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疯拳 疯拳方寸心。
在万众的欢呼声中, 十二城的冠军争霸赛最后一个席位终于决出。
观战席上的墨石城学生早已紧张到全部站起,直到看到墨石城的旗帜稳稳飞扬在圣坛之上,“墨石城胜利”的唱音飘荡在整个毓秀馆上空, 他们才激动地抱在一起纵情呐喊,又是哭又是笑地接受四周的瞩目。
垫底了数百年的边缘城市, 终于崛起, 成为这届遴选赛当之无愧的黑马。
一声冷嗤被雷动般的喝彩和掌声淹没,狮炎城的主力学生孙白澜道了声:“废物五柳城,竟连墨石城都打不过。”
语毕,他便带着身后的同窗, 满脸不屑地越过望鹤城学生,离开观赛场。
擦身而过时, 他挑衅地朝云汐勾起唇角。
冠军之争, 只存在于狮炎和望鹤之间,墨石城只是个意外。
————
看到墨石城获胜,方寸心暂时抛开被叶玄雪虎口夺食的插曲,愉快地哼着小曲回到天衍台, 心情好得不能再好,再看耿昭,耿昭的脸已阴云密布。千算万算, 他都没算到自己带的学生会折在墨石城手上,止步三强之外。
方寸心的心情更好了。
“耿兄,承让了。”她穿戴好随身法宝, 朝耿昭抱拳,学着他的作派满脸惋惜地“谦虚”道,“五柳的学生个个实力了得,这一局墨石运气好, 侥幸赢下,还望耿兄不要介怀,别忘了提点方某。”
耿昭面色阴沉,一想到败在墨石城手里便觉得郁结难疏,他半句话都不想多说,只想尽快离开,偏生方寸心又这副作派,他不得不抱拳勉强回应一句“客气”后匆忙离去。
看着耿昭身影消失在眼前,方寸心伸了个懒腰舒展筋骨,随之踏出监赛室。
可前脚才迈出监赛,她就被一股刺骨寒意包裹。
明明是艳阳高照的炎炎夏日,她却忽然陷入冰窟般寒冷。白花花的阳光仿佛化作漫天冰霜,一片片覆盖向她的身体,庞大的压力碾压向她的神识,如同崩塌的雪山,瞬间就能将她掩埋。
仙家威压,她已暌违许久。
空荡荡的天衍台上只有方寸心一人,可她却觉得天空有双冷冽的眼眸注视着她,只要她表现出一点不对劲,她立刻就会成为对方的猎物。
她及时压下对抗的本能冲动,静静站在原地,任由对方试探。
远处忽然传来阵阵欢呼声,那股霸道的威压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寒意也随之散去,四周恢复正常,一切了无痕迹。
“方老师!我们赢了!”隔着老远,虞随一边高声报喜一边手舞足蹈地带着众人朝她冲过来。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下一刻她就被墨石城的学生们给簇拥在中央。
“我们杀进决赛了!”王胜也跟在旁边,眼眶微红喜悦道。
方寸心看着围在自己身边的这几张难掩亢奋喜悦的疲倦脸庞,笑道:“我看到了,你们表现得很好!恭喜!”
目光流转之处,却不动声色地望向远空。
被她锁定之处早已空无一人,那个藏身暗处试探她的人已经离去,也不知她瞒过他没有。
“是方老师教得好。”学生们咋咋呼呼的动静突然被一道沉稳的声音镇住。
方寸心收回注意力望去,露出几许诧异:“沈城主怎么亲自来了?”
学生向两侧让出条道来,沈卿衣缓步踱出,脸上挂着笑,连语气都温柔许多:“你们在这届遴选赛上有如此精彩的表现,我怎么能不亲自来见证一番?”
墨石城已经在十二城中垫底了几百年,好容易才迎来扬眉吐气的时刻,作为城主的沈卿衣怎么能够错过这个宣扬墨石城的绝佳机会。
“城主百忙中赶来的,刚到没多久,看到晋级赛胜出,就带着大家过来迎接你了。”王胜凑到方寸心耳畔低声道。
“方老师是我们的大功臣。”沈卿衣含笑赞道。
感受到沈卿衣前后态度的微妙差异,方寸心微微一笑,走到他身边,只道:“城主过奖了。正好,我也有件事想和城主说。”
两人并肩朝着飞云楼走去,沈卿衣道:“何事,但说无妨。”
“沈城主,咱们城的废矿脉能卖多少灵石?”方寸心直截了当问道。
沈卿衣觉得疑惑:“墨石是有几条挖空的矿脉,连租赁的人都没有,谈何买卖?早就空置荒废了。”
“就没有什么公价吗?”方寸心又道。
“废矿脉的公价,一般是矿脉公价的半成。那几条是虚铁矿脉这类低等矿,按半成计算就是五百万下品灵石。你问这做什么?”
方寸心在心里疯狂打起算盘——墨石城好像有五条废矿脉,按每条五百万计算,就是两千五百万下品灵石。
“城主,如果我帮你把废脉卖出去,能不能抽点佣金?”她附耳一语。
沈卿衣脚步一滞,转头盯着她闪着精光的眼,压低声音道:“当真?若是能卖掉,给你两成……不,三成佣金。”
那几条废矿要能脱手,就能填他接手墨石城时,上任城主故意留下的大窟窿。
方寸心默默掐指——三成佣金,是七百五十万下品灵石。
她笑着,挨到他耳边,蚁语一阵。
跟在他们身边的王胜眼瞅着两人越走越近,越谈越起劲,竟都扬起同样的笑容。
说真的,那笑容有点邪恶,让他觉得,有人要倒霉。
二人密谋结束,相视一笑,方寸心又问起另一事来:“我还有件事想请教城主。这次遴选赛的虚境,应该和毓秀馆的试炼秘境一样,并非真实存在的空间,而是大型法宝,它们的运转是依靠什么?”
