

褚明彰忽然噤了声,他的目光一寸寸的,自上而下地从李知身上划过,他的下巴愈发尖瘦,脖颈细的好像马上就能四个断,他的肩薄的像一张纸……褚明彰闭上了眼睛,他不忍心再看下去了。

“你可以恨我,可以怪我,没关系。”褚明彰说,“可你不能这么狠,说走就走了,你至少得给我一个机会。”

“只要你松口,只要你同意不离婚,我马上签字带你走,你想去哪里我都带你去,你想要什么我都给,对……”

褚明彰的呼吸沉下来,“你想要什么,我都给。”

“算是赔罪。”

褚明彰是一个不会花言巧语,也不会夸大其词的人,只要他说出口了,那么这件事他就一定会办到。

他不清楚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恐怕比他想象的更早,李知已经潜移默化地在他心中已有了如此沉重且不可忽视的份量,褚明彰自己都说不清是为什么,他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变成这样,褚明彰也不愿意去回想这段时间他究竟是怎么过的……

他只想回到以前。

可是李知是这样说的:“褚明彰,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你变得好可怜,好低三下四啊,褚明彰。”李知说,“受不了?这才多久你就受不了了?”

“你知不知道这样的日子我过了多久啊!知不知道这么多年,当你对我冷漠,当你伤害我的时候,我都是怎么忍耐下来的啊!”

李知一口气吼出这样长的一句话,好像太激动了,李知的五脏六腑又开始绞痛,李知深呼吸了几次,使自己平静下来,他忽然就觉得没必要争执了,李知摇了摇头。

“我不要。”李知淡道,“我想离婚。”

最后那点希望又被扑灭,褚明彰的心也冷了下来,面色也变得沉郁:“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

“只有这个不行。”

这几个字说得掷地有声,李知没忍住朝他看去——这段时间褚明彰瘦了很多,曾经穿在身上很合身的衣服变得宽大,隔这么远,李知还能看清他眼底的青黑,他应该很久没睡好了。

这段时间他天天都来,他知道李知与护士之间所有的谈话,熟知他近期的状态,李知随口的一句话他也能记住,譬如那碗鸡汤。

李知不肯吃饭,护士小姐无奈地问他,那么你想吃什么呢?

“清炖飞龙汤吧。”李知当时也就随口一提,“没喝过,有点想喝。”

清炖飞龙汤,虽然叫了个顶呱呱的名字,可它实际上是一道鸡汤,鸡是花尾榛鸡,这鸡来头可大了,医院哪里供得起?但是褚明彰听了,也不过是一句知道了,隔日便将李知要的鸡汤带过来。

褚明彰还是那副样子,他不会卑躬屈膝,不会在李知面前哭得涕泗横流,可实际上现在也差不多了,李知不是不知道褚明彰后悔了,想挽回了。

他知道如果他现在松口了,褚明彰不会再像之前一样了,但是李知就是不要。

他就是不想要。

他看到褚明彰就恨,恨到牙痒,那种恨好像刻进骨子里了,一看到他就条件反射地激发出来,他没有力气再爱了,也没有力气再去应对褚明彰的变化了。

一辈子这么长,谁知道之后会怎样。

“褚明彰。”李知重重地叹气,“你别折磨我了好不好?”

第63章 伤疤 他会每天想着李知。……

他会每天想着李知。

想李知睡的怎样, 有没有做噩梦,药有没有乖乖在吃,有没有又因为吃饭跟护士闹脾气, 有没有在休息区下棋的时候跟别的病人起争执……

想很多,什么都想, 他的心被一个名为“李知”的人填的满满的, 想到他的时候, 额头处的那道疤会下意识的发烫发疼,可与此同时心脏也好像变得暖绒绒的。

于是就无法在公司待下去了,忙完了手上的事立刻马不停蹄地赶向医院, 褚明彰会在开门的前一瞬间祈祷李知今天能够比昨天开心一点。

可不可以多跟他说几句话呢?或者对他笑一笑, 如果他肯再对自己笑的话,褚明彰愿意答应他所提出来的任何事。

可往往都是满怀希望的来,失望透顶地走,有时候褚明彰躺在床上, 会梦到念高中的时候李知与他住在一起的日子。

他从来没觉得李知有什么失眠问题,他跟自己待在一起的时候总是睡得很熟, 有时候两个人游戏打得晚了, 会窝在一张床上睡觉, 褚明彰一般是先醒的那个,几乎每一次, 每一次醒来的时候都会发现李知将脑袋埋在他的怀里。

像个缺乏安全感的小孩子, 褚明彰完全可以将他推开的, 但是每一次褚明彰都没有这么做。

反而他的行为是装睡, 闭上眼睛,伸出手将被子往上扯一扯,将一只手隔着被子盖在李知身上, 然后等待着,等待下一次醒来。

现在的褚明彰很想问一问当初的褚明彰,你为什么不把他推开呢?

