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隐晦 将裴君岳囚于天遗门最隐秘的地宫……
疗完伤, 方寸心也不急着走,慵懒地靠在墙根下休息,连滑落肩头的衣襟都懒得套好, 任其松散地垂在腰侧。
许是她这懒散的模样过于放松,让江净也卸下包袱, 和她并排靠在墙根下。
两人并不熟, 找不到什么共同话题,便都不说话,就静静坐着。坐了一会,屏风后传来脚步声, 由远及近后又渐渐远去。方寸心左右张望一番,好奇问他:“这是什么地方?”
他们所坐的位置, 是个通道入口处的装饰屏风后, 十分安静,人迹罕至。这条通道墙地一色的白,没有任何装饰,照明的光线森冷, 也不知通往何处。
“这里通往天骸城的垃圾处。也是日晷城的垃圾处理中心,全日晷城的垃圾都会运送到这里统一销毁。这两天地渊风暴爆发,上五城的垃圾运不过来, 所以这里暂停运转,没什么人过来。”江净望向通道深处。
“你好像对天骸墟很熟悉?不像新人。”方寸心随口问道,“为了打擂台来的?”
江净对上她晶亮的眼神, 淡道:“嗯,我也才来一个月左右,打过两场鼠擂,身价五万下品灵石而已。”
“不错, 下回咱两比比?”方寸心道。
“你说笑了。”江净摇头道,“我打不过你。”
“比都没比,就认输了?”方寸心坐直身体,笑着问他。
“不用比,我现在打不过你。”他没有丝毫迟疑,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之事。
方寸心却琢磨起这句话。这话听起来有点耳熟,她好像也说过来着,什么时候呢?
想起来了,她和林颂也说过类似的话。她说,她暂时还打不过叶玄雪。
现在听到别人和自己这么说,她还挺想笑。
“那天……就是你差点害我死在地渊风暴的那天,你从哪里来的?”方寸心闲谈般道。
江净沉默地望着她的眼,仿佛要从她的目光里找到些什么。
“天骸城一片荒芜,到这里的人都冲着天骸墟来的,从上五城到天骸墟只有一条路可以走,可你那天是从另一个方向逃出来的。”方寸心靠近他,眨了下眼,仿若说笑。
江净依旧沉默,她离他有些近,近到他能嗅到她身上未散的血腥气和浅淡的木灵香,那复杂的气息混着她眼里的试探,像某种撩人的挑衅,不能应,但也不能不应。和她打交道,需要一些定力和智慧,但他现在好像失去这两者。
“你说,这次的地渊风暴来得如此古怪,持续了十多天都未曾退去,有没可能不是意外,而是……”她故弄玄虚地卖着关子,怕人听去般凑在他耳畔细语,“人为的?”
江净觉得耳朵有点痒,他怕她会突然间张口,咬住他的耳朵亦或脖颈。
也不知从何而来的感觉,他觉得她就是这样出格的人。
她话中的试探,似乎因为这个唐突的幻想而显得不重要了,他更加迫切地想知道,那些莫名其妙的想象,从何而来,又因何而生。
方寸心看到他的耳根子红了。
道士打扮的男修寡言少语,长得并不出众,但他身上却有些无法泯于众人的东西,比如那双白皙的结印的手,比如他时刻挺拔的拒人千里外的姿态……他和她记忆里的人有些重叠。
他勾起她的回忆。
一些她不太愿意承认,曾在脑中一闪而过的念头——大仇得报后,将裴君岳囚于天遗门最隐秘的地宫中,毁去他的修为,让他永远留在她身边。
看他沉沦,看他疯狂,看他被爱和恨折磨,不得不与她纠缠,直到万物毁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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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寸心回到她的炼器室,坐在狭窄的图纸台前,陷入沉思。
她觉得自己最近有些奇怪,先是梦到父亲,又对着江净想起裴君岳,甚至于早已湮灭的念头死灰复燃……
