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成,她不能再对着这些图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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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虚浮地走到小五租下的洞府前,方寸心刚准备叫门,精美的洞门便自动开启。
方寸心揉着针刺般的太阳穴迈入府中,才刚绕过门口石屏,便见小五从温泉室里出来。
大抵他也刚刚结束药浴,日常穿的黑色轻甲换成束腰的交领衫,松垮地罩在他身上,脸颊上的伤口已经恢复到只剩一道细细的嫩粉色伤疤,狼尾辫也已解散,脑后那绺微卷的长发垂在胸前,毛绒绒的让他少了几分犀利,刘海下的眼眸也不似平日凌厉,似乎微微眯起,透着些许惺忪睡意。
这么看上去,倒像个富家纨绔了。
“你做贼去了?”看到方寸心的眼窝深陷、眼底黑青的模样,他一边从后翻过罗汉榻大咧咧坐下,一边嘲讽道。
嗯,人没变,还是那个不讨喜的小五。
方寸心跟着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罗汉榻,嗅到股从他身上散发出的药香,沁人心脾。
“还有房间吗?”她不和他客气,直接问道。
小五打开试宝牌,正在看自己在天骸墟的连胜记录与身价,闻言头也不转道:“没有,被他们四人占了。”
那四个人,喝光了这里的酒,吃完了这里的点心,一人霸占了一间房正呼呼大睡。
试宝牌上显示,他的连胜记录为八十九场,身价已经有八百七十万上品灵石,还差一场就能达到九十连胜。这场比赛应该会安排在明天,但很奇怪,比赛临头,他却还不知道第九十场比赛的对手是何人,赛方一直没有通知他。
看完这些,他收起试宝牌,想起方寸心,又问道:“你这几天到底做……”
话到一半他闭了嘴。
方寸心已经蜷着身子躺在罗汉榻上睡着。
她可真是不把他当外人……
小五看了片刻,弹手祭出泛着青光水般柔软的丝缎,丝缎飘到方寸心上方,轻轻落下。
淡淡的青光刹那间将她包裹。
————
方寸心的元神损耗过度,累得连打座的气力都提不起,蜷在罗汉榻睡死。
这一觉格外香甜,她只觉得身体被一股清凉柔软的气息包裹,这股气息宛如一双温柔的手,缓缓抚过她紧绷的元神。
待到睁眼,她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竟已昏睡许久,身上盖了条薄薄的丝缎,淡淡的灵气从其中溢出,想来她睡着时所感受到的气息,便是从这丝缎上传来的。
看来这是件有助精力恢复的法宝。
能够有这手笔的,想来只有小五。
方寸心抚着丝缎坐起,洞府内已经无人,她只将那方丝缎收起,简单收拾了一番,亦踏出洞府。
天骸墟内已是人声沸腾,“少爷”的呼声不绝于耳,十二小擂的赛事全部停止,天墟台内的修士,已经全部集中到了天骸台上。
今日,是“疯拳少爷”的第九十场比赛,在这之前,他没有一场败迹。
方寸心顶着浪涌般的呼声,挤到天骸台下想要买张入场券,然而所有的入场券均已售罄。
“美人,这边这边!”疯拳道人的声音天籁般想起。
“你怎么会在这?”方寸心又挤到他身边。
“少爷让我在这等你的。他说如果你来这买入场券,就证明你还有点良心,让我接你进来。嘿!”他解释完,贼笑两声,带着她往天骸台上走去。
方寸心翻了个白眼,问道:“知道对手是何人了吗?”
道人摇摇头:“这次奇怪,比赛近在眼前,可对手的身份却还没公布,可能是赛方造势吧。”
通向天骸台的骨阶很挤,四周都是人,冷不丁有人从后面越过方寸心,撞到了她的肩。
“你这人怎么走路的?撞到人不会道歉?”见那人没有道歉的意思,疯拳道人破口骂道。
那人已经越过两人几级台阶,闻言停步转头,居高临下地看了眼二人。
疯拳道人一怔,才要开口,那人又继续向迈去,那短暂一瞥的目光,仿佛二人皆为蝼蚁。
“老袁?他吃错药了?”回过神的疯拳道人骂了一声,想冲上前去理论,却被方寸心拽住。
“别去了。”方寸心目光微沉,盯着老袁已经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
疯拳道人骂骂咧咧地作罢,带着她踏上天骸台的观赛席。
偌大擂台之上,小五双臂环胸独自站在正中,头顶是悬在半空的巨大沙漏与对战牌,沙子已经流得见底,对战牌上却只有小五一人。待这沙漏漏完,第九十场比赛的等待时间就算结束,若他的对手还不出现,这场比赛小五便会不战而胜。
因为对手迟迟未到,观赛席上的议论声越来越大,赛场上的小五也已蹙起眉头。
“不会来了吧?”疯拳蛮手看着马上结束的时间,嘀咕道。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沙漏上,看着最后一丝细沙落下,正要鼓掌……
擂台赛另一侧的光线突然大亮,一个人影缓缓走出,悬在半空的对战牌终于现出对手的模样和身份——
挑战者:袁方沉。
身价:一万下品灵石。
全场哗然。
第57章 豪赌 上了擂台,就是赌徒。
老袁的出现, 仿佛往本就沸腾的油锅洒下一捧水,周遭狂野炽热的呐喊声顿时被打乱。
这样的对手,是众人万万没有想到的, 就连小五也满脸意料之外的诧异。
在无数的置疑声里,老袁一瘸一拐地走到擂台中央, 他身上穿的依旧是那身普通劲衫, 古井无波的脸上已经不复奴颜媚骨,眼神扫过对面的小五时,只略抬了抬眼角,慢条斯理地道了声:“少爷。”
语气里带着的一点点轻蔑与无视, 足以激怒对面稚嫩的对手。
“少爷必胜!”
“少爷,打败他。”
“我们买了你赢, 少爷可别丢我们的脸!”
……
观众席上又响起新一轮呐喊, 他们猜不透为什么会安排老袁这样的对手,但他们依旧希望疯拳少爷能胜出。
毕竟对方是个常年混迹天骸墟靠讨好客人过活的瘸子,只值一万下品灵石的修士。
“就凭他也想打败我们老大?简直是痴人说梦!”疯拳小郎君冷笑道。
“赛场是派他来给我们大伙送钱的吗?”疯拳蛮手也附和开口,“我可是把全部身家都买了老大赢!”