你为什么要抱住他呢?

你为什么要装睡呢?

……

除此之外他想问的事情还有很多,有时候想着想着,眼睛会很沉重,眼眶中积满了水,不堪重负地顺着脸滑下来,流进他的心里,硫酸一样侵蚀他的心。

“……”面对这样的李知,褚明彰完全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他好像已经将话说光了,可内心又有一个声音告诉他你还有很多事没有说,奈何喉咙像被水泥堵住了,他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了。

为什么呢。

恰在此时病房门又被敲响了,褚明彰与李知不约而同地向外看去,护士的声音隔着门响了起来:“褚先生?这里有两位探望人自称是李先生的朋友,可以让他们进来吗?”

褚明彰皱了皱眉,正欲拒绝,又有一道女声自外响起:“荔枝,是我!”

是宫婕,李知慢慢睁大眼睛,褚明彰无奈,只能让人开了门,“让他们进来吧。”

门被打开了,而后一道一道人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窜了进来,在谁都没意识到的刹那间挥拳一拳砸向了褚明彰——

咚!

这力道来得突然,褚明彰后退了一步撞在墙上,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也握住拳头朝对面的人砸去,两个体型高大的男人很快就扭打在了一起,拳拳到肉的声音令人不寒而栗,很快米黄色的地板上就流下了一连串的血迹,滴滴答答的,如同枝上的葡萄。

宫婕面无表情地走过去捂住李知的眼睛,护士小姐则尖叫起来,她的尖叫声很快引来了其余医生护工们的围观,有人大喊着:“还愣着干什么,有精神病人打起来了!快点把他们拉开,注射镇静剂!”

而后这个大喊着的医生便转过头来看向李知的护士,他狠狠地训斥她:“你是怎么回事?!你是怎么看病人的!”

“这…这……”护士小姐被吓得齿冠直哆嗦,“这不是病人啊!”

“他们俩,一个是宏天的褚总,还有……还有一个是韩董事长跟钱局长的儿子啊!”

***

“小婕。”李知的声音弱弱的,“好吵啊,我想睡觉了。”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啊?你现在有没有一百零五斤啊?”宫婕挪开捂住他眼睛的手,转过他的身体细细地打量他,宫婕看着他,眼眶有点红了,“荔枝,才多久啊,你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韩子尧,你个傻逼别打了!”宫婕擦了眼泪,扭过头朝那边上跟畜生似的扭打在一起的两个男人吼了一声,而后便是一阵桌椅被撞开的刺啦巨响,是韩子尧被褚明彰一脚踹到了桌边。

褚明彰一般不动手,他也不喜欢动手,所以总有人会觉得他拳脚功夫一般,可事实却并非如此。

褚明彰的格斗是有专门的泰拳与柔道师傅带着学的,这两种功夫他从小学到大,基础非常扎实,如果韩子尧不是突然袭击,恐怕还伤不到他。

“还他妈打,神经病吗?!”宫婕又吼了一声,这下子两个男人都停了手,各自坐在一边呼呼地喘着粗气,将自己唇角的血给擦掉了,韩子尧目光如刺般射向褚明彰,唇角扯起如同刀锋,“装逼狗。”

“滚出去。”褚明彰懒得跟他废话。

“你他妈才滚吧?”韩子尧在纸上啐了一口,完了又用一种看狗似的眼神看他,“老子一听到消息就马上回国了,你他妈给李知整到哪里来了?”

宫婕跟韩子尧平时还在国外上学,李知出事前的一个月他们还在焦头烂额地忙着毕业论文,毕业之后才松了一口气,大概是一个月前,宫婕发现李知回消息的速度变慢了,当时她就察觉到了不对劲,与此同时察觉到不对劲的还有韩子尧。

两个人很凑巧地回了过,又不约而同地查到了一块儿,最后都气的半死,结伴到医院来踢馆儿,“褚明彰你疯了吗?!”