她不是个爱回忆的人,不论是天遗门还是云海一梦,她人生中浓墨重彩的三百年,好像都化作洇晕散开的古画,早已模糊。她要完成的事,早已了结,不该再想起这些的。
过度沉缅旧事,对于修仙之人来说,绝非好事。
那往往是心生执念的征兆,而执念……是走火入魔的原困。难道是因为她先前擅动元神,就像江净说的,精神耗损过度容易走火入魔。
思前想后,方寸心不再托大,在小小的炼器室里打座行功,闭眸运转天心诀,直至心绪渐定杂念全失,她才睁开眼眸,将注意力重新放到龙魂鞭的改造之上。
第一次的改造虽然失败了,但她施展龙魂鞭时将神识注入鞭中,已经大致弄清原因所在。
龙魂鞭对灵气需求量大,可铺设灵网的晶丝输送灵气的速度不够快,这导致施法时大量灵气被堵在灵核与晶丝连接处引发灵爆,炸毁了灵核。她现在需要重新炼制一件灵核,再提升晶丝的输送速度。灵核倒好办些,按照原来的图纸采买材料重新炼制,无非就是多损耗些元神,但晶丝不行。
炼制这批晶丝的原料赤辰铁与蝶纹石已经是她在市面上所能买到的最好的炼制材料了,再往上价格要翻倍,而且还不一定能够达她的需求。
她有些头疼,盯着器甲中炼制剩余的一点晶沙看。那是赤辰铁和蝶纹石融合冷却后形成的产物,她挑了一些放在指腹之上细细捻过,脑中反复回想的,是她从前所修的炼器知识。
不论过去还是现在,能够传递灵气的宝物一定越纯粹越好,这样能最大程度上保证灵气在传递的过程中不会被消耗。
万变不离其宗,炼器再怎么演变,总逃不开它的基础规则。
这个规则换到现在也一样适用。
方寸心闭上眼,往晶沙里注入一点灵识。晶沙里传来非常杂爻的灵气波动,这些杂爻的灵气会与灵核流出的灵气相抵消,从而影响晶丝对灵气的传输速度。
她采买的这批铁石,只是中低品材料,本身杂质就很多,尽管她在炼制之时,已经尽量用无烬火消除它的杂质,但碍于这间小炼器室简单陋的设备,她做不到高纯度的提炼。
又仔细感受了片刻,她察觉到晶沙中游动的杂爻灵气,以土灵气居多。
她擎起灵毕杵,微运神念,杵尖绽起一道细微电光,落入晶沙之间,只见一缕白烟生起,晶沙中的土灵气竟被雷击消除。她心中大喜,迅速将龙魂鞭解下置于身前,以灵识控制灵毕杵,将雷光压缩比发丝更细后游入龙魂鞭中,直接对已经铺设妥当的晶丝进行杂质清除。
这是个精细活,稍有不慎就会导到晶丝烧毁断裂,方寸心打起十二分精神,小翼翼地完成这项精细活。
也不知多久,她才揉着酸涩发涨的眉心收回自己的神识,闭眼运行天心诀。
直至精力恢复之后,方寸心才踏出炼器室,又采买了一批材料重新炼制灵核,所幸有了上回的经验,这次灵核的炼制还算顺利,不到两天时间就已经完成。
前前后后,总共花了她六天时间,龙魂鞭才完成修复,只是不知能否正常施展,又需要多少的灵气才够它发挥威力。
这一切,还得试。
在天骸墟,没有比上擂台更好的试宝办法。
————
又过去六天时间,地渊风暴还是没有消限的迹象,尽管天骸墟的负责人一再强调灾难肯定会过去,但滞留在天骸墟的修士们情绪开始变得消沉且多疑,唯一能够刺激他们的,就是擂台上搏杀。
子鼠擂台在沉寂了六天之后,终于又迎来了如昙花一现的疯拳美人。
六天前那场擂台赛,在众人心里留下十分深刻的印象,就在所有人都猜测她会趁胜追击,一路火花带闪电地比下去的时候,她却突然间消失在众人眼中。
直到今日,“疯拳美人”四个字又挂在了对战牌上。
初阶新人的擂台赛观看的人往往不多,但这次不同,鼠擂的观战席全部坐满不说,来不及买票上去的修士,也将擂台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其中不乏一些高身价的修士。
她这次的对手,是个身价五万下品灵石的修士,化名“摧剑”,算是个半新人,才来天骸墟没多久,只打过三场擂台赛,暂无败迹。
“摧剑,打败她!”
“摧剑,摧剑!把她打败!”