“确切来说,这些算组合型法宝,由多种不同类型的法宝组合构造而成的。”沈卿衣闻言便解释起来,“法宝的运转肯定都依靠灵气,望鹤也不例外。每个城市都拥有一个灵核,灵核由五宗炼制提供,你可以简单理解为是存储灵气的宝物。各个城市可以向五宗购买灵气后存入灵核之中,再通过地底的灵网将灵气输送到城市各处,供城市运行。除了你接触到的毓秀馆虚境外,望鹤城里所有需要靠灵气才能运转的设施,都由灵核提供。”
方寸心忖道:“就像我们墨石城的涤灵晶?那日仙民府遇蛇怪作祟,王胜同我提及仙民府的法阵和机关都靠涤灵晶运转。”
沈卿衣点点头:“涤灵晶就是墨石城的灵核,咱们城的护城法阵以及几座铸厂等都靠它存储的灵气来运转,但不论是存储的灵气量还是灵气的纯度,以及地下的灵气网规模,都无法和望鹤这样的大城相提并论。”
“原来如此。”方寸心心中有了底。
按沈卿衣所言,望鹤城的地下应该埋藏着一个以灵核为中心的庞大灵网,用来维持整个城市的运转,而她在晋级赛的虚境海底所探入之地,极有可能就是这张错综复杂的灵气网。
至于那只古怪的眼睛……是和蛇怪一样,寄生在灵气网中的异兽,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她得想个办法弄清楚,毕竟她现在急缺能够代替灵气修复她元神的东西。
就这般聊着,她和沈卿衣已经被簇拥着走到飞云楼外。
“快看,墨石城的人来了!”还没等他们走到飞云楼前,就听到一阵吵嚷声。
飞云楼前站着乌泱泱一群人,看到墨石城的人后蜂拥而来,将他们里三层外三层给围了起来。
这些人全都是先前在观赛区里看比赛的修士,因为一场晋级赛而彻底沦为墨石城的拥护者。作为本届最大的黑马,墨石城受到瞩目的程度,已不亚于夺冠大热门的望鹤城。
虞随等人却是头回遇到这样的阵仗,面对狂热的人群,他们惊呆在原地。
“方寸心!疯拳方寸心!”那厢还有一群人冲着方寸心喊出响亮的口号。
“他们是在叫我?”方寸心转头望向王胜,向他确认不是自己耳朵出毛病。
疯拳方寸心?这外号……多少有点羞耻啊!
王胜用力点头:“方老师也出名了。你不知道,每届遴选赛都有两个野榜,除了学生的排名,还有领队老师的排名。你现在已经从赛前的最后一名,跃升到第三位。”
说话间他捏了捏眉心,事实上不止方寸心,虞随和桑慕的排名也一跃而起,他们的身价跟着水涨船高,不少商家已经发来邀请想请他们前去商谈合作,各大城市的报馆也纷纷邀约他们……
真是人怕出名猪怕肥。
那厢沈卿衣已经退到后方,身边跟着的随从向他递去一张金帖,金帖之上有淡淡的徽记暗纹。
“谢家?”沈卿衣一眼认出,那是属于谢家的帖子。
可墨石城和谢家素无交情,怎会突然给他下帖子?
但疑惑归疑惑,谢家作为世家之最,他们得罪不起,沈卿衣少不得接下金帖,交代了两句便悄然离开,前去赴约。
看着沈卿衣的背影,方寸心也心生脚底抹油之意。
“王胜,这里交给你了。我另有要事,先走一步。”她拍拍王胜的肩膀,语重心长道。
在人潮将她淹没前,她倏地消失在飞云楼前。
一路飞掠出毓秀馆,方寸心无处可去,思前想后,又往唐记奔去。
————
晋级赛已经结束,林颂和莫道难都已经离开,只剩叶玄雪依旧盘膝端坐于法座之上,并没起身离去的意思。
适才晋级赛中,他感应到异常的波动,故元神出窍追踪到墨石城和五柳城的赛场虚境中,救下一缕神识。那缕神识带给他一股极其熟稔的感觉,虽然没有依据,但他几乎瞬间断定这缕神识属于她。
将神识从本体中剥离的法术,属于元神出窍的一种,既使凭借法宝施展也需要施展者有强大的修为,至少达到金丹期才能够。
可根据他对方寸心的调查,她只是个没有灵气感知的小界仙民,纵有些手段,也绝不可能有金丹期修为。
这前后矛盾之处,让他无法确定那缕神识的主人到底是不是她。
若是,则她的修为深不可测。
如今望鹤城表面平静,内里风谲云诡,突然出现这样来历不明的强修极其可疑。
可他刚才以威压试探于她,她的反应很正常,并没展现出有强大感知的苗头,论理他应该打消疑虑才对。
但不知为何,他就是笃定,那缕神识属于她——
那是令他战栗的存在。
第32章 日晷 疯拳美人
轻车熟路进了唐记珍宝铺, 方寸心在店里东摸西摸了好一阵子,挑了角落里落灰的长椅随意擦拭一番,盘膝坐下。
“我这里不提供客人留宿。”
在第三次抬头时看到已经盘膝坐在长椅上的方寸心时, 老唐终于不耐烦地下了逐客令。
夜色已深,长巷幽寂, 方寸心已经在他铺子里逗留许久, 既不买东西,也不说需求,看着也不像要走。
老唐不觉得他们的交情已经好到能收留她在这里过夜,他以为自己已经说得很直接, 没想到还是委婉了。
“哦,没事。我坐在这里就行, 不用给我提供房间。”方寸心像听不懂人话, 眼也不睁道。
老唐没遇过她这样脸皮比城墙还厚的人,一阵无语后语气冷硬道:“起来。”
方寸心微眯双眼,还没瞧见老唐,就被他信手掷来的斗篷盖住了脑袋。
“穿上, 跟我来。”老唐言简意赅,说话之间他也已披上件斗篷。
“去哪?”方寸心边问边展开斗篷披上。斗篷宽大,将她整个人笼罩。
看起来不像去做正经事, 她有点兴奋。
“你不是想赚钱?”老唐边说边祭起一张传送符。
地面顿时绽起红光,红色法阵如同漩涡般在坚硬的地面上打开通向未知区域的通道。
“怕死别来。”老唐冷冷抛下一句话,率先踏进传送阵。
方寸心将兜帽往脑门上一盖, 跟着他迈进漩涡。红光交错闪过,片刻后缓缓黯淡,四周的景象亦随之改变,他们站在空荡荡的石室中, 石室只有一个出口,连接着狭窄寂静的甬道。
甬道两侧墙面内部游动着无数萤虫,萤虫发出的绿幽幽光芒,将整条甬道照亮的同时也让这里显得格外幽深诡异。
老唐未置一辞,带着她脚步匆匆地穿行过甬道。甬道不长,没用多久两人便一前一后踏出甬道。
方寸心只觉眼前豁然开朗,错综复杂街巷出现眼前,甬道尽头竟是个庞大的城市。
暗紫色的穹顶流转着星河万象,洒落细碎的银光,街巷两侧每隔五步便竖着一面银镜,镜子两面绽放出柔和的光芒,将本该昏暗的街巷照得通明。四周林立着许多奇形怪状的石楼,霓虹般耀眼的光芒从石楼的窗洞里透出,在这个不见日月的城市上空旋转,让这个地方显得靡丽怪诞。
一阵雷动般的欢呼声从远处传来,方寸心放眼望去,只见四通八达的街巷最终都通向城市正中央,那里有座巨大的石台漂浮在半空。
欢呼声便从那里传来。
“这里是日晷之都。”老唐见她盯着远处的擂台,便介绍道,“那是辰光台,日晷之都最大的擂台。”
日晷之都?
方寸心忖道:“这是地下城?”