这一句是宫婕吼的。

褚明彰站直了,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李知要休息了,请你们离开。”

“你算老几啊还指示起老子来了?!”

“我不算什么,但我是他的丈夫。”褚明彰掀起眼皮睇他一眼,韩子尧从中读出了蔑视,“我觉得我有这个权利。”

韩子尧脸色一下子就变了,褚明彰微微抬了抬下巴,正要在说什么的时候,李知开口了:“你能不能也出去。”

褚明彰面庞僵住,侧过首:“李知……”

“你在这里待那么久了,你不觉得烦吗?”

“我不……”

“我觉得烦,可以吗?”李知沉沉地叹一口气,“我觉得烦。”

“你们都出去吧,只要小婕留下就好了。”李知说着,拉了拉宫婕的袖子。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敌意,可再有不甘,也只能将那口气硬生生地咽进肚子里,两个人走了,世界终于清静了下来,宫婕倾身抱住了他。

“你怎么都不和我说呀?”宫婕的哭腔就要止不住了,“李知,你说句实话,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真朋友?”

李知沉默了一会,又拍拍她抱住自己的手臂:“小婕,对不起。”

怎么会没有当做朋友呢?可是宫婕也很忙,她也才刚刚从上一段感情中走出来,李知不想再用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打扰她,李知将这些话同她说了,宫婕则轻轻地推了下他的肩膀。

“你太让我伤心了,荔枝。”宫婕这样道,“你以为如果没有你陪着我,我能走出来吗?”

“你告诉我,究竟都发生了什么事?怎么……怎么就闹成这个样子了。”

李知沉默了一会,将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了她,宫婕安静地听完了,她大力地抱住了李知,“你辛苦了。”

李知侧过头将脑袋放在她的肩膀上,那一刻他的鼻头发酸,真的很想哭。

“你怎么这么傻呢,荔枝?你完全没必要那么做的,他怎么值得。”宫婕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脊背。

“我知道,但我就是……我就是控制不住了。”

控制不住了,恨太深了,那一刻只想着我把你杀了,我们就这样同归于尽好了,谁知道褚明彰这么好命,竟然熬了下来。

“你傻啊,他真的死了,你能讨着好吗?”宫婕说,“没死,被关起来,死了,也要被关起来,和鬼一样阴魂不散的,你应该离他远一点,去过真正幸福的日子。”

“小婕,我也想啊。”李知低下头,哀哀地笑了笑,“可他也恨我,还没折磨够,不肯放手呢。”

宫婕松开了他,在房间里踱了几步,最终走过来在李知头上摸了一把,“别想这么多了,你先好好休息,我先出去一趟。”

宫婕说着,抄起方才脱下的风衣外套便出去了,随后门搭的一声关上,而后就是“啪”的一声巨响,宫婕的叱骂应声响起——

“褚明彰,他妈的你个畜生。”

***

门甫一打开,走廊内抽烟的两个男人便同时抬头看了过来。

医院走廊内禁烟,可他们仗着自己的身份作威作福,一边的护士医生看到了也只能装作没看到。

宫婕将风衣上的腰带系紧了,又扯了扯外套下摆,而后长腿一迈,三步并作两步地跨上前去,扬手就给了褚明彰狠狠一个耳光。

“褚明彰,他妈的你个畜生!”

这一耳光有如晴天霹雳,这比刚才韩子尧突然扑上来打人还要突然,褚明彰本人怔住了,连边上的韩子尧也被惊掉了下巴,烟灰都掉在自己指尖上了也没反应过来。

“这一巴掌,是老娘我替我朋友打的。”宫婕一只手指着他,眉头皱起来,“老娘就是看不惯你这副样子!”

“你现在在搞什么?荔枝不愿意和你离婚,你他妈把他关在精神病院里?”

“褚明彰你是人吗?我真想问问你,你是人吗?”

褚明彰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俯视着宫婕,“念在你是李知朋友的份上,我不会计较什么。”

“至于我做什么,还轮不到你来管。”

“是么?”宫婕完全被气笑了,“难道我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因为他往你头上砸了一次就被一直关在这种地方?能眼睁睁地看着你仗着这身份就对他为所欲为?”