疯拳四人组七嘴八舌地在方寸心耳畔议论起来。
这里的每一场比赛都在天骸墟的赌场里开了赌盘, 而近期最受瞩目的赛事就是小五的第九十场擂台赛,即使他的对手迟迟没现身,也依然有大批的赌徒涌入这场赌局买他胜出。而从第九十场连胜赛开始, 每赢一场,赌场都会额外奖励一笔高额灵石给连胜者,单就这笔资金的总额, 都能超过前面八十九场累计的赏金。
方寸心想起赵乙说过的话——没有哪个赌场会让赌徒毫发无伤地赢走上亿灵石。
上了擂台,就是赌徒。
在一阵阵忘乎所有的呐喊声,她已渐渐品出这其中的残酷。
赢了,自然是名利双收, 可若输了……小五失去的不仅仅是高额灵石与连胜的荣耀,他将会失去他所有的锐气和骄傲。
被曾经在自己跟前大献殷勤的跟班打败,被一个只值一万灵石的最末流修士打败,在这个本就崇尚力量、弱肉强食的世界,对小五这样的人来说,毫无疑问是巨大的羞辱和打击。
而这所谓的连胜荣耀,也许从一开始就只是恶毒的计划。
天骸墟不会允许出现第二个赵乙,可他们又需要一个“赵乙”。他们将他打造成敛财的工具,刺激赌徒的赌具。
高高捧起,再狠狠摔死。
这个猜测,在方寸心发现小五眼底被激怒的火苗时,以及那一缕浅浅的威压时,得到了答案。
擂台的防御法罩升起的瞬间,方寸心释放元神。
元神离体,潜入擂台时,方寸心忍不住在心里狂骂——
说好的,救一次小五,就按对手的身价付灵石,可这个袁方沉,他只值一万下品灵石!
赵乙那鸡贼的老狐狸,害得她要做赔本买卖!
————
主持人离场,透明的法罩覆盖擂台,天顶的光线似乎变得刺眼了些。
小五像只锁定猎物的凶兽,冷冽的目光中燃起火焰,仿佛要将袁方沉烧成灰烬。在开赛锣声响的瞬间,他的身影消失在擂台上。
再出现时,他已经由一化三,包围了袁方沉。
三道黑影,一持玄金剑,其余二者均持定魂旗,定魂旗结成定魂阵笼罩了袁方沉脚下方寸之地,玄金剑光化作漫天金雨,向袁方沉兜头落下。
小五未因对方身份低微而有丝毫轻敌,相反,他先发制人,起手就是绝杀大招。
这古怪的对手安排,已经让他心生警惕,巨大的身价差距让他愤怒,他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打败袁方沉,方解自己心头之怒。
炽烈的金芒点燃了观赛席上看客们的激情,修士们情不自禁飞到半空,等待着袁方沉被他一击打败。
方寸心的元神飞于擂台角落,居高临下俯瞰全场,看着小五不禁有些诧异。
他同时施展三种法宝——分/身术、玄金剑和定魂阵,却依旧游刃有余,这份实力比起一年多以前与她在墨石城初遇时,已提升数倍。他的境界应已突破到筑基中基,灵识初成,实力不可同日而语。
不过可惜……
直到袁方沉被玄金剑雨笼罩,他都没有挪动一点位置,就那么直挺挺站着,如同身披火焰的灯芯。
下一刻,灯芯爆花,擂台地面猛烈一震。金芒炸成金粉向四面八方散去,一股狂暴之力随之绽开,将擂台法罩震得嗡嗡作响,也让观赛席上的看客心中一紧,离得近的修士甚至情不自禁后退,生恐法罩被打碎,波及到自己。
激烈的呐喊声渐渐停歇,众人似乎不敢相信擂台上那一幕——金芒散尽,袁方沉安安稳稳地站在原地,手里抓着从小五那里夺走的两面定魂旗,小五却已被震落地面。
只是一招而已,没人看到袁方沉如何出的手。
除了方寸心。
袁方沉早已在自己身体的四周布下无数灵弦,灵弦为灵识化体,无数灵弦密结成网,将自己脚下的方寸之地化作类领域,小五的一举一动,全都逃不出他的感知。
十八根细如发丝的弦丝,从他掌心伸出,根根直指小五,每根弦丝都带着凌厉杀气。
这是个十分擅长灵识法术的修士,他的境界已臻金丹,约在金丹初期,但他凭借法宝所施展出的实力,已超越他本身境界。
这就是这个世界法宝的威力。
“起来啊!少爷!”
“快点起来!”
“一招倒地,这么废物是怎么连胜八十九场的?”
……
场外哗声又起,其中不乏置疑的声音。
只有小五自己知道,此刻他面临的是什么——威压,一股慑魂夺魄的威压。
袁方沉身上传来的庞大威压,让他的心脏如同被对方紧攥于手心,也让他意识到这个对方的境界,远在自己之上。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碾压式斗法。
想明白这点,顶着这慑人的威力,小五缓缓站起,对着袁方沉勾起唇角。
袁方沉并不喜欢这个笑,他还是喜欢小五得胜之后骄傲的模样,那让他觉得折磨起来更加刺激带感。
观赛席上发出阵哗声,小五已跃身半空,身后生出对巨大黑翼,手中的玄金剑剑光陡涨,身化残影,以极快的速度攻向袁方沉。
没人看得清小五的动作。
呼呼的风声响起,袁方沉的衣裳被刮得猎猎作响,剑光陡然来袭,眼见刺中他眉心,他却缓缓收拳。那场景就如同凝固的画面般,小五的身形僵硬地凝固在他身前三步处。
玄金剑“当啷”一声落地,几道微不可察的血从他的手掌、小臂、双肩渗出。
小五只觉得这几处的骨头如同被什么尖锐之物刺穿般,上半身已无法再动弹,他咬咬牙,旋身飞腿,又朝袁方沉踢去。
可还没等他脚上罡劲飞出,便又是一痛。
他的双脚双腿都跟着一疼,整个人再也动弹不得,仿佛被丝弦操纵的傀儡般凝固在半空。
观赛席上的修士看得目瞪口呆,寂静了片刻后,忽然爆发出一阵怒骂。
小五已经分不清他们是在骂自己,还是在骂袁方沉,他拼尽全力和贯穿四肢的丝弦作对,想要脱离他的掌控,然而回应他的,只是越挣扎越剧烈的刺痛。
身前的袁方沉倏地抬手,小五便如同他手里的傀儡般飞到高空,而后再重重坠落地面。
飞起,坠落,如此往复,一下又一下,小五的身体不断由高处砸落在艰硬的擂台地面上,地上渐渐聚出他身上渗出的鲜血。
“你若求饶,我就结束这场赛。”袁方沉的声音冷冷地响在他耳畔。
身体再次失控飞起时,小五对着他没有表情脸吐了口唾沫,换来的是割过他小腿和小臂的弦刃,血雾从半空洒落。
四周再度陷入沉寂,天骸墟的残酷,在这一刻无比清晰。
落地之时,小五的脚已无法站立,然而他依旧狞笑着,用尽全部力量攥紧双拳。
血不断从他掌中涌出,却在半空聚出一片浓重的血云,随之而来的是一股骇人力量。
风停气歇,一切似乎突然平静。
“这是……引血破元咒?”观赛席上有人惊叫而出。
“禁术啊?他竟然用了禁术?”