老唐已经领着她往其中一幢石楼走去,闻言点头道:“你想做试宝人赚钱,没有比日晷之都更合适的地方。”
方寸心紧随其后进入石楼,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嘈杂的乐音伴随着喧闹的笑骂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填满她的耳朵。香味混杂酒味汗味组成刺鼻的气味,带着颓靡的气息让初来乍到的修士情不自禁蹙眉。打扮各异的修士醉生梦死般徘徊其间,男男女女旁若无人的大胆亲昵。
这地方有些像她初入望鹤城时,素清约她喝酒的小馆,但这里显然更加肆无忌。
老唐走到一处圆形柜台前停下,和柜台后的男修说了两话,才招手让方寸心上前,只道:“试宝人在这里登记。登记好身份后,你就能够看到自己当前有资格接取的试宝任务。”
方寸心走到柜台旁,将自己的名符递给柜台后的男修,男修笑容可亲地问道:“您是想用名符真名登记,还是用假名?”
“可以用假名?”方寸心反问一句。她还以为在这里,不管做什么都必需用名符呢。
男修笑得更加亲切:“名符验证身份,确认您不是九寰通缉犯就能够登记,至于用什么名号都随您。”
“那叫疯拳美人吧。”方寸心随口取了个名号。
老唐闻言一阵恶寒:“你不嫌恶心?”
“挺好的呀,适合我。”方寸心捋捋鬓边发,笑得妩媚。
疯拳是学生们给的,至于美人……难道她不够美?
老唐嫌弃地转过脸去,不想看她,只催促道:“快点。”
“好的。”柜台后的修士见多识广,对各种各样的称号已经麻木,全程保持着最佳笑容,以最快的速度登记好后,递给方寸心一枚绿色方牌,“疯拳美人道友,这是您的试宝牌,您拿好。”
方寸心接下试宝牌,听他继续道:“目前您的试宝等阶为青级,能够接取的试宝任务都会通过这枚试宝牌传给您,每完成一个任务会根据任务难易度和完成度累积经验,当累积到一定经验后,就可以提升您的试宝等阶。试宝等阶共有五种,青级、蓝级、紫级、金级与最高的皇级。等阶越高,能接到的任务越多越难,当然,相应的报酬也会更多。由于试宝任务存在风险,因此在日晷城登记的试宝人,默认生死自负,敬请知晓。”
一句话,让方寸心望向老唐。
老唐白了她一眼:“你不是缺钱?这里虽然不是五宗试宝场,但报酬可比五宗试宝场至少高一倍,而且还不受五宗管辖,不正适合你?”
方寸心挑眉,老唐这话说得再直白些,就是在日晷城要玩命。
“介绍一个人到这里,你收多少钱?”她不觉得老唐是会无偿指引的热心民众。
“试宝人每成功赚取一份报酬,引荐人都可以从中抽一成佣金。”老唐歪嘴笑了,又在方寸心发作前补充道,“相对应的,我要给你提供试宝指导与检测,不白拿你这佣金。况且日晷城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入,何况你这样初来乍到的小界仙民,只有拿到引荐者的推荐才能如此顺利,而在这里能成为引荐者的,只有炼器仙师。”
而他,就是炼器仙师。
为免她心存芥蒂,日后合作不痛快,老唐索性把话说开。
方寸心把玩着手里的试宝牌,点点头道:“成,很公道。”
“那你在这里先逛着,我不奉陪了。你手里的试宝牌可以自由进出日晷城,提醒你一点,这里没有日月轮转,你得自己注意时辰。”老唐说完话又迅速戴上兜帽,把方寸心一个人抛在日晷城,独自离开。
方寸心便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按下试宝牌正中的机簧,立时便有一幅卷轴虚象在眼前缓缓展上。卷轴上记有她随口取的名号,以及当前等阶、累积完成任务经验与待完成任务等个人信息,再往后就是可以接取的任务。
任务约有近百条,并且实时更新,有些报酬高的任务,一经发布就会立刻被人接取,则该条任务名会化为灰色无法接取状态,正常完成后便会从任务表内消失。
青级任务的报酬,在一千到一万下品灵石之间,能够得到的经验度也在一分到五分之间,累积到五百经验,可以进阶到蓝级。蓝级的任务则以中品灵石计酬,在一百中品灵石到一千中品灵石不等。
按此推算,恐怕皇级任务需以上品灵石计酬,这可是笔让人垂涎欲滴的天文数字。可哪怕按五分来算,要累积到五百的经验,也要完成一百个任务才能升为蓝级。
方寸心嫌慢。
除非她有时间天天泡在这里,否则要到猴年马月才能前进这一步,也不知有没有更快速的办法。
如此想着,她的目光被任务明细后的一份名录吸引。
名录金光灿灿,唤作“辰光录”,其上记录的是辰光擂台上前一百名的试宝修士。在这份排名之中,大部分都是紫级与金级的试宝修士,只有前三名,为皇级修士。
这也意味着,在日晷之都的试宝修士中,应该只有三个人的等阶到达皇级。这三人由低到高分别名作秦漫城、雾山狂客和赵乙。
“雾山狂客”和“赵乙”两个名字,听着就不像真名,大抵和她的“疯拳美人”一样都是化名。
不知道要满足什么样的条件才能上这个擂台,打擂台又能不能快速提高等阶,还得找个人仔细问问。
方寸心的指尖从“赵乙”二字上缓缓划过。
她这人,什么都喜欢争第一。
正想找个人来问问辰光台的规矩,她耳垂的传音器却在此时颤动起来。
“方老师,何时归?”王胜的声音从传音器中响起。
方寸心这才惊觉时间已经到了次日清晨,外头应该天已大亮,而她身处日晷之都,竟浑然不知时间的流逝,难怪老唐提醒她要注意时辰。
收起卷轴,开启试宝牌的传送阵,片刻后她就被送到望鹤城中。
天光笼罩着清晨寂静的望鹤城,地上地下仿佛两个截然相反的世界,她情不自禁眯起双眼,朝着毓秀馆疾速掠去。
还有三天,就是遴选赛的最后一战。
第33章 赛7 天裂战场的第五战区?那是什么地……
夕阳沉入城市远端的楼阁后, 橘色霞光也渐渐消散,天色一点一点黯淡,夜晚降临时, 毓秀馆显得比平时更加安静。
可这安静之间,又透着几分非同寻常的气息, 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风平浪静。
夜色中两个身着黑甲、面容冷肃的仙军匆匆掠过, 驻足于天衍阁前,朝着站在石阶上的两个人行礼。
“禀仙君,已经按您吩咐,将馆内各处巡察一遍, 明日遴选赛的虚境法宝也已经检查完毕,并未发现任何异常。”其中一人回禀道。
叶玄雪负手而立站在石阶之上, 望着夜色中朦胧的楼阁景象不语。
等了许久也没等到他开口, 站在他身边的莫道难的小心翼翼道:“叶仙君,近日馆内各处都已加强防范,决赛启用的虚境法宝每天都有两班人手检测,应该不会再出差子。”
虽然洪涛祖那件事牵涉颇深, 迄今为止还没查清,但事发之后望鹤城已经调拔了大批仙军前来毓秀馆驻守,毓秀馆也加强巡查防范, 按理来说不会再出问题,可也不知为何叶玄雪始终觉得他们做得不够,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求他们检查毓秀馆内所有大型法宝。
这也未免太小题大做。
莫道难心中有些不满, 但到底不敢宣之于口,只能旁敲侧击劝解,但叶玄雪依然没给他反应,他忍不住催了声:“叶仙君?”