“他是这么和你说的?”褚明彰冷嗤一声,“那你知不知道他现在是什么状况?”

“需要我把报告单给你看吗?需要我把诊断证明拿过来给你看吗?他根本不信任我,我这么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我知道啊,我知道。”宫婕点点头,又指了指边上的韩子尧,“他也知道。”

“我们早知道了,不知道的,只有你而已。”

“但是太讽刺了,李知只肯依赖你,只愿意将一颗心都放在你身上。”宫婕摇摇头,“褚明彰我实话告诉你吧,你觉得如果李知真的愿意的话,他会缺人爱吗?”

“他出去外面转一圈,少说也有二十个男人会爱上他,我他妈的说白了,你褚明彰算是个什么东西?”

褚明彰下颌角绷紧了,垂放在身边的手骨节凸出,但是宫婕的话还没结束:“你别跟我扯什么为他好?褚明彰你现在装什么情深不寿呢?你他妈如果真的在意他,那你早死哪儿去了?从高中到现在很短吗?!”

旁观者清,宫婕的话如同一柄利剑般将褚明彰表面的体面给劈的稀巴烂,她真是一点颜面也没有给他留,宫婕深吸了一口气,“我就不信了,难道要治好他,除了把他关在这儿就没有别的方式了?”

“我也想带他出来。”这时候褚明彰开口了,“可他一心要离开我,现在他身边还有谁能照顾他?他妈妈?他妈妈现在还在医院里,李知要一个人走……我怎么放得下心?”

“我总得看着他!”

“那也用不着你!”宫婕打断他的话,她指指自己,“我是死的吗?”

“我是他最好的朋友,我带他去美国,我带他……”

“你?”褚明彰嗤笑一声,“我凭什么把他交给你。”

“朋友算什么东西,丈夫才是永久的,未来我们的名字会写在同一座墓碑上,我会带着他,治好他……直到他原谅我。”

“你问过李知没有?你觉得他还把你当作丈夫吗?他说过吗,他还是无法离开你,明明是你非要赖在他身边,你这么做,只会让他更恨你……”

宫婕的话兀然止住了,她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伸出一只手遮住自己的下半张脸,宫婕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

褚明彰将自己左手袖口解开撸到手肘处,而后将手臂内侧展示给他们看,他好像豁出去了,浑然不在乎了——

那手臂上伤疤纵横交错,有些结痂了,有些则因为褚明彰的动作过大而导致伤口再次绽开,一行殷红的血顺着褚明彰的手臂留下来……那条手臂简直惨不忍睹,伤痕很多,可每一道都是下了死手的,疤痕深深地凹陷下去,如同耄耋之年老人脸上的皱纹,干涸的溪流。

“是的,你说的对。”褚明彰点点头,“没有问题。”

“是我不想放手,所以真正无法离开的人……”

“是我。”

是他褚明彰。

第64章 报复 来探望李知的人多了……

来探望李知的人多了个李知喜欢的, 这让李知很开心;可同时来探望李知的人也多了个李知讨厌的,这让李知颇觉烦恼。

宫婕听说李知出事的时候,毫不犹豫地放下了手头的事情回来陪他, 有时候她陪着李知时,那手机还在叮叮咚咚的响着, 这时候李知就很过意不去:“小婕, 你回去吧, 我没事的。”

“诶呀没事,回去处理一下就好了,废不了多少功夫的。”她话是这样说, 李知也不可能天真到真的把这话当真。

宫婕准备继续读硕, 早就有了几个目标院校,最近一直忙着准备各种材料,那几所申请学校难度都很大,李知不希望她一心两用, 也不希望因为自己耽误了人家的前程:“不要骗我了,如果你没有申上, 我会难过的。”

宫婕那时候正在他边上拆刚送来的蛋糕外卖, 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端着蛋糕凑到李知边上,“吃不吃?”