……
方寸心不识此宝此术,但凭着对暗涌力量的感觉,亦能断定,这是小五最后的保命绝招。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之术。
袁方沉目光此时方有些许改变,他加大施术力度,想中止小五的法术,然而已然不及。庞大血云涌动,带着倾山覆海般的力量,化作山鬼形态,张口将袁方沉吞噬。
席上看客个个瞪大双眸,生恐错过任何一幕。
然而,众人还是失望了。
轰——
无数道紫光穿透山鬼身体,将山鬼击得粉碎,袁方沉微微喘息着退了几步,鬓发已乱,不再是先前泰山压顶而不乱的姿态。
“引血破元,不成气候!”他眼神一狠,将力竭的小五狠狠拽到地面。
小五动动手指,还想再聚灵识,然而一聚便散,身体已又被对方操控地飞到了半空。
“给过你机会的,你偏不要。”袁方沉朝前迈了几步,杀气四溢。
看台上,众人都已明白,接下会发生什么。
疯拳四人组疯狂地捶打着透明的法罩,想要冲入其中救人,然而天骸墟的法罩又岂是他们四人能够撼动半分的。
“少爷……”
“袁方沉,你敢下手,老子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杀了你!”
……
他们叫嚣着狠话,却依旧无法阻止袁方沉刺向小五眉心的弦尖。
这一战,已经没有任何逆转的可能了。
八十九胜的少爷,终止于此。
然而,袁方沉的弦丝却如同被冻结般,过了许久也无法再往前半寸。
他的神色渐渐变了——一股极期强悍的威压,正附着在弦丝之上。
“怎么回事?”
“为何不下手了?”
观赛席上的修士品出几分异常来,小声议论着。
“快看!”有人却忽然惊叫出声。
他眼尖地发现,原本已散乱的血云不断涌动。
这一变化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目光,包括小五自己也感受到了四周突然出现的新的力量。
还有第三者在擂台上?
这些涌动的血云再度聚积到小五的身后,渐渐化出一尊庞大的山鬼象,浮在小五身后,用黝黑的窟窿眼凝视着不远处的袁方沉。
山鬼的目光,肃杀而沉寂,涌动着天地之势,它既不出招,亦不救人,只默默地凝视着袁方沉,警告着他。
袁方沉感受到的,却是恐怖的威压——充满威胁的让他窒息的威压,仿佛下一刻他的神识魂魄就被他吞噬殆尽。
他的冷汗浸透衣襟,惊疑地猜测着在这里有谁的境界,能高到这般地步?
除了站在高处操控一切的那位,他想不出还有谁了,但那位是不会出手的。
还是说,眼前这个稚嫩少年的背后站着强大的庇护者?从他的法宝与气质来看,他出身不俗,也许真的有强者庇护。如果杀了少年,他会惹怒这个庇护者,给自己带来无穷麻烦。
万种念头闪电般在脑中窜过,他眼神变了几变,最终缓缓松开手,朝着远处望去。
远处的主持人收到他的示意,扬声唱音——
“‘疯拳少爷’对战‘袁方沉’,‘袁方沉’胜!”
声音响起的同时,小五身上的弦丝被尽数抽回,血雾喷出,他也从高处坠落地面,失神地盯着擂台正上方的光源——这一刻他
才发现,这里的光,格外刺眼 。
法罩消失,有人冲上擂台,飞奔到他身边。
四周的声音也传到他耳中。
“滚吧,废物!”
“连末流修士都打不过,快滚下去!”
“没用的东西,害老子赔了几万灵石,快从这里滚下去!”
……
胜者的光环破碎,属于失败者的只剩无尽谩骂,他如丧家犬般被人驱逐。
————
方寸心捂着刺疼不已的脑袋,在心里将赵乙骂了一万遍。
为了救小五,她不得不强行释放元神,幸好袁方沉也是主修灵识的修士,否则她还未必能成功救到人。
毕竟光砸破那个防御法罩,都能要她老命了。
强施元神的结果,就是她受到反噬,整个脑袋又涨又疼,如同有无数针扎向她的元神。她狠狠揉着头,望向擂台。
疯拳四人想要背小五,但都被小五推开,他拒绝所有人的帮助,正颤微微地艰难站起来,可还没等站直,他便又单膝跪到铺满他鲜血的地上。
方寸心头疼欲裂,脾气也跟着变差——还不走,等着人家发现她那虚架子吗?
她几步冲到擂台上,拨开疯拳四人,一语不发地俯身拦腰抱起小五。
“磨磨唧唧,矫情死了。”
不耐烦地骂了一句,她抱着如同石化般的小五飞身坐上雪豹,抛下惊呆的疯拳四人,朝着外界飞去。
而天骸墟最高处的贵宾观赛室内,巨大的透明晶壁后站着两个人。
“挺有趣的。”说话的人轻轻磕了下手中烟枪,看着擂台上离去的人露出迷人微笑——
作者有话说:明天请假,周三见。
第58章 灾难 地渊风暴
在喧嚣嘈杂的天骸墟里呆了几天, 再次踏入一片荒芜的第六城时,总让人有不真切的错觉,仿佛从一个凌乱的梦境跳到了另一个错乱梦境。
小五坐在那只打满补丁的雪豹上, 他已经无法直起身体,只能半倚在方寸心怀中。想起刚才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她拦腰抱起的画面, 他那本该因为被袁方沉碾压打击而自尊受损的痛苦不甘似乎被分散了。长这么大, 他还没被哪个人这般对待过。
大少爷的脸面绷不住,他冷道:“放我下去。”
回答他的,是突然抵在他肩头的脑袋。
“不要和我废话。我头疼。”方寸心低声道
她的元神尚未恢复,刚才为了震慑袁方沉而贸然施展, 现下反噬得厉害,元神持续不断的剧疼, 体内经脉真气紊乱, 神识难以汇聚,脑袋沉重不堪,她只能暂时靠到小五肩头。
小五一怔,听她气息虚弱, 不禁眉头大蹙,只道:“刚才是你出手救我?”