……
擂台的顶光亮起,摧剑刚从出口处踏上擂台,就听到四周一阵潮涌般的助气声,都在高喊他的名字。
虽然这场赛事的观众都是冲着疯拳美人来的,但站在她那边的人却几乎没有,大部分修士都想看她如何被人打败。
摧剑蹙起眉头,这些声浪让他有些压力,但站在他对面的疯拳美人就不同了。
在四周一片高喊着打败她的声音里,她漫不经心站着,和上一场一样,她依旧低头把玩着手里那根废鞭,全然没将对手放在眼中。
开赛的锣音响起,四周的声浪随之更大了。
摧剑不是震山那样的纯新人,好歹有过三场擂台经验,更谨慎一些。疯拳美人和震山的那场擂台赛他也看了,对方的攻击出现在后半段,真正的实力不明。
他不打算像震山那样,起手就出杀招。
先探她虚实再说。
长剑从他后背的剑鞘中自动飞入他手中,他脚踏七星步,隔空朝她挥去一道青色剑光。众人只听得一声铮鸣,擂台的地面被剑光划出一道长长的剑痕。
灵蛇般的长鞭飞出,“啪”一声打在青色剑光之上,剑光被打成两截,长鞭却也被震回她身边。
方寸心抬眸看了眼对手,冲他一笑。
摧剑微微一愣,不知道她的笑是何解,只觉得好似被她看透一般,然而未等他想明白,正对面的身影已消失在原地。
再出现之时,她已御风飞在半空,手中长鞭竟化作三道银鞭,同时攻向摧剑。
漫天鞭影织成天罗地网,将摧剑彻底笼罩。
这一局,她先攻为敬。
第62章 二胜 当然有!你是我朋友!嫡长友!……
摧剑“噔噔噔”后退数步, 他万没想到这一局对方起手就是强攻。
漫天鞭影之中,银色鞭梢神出鬼没,如同蛇信般穿透他身前剑影, 直刺他身上要穴。摧剑只能放弃试探之意,全力应敌。
长剑分影, 化作六柄旋绕于摧剑周身, 六束青光冲天组成剑气墙,将鞭影隔绝在外。
只闻得一片叮叮当当的响声,龙魂鞭的攻击被剑气墙挡下,摧剑小松口气, 双手凌空飞快掐诀,剑气墙又化数百飞剑, 化守为攻朝着半空中的方寸心袭去。飞剑成阵, 带着雷霆般的凌厉杀气,与天罗地网般的鞭影在半空中撞上。
众人只听得轰然一声响,长鞭所成领域被剑阵攻破一隅,飞剑势如破竹般逼近方寸心。
眼瞅着方寸心要被扎成筛子, 她的身影却在飞剑穿身之时化作残影散去
观赛区发出一阵惊呼声,没人看清她的动作。
“好快的速度。”擂台旁的观战的何愁眯了眯问身边的人,“你看清楚她的动作了吗?”
他身边站的, 正是先前败在疯拳少爷手下的蝎心邱酌,原来的申猴擂主。
邱酌双手环胸,阴沉道:“御风术用得不错, 但光靠这点能耐在这里走不远。”
他的话音刚落,便见漫天鞭影合为一体,如同银电般自剑阵上空劈落,一片刺眼银光炸起, 数百飞剑被震落地面。那头摧剑被剑力反震,只觉五脏翻腾,他咬紧牙关,再度施宝。
震落地面的飞剑迅速归扰,合成一柄巨大青剑,带着山岳倾倒之势朝方寸心斩去。方寸心震腕抖鞭,手中龙魂鞭绽起银芒,发出一声细长龙吟,仿佛有什么要冲破束缚般。
这是要出什么绝招?
众人都瞪大双眼盯着方寸心,生恐错过精彩的时刻,就连对面的摧心也屏息凝气倾尽全力,生恐一个不小心,就被对手的绝招击败。
巨剑压顶,剑气临头,仿佛要斩断那根银亮长鞭。
只见龙魂鞭鞭身一震,龙鳞张开,银色长剑虚影微现,整根长鞭凝成锐器,迎向天际斩落的巨剑。
观赛者们深吸口气,目不转睛——
啪……
一声脆弱的鞭响。
那原本已经凝出剑影的长鞭忽然间疲/软,又化成原始状态,软绵绵地垂在方寸心手中。巨剑带着庞大剑气劈落,方寸心只能朝后飞纵,以避开这兜头一击,但锋锐的剑气仍旧扫过她的脖颈,划开道细长的伤口。
鲜血涌出,流入衣襟。再迟一步,她的脑袋都要被削下来。
众人那口气,都随着这一幕泄个精光。
“就这?”
“这什么垃圾法宝啊?”