李知摇了摇头, 宫婕便将蛋糕端回来, 只是吃了一口又放下了, 宫婕偏过头, 脑袋埋在李知的肩膀处,李知像个哥哥抑或是姐姐那样拍了拍她的肩膀:“回去啦。”

“拿到心仪学校的offer给我看,比整天陪着我更让我开心哦。”

“李知。”宫婕声音闷闷的, “如果你喜欢女孩子,我死也要追到你。”

“朋友也是独一无二的啊。”李知将脑袋靠过去,小动物似的蹭了蹭他。

护士小姐刚给宫婕开门时便对上了正好赶来的韩子尧,此人面上还挂着笑,一身的Prada最新秀款,此人孔雀开屏似的衰样引来了宫婕小姐的嗤笑一声,“知道的以为你来探病,不知道的还当你是来求偶的呢。”

“关你什么事啊,你嘴巴怎么这么碎。”韩子尧也是翻了个白眼,趁她完全关上门前错身溜进了李知的病房,韩子尧将墨镜往额头上一推,“嗨——”

一边说着,一边十分迅速地将门给关上了,宫婕在外面拍了两下门,韩子尧也是权当没听见,朝李知抬了抬下巴:“怎么,不想见我啊?”

你谁啊?我们熟吗?为什么会想见你啊?李知内心不由发出三连问,宫婕是他的朋友,她来看李知,李知会觉得开心,而韩子尧么……

韩子尧来看他,李知不至于像褚明彰来时那么烦躁,但也开心不到哪儿去,李知很想自己待一会儿,所以他没给韩子尧什么好脸色看,理都没理他。

“我大老远的跑来看你,你就这么对我啊。”韩子尧很不客气地坐下了,“不表示表示?”

李知转过头来,神情冷若冰霜:“我没有让你来。”

“哦。”韩子尧摊了摊手,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可是我就是想过来。”

“你很闲吗?”

“我爸是这家医院最大的股东,以后也是我的产业,我提前过来过来看看,顺带探望一下婚姻不顺的老同学,这又怎么了?”

韩子尧歪了歪脑袋,“我做错什么了?”

“……”李知被气笑了,“那你看完了就走,不需要再来探望我。”

“那不行,这来都来了,不过来看下你显得我这个人很没礼貌啊。”

他把自顾自地闯到李知病房里来说的跟邻居串门儿一样自然,李知被他胡搅蛮缠的功力,还有这厚脸皮的程度给气笑了,可他刚一笑,韩子尧就重重的“唉”了一声。

“…干什么?”

“你刚刚笑了!”韩子尧翘起一条腿,看起来很得意,“看来我很有幽默细胞啊,才稍微出手就把你逗乐了。”

“看来我能让你开心,那我更要来经常看你了。”

李知这时候是真的有点儿想笑了,只是不知是嘲笑,还是因为别的什么,他摸了摸脖颈,而后抬起头来。

很巧的,正好与韩子尧对视了,可韩子尧那眼神却跟针一样将李知钉在原地,李知不由自主地向后挪了挪,可这个时候韩子尧却站起身来,一步步地朝李知逼近了。

李知反手撑在床上,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倒去,可韩子尧还没有停下来,他靠近李知,李知的每根神经都绷紧了,“你……”

“奶油。”韩子尧伸出一根手指在李知鼻头刮了一下,垂下眸子看了一会儿,又面不改色地用纸巾擦掉了,韩子尧看向李知,又挑了挑眉,“你以为我要干嘛?”

李知的面色变得很尴尬,韩子尧心情大好,“我可没想干嘛哦,只是想帮你擦掉奶油而……”

“……已。”

韩子尧的眼睛倏然睁大了,刹那间他的头脑一片空白,他听不见任何声音,只有胸腔中的心脏砰砰直跳,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李知跪在床上,腰身挺得很直,两条手臂则撑在韩子尧的肩膀上。

他们靠得太近了,李知虽然跪在床上,但还是矮他一点点,韩子尧只要稍微一低头就能吻到他的鼻尖,李知慢慢地掀起眼皮,安静地盯着韩子尧看了一会儿。

桑韩子尧的脸红到不能再红的时候,他忽然朝着人笑了笑,抬手将韩子尧推到头顶上的墨镜扶正了,“这个快掉下去了。”

李知说:“我只是想帮你扶一下墨镜。”

心情大起大伏,心脏像是在做过山车,韩子尧深吸了一口气,喉结滚了滚,在开口时声音发哑:“李知,你敢玩儿我?”