“你知道就好,还不老实一点。”方寸心只将脑袋搁在他肩上, 她疼得紧了,也不知道摸到什么软物,用力一掐。
小五疼得闷哼出声——她掐到他手臂上的伤口了。
“少爷——美人——你们慢点!”身后传来疯拳四人组的呼喊。
方寸心的雪豹看起来虽然寒碜了点, 但速度却实打实地快,比起小五那只墨玉麒麟也没逊色多少,疯拳四人组追不上他们。
飞在前面的雪豹没有任何减速的迹象,疯拳四人组的呼喊声渐渐离远, 不过好在回第三城的路就一条,他们也不会跟丢。
好不容易缓过一波疼,方寸心的手劲松开,小五紧咬的牙关也跟着松开,别说手臂被她掐得生疼,他的后槽牙都咬酸了。
“怎么这么安静?”方寸心依旧把前额抵在小五肩头,忽然问道。
小五对她的问题有些不解,第六城除了天骸墟外本来就一片荒芜,鬼影都没几个,安静也很正常。然而他的不解很快被打破,四周确实静得异常。
来时那随风飘响的,如泣如诉的哨骨音消失了。
“停下。”小五沉声道。
雪豹一停,他们便知哪里出了问题——外界的风,消失了。
方寸心也意识到不对劲,但她现在一丝神识都施展不出,原本敏锐的五感也短暂失灵,无法感知四周气息,只能抬起眼皮望向远空。
依然是不见日月星辰的夜,可夜色却似乎不太一样,原本像蒙了层灰的夜空变得清澈,天际深邃的黑泛起一丝跳动的紫光。
天地之间细微的变化,仿佛是某种异象出现的征兆,让人隐约地不安。
“方寸心……回天骸墟!”小五突然开口,惊急的语气带着微微的颤抖。
方寸心虽然不解,但依然没有任何犹豫地选择相信小五。
他们刚从天骸墟逃出来,如果不是遇到什么特殊情况,以小五那死要面子的脾气,断然不会主动提出折返天骸墟的建议。
墨玉麒麟也被小五召出,疯拳四人的速度太慢,他也没有时间向他们解释,只能让墨玉麒麟把他们带回天骸墟。
看着墨玉麒麟振翅飞向疯拳四人组,小五才道:“快逃,是地渊风暴。”
方寸心不知道何为地渊风暴,但见小五紧张的模样,也不得不强撑精神,令雪豹调转方向,朝着天骸墟全速飞回,只是心里仍有疑惑,于是问道:“我们离传送点不算远,为何不直接回第四城?”
“地渊风暴来临时,所有的传送法术都会失效,第六城和第五城之间会升起绝仙幛,以防止风暴向上波及。而在这里,唯一能抵挡住地渊风暴的就是天骸墟,我们必需赶在风暴降下前,进入天骸墟。”小五顾不上身体的伤痛,一边飞快道,一边望向远空,“糟了,来不及了。你再快点!”
方寸心随着他的目光望向远处,遥远的天地交际起,浮现一抹鱼肚白,像是破晓的晨光。
然而,这里是不见天日的永夜之都最底层,何来晨光。
这抹鱼肚白的光离他们还非常遥远,而方寸心已将雪豹的速度发挥到极致,不到半盏茶时间他们就能回到天骸墟,怎会来不及?
下一刻,她就看到那抹白光绽开,一片刺眼白光以惊人之速开始笼罩整个第六城。
不过眨眼时间,白光已经覆盖千里之地,离他们已非常近了。
光芒所过之处,天地像是陷入某种诡异的空间,一切景物都忽然扭曲,化作画卷上晕染的色彩与潦草笔划。地上冲出一批和他们一样,被这突如其来的灾难打得措手不及的逃难修士,他们驾驭着各自的坐骑亦或施展着法宝,惊叫恐慌地想要逃离这片诡异的白光,然而所有的声音在被光芒吞噬的瞬间都戛然而止。
被白光笼罩的活人,保持着惊恐的神色被定格成一张薄薄人形纸片,骨骸血肉被碾压成纸片上单调色块。
不必小五再多作解释,方寸心亲自见证了这场无声灾难的恐怖。
前方已出现天骸墟的巨大场馆,场馆的入口也已近在咫尺,入口处源源不绝地有人逃入其中,而入口的门却也在缓缓放下。
白光以天骸墟为中心,四面八方地笼罩而来,留给他们的安全区域不多了。
雪豹的速度还不够快,方寸心咬紧牙关,催动雪豹双翼下灵气矢转动方向,朝后方连续射出数枚灵气矢。青光破空,在雪豹身后十步处炸开,爆发出猛烈的气劲,推着雪豹化作一道残影,俯冲向天骸墟的入口。
然而就在离入口百步之遥时,雪豹的身体忽然微微一沉,速度瞬间减缓。
方寸心转头望去,只见雪豹的脚被一段雪白蛛丝缠上,蛛丝的另一端紧紧攥在一个人手中,而白光就紧追在他身后。
她眉头大蹙,知道这必是逃命的修士,想借雪豹的速度进天骸墟,但被他这么一拖,雪豹的速度就慢了一点。
这一点的速度差异搁平时不要紧,但在这火烧眉毛的时刻,却一丝一毫都耽搁不起。
吞噬人的白光,已然逼近。
她双眸骤沉,朝挂在雪豹尾部的人影举起袖/弩,带着橘色光芒的灵矢迅速聚起,对准那个修士。
只消这一箭放出,那人便会立刻被白光吞噬。
对方似乎也发现她要杀自己,微微仰起头,望着雪豹上杀气四溢的女修。
四眸相对,带着火焰的灵气矢从她腕间撕空而出,朝着雪豹后方袭去。
轰隆——
一声巨响,滔天烈焰冲天,火灵矢撞上雪豹后方的一座兽骸山,兽骸山被炸得粉碎,庞大的爆破力震向雪豹,连带着挂在蛛丝上的修士一起,在大门彻底落下之前,被震进天骸墟。
杀了那修士也来不及逃开地渊风暴,最后一刻,方寸心改变心意。
一股炽热气息涌入门中,也将挤在门口处的修士往内推去,雪豹俯冲落地,脚在地面磨出一片火星,才勉强停下,靠蛛丝挂在雪豹身后的那人也在落地后滚了几滚方停下。
“少爷!美人!”疯拳四个人比他们早一步进天骸墟,正等得心急如焚,见到他们安然无恙地进来,绝绝涌上前去,将小五从雪豹背上扶下来。
那边方寸心亦从雪豹上跃下,强忍着头疼怒冲冲地走到那个修士面前,一把攥住对方衣襟。
修士发髻已乱,身上衣裳被火灵矢爆炸后的火焰燎得到处焦洞,脸庞上也扑满焦尘,整个人狼狈不堪,对上方寸心气势汹汹的怒气,平静道:“抱歉,我会赔偿你。”
方寸心想骂人,可一开口却径直朝对方喷出口鲜血。
糟了。
顶着反噬之力还勉强聚灵施术,现下她的伤势转重,一阵阵无法控制的眩晕向她袭来,五脏六腑亦随之如刀搅一般,气血翻涌不止。
对方被她的血喷了满襟,正有些诧异,忽觉襟力她的手劲松开,下一刻,在外头杀伐果决满身戾气的女修,竟腿脚一软,倒向他怀中。
他只能伸出手,将人圈在臂弯中,听她呓语般道:“你说的,会赔偿我。现在我要一间上好的洞府!”