“你说什么?”叶玄雪这才回头, 寒冽的瞳眸浮现几缕疑惑。
莫道难在心里翻了个大白眼——敢情这位压根就没把他说的话听进去。
无奈之下,他只能把话又重复了一遍,末了加上句:“仙君宽心,明日决赛必不会有事。”
“辛苦你们了。”叶玄雪点头淡道。
他也知道毓秀馆的防御已经滴水不漏了,但晋级赛时元神出窍所遇之事,让他隐隐觉得不安。虚境之下藏着的东西并不简单,可事后在虚妄海的造境法宝内部,并没发现任何异常。
问题既然不是出现在毓秀馆,那会是哪里?
“莫馆长,毓秀馆大小法宝和法阵所消耗的灵气,都是由望鹤城的灵源所提供的吧?”叶玄雪忽然问道。
莫道难点头道:“正是。”
望鹤城的灵源由望鹤仙府所保管,其埋藏的位置乃是望鹤城首要机秘,除了城主及守城仙军将领外,无人知晓。
叶玄雪思忖片刻,忽飞身掠出,化作一道羽光,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
天际似有道银光划过夜幕,转瞬即逝。
是流星?
王胜站在飞云楼的楼顶,借着夜晚的冷风平复内心的激动亢奋。
夜色虽深,但他了无睡意,一想到明天是遴选赛的决赛,他就难以平静。虽然墨石城的学生能走到决赛已经算是一种胜利,但既然过关斩将走到这里,便盼着能够夺冠。
尽管可能性微乎其微。
他忙闭上眼,向着远空早已消失的“流星”许愿,只是心里一个愿望还没说完,肩头就被人拍了一下。他吓了一跳,匆忙转头,只见方寸心带着虞随等人站在身后。
“你们怎么来了?”王胜看到他们面露欣喜。
“上来透透气。”方寸心伸了个懒腰道。
三天的休整期转眼就逝,她带着他们在飞云楼的寝室里足不出户三天,只做一件事,便是全力修行天心诀,提升五感敏锐度,加强微此之间的默契,以期以最好的状态应对明日决赛。
楼顶别无他人,只有清冷的夜风拂面而过,让人愈加清醒。
虞随刚从闭关中醒来,精力充沛,浑身上下充满少年人的活力,指着远处已看不清轮廓的山影道:“我将来必是要进五宗,成为真正的修士!你们呢?遴选赛结束有什么打算?”
遴选赛是他们做为学生的最后一场考核,遴选结束后,他们就要离开墨石城仙民堂,从孩子成为独当一面的九寰仙民,将要踏上各不相同的路途。
“我可能跟着我爹,进铸厂做个抡大锤的炼矿匠,如果有合适的机会,我想学铸剑,将来当个铸剑师。”壮英抡起衣袖,晒出他手臂上壮实的肌肉,笑得满脸憨厚。
“我想进太微,哪怕是不记名弟子也好,学点炼丹本领,回来开个小丹坊。”大明大大咧咧道。
徐杨展臂搭上他肩头,亦笑着道:“我想留在仙民堂做老师,这次咱们表现得这么好,崔堂主已经口头答应我了。”
“你小子好盘算,竟一点口风不透!”虞随回身朝他胸前捶了一拳,“可以和方老师共事,恭喜你了。”
桑慕看了眼方寸心,方寸心笑而不语。
那边王胜被他们的情绪感染,也开了口:“我想做个裁缝。”
“裁缝?你不已经在仙民府当差了吗?”方寸心有些诧异地问他。
王胜摸摸头,有些腼腆道:“其实我喜欢裁制衣裳……”说话间他看了眼方寸心,续道,“只是当初听从母亲的意见,她希望我谋个安稳的差使,我才进了仙民府。这些年我存了些灵石,想找个师傅正经学学裁缝,炼制仙衣宝甲。”
“你的手那么巧,做裁缝正适合你!待日后我寻到好料子,一定请你再替我做身好衣裳。”方寸心微微一笑道。
王胜眼睛顿时亮了:“真的吗?”
“这有何做假的?”方寸心眸色渐柔,“我身上不还穿着你缝制的衣裳?”
也不知想到什么,王胜垂下了头,面色飞红,耳根发烫。
“桑慕,那你呢?”那厢虞随见桑慕冷眼旁观一语不发,便问她道。
桑慕却不答,反问向方寸心:“方老师,那你呢?遴选结束后,你回墨石城吗?”
他们大抵都忘了,方寸心只是墨石城仙民堂的代课老师,遴选赛过后,只怕她会成为各个城争抢的人才。
方寸心深深看了她两眼——桑慕有些像她,年少时的她,有颗争强好胜不服输的心。
“不回。”她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这答案对桑慕来说是意料之内,但对其他人来说,便多少带着些伤感。
曲未终便先知人要散。
不过修行嘛,百年千年的寿元,变数那么多,离合聚散都是常态。
可即便明白这个道理,众人还是因为她的一句话而显得有些沮丧,直到方寸心一掌按在虞随肩头:“这些都是后话,现在我还是你们老师,明日决赛,别丢我的脸。”
“知道了!”想到明日决赛,虞随立刻又恢复了精神。
方寸心笑了笑,看着他们嘻闹着下楼,回到各自寝室做赛前最后的准备。
“桑慕,你还没说,你想去哪里?”看到桑慕依旧站在自己身后,方寸心大概猜中她的心思,便问道。
以她的资质,进五宗已是板上定钉的事了。
“方老师,我想拜你为师。”桑慕站得笔直开口。
“我已经是你的老师了。”方寸心温声道。
“我想成为你的亲传弟子。”桑慕道。
方寸心盯着她,眸中精光微现,片刻后拒绝得不留余地:“抱歉,我目前不打算收徒。”
桑慕似乎已经预料到这个答案,闻言只浮现一丝失落,很快便重新振作:“既如此,我要去无量海。”
要去,就去五宗中实力最强悍的宗门。
————
翌日,竟是个阴天。
厚重的乌云盖在毓秀馆上空,仿佛下一刻即将下起倾盆大雨。但即使如此,也依然无法阻止从四面八方赶来的狂热仙民。观赛场上早早就坐满观众,每个仙民都面带亢奋地谈论着这场决赛,拥护彼此心仪的城市。
因是决赛,来的大人物更多了,观赛场正前方视野最好的位置,都留给了他们。除了五宗派下来的修士外,还有世家掌事修士,以及望鹤、狮炎与墨石三城的城主。
王胜带着墨石城其余学生,坐在沈卿衣背后的方阵中,高喊着墨石城的名字。
慢慢的,“墨石城”的呼声越来越高,观赛场上不少仙民已然成为这届墨石城的拥护者,跟着他们一起喊起,组成阵阵声浪,与望鹤和狮炎两城的呐喊声较量起来。
场上的气氛已然热烈。
这狂热的呐喊声,在三个城的学生出现时达到顶峰,仿佛要将整个观赛区掀翻。
方寸心按了按耳朵,朝着坐在观赛席前面的沈卿衣颌首点头后,带着五个人踏进了去往决赛区的传送阵。
光芒交错闪动后,六人出现在陌生的地方。
风呼啸而过,带起的砂砾刮得脸颊生疼,衣袂随风狂舞,人也像要被风吹跑一般。四周遍布大大小小的土丘,荒芜的土地上没有任何植被,天上亦无日月星辰,像个巨大的扣在头上的穹顶。
遥远的天际,一道巨大的裂隙撕开天幕,诡异的气息从那道裂隙中钻出,弥漫了整个空间,化作无形的压力,像扼喉的巨掌钳制住众人的感知,让他们陷入混沌。
方寸心看着这个全然陌生的地方有些失神,直到虞随一声叫唤,才从轻微的恍惚中回神。
似乎有只无形的扼喉巨手,让人喘不上气来,心弦莫名绷紧,就连向来无所畏惧的虞随,都显得有些凝重,说话声音不由自主低沉,更惶论其他人。
但让方寸心短暂失神的,却是一缕微弱却饱含威胁的未知目光。
是的,目光。
她总觉得,有什么在窥视他们,像被藏在阴影中伺机而动的毒蛇盯上。
观赛场上的仙民们也都不约而同瞪大了双眼。
即使只是坐在场外透过影壁观看,众人也能感受到一股来自域外的压迫。
“今年遴选的决赛竟然选择天裂战场的第五战区。”
这方寸心踏入监赛室时,听到的第一句话。
天裂战场的第五战区?那是什么地方?