“能不能赶紧扔了这废物!”
说好的绝招呢?再不济也得是个大招吧?
观赛席上响起一片嘘声,恨不得冲上台去把那根耍着他们玩的鞭子给折断。
“她对那根鞭子到底有什么执念?”何愁叹道。
“你拉我过来,就为了让我看这个?”邱酌黑着张脸,他不懂这有什么可看的,“浪费我的时间,你自己慢慢看吧。”
他说话间转身就向远处的辰龙擂台走去——作为排在首位的挑战擂台,今日是难得一遇的擂主挑战赛,他放着好好的辰龙擂主赛不看,失心疯了才信何愁的话跑来子鼠看赛。
远处的辰龙擂台上已经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显然斗到酣处,可见其精彩程度。
也不知现在赶过去,还能不能蹭上个斗法末尾。
子鼠擂台上,就连摧剑也诧异非常,他都已经做好和对方全力搏杀的准备,结果就这个?
他知道自己不该在擂台上走神,但他实在是没见过那么劣制的法宝,更没见过有修士敢拿着那样的废宝上台和人斗法。
不过想归想,摧剑脑中一念闪过,但攻击却没有因此而暂停,他双腕绽起青光,远空的巨剑随着他的动作猛然间光芒暴涨。
最后一击,他要结束这场莫名其妙的斗法。
“快让她下去吧!”
“摧剑!摧剑!”
观赛席上的看客们用声浪表达了对疯拳美人的不满。
然而下一刻,他们就看到那道纤细却充满力量的身影,消失在了原地。
哐当——
一声刺耳巨响,方寸心竟掠到巨剑之上,朝着巨剑一拳砸下。
罡风猎猎,震得摧剑小退半步,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方寸心如同电光般已逼到他面前。猛烈的罡风随着她的出现将他包裹,泛着银灰色金属光泽的手钳上他的脖颈,一簇红光从她腕间瞄准他的眉心。
在这个瞬间,摧剑毫不怀疑,只要她稍一用力,他的颈骨会立刻被掐断,他的脑袋也会炸开花。
电光火石间,摧剑用最后的力量破喉道:“我认输——”
擂台之下,邱酌骂骂咧咧地才走出不到十步,就听身后的子鼠擂台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惊叫声。
是疯拳美人输了?
他转头望去,却只听到响彻全馆的唱音——子鼠擂台,疯拳美人对战摧剑,疯拳美人胜出!
邱酌愕然望着被方寸心扼喉的摧剑,满脑子疑惑。
总共就走出十步的时间,她是怎么赢的?
不远处的何愁冲他耸肩——早说了,让你看的,非要走。
————
方寸心甩开摧剑,利落地从擂台上飞下,看了眼人群中的江净,便化成残影消失在众人眼前。
不过片刻时间,江净便出现在寂静的无人角落,缓步走晶石屏风,果然看到方寸心倚墙坐在地上,正仰着脸冲着他笑。
这是自上次无疾而终的闲谈过后,两人间的第一次见面。对于彼此间这小小的默契,方寸心非常满意。
江净踱到她身坐下,指了指自己的颈侧。方寸心会意,把头往另一侧歪去,露出细长的伤口。
“你轻点,我怕疼。”方寸心似笑非笑戏谑道。
他指尖绽起些微翠芒,轻轻点在她的伤口上,只道:“怕疼,就不要总是受伤。你明明可以直接打败他。”
方寸心用手扒拉了一下凌乱的刘海,斜睨着身边垂眸专注替自己疗伤的男人。
“我还没和你说过我的名字。”她想起来,自己只问过他的名号,却没向他介绍过自己。
“疯拳美人,对战牌上挂着。挺符合你的。”江净道。
方寸心问他:“你是说疯拳符合我,还是美人符合我?”
“都符合。”他坐下,和她闲谈起来。
听起来,像在夸她漂亮。
方寸心毫不客气地收下,又觉颈间有点发痒,情不自禁耸耸肩:“好痒。”
“重了你嫌疼,轻了你说痒。”江净手指一顿,语气平静到听不出嘲讽,反有些熟人间的调侃。
语毕,他加重力道,指腹之下传来她颈间的脉动,他目光垂落之处,是她雪白皮肤下淡青的脉络……这道伤如果再重些,划开的就是她的颈脉。
她发狠的时候,经常这样不要命的搏杀。
这样的人,总会让跟在她身后的人担心吧?