在彻底昏迷前,方寸心不忘向那人提出要求。
————
擅自强启元神的结果,就是被反噬到神识涣散,元神不稳,方寸心被禁锢在自己的识海之中。
四周只剩无尽黑暗,她的元神漂浮在漫漫虚空之中,与自己的身体脱离了掌控,也与外界失去联系,陷入沉睡。
“方寸为心,守一寸心,便得一方天地。为父给你取名……方寸心可好?”
阔别许久的声音响起,像是从魂神深处传来一般。
这是他父亲的声音。
方寸心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她的父亲了,也没想起早已分崩离析的天遗门。她已经一个人走了很久,久到她的记忆模糊,像褪色的画卷,她好像连父亲的模样都拼凑不出了。
“寸心,你可还记得与为父的约定?”
那个声音又温柔地道。
约定?
她和父亲的约定……
“日后,为父定要替你打下那方天地。”
“那女儿就替父亲守好那片天地。”
“一言为定?”
“击掌为誓!”
她想起来了,她记得这个约定。
“你记得就好。寸心,我的好女儿,为父已经在这里等了你很久,很久……”
在哪里?
父亲在哪里等她?
方寸心想问,可她无法发出声音。
漫漫虚空中,一个人影也没有,父亲温柔的声音像是某种蛊惑,吸引着她随着声音飘来的方向追去。
可她追不上,父亲的声音越来越远,她倏地伸出手,想抓住无形的声音。
然而,她只抓到一片虚无。
眼睛陡然睁开,光线刺入眼眸,她伸在半空的手被人握住。
印入眼帘的,是小五苍白的脸。
“你做噩梦了?”他握着她的手,问道。
方寸心醒来。
她摇头,缓缓坐起,环顾四周,这场景……有点诡异。
第59章 子鼠 “上了擂台,就是她的死期!”……
看得出来眼前是个颇宽敞的洞府, 方寸心正坐在屏风后的云龙法座上,小五和她并排坐在一起,法座下方是疯拳四人组, 整得像四个守床大孝子一样瞪大了眼睛瞅着她。
这唱的哪出戏?
方寸心倏地把手从小五掌中抽回来。
“你那什么表情?”小五从她脸上看到了嫌弃。
方寸心拍拍他的肩:“你还是冷一点酷一点比较好,别搁我这当孝子, 我真不习惯。”
“……”小五如她所愿, 黑了脸。
“我昏迷了多久?这是哪里?”方寸心一边说,一边起身往外走去。
头已经不疼了,神识也恢复大半,但她的记忆只停留在冲进天骸墟后攥住那个修士想算账的画面, 昏迷后发生了什么,她便全然不知。
“你已昏睡三日。”小五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这里是天骸墟的上等洞府。”
方寸心已经转出屏风, 眼前豁然开朗。屏风之外是个大厅堂,没有小五先前那间洞府奢华,却也布置得简单雅致。她的脚步却是一停,望向不远处多出的陌生人。
花窗前的罗汉榻上, 坐着个身着竹月色道袍的男修。他梳着简单的道髻,簪一根竹节卯酉簪,脸庞轮廓棱角分明, 五官却生得平平,是让人容易遗忘的长相,倒是那双结印的手, 白皙修长手势标准,像是洞窟里神像的玉手,格外好看。
他让方寸心想起一个人来。
听到脚步声,原正打座的男修睁开眸, 解释道:“天骸墟滞留的修士太多,洞府不够,所以委屈几位同住这间洞府。”
不消说,这间洞府是眼前这个男修租下的。
昏睡三天,方寸心对他的怒火已经消散,她在他下首的圈椅落座,问道:“怎么称呼?”
“在下江净。”他报上自己名姓。
这个名字听起来像是本名,不过方寸心并不关心这个,抓住他先前的话中重点问道:“我昏睡三日,地渊风暴还没过去?”
“没有。”回答她的是被疯拳蛮手扶出来的小五,“这次的地渊风暴有些奇怪。”
“怎么说?”方寸心又转向他。
“地渊风暴源自当初雷曦山用来对付异兽的镇宗法宝星宙图,异兽被镇压时,连同星宙图一起埋在这座城的下方。在异兽的攻击下星宙图的庞大力量失控,在地底暴走。每隔半年这股力量就会冲破禁锢在天骸城中肆虐。”小五缓缓坐到方寸心对面,解释起地渊风暴来,“日晷城对星宙图的力量进行了监测,每到暴发前都会提前通知日晷六城,并升起防护罩,这么多年来一直没出过乱子,这次不知为何,日晷城没有发出任何警示,而且如果我没记错,地渊风暴在三个月前刚刚出现过。”
这次的地渊风暴提前了三个月,且无迹可循。
“地渊风暴一般会在一天内结束,但这次不知为何竟然持续到现在还没停歇,现在整个天骸城都在地渊风暴的笼罩下,除了这里。”小五续道。
“所以我们现在都出不去,只能躲在天骸墟等这场灾难自己过去?”方寸心忖道。
“是。”小五回道。绕了一圈又回来了,他们白跑一趟。
方寸心倒是无所谓,她本来也打算把小五送回群峰阁扔给他哥后再回来的。
“你的伤……”聊到这,她才想起小五的伤来。他看起来除了脸色苍白了一点,精神倒还算好,并没像刚下擂台时那副要死不活的模样。
“我没事,江道友已经替我疗过伤。”小五道。
“他伤得很重。”江净像专门和小五对着做般,开口说起小五的伤,“身体各大经脉都被人恶意截断,我以长生术替他疏经通脉,虽已全部接好,但新生经脉十分脆弱,他至少需休养半年内才能动武。”
“听到了吗?半年内不能动武!”方寸心朝小五呶呶嘴,“你安份点。”
小五白了她一眼,没好气道:“你管太多了。”
“我不管你已经变成死人了。”方寸心毫不客气地怼了回去。
“至于你……精神耗损过重,我给你服了清心回元丹,现在应该无碍,但日后切记不要过度施展灵识,容易走火入魔。”江净又开了口。
“听到了吗?小心变成疯子。”小五皮笑肉不笑对方寸心道。
方寸心没搭理他,只问江净:“你是医修?”