第34章 赛8 “能中止比赛吗?”
方寸心望去, 说话的是位清俊飘逸的男修,衣绣鹤纹,正是望鹤城的带队老师, 出身太微山的卓以鸣。
根据王胜打听到的消息,卓以鸣乃是太微的内门弟子, 早年间进过天裂战场, 后来受了重伤落下病根,才不得不暂时从战场上退下,接手毓秀之职,留在望鹤城休养。
“天裂战场第五战区是什么地方?”方寸心踱上前去, 边摘除法宝边问道。
这次的监赛室比前几次都大,监赛的修士也多了两倍, 分别站在八个方位全面监赛。
卓以鸣看了她一眼, 刚要回答,便见室内又亮起浅光,一个男人出现在光芒之中。
此人身材肩宽如门,身材高大魁梧, 就是卓以鸣在他面前,都被衬得瘦弱。他环视监赛室一眼,目光锁定方寸心, 一边毫不客气地上下打量她,一边径直走向她。
他的步伐很重,每走一步都让人觉得地面在震动, 直到走到方寸心面前,他才停步,落下小山般的阴影笼罩在她身上。
虽然不认识他,但方寸心知道他。
这是狮炎城的带队老师, 名作冯东,乃是此前和墨石城有过龃龉,被她教训过一顿的冯旭的哥哥冯东,是个护短且不好招惹的角色。
“方寸心?”他的声音很低沉,压迫感十足。
方寸心挑挑眉,漫不经心道:“是我,冯老师有何指教?”
“我看过你和洪涛祖的肉搏,拳法不错,比赛结束我们也比一场。”冯东下了战书。
“好,奉陪到底。”方寸心看着对方贲张的肌肉,手有点痒。
人形沙袋,打起来应该挺爽。
“开赛了。”那厢卓以鸣开口提醒两人。
方寸心便不再搭理冯东,走到卓以鸣身旁,望向墨石城的起点。
墨石城每个学生腰间,都别了枚青色玉牌,玉牌颜色会根据他们击杀异兽的累积分数而加深。
学生之间可以通过抢夺对方身上的计分玉牌来抢夺对方的得分,失去玉牌的学生除了失去得分外,也将失去争夺天选者的资格。遴选赛不仅是城与城之间的较量,也是各个学生间的较量,谁的个人击杀数量最高,谁就是遴选赛唯一的天选者。
正因此,决赛向来是遴选赛中竞争最为激烈的一场比赛。
天色愈发阴沉,虞随众人按照舆图显示的位置逆风而行。那风邪门得很,风力会随着他们行动的速度而加强,在阻止他们步伐的同时,不知不觉间让他们偏移了方向。
他们艰难地在四周大大小小的沙丘间穿行了一阵子后,忽然停下脚步。桑慕被四人围在正中心,闭上双眸,手中悲雪剑剑尖忽然绽起星点寒光,射向众人东边某座沙丘。
随着那点寒光,地面上骤然生出一道锐利尖刺,直袭沙丘。只闻“轰”地一声,沙丘炸开,露出藏身其间的一只漆黑异兽。异兽没有五官与四肢,身上只开了个洞,洞内是个漩涡,四周飞扬的沙砾都缓缓形成沙漩被吸入这张巨口。
四周的风以这个漩涡为眼而转动,它想要将眼前这些人都引导吸入口中。
失去沙丘的伪装,这只异兽又飞快向地下钻去,那边虞随已经跃到半空,身披壮英的赤光盾,手持由大明幻化出的藤缠剑,飞入同光匣撕开的裂隙中,再出现时已在异兽漩涡的正上方。
藤剑垂直刺进异兽身体化作无数藤蔓,异兽的身体被藤蔓穿成筛子,漩涡停止转动,整只异兽转眼碎成齑粉。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干脆利落得让人忍不住喝彩。
方寸心双手环胸站在高处俯观全程,沉默不语。
不比望鹤和狮炎拥有那么多天赋学生,墨石城在感知方面的综合实力远远落后于这两城,他们唯一称得上优势的就是他们的配合。方寸心要求他们修行的天心诀,能够增强他们的五感敏锐度,借此与同伴间形成心神合一的默契,以此弥补个体在灵气感知上的缺陷。
四人以桑慕为中心,借由桑慕强大的灵气感知,四人各司其位,已初俱合阵雏形。这几日的闭门修行果然没白费,他们配合得更加默契了。
随着第一只异兽的解体,墨石城也成功得到三分,然而墨石城前进的道路并未因为这只异兽的消失而恢复平静,相反,四周的沙丘一座接一座,动了起来,他们不得不再次投入战斗。
望鹤城那头,在云汐的带领下,四个同伴有条不紊地前行,前两个巨石人压阵,左右翼各有藤土护法,最后则是六道刃光压阵,每往前行进一段距离,地面就会被薄冰覆盖,将那些藏身土丘中的异兽死死冻结于冰层之内。
不愧是蝉联了数届冠军的望鹤城,除了拥有有云汐这样的天赋强者,同伴间的配合也极为默契,颇有几分仙军的风范,不愧是卓以鸣带出来的弟子。
再看狮炎城,他们在默契上虽不如其他两城,但他们五人中有四人为天赋学生,为首的孙白澜个人实力更是直逼云汐,手中两件灵宝同光匣和悲雪剑同时祭用,漫天冰刃纷飞,看得人眼花缭乱,其他学生选的也是强攻击类法宝,禀承着一贯以攻为守的策略,各自为政击杀异兽,速度倒也非常快。
相较而言墨石城便显得过于保守,击杀速度赶不上另外两城。
三城的得分也开始出现变动。
开赛半日光景,望鹤城和狮炎城两城你追我赶,分数咬得非常接近,已各得四十五分,而墨石城仅有三十分,远远落后对手。
————
“这异兽唤作风眼,是天裂战场上最微不足道的异兽。”卓以鸣盯着赛场缓缓开了口,打破监赛室里的沉默。
“卓老师,你还没告诉我,天裂战场的北部战区是什么样的地方?”方寸心收回目光,诚心请教道。
卓以鸣微微一滞,回道:“天裂战场的北部战区,是个会吃人的地方。”
“吃人?”方寸心不解。
可还没等卓以鸣回答,赛场上便传来剧烈的爆炸声。