“我怎么了?”李知眨了眨眼睛,两道细巧的眉轻轻拧着,好似颇为不解,“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这一句话给韩子尧堵的哑口无言,他往后退了一步,手忙脚乱的还撞到了桌子,李知看热闹不嫌事大,“你小心点,别把东西撞翻了。”

韩子尧的脸又涨得跟猴屁股一样红了,他一个字儿也憋不出来,墨镜往下一推,甩下一句,“我还有事,不和你浪费时间了”便落荒而逃。

门锁住了,韩子尧出不去,他又不肯再看李知,只好跟个木桩似的在那边狂按呼叫铃,等护士来给他开门了,才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病房内重归寂静,李知面上那狡狯的笑容也慢慢收敛了。

他爬了起来,下了床穿鞋走向盥洗室,李知拧开龙头鞠了一把水往脸上拍,又以五指作梳将额前头发都向后梳去了,李知抬起头来,水珠顺着脸庞往下滴落,一滴接着一滴,雨一样。

宕——李知双手撑在玻璃镜子上,他缓缓地抬起眼皮,审视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青年苍白瘦削,脖颈细长,嘴唇红的像吸了人血——

李知忽然发现,他长得跟汪小春一模一样。

太像了。李知的心怦怦跳着,他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看到了汪小春。

有些模糊的东西忽然就变得清明了,李知豁然开朗——难道韩子尧真的这么闲吗?

韩子尧高中时总爱缠着他,搬到他对面寝室来,要求自己一直陪着他,只要李知多和别人说一句话他就会拉下脸来,国外交换生来的时候,韩子尧也是一点好脸色都不肯给他看。

那时候李知只以为他是讨厌那个美国人,可实际上好像不是这样的。

之后他跟褚明彰和好了,韩子尧更是没事就挤兑他两句……还有毕业舞会上那突如其来的邀请,他与褚明彰婚礼上韩子尧那脱口而出的一句,“我带你去英国。”

只要李知提起褚明彰他就不高兴,李知原本以为韩子尧是把褚明彰当作兄弟又讨厌自己,见自己总缠着褚明彰便觉得碍眼,所以总想让他跟褚明彰分开。

可是韩子尧又那么喜欢缠着他,总是有事没事就来找他,那韩子尧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以韩子尧那天恨不得打死褚明彰的架势来看,韩子尧不见得把褚明彰当作兄弟。

以韩子尧对李知的态度来看,韩子尧也不见得不待见李知。

事实与李知原本所想的截然相反。

李知只觉得浑身血都发热了,因为太过激动,他垂在身边的手一直在发抖,李知真想笑,真的。

他情不自禁地伸手摸向自己的脸,他注视着那张与汪小春相像的脸,李知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感谢过汪小春,从来没有。

“哈哈,哈……”李知缓缓地将手放了下来。

“妈妈,真是谢谢你啊。”

汪小春曾经对李知说过一句话。

她说不要相信爱情,要利用爱情。

“爱情是个短命鬼,早早的就死了。”

李知到现在还记得那长而尖的指甲划过脸侧时的触感,女人凉丝丝的手指按在他脸上,若有若无的香水味道如同无形的魅惑……只靠这幅皮囊,她便能让任何男人为她所用。

李知当时不明白汪小春的话,他现在懂了。

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读懂了,懂透了……这恐怕是汪小春教给他的,最有用的东西。

嗒——门口传来一声响,只听那脚步声李知便知道是谁来了,男人的脚步声愈来愈近,最终盥洗室的门被打开,李知倚靠在门上,抱着手臂,自下而上地看了他一眼。

“怎么在这里。”褚明彰问他,他的目光挪移到李知被打湿的浓密眼睫,“洗过澡了。”

“出来吧,我给你……”

“没洗澡,困,洗了把脸而已。”李知在这时候开口了,回答了褚明彰方才的一句话。

褚明彰愣住了,他已经习惯了李知把他当做透明人,任他自己唱独角戏,他怎么也没想到李知竟然还会应他的话。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浑身骨头都僵住了,紧接着要说什么话都想不起来了,李知向外走去,走到一半又回过头:“你刚刚要说什么?”