江净已从罗汉榻上起身,闻言道:“不算,我修习的乃是木灵系术法,会一些疗愈之术。”
他边说边抱拳:“我出去一趟,这间洞府我会租到风暴解除之时,几位随意。”
方寸心也跟着站起:“我也出去看看。”
语毕,她又指挥疯拳四人:“你们几个看紧‘少爷’,别让他跑出去。”
省得又惹出什么麻烦要她收拾烂摊子。
————
把小五心不甘情不愿的咒骂抛在身后,方寸心跟着江净踏出洞府。
她的耳朵立刻被一浪高过一浪的吵闹声填满,像煮沸的大锅。整个天骸墟人山人海,全是避难的修士,因为被迫关在此地,众人情绪都不好,便都藉着擂台发泄出来。
擂台上打的更狠,擂台下叫的更响。
“你是五宗的修士?”方寸心看着前方挺拔的背影,提高音量问道。
江净停下脚步,回头望她,依旧眉眼平静,只略提音调:“何以见得?”
“你打座时的结印手势,很正宗。”方寸心两步越过他,并未继续往下深究,“我去法宝区,先走一步,告辞。”
语毕,她头也没回地掠向法宝区。
因为大量涌入的修士,法宝区的炼器室都已经被占满,所幸她先前租下的小炼器室一次性租了七天,如今还是她的,只是可惜,白白浪费了三天时间。
一头扎进炼器室里,她再度沉浸到龙魂鞭的改造中。
龙魂鞭的改造图纸已经画好,她也已经用灵识在龙魂鞭内部标记好灵网的铺设线路,接下去便要安入灵核。对于新型法宝而言,灵核是心脏般的存在,心脏可以泵血到人体各处,灵核便要将灵气通过灵网输送到法宝内部各处,而同时,灵核还是新法宝的灵气储存区,它的重要性可见一斑。
不同的法宝适配不同的灵核,越高级别的法宝,对于灵核的要求也越高。比如方寸心手里的灵毕杵,同样作为古董法宝,它的灵核就与市面上常见的灵核不一样。
方寸心以灵识注入灵毕杵的灵核,一点一点摸索,再将它的图纸画出,再与手边其它法宝的灵核对比,发现灵毕杵的灵核要复杂许多,不论是材质还是构造,二者都不相同。
它应该是由老唐亲手打造的,对比普通灵核,它必需能够承受更加猛烈的灵气运转,毕竟像灵毕杵这类古董法宝,内部灵网十分庞大,灵气输送也更复杂,并且施展这些法宝所消耗的灵气非常庞大,稍有不慎就会导致灵气爆炸。
除此之外,还必需降低施展龙魂鞭所需的灵气,这一点方寸心倒是有点眉目。当初老唐是将污血融入灵毕杵的灵核,成功降低灵毕杵对灵气的需求,而如今……她的身体吸收了异兽之力,也许可以试着以自己的力量,融入灵核之中。
她想过将灵毕杵的灵核拆出来,放入龙魂鞭中使用,但这个做法风险太大,万一弄巧成绌,既无法成功改造龙魂鞭,她还得损失灵毕杵,最关键的是,她手边就再也没有可以参加的灵核了。
思来想去,她决定还是自己炼制。
然而灵核这东西,动辄上万上品灵石,方寸心逛了半天市场,为了省钱最终还是只能在二手法宝店里收了几件和灵毕杵灵核比较接近的灵核,以及一批打造灵网的材料。
花费五十八万中品灵石,她的钱袋子又快被掏空。
有了材料,她便又一头埋到法宝改造中。
轰——
过程并不顺利,接连三件灵核,要么在改到一半时碎成两两半,要么在承受她力量时炸成齑粉,几十万的灵石就这么打了水漂,方寸心咬咬牙,忍着肉疼继续炼制。
终于在第七天时,将手边仅存的一枚灵核炼制成功。
接下来便是灵网,想较于灵核的炼制,灵网的铺设就顺利许多。市面上现成的灵网材料,按照预先定位的标识,以神识一点一点铸入龙魂鞭内部。
在方寸心把自己关到炼器室的第十天,龙魂鞭的改造终于完成。虽然初步的改造无法发挥它的全部威力,但若成功在现阶段已经足够成为她手中杀器。
看着鞭身的龙鳞重新流淌出珍珠般的细腻光泽,方寸心有些微失神。
她不可避免地想起这根长鞭的前主人,她的旧相好裴君岳,但很快的,那些一闪而过的记忆通通被她抛开。
如今,龙魂鞭的主人是她。
方寸心一手握着龙魂鞭,一手祭起试宝牌。
改造虽然完成,但成不成功,还得经过实战验证。在天骸墟,没什么比上擂台更好的实战途径了,还能赚点灵石。
她现在——非常缺钱!
————
地渊风暴已经持续了十三天,修士们也被关在天骸墟内十三天。
哪怕天骸墟里打发时间的消遣再多,修士们的情绪也紧绷到了极点,但凡有个风吹草动就像爆竹一样炸开。
不止擂台上斗法,擂台下也多了许多私斗,到处弥漫着一股不安的气息。
方寸心在天骸墟的第一场擂台赛,就在众修间愈发紧张的气氛中开始了。
“又来个疯拳废物?”围在子鼠擂台旁修士看到擂台上空对战牌上出现的名字时,忍不住扬声嘲笑道。
“这不就是那天跟在疯拳少爷身边的女人?”另一人一眼认出从擂台左侧出口走出的修士,当即带着身边的朋友围了过来。
这些时日天骸墟内擂台赛众多,子鼠擂作为初阶擂台,并没太多观众买账,但因着这几声嘲讽,倒是吸引了不少修士聚集到擂台下方。
他们并没忘记,十三天前的那场对决,疯拳少爷惨败在一个身价不过一万下品灵石的修士手中。那场比赛,害得在场无数修士赔光了灵石,还让他们被迫关在天骸墟内无法离去。
“他们还有脸上擂台?”