沙丘仿佛巨大的蕈菌炸开,无数粉末如同孢子自漩涡中涌出,被吹向第五战区各处。爆炸从狮炎城的赛区开始,一座一座接连炸裂,蔓延到整个赛场。
“我……我呼吸不了!”狮炎城杀得最狠的一个学生惊叫道。
爆炸从离他最近的一个沙丘开始,无数粉末覆盖他全身,他惊恐地瞪大双眼,用双手掐住自己的脖颈,窒息到满脸通红,跌跌撞撞朝离自己最近的同伴冲去,可还没等接触到自己的同伴,就被一道薄薄冰墙挡下。
孙白澜手执悲雪剑迅速施法,一边拦住这名同伴接近其它人,一边喝道:“这东西会迷人心神,你们过来。”
随着他一声疾喝,其余三个同伴掠回他身边,漫天冰雪消融成倾盆大雨,将周边浮动的粉尘尽数洗落,只除了那个已经着道的同伴。
他不能确定这粉末会不会传染,四周被灰色粉尘笼罩,看不清景象,分不清方位。
远处,望鹤城情况比狮炎城好了许多,因着他们每行一步,便以薄冰覆盖地面与身边沙丘,因此爆炸之时,被冰雪覆盖的沙丘内部粉尘都被冰雪包裹,并没对他们造成影响。
“风,停了?”云汐看着视野内灰蒙蒙的粉尘,忽然道。
墨石城那头,壮英及时将赤光盾提升为赤光罩,把五个人都笼罩在赤光罩中。
“能坚持多久?”桑慕问道。
“最多半盏茶时间。”壮英咬牙回道。赤光罩的防御力虽然很强大,但消耗也非常巨大,壮英竭尽所能也只能维持半盏茶时间。
桑慕点点头,望向地面。
脚下坚硬的土地却突然变得柔软,沙砾之下似乎有什么涌动而过,朝着某个方向疾速汇集。
几乎就在瞬间,漆黑的地面裂开一道口子。
四周粉尘开始朝着某个方向飘动,速度越来越快,渐渐形成漩涡。从地底涌出的吸力渐渐形成风卷,将四面八方的东西,都扯进那道越裂越大的口子中。
深渊般的裂口。
————
“嗯。北部战区曾经同时吞噬过一千个修士,方老师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吗?”对于赛场上发生的巨大变化,卓以鸣面不改色。
“要成为一个真正可以踏足战场的修士,起码也要筑基后期到结丹初期的境界和修为。从人才选拔开始,每年能进入五宗的人不会超过百名,而这百名学生能够成功筑基的,只有三成不到。一千个修士,除了代表一千条性命之外,也意味着宗门长达数百年的培养和大量的人力物力。同时折损一千个修士,不论在任何时代,对修仙界来说都是伤筋动骨的损失。”方寸心答道。
卓以鸣此时方认真看向方寸心:“方老师看来对修行十分有研究。”
“不敢,略有心得罢了。”方寸心道。
卓以鸣便又问她:“那你了解过天裂战场吗?”
“未曾涉猎。”方寸心摇了摇头。
“天裂战场上的异兽时时刻刻都在衍生进化,比修士们的修炼速度要快得多。它们的灵智早已脱离混沌,形态亦在不断改变,你根本想不到它们会以什么形态出现在你面前。就拿北部战区来说,风眼只是它的气孔,用以感知地面猎物,它真正的形态……”卓以鸣说着垂眸,沉默。
“就是北部战区。”方寸心接下他的话。
“什么?”冯东诧异地望向方寸心。
“北部战区的存在,本身就是异兽。”方寸心俯望着已经显山露水的巨大裂口,沉声道。
裂口之内漆黑一片,宛如深渊。
整个赛场都已化作以裂口为中心的庞大漩涡,学生们亦顶不住这样的吸力,三城十五个人,都被扯入其中,看得所有人目瞪口呆,情不自禁替他们捏了把汗。
“你答对了。”卓以鸣却不慌乱,“从他们踏入决赛场的那一刻起,他们就踏上异兽的躯体。当然,这里只是为了遴选赛而人为打造的虚境,并不是真正的北部战区,没那么危险。”
然而,他的安慰并没起作用。
方寸心在深渊般的裂口中,看到一闪而过的红光。
那道红光像是在撕开黑暗的眼缝,狰狞诡异。
怦怦……怦怦——
又来了,她又感受到那阵熟悉的心跳声,只不同的时,这次心跳变得强而有力。
与之伴随的,还有股诱人馨香。
那东西,卷土重来。
方寸心霍地朝前走了几步,抵在透明的屏障前,冷道:“能中止比赛吗?”
“什么?”卓以鸣和冯东都诧异地望向方寸心,像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般。
第35章 弃赛 “墨石城弃赛——”
监赛室四周的景象随着学生们被吸入漩涡而转换, 外界光芒陡然消失,只剩下高速旋转的光线,跳动着迷离与不安的气息, 他们似乎也一起被吸入了那个诡谲难测的裂口中。
“方老师,我说了这里只是模拟北部战区的虚境, 虽然看起来有些骇人, 但实际上不会给这些学生设置那么高难度的考验,你大可放心,不会有危险的。”卓以鸣劝说道。
“方老师该不会是自己怕了吧?”冯东双手环胸道,外界的光线从他眼间闪过, 让他的眼眸显出几分迷幻的讥诮。
方寸心并不为自己辩解,只瞥了眼装有自己法宝的密封箱。
“如果你害怕想离开, 只要宣布墨石城退出比赛就可以。带队的老师有这个权利。”冯东便又续了一句。
高速转动的光线却在此时缓缓停下, 监赛室下降到某个高度就停止,依旧悬浮在半空,高高在上俯瞰这个诡异的空间。
触目所及皆是肉红色的土地和山峦,就连天空也是同样的颜色, 茫茫一片看得人心中发慌,仿佛被什么包裹住,没有出路。
墨石城五人从上空跌落, 无法保持原有阵型,散在了各处。虞随和壮英则在紧要关头被大明以藤蔓缠住,像一串葡萄般掉在西面。
“痛!勒死我了!”虞随捂着臀从地上站起, 扯着腰间的藤蔓道,“这什么鬼地方?”