“……”褚明彰沉默地走到他身边来,这个男人浑身都是紧绷的,他在因为李知回了他的话而紧张,李知坐在他身边,褚明彰的心跳声密集的快要把他淹没了。

李知垂下眼,默不作声地勾了勾唇。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绝佳的、绝妙的报复计划。

李知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实施了。

第65章 戏弄 韩子尧 你喜欢我对吧

“韩子尧刚刚来过了?”褚明彰将冰激凌放在李知面前, “你们说了些什么。”

李知没碰他带来的冰淇淋,伸手要去够茶几上放着的橙子,还没碰到就被褚明彰截走了, 褚明彰像剥橘子一样的将橙子剥开递给李知。

李知垂着眼睫看了一会儿,到底还是将那几瓣橘子接过来了, “你怎么知道他来过了。”

褚明彰沉默了一会儿——他当然知道韩子尧来过了。

而且很不巧的, 他来时还跟韩子尧撞上了。

韩子尧行色匆匆, 并没有注意到他,可褚明彰却是将韩子尧的那副样子给看了个清清楚楚,面上红还未褪去, 眼珠微凸着, 似乎是处于一个激动的状态而无法自拔……

所以他到底是去干什么了呢?

褚明彰用脚趾头想都知道。

“我当然知道他来过了,你从早到晚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我都知道。”褚明彰擦干净了手, 又十指交叉着放在身前,他看向李知, “只是我很好奇, 你们做了什么。”

“跟你有什么关系。”褚明彰的目光如有实质, 虽然李知不在乎他在想什么,却还是不由自主地转过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没有关系。”褚明彰原本想说我是你的丈夫, 我当然应该知道你和别的男人干什么, 可是比起这个, 褚明彰更害怕李治听完又生气, 所以他生生地压了下去,“只是我想知道。”

李知眯起眼睛:“你觉得我们干什么了?”

他忽然凑近褚明彰,褚明彰的瞳仁微微一缩, 李知注视着他的眼睛,露出个讥讽的笑来:“其实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吧。”

“既然有了,还来问干什么。”

“我想听你说。”

“有什么不一样。”李知开始烦躁,口中的橘子开始发酸,他不想吃了,啪的一下子丢进了垃圾桶里,“如果你是故意来找不痛快的话,就没必要留在这了。”

“李知……”

“如果我跟他真的有什么,你觉得现在还能有你的事儿?”李知轻嗤了一声,“褚明彰,你也太瞧得起自己了。”

“我不是说你们有什么,李知……”褚明彰叹了口气,不想和他再争下去了,“好了,我知道了。”

“你不是很有能耐么,既然那么看不惯他,为什么干脆不让他过来?”李知这样问他。

褚明彰沉默了,李知忍不住讽刺他:“怎么,你不是很厉害吗?其实也不过是恃强凌弱吧,遇到跟自己差不多的家伙,就开始……”

“不是。”褚明彰打断了他,“不是办不到。”

“只是他过来,你好像会开心一点。”

褚明彰沉沉地叹了口气,他看着忽然愣住的李知,很想俯身去吻一吻他的发顶,可到底还是忍住了:“你开心就好了。”

虽然韩子尧他父亲有这家医院的股份,他可以在这里来去自如,可褚明彰若是真不想让他过来,韩子尧也没机会打搅他们。

难道给韩子尧使点绊子让他没有时间来医院很难吗?

不难的。

但是褚明彰没有这么做。

他每天都在观察李知的变化,像在等待小鸡破壳而出,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蛋壳会碎开,小鸡会重新睁开眼睛,将所有的信任交给他,褚明彰不知道。

他只是等待着。

他不敢惊动他,任何再让李知情绪变化的事他都不敢做了,他拿不准李知会因为什么而忽然心情大起大伏……所以哪怕他其实并不乐意,他也不想去阻挠什么。

李知开心了,李知开心就好了。

所以有些事情褚明彰不愿意去深想了,他就装作不知道——医生也说与人交流接触对李知的病情有好处,褚明彰只能按耐下来。

或许真的有点用,李知现在愿意跟他说话了,褚明彰已经很满足。

李知也沉默了,似乎在出神,老实说,他也没想到褚明彰是这样的一个反应。

李知微微地眯起眼睛。

可是纵使他内心疑惑,也不会再多问些什么,不论褚明彰心里是怎么想的,只要他没有做出什么阻挠李知的事来,李知便不会节外生枝去给自己找不痛快。

“但是你自己要有分寸。”褚明彰走近了他,他终究还是伸出手,在李知的发顶上揉了一把,“乖一点。”

他的语气,姿态,都像在对一个小孩儿,李知曾经很渴望有人这样对待自己,可如今褚明彰这样做了,李知却生不出什么向往与依恋来,反倒是觉得不适,甚至反感。

所以李知偏了偏头,在褚明彰将手收回去之前,已经将脑袋挪开了,褚明彰轻轻叹了口气。

“我最近会比较忙,恐怕不能时常来看你。”新的项目谈下来了,褚明彰最近要去新加坡亲自视察,“你在这里好好的,嗯?”