“上了擂台,就是她的死期!”
“不要留手,替哥几个好好教训她,让这帮废柴滚出天骸!”
“打!”
“快打!”
“开打!打死她!”
越来越多的修士闻讯而来,多日累积的情绪被“疯拳”两字点燃,在赛台外扬着拳头大声叫嚣着。
从右侧出口出来的修士也是第一次登擂,听到场外的声浪,仿佛是替自己加油的鼓励,他激动地挺起胸膛,气势地汹汹地望向正对面的女修。
一个正低着头不断摆弄手中长鞭,对场外动静无动于衷的女修。
她看起来眉清目秀的,高挑纤瘦——
没什么威胁,挺好欺负的样子。
第60章 初胜 没有喝彩声响起,只有众人默默让……
方寸心握着龙魂鞭, 有一下没一下地甩空鞭,在半空中划过一道道流光。
啪——啪——
清脆的鞭响回荡在耳边,她没空关注擂台四周的变化, 脑中来来回回闪过的,全是关于当年裴君岳施展龙魂鞭时所用的招术, 盘算着自己该如何施展龙魂鞭。
直到一声刺耳锣音响起, 这场擂台赛开始,她才终于抬头。
对手是由赛方按身价匹配给她的,也是个新人,化名“震山”。此人足比她高出两个头, 体格魁梧,肌肉贲起, 将衣袖绷得几欲裂开, 开赛锣音响起的瞬间,他就纵身跃起,如同一座小山般朝着方寸心压去,双手更是幻化出无数尖锐石棱, 朝着方寸心飞去。
与此同时,方寸心忽觉身体下陷,她脚底地面出现一大片流沙, 将她半身禁锢其中。
擂台外已响起一片叫好的喝彩声。
方寸心手腕一抖,龙魂鞭似电光般窜出,横扫半空中飞向自己的石棱。只闻得几声碎石裂响, 石棱被她尽数扫落地面,震山的身影却也出现在方寸心的头前数尺处。
他的右臂已经膨胀成数倍大小,从手臂到拳头全被尖锐土刺覆盖,借着石棱的攻击掩护朝方寸心门面攻去。电光火石间, 龙魂鞭卷上震山手臂,鞭身之上传来千钧之力,方寸心借力将自己从流沙中拔出,在半空中绕着震山旋转了两周,以龙魂鞭束缚住他后同时落地。
震山虽被束缚却毫无慌乱,双手攥住胸前龙魂鞭,刹那间,一片乌黑石刺从掌中蔓延,顺着鞭子一路往上。方寸心用力一振,未能将那些石刺从鞭身之上震落,鞭子已变得坚硬且沉重不堪,失去原本灵活,从震山身上落下。震山身形虽壮硕,所用又是土灵法宝,然而身法却毫不笨重,只见他攥住鞭梢一旋身,石化的巨臂便毫不留情地砸在方寸心的小腹上,发出一声巨响。
与巨人般的震山相比,方寸心那小身板像落叶般飞起,径直撞上擂台四周的防御法罩。
这一幕看得四周众人皆倒抽一口气,很少能在初阶擂台赛中看到如此刚猛却又凌厉的招式,震山虽然初次登擂,但显然他的实力绝不止一万下品灵石,这个疯拳的运气不太好,上来就遇到如此强劲的对手。
震山却犹嫌不够,这是他的第一战,他想一战成名,就必需杀了对手,赢得漂漂亮亮。如此想着他没有留手之念,趁着方寸心落地未起,再度掠向她。
方寸心趴在地上眉头紧蹙,攥紧手中龙魂鞭。
龙魂鞭的灵核和灵网虽然已经架设完毕,但到底需要多少灵气才能启用,又能承受多大的灵气,都还是未知数。灵气已经注入龙魂鞭内,但龙魂鞭并未展现出预期威力,是她灵气给的不够吗?
空气中传来刚猛的气息,她的对手已再度袭来,螺旋状的土刺从他手上生出,旋转着朝着她的眉心刺去。方寸心弹身而起,她的神识弥漫整条龙魂鞭,不断增加龙魂鞭内的灵气运转。龙魂鞭绽起微弱银光,鞭身之上龙鳞微微颤动,一股肃杀之气展开……她心中一喜,震鞭而出。
龙魂鞭似化银龙,径直撞向震山手中螺旋土刺。
两相交撞,一片刺眼银光闪起,龙魂鞭狠狠一震,被转入土刺紧紧缠住,另一端仍被方寸心死死攥在手中。震山扬起冷笑,带着龙魂鞭朝她袭去。
还是不行,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方寸心一边应敌,一边感知着龙魂鞭内部的运转,想要找出问题所在,然而高速旋转的螺旋尖刺已抵身前,方寸心不死心,将灵气催送到极致,打算绞断螺旋尖刺,然而只听得一声炸响,她的掌心随之一烫,鲜血顷刻间从她掌中滴落。
龙魂鞭内的灵核竟无法承受大量灵气的运转而自爆。
方寸心被迫松手,任由龙魂鞭被对手绞走。而震山的螺旋尖刺也趁此空档刺到她的眉心,方寸心略显狼狈地闪身避开他的攻击,尖刺堪堪划过她的左臂,鲜血瞬间浸透衣袖。
“什么垃圾玩意儿。”震山一招未能得手,已极不高兴,将绞入螺旋尖刺的龙魂鞭如同垃圾般甩到地面。
擂台四周的看客也已议论纷纷。
“手里连件像样的法宝都没有,也敢站上擂台?这不是找死吗?”
“拿着根破鞭子就敢上台,真是嫌命太长?”
“赶紧结束吧,真是丢人!”
正嘲笑着,有人眼尖发现人群的最外/围不知何时来了个手持金杖的修士,当即变了神色谄媚笑道:“何道友怎么来鼠擂了?”