他们在外头和异兽打得好好的,不知道哪里刮来的妖风,将他们全部都吸到这个看起来就让人感觉非常不舒服的地方来。
大明正费力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壮英, 刚要说话,忽然惊道:“快看,那是狮炎城的人?”
虞随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不远处出现三个身影,看衣裳是狮炎城的,其中一个人还挺出名,是狮炎城的孙白澜。
看来那阵妖风无差别攻击,把所有人都送进了这里?
如此一想,虞随心里舒服多了。
“他们有人受伤了?”壮英按着大明的肩膀吃力站起,也问道。
狮炎城的三个人中,有一个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也不知出了何事。
“要不要去帮忙?”大明不确定问道。
既是斗法,受伤便不足为奇,但伤到倒地不起便有些严重了。两城学生间虽然有些不愉快,但眼见对方伤重遇险而无动于衷却也太过冷漠。
“先看看。”虞随拦住大明和壮英,眼带警惕地看着狮炎城两人。
毕竟双方是决赛对手,又有斗法夺分的规则,他无法确定对方是否使诈。
“孙白澜在干什么?”大明倏尔瞪大双眼,不太确定道,“他是不是在……”
“他在抢他同伴的积分牌。”虞随补充道。
不远处,孙白澜正弯下腰,伸手已经昏倒在地的同伴腰间拽下那枚用来累积分数的玉牌,另一个同窗站在他身边,满脸诧异却不敢阻止。
“这人连自己同窗都不放过?”壮英不可思议。
“小心点。”虞随眉间的漫不经心被凝重取代,手里的同光匣已然绽起淡淡光芒。
对面,孙白澜夺完同伴的玉牌,正用阴沉的目光盯着虞随三人。这地方目前没有其他异兽出现,如果要赢得比赛,夺得天选者的殊荣,他们就是孙白澜最好的猎物。
那厢孙白澜也已祭起悲雪剑,寒气凝聚成十数枚冰锥,锥尖瞄准虞随三人。
双方斗法一触即发,电光火石间,肉红色的地面上却突然长出无数凸起物,像一颗颗肉瘤。这些肉瘤密密麻麻将几人包围,越长越大,看得虞随头皮发麻。那边孙白澜却不管这些是何物,只想着先下手为强。
一片寒光闪过,冰锥齐发,凌厉寒气划过地面上的肉瘤,袭到虞随几人面前。虞随早有准备,身形晃了晃,消失在众人面前,取而代之的只有被同光匣撕开的裂隙。那些冰锥没入裂隙后又从孙白澜的身后射出,竟朝着他背心而去。
只见“砰”一声,冰锥撞上孙白澜同伴的土墙化作无数冰棱四下散开。每道冰棱都似锋锐的刀片,划过肉瘤。
“啵啵”几声,仿如果实成熟开裂的细声响起,本就越来越大的肉瘤被划破,一股股粘液涌出,裹着粘液的东西从中钻出,每一只……形态都不相同,唯一的共同点,就是这些东西身上没有生气,也分不清是凶兽还是天裂异兽。
与此同时,四周没被划破的肉瘤也渐渐变得透明,内部的东西不断蠕动着,影子清晰可见,像即将孵化的虫卵,看得人毛骨怵然。
又一道寒光闪过,孙白澜看到这些怪物仿佛更加兴奋了,手中悲雪剑毫不留情地斩向离自己最近的一只怪物。那头,壮英已经祭起赤光鉴,虞随和大明身披赤光盾,背对背朝着扑来的两只怪物出手,转眼将两只怪物对半削开。
这些怪物并不难对付,然而只听得“啵啵”的细声不断响起,还未等第一批怪物被清理完毕,肉瘤就陆续裂开,越来越多的怪物从粘液中钻出,前仆后继朝着他们涌去。
数量多到恐怖。
由上往下看,整个空间已经长满肉瘤,越来越多的肉瘤裂开,粘液流得到处都是,形态各异的凶物从里面钻出,朝着学生们扑去,仿佛要将他们淹没般。
桑慕站在徐杨召出的石峰之上,和不远处的云汐隔空对视一眼,默契点点头,有了共识——这种时刻抢夺积分玉牌不是明智之举。
二人同时出手,漫天冰雪落下,连成一片,将双方周围空间冻结,形成结界,阻止四面八方的怪物入侵后,才朝着外界涌来的怪物出手。
————
观赛场上鸦雀无声,赛事刺激紧张,看客们目不转睛盯着影壁,已忘记叫好。
竖在影壁下的积分牌上显示的三城累积分数,已经上涨到一个不可思议的数字,每个学生的个人击杀分也在噌噌往上涨,学生们腰间挂的玉牌颜色,也已经深到分不清浓淡。
坐在前面的各个城城主和宗门修士也都面色凝重地看着影壁上的景象,解说一度跟不上比赛的节奏,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方天阁内,陪同林颂观赛的莫道难也紧紧盯着影壁,脸色越来越沉,嘴里喃喃道:“不对啊,数不对了……”
“叶玄雪人呢?”林颂对遴选赛本来兴趣缺缺,起先还打着呵欠,可看着看着却不自觉走到了影壁正前方,神情一改最初的散漫,见对方没反应,语气一厉喝道,“莫道难!”
“叶仙君从昨日起就没有出现,行踪不明。”莫道难被他吓了一跳。
“快点联系他,让他赶回来,这比赛的虚境不太对。”林颂眼神已沉。
还没等莫道难回复,他身上的传音器便嗡嗡响起。
“馆长,天裂北战场的虚境有问题。异兽总数和我们设置的数量,不一致。”
这场遴选决赛,投入的仿生异兽数量,共计两百只,总分值一千五百分,其中还包括三只大型异兽。
可到目前为止,大型异兽一只都没出现,可三城累积分值已经超过一千三十分,而影壁上传送回来的景象,大批异形怪物从肉瘤内涌出,源源不绝地攻向十五名学生,其总分值,远远大于一千五百分。
“联系监赛室。”莫道难拭拭额头滑落的汗,果断道。
片刻后,传音器里再度传来声音,这次,这声音出现了一丝不稳。
“馆长,无法联系监赛室。”
————
监赛室内气氛冷凝到极点。
方寸心看着下方被孙白澜抢走积分牌,倒在地上人事不醒的学生,面对冯东的质疑和嘲讽,道:“冯老师的学生也已受伤,你就不担心他吗?怎不将他召回?”