“不用你管。”

“好吧。”褚明彰也只能依着他,“那你想要什么,需要什么,去跟护士说,嗯?她会告诉我,我都会给你办到的。”

“我没什么想要的,你别来就好了。”

这个要求还真是伤人,好在李知每天说每天说,褚明彰也听得习惯了,从最初的心痛如绞到如今当耳旁风一样的刮过,褚明彰自个儿也惊讶于自己的变化。

“那你能高兴几天了,嗯?”

李知懒得理他,褚明彰抬手看了眼表,时间也差不多了,他欲起身:“那我走……”

褚明彰慢慢睁大眼睛,转过头去看向拉着自己衣摆的那只手,李知也抬起头来,面无表情的与他对视。

“我明天不要冰激凌了。”李知说,“我在这里很无聊,给我带点彩笔颜料画板来。”

“怎么突然开始想画画了?”褚明彰立刻问道。

“……就是突然想了。”李知小声嘟囔着,而他说话的期间一直攥着褚明彰衣服的下摆,直到现在了也没有松开,“还有……”

“嗯,还有什么。”褚明彰弯下腰来听他讲话。

“你时候走。”李知问他。

褚明彰怔住,定了一会儿才回答他:“再过几天吧。”

“几天是多久。”

“三天。”褚明彰不自知地勾起唇角,心脏像被人轻轻按了一下,“问这个做什么?”

李知没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他:“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大概一周。”褚明彰。

“李知。”褚明彰的声音变得又低又哑,他慢慢低下头,“为什么问这些。”

“不要一直问我,你好烦……”

李知的话忽然止住,因为褚明彰俯下身来,在他的颊侧轻轻印下了一个吻,这一个吻如同羽毛一般拂过李知的脸庞,转瞬即逝。

李知捂住脸抬起头来,褚明彰恰好垂首看他,眉眼似弯非弯,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泄出来,“有事给我打电话。”

“我会立刻赶回来。”

褚明彰与护士一起走了,门被关上,病房内陷入沉寂,李知在原位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重新回到盥洗室,龙头哗哗的流着水,李知大力搓洗着自己方才拽住褚明彰衣摆的那只手,又将褚明彰方才吻过的那半张脸搓红了,搓疼了,才肯罢休。

李知微蹙着眉一甩手,那甩水珠的动作像是甩掉什么令人生厌的东西似的。

“一群白痴。”

***

褚明彰去新加坡了,于是韩子尧待在病房的时间便日益增多,他有时候可以在李知身边从早待到晚,李知一开始还问过几句,之后也就随他去。

韩子尧整天跟个尾巴似的跟在李知屁股后头,李知去治疗了他在外头等着,李知睡觉了他在病房里候着,李知看书画画了他就在旁边坐着。

他的目光实在是灼热到令人无法忽视,李知忍无可忍地停下笔,斜睨向他:“你看够了没有。”

“这画的是什么。”韩子尧饶有兴致地指着那画板上雪白的一团。

“……你管那么多。”

“你告诉我呗。”韩子尧不依不饶,“我想知道。”

李知停了笔,也注视着那团雪白看了一会儿,而后回答了韩子尧的问题:“太阳。”

“太阳?”李知的回答完全出乎他的意料,韩子尧有些诧异地指向它,“太阳不是这样子的吧?”

在韩子尧的印象中,太阳首先是橙红色的,是第一眼看上去就让人觉得温暖的,可李知所画的却与韩子尧所想的大相径庭——太阳怎会是这样白光光的一团,偏偏李知还用了冷色,使这“太阳”看起来冷清寂静,让人体会不到半分温暖之感。

听到了韩子尧的反驳,李知也没有多说什么,他若有所思地盯着那一片光白,声音轻缓却又不容置疑地开口道:“不是的。”

“太阳就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