“随便看看而已。”那人淡道。
围在子鼠擂台旁的修士见了他露出诧异神色,窸窸窣窣道:“那不是巳蛇的擂主何愁,他怎么来了?”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众人只纷纷向两侧让出路来,一边打招呼一边邀他上前,他只摇摇头,仍旧站在人群最后面远远看着。
“何道友,这鼠擂打得好没意思,连自己的法器都保不住,也敢上去与人比斗,真是丢我们修士的脸,倒是这震山,每一次上台就表现得可圈可点,不知您觉得呢?”跟到何愁身边的修士煞有介事点评道。
何愁依旧满脸淡漠,只道:“她在试鞭而已。”
那人一怔,还没反应过来,便听擂台下响起一片惊声。
震山的螺旋尖刺已连续三次都刺在方寸心脑袋旁的法罩上,溅起一片碎石星,每一次都擦着方寸心的耳朵。
螺旋尖刺第四次落下之时,被方寸心赤手空拳接下。
众人陡惊,震山也是一愣,随后他只觉得自己的螺旋尖刺如同被坚硬的铁钳钳住,无论怎样都挣脱不得。如果不是她的拳套之下还在往外渗血,他会误以为对方长了双铁手。
高速转动的螺旋尖刺在方寸心的钳制下渐渐停止转动,坚硬的土壳也纷纷化成碎石落下,震山脸色渐白。再这样下去,她会钳断他的右手。
只听轰在一声巨响,螺旋尖刺被方寸心徒手捏碎,但震山也趁此机会脱身,退后了十数步,满眼骇然地盯着她。
这是什么怪力?
方寸心毫无表情,御风而起,朝着地上的龙魂鞭伸手,龙魂鞭如同乖顺的小蛇般飞回她手中,缠在她左腕之上,她这才第一次正眼看自己的对手。
杀气如同山峦般,重重压下,震山被她看得心脏突突直跳,仿佛被她目光所化巨手紧紧捏住心脏,他咬咬牙,按下心头浮起的一丝莫惧意,再度施法,尖刺生出在皮肤蔓延,整个人似要化作巨在石人。
然而这次,没有等他施法完成,一支闪着橘光的灵矢破空而过,射/到他的面前。他下意识抬起石化的手臂抵挡,然而那支灵矢径直插/入他的小臂后,轰然一声炸开。
霎时间火焰腾空,碎石漫天。
震山只觉左臂剧疼,垂头一看,左臂已被炸得血肉模糊,然而方寸心的攻击并没停。
她身化疾电,快到让人看不清身影,手中的灵矢却没有停止过,一支接一支朝着震山射去,震山完全跟不上她的速度,抵挡不及,每一支灵矢都在他的身上炸开。
擂台外的看客目瞪口呆。
这样快移动的速度之下不止能够保证箭矢准头,还要保持如此高频的法宝施放速度,站在这里观战的修士,有几个能做到?
何况,她所释放的……还是火灵矢。
擂台之上,震山身上已经没有几处完好皮肤,面对方寸心的攻击,他已经来不及施展绝招,只能在身前聚起一道土墙,用来抵挡她疯狂的攻击。
厚重的土墙凭地而起,高高耸在震山和方寸心之间,替震山争取一点喘息时间。
众人的心情也随着那道土墙而略有放松,然而下一刻,方寸心的身影出现在高空,只停留了瞬间,便化身流星俯冲向土墙。
轰隆——
一声巨响,刚刚垒成的土墙被方寸心一拳砸穿后轰然倒塌,墙后的震山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就被方寸心一拳捶到半空。
四周已经无人喝彩,只呆呆看着擂台上这一幕,似乎隔空听到骨头粉碎的声音。
又是声轰响,震山如同小山般重重坠落地面,眼中杀意倾泄,朝着飞身半空方寸心举起手,弹出一道黑色幽光。
然而没等黑色幽光靠近方寸心,银色灵矢从她腕中射出。
仿佛如针尖对麦芒般,灵矢矢尖将幽光劈散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径直没入震山眉心。
一缕殷红从他眉间缓缓流出。
擂台的法罩消失,擂台赛结束的唱音响起,方寸心从半空中飞下擂台。
没有喝彩声响起,只有众人默默让出的一条道。
就连何愁,都被遗忘,站在人群之后,默默观察着这个第一次站上擂台的女修——看样子,又来了一个能接替“赵乙”的存在。
有意思,她还是疯拳家的人。
方寸心黑着脸往外走,她的心情非常之差。
龙魂鞭的改造失败也就罢了,怎么连灵核都碎了,要知道为了炼制这个灵核,她已经花费了近六十万中品灵石,剩下的积蓄,都不够她再炼一个灵核出来。
想想浪费掉的灵石,她全身都疼。
她一边生气,一边穿过人群,在人群的尽头,遇到了个熟人。
江净正站在墙前,静静注视着她。
她冲他挑了挑眉,见他发髻衣裳都干干净净的,便道:“来这观战?”
江净点点头:“凑巧而已。”
“觉得我打得如何?”方寸心一边继续往前走,一边随口问道。
“你受伤了。”他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盯着她被血浸透的手臂,“需要疗伤吗?”想了想,他又道,“不收你钱。”
方寸心猛地煞住脚步,转身凑到他身前,带着还未消散的杀气,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审视起他来——他们刚刚认识,并不了解对方,但他说出的话,怎么让她觉得他很了解她?
除非,他和她一样,也是个爱钱之人。
江净站在原地不动,任由她打量自己,眉眼之间云淡风轻。
“不收钱就好。”方寸心忽然眼眸一弯,笑道。
“回洞府?”他问道。
方寸心想了想,摇头:“找个没人的地方吧,不回洞府。”
这样回去,小五看到肯定又嘲又闹,她还得费神解释,实在麻烦。
江净没问原因,只道:“跟我来吧。”便带着她往人群稀少处走去。
没走多久,二人便走到一个无人角落,前方摆着巨大的晶玉屏风,正好挡住二人。
方寸心已自顾自靠在墙面席地坐下,江净一撩衣袍,亦姿态优雅地随她盘膝坐下,刚要上手剪去她的衣袖,却见她已褪下半边衣襟,将受伤的手臂从衣袖中脱出。
看到对方略显诧异的目光,方寸心只好解释:“衣服缝缝还能穿,不想剪坏了。”
“……”江净无语。
这么节俭的修士,他第一回遇到。
江净托起她的手臂,看着皮翻肉绽的伤口,眉头微蹙,指尖凝出青光覆在了她的伤口上。
方寸心顿时五官狰狞地“嘶”了声:“你轻点!”
“抱歉。学艺不精。”江净收回手,思忖片刻才再度施法。
伤口处浮起一片冰凉,痛感消失,方寸心这才放松下来,将脑袋往后一仰,靠到了墙上。处理完手臂的伤口,他又缓缓褪下她手上的拳套,开始处理她虎口的绽裂伤。
“你好像很在乎这根鞭子?”疗伤的间隙,他忽然问道。
方寸心目光垂落,望向如同小蛇般缠在自己手腕上的龙魂鞭,一时有些恍惚。
“故人之物,还险些要了我的性命,我能不在乎?”她很快又笑吟吟道。
那双笑眼里,闪过些微混和着杀气的温柔,充满了矛盾。
江净握着她手腕的手,微微一紧,再无二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