冯东看了眼已深陷怪物包围的学生,回道:“这场决赛由孙白澜带领,所有学生配合他全力以赴,为了冠军而战。我相信我学生的能力,也相信孙白澜的判断力,他既然没有主动要求将人送回,便证明伤势并不严重。”
而为了狮炎城的利益,孙白澜夺走昏迷同伴的积分牌,不让这笔分值落入外城之手,才是正确的做法,至于个人私心,在集体的利益面前,可以忽略。
他只管狮炎城能夺冠。
方寸心微微一笑,她一边道:“那我还真没冯老师的觉悟。我这人出身小界,没见过这样的大场面,心里自然害怕。”一边缓缓踱向放法宝的箱子。
那股香甜的气息越发浓郁,浓郁到几乎将她包裹,让她的渴求化作暴躁,也让她越来越觉不安。那东西就在附近,虎视眈眈地窥探着所有人,随时准备致命一击,下面的学生已经身处极度危险之中。
可这感觉她无从说起,即使说了监赛室里的人也不会相信。
“既如此,我以墨石城带队老师的身份,在此宣布,墨石城退出本届遴选决赛!”
方寸心断然一语,惊呆了监赛室内所有人,包括出言嘲讽的冯东在内。
“方老师,你确定?”开口的,是监赛室里一名监赛修士。
“我确定,请立刻把我的学生全部召回!”方寸心毫不犹豫点头道。
随着她的点头,一句话传遍整个毓秀馆,也传遍整个观赛场。
“墨石城弃赛——”
观赛场上的沉默被打破,一片哗然。
全城五个学员,同时在决赛中弃赛,这在十二城遴选赛中,还是第一次出现。
不止观赛的仙民,墨石城的其他师生,就连坐在首席的几位城主都忍不住大为诧异,沈卿衣更是从席间站起,愕然地盯着影壁上切换出的监赛室景像,坐在他身后的王胜和墨石城其他人也都目瞪口呆。
毕竟从积分牌上的数值来看,墨石城完全有冲冠的可能,墨石城等了几百年,才等到这样一个逆袭的机会,就算拿不到冠军,也已经是非常漂亮的一笔记录,但弃赛就不同了。
半途弃赛是件极不光彩的事,会让他们为这届遴选所做的努力,化为乌有。
“墨石城弃赛——”
同样的话,也在赛场虚境内响起。
已被怪物包围,正厮杀得昏天暗地的虞随和桑慕等人听得满心震惊,随既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被迫弃赛!
面对方寸心的坚持,卓以鸣和冯东一时间竟不知该做何反应。
三声传音已经结束,监赛室的正中央出现传送符纹,墨石城的学生都将被强制传回监赛室中。
这个传送阵是用来强制传送学生回来了,除了弃赛之外,也用来救援那些在赛事中受伤过重的学生,只要被传回监赛室,则该学生的当场比赛资格就被取消。
包括场外在内的人,所有的目光都盯着传送阵。可等了许久,直到传送阵的光芒消失,传送阵中央依旧没有人影出现。
“怎么回事?”卓以鸣蹙了眉头,意识到了不对劲。
说时迟,那时快,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传送阵上时,方寸心陡然出拳,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敲晕守在边上的修士,从他腰上拔下开启密封箱的钥匙,又飞起一脚踢翻桌子,将自己的密封箱抱入怀中开启后,以最快的速度收回囊中。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待众人回神,她已将拳套穿戴完毕。
画面被传回观赛场上,全场沸腾——墨石城的带队老师,真是个疯子。
“你要干什么?!”冯东一边怒喝道,一边出手制止她。
砰——
一声重响,方寸心和冯东双拳相撞。冯东只觉得自己的手骨像要裂开一样,那边方寸心却借着冯东这一击朝后飞起,撞到监赛室的屏障上。
“她想出去!”卓以鸣反应过来,猜出方寸心的打算,奈何自己的法宝不在身上,要阻止也只能赤手空拳。
他们不能让方寸心离开这里。
一旦她出现在赛场之内,就会视作打破比赛公平,则整场比赛都不作数。
第36章 惊人 无限繁殖。
方寸心背贴屏障而站, 监赛修士已经亮出法宝,四柄灵□□的箭尖对准她,箭矢上寒光灿灿, 威力绝非墨石城的袖弩可以相提并论的,只要她再轻举妄动, 就会同时从四个方向攻向她。
监赛室内剑拔弩张的情况桑慕看不到, 她只是紧蹙双眉,心中泛起疑惑。
按理说主赛方已经三次传音墨石城弃赛,他们就该被传送回安全地,可到现在为止他们手上佩戴的传送环都没动静。以方老师的性子, 绝不可能无缘无故放弃比赛,定然是出了什么岔子才导致她做此决定。
如此想着, 她望着四面八方前仆后继涌来的凶物, 这些裹着的粘液的东西战力并不强,只是无论他们怎么斩杀都斩杀不完似的,几乎将他们淹没。
这样无穷无尽的车轮战,根本体现不出学生的实力, 也不存在比赛的意义了,更像是在消耗他们的精力。
思及此,她催动悲雪剑, 寒光怒转一圈,斩碎了四周围上来的凶物,望向不远处的云汐。
云汐的境况和她相同, 都在全力对付这些凶物,只是越杀越觉得不对劲,感受到桑慕的目光,她亦转头与之对视。
二人隔空交换一个眼神, 似乎做了什么决定同时掠起,聚集到一处。还没等云汐开口询问她弃赛的原因,就见桑慕眼神骤变,她顺其望去,只见在她身侧五步处一个巨大肉瘤裂开,里面出来的竟是个全身裹着粘液的人。
这个人的动作僵硬,仿佛丝线牵引的傀儡,透明的粘液之下是死一般惨白的皮肤与凹陷的眼窝。
“这是……延庆城的带队老师,洪涛祖。”桑慕一眼就认出他来。
云汐骤惊——根据云家的消息,洪涛祖前几日已经死了。
然而没有给她们更多惊讶的机会,四周肉瘤开始融进洪涛祖的身体,除了那张惨白的脸以外,他的身体逐渐膨胀,化作长满肉瘤的恶心怪物,朝着云桑二人掠去。云汐毫不留情地挥出一记雪刃,从他左肩斜斩而下,将他劈成两半,然而下一刻,肉瘤覆盖在被劈开的伤口上,“洪涛祖”由一化二,变成了两个人。
“呕……”徐杨恶心得不行,扭脸干呕。
桑慕转头望了望,只瞧见附近又出现几个人形异物。
“这像是被异兽吞噬的修士,这地方不对劲……”云汐已然猜出方寸心突然要求弃赛的原因。
桑慕又是试探性挥出一击,将另一个人形物斩成两半,然而肉瘤迅速长成,与“洪涛祖”的情况一样,由一生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