江净有点走神,他微蹙眉心,也不知为何会冒出这样的想法。
方寸心刚要说话,只听屏风外头传来一阵的脚步声,这阵脚步声没有如二人习惯的那样从屏风前绕过。
一道人影闪进屏风后面,看着地上挨得很近的男女,冷道:“果然在这。”
他们不止挨得近,甚至于姿势还有点亲昵,方寸心懒洋洋靠在墙上,歪头露出脖颈,任由江净伏在她颈侧——从他的视角望去,像是江净在亲吻她的脖颈。
当然,这个错位的视觉只有一瞬间。
来的人是小五。在洞府关了半个多月,他的五脏六腑都快被憋出火来,本来就一肚子窝火,这会更是满脸都写着——小爷不爽,非常不爽!
被小五抓个正着的方寸心头疼地捏捏眉心,问道:“不是让你在洞府休养,怎么出来了?”
她问的是小五,目光所望方向却是屏风后露出的四个人头。
“少爷要出来,我们拦不住。”疯拳道人委屈道。
“你是我什么人?我为何要听你的?”小五双臂环胸居高临下站着,狼一样盯着两人。
本来从疯拳四人口中辗转得知方寸心也上了擂台,闹出的动静还不小,他就已经不悦,原想着凭两人交情,再怎样方寸心也会和他知会一声,没想到等了几天也不见方寸心人影。到今天已是她的第二场擂台,他再也忍不住出了洞府,却瞧见这幕,他那气便不打一处来。
“你我自然是朋友。”方寸心大抵明白他在气什么,耐着性子道。
“朋友?你受了伤宁愿和江净躲在外面,也不肯回洞府,是怕洞府里的朋友会吃了你?”小五阴阳怪气质问道。
方寸心深吸口气,正要站起来,偏偏江净在这时轻按她的肩头,声音不大不小地道了句:“还没好,别动。”
还没好?这伤口明明比上次要浅多了,上回都没治这么长时间。
方寸心狐疑地望向他,但江净只是专注地盯着她的脖子——那神情,让她觉得她脖子可能已经断了。
“你倒是听他的话。才认识他几天就对他言听计从?也不怕他对你有什么企图?你知道他的底细了吗?那日他可是差点害死我们所有人。”小五冷笑着继续质问道,一张英挺的脸黑得像锅底,“倒是对我这‘朋友’你瞒得死紧,方……”
一个名字几乎脱口。
“给我闭嘴!”方寸心从地上弹起来,箭一样冲到他身边捂住他的嘴——她绝不能让他报出她的大名。
屏风后的疯拳四人看傻了眼——方什么?少爷要说什么被人捂了嘴。
“你有拿我当朋友?”小五拉下她的手,像只炸毛的小黑豹。
“当然有!你是我朋友!嫡长友!”方寸心环着小五的脖子就往外走,迅速把他拉离此地。
江净坐在原地,从到头尾一句话没说,只眼神晦涩难明地看着两人打打闹闹地走远。
心绪有些翻腾,胸口阵阵刺疼。
他说不上来这感觉,只是默默地深吸几口气,用力按着胸口站起。
第63章 骚乱 即日起关闭法宝区灵气售卖,改为……
承诺接下去每场擂台赛都先通知他后, 小五那张脸才算阴转多云,不再和江净争谁才是她朋友这个身份。
前脚把他赶回洞府,方寸心后脚就拐去了炼器室。
第二场擂台赛, 她的龙魂鞭仍旧没有改造完全,不过和第一次比起来, 这次出现的问题已经简单许多。她第一次用灵毕杵的雷灵为晶丝剔除杂质不够熟练, 导致部分晶丝被雷灼得过薄,在灵气运转之时出现断裂。现下她只需将这几段断裂的晶丝重新炼制连接,便可修复。
所谓熟能生巧,第二次炼制晶丝就快多了, 不过半日光景,她就已经将龙魂鞭重新修好。
然而现在摆在她面前的, 又多了一个问题。
她的灵气储存即将耗尽。
在望鹤城时, 她吸纳了不少灵气存在丹田之中,以供施展法宝时使用,而灵毕杵、龟甲盾和扶摇瓠是老唐新炼的,内部灵核灵气原本充沛。可从望鹤城到天骸墟, 她大大小小已经经历不少次斗法,又耗费大量灵气在擂台上试验龙魂鞭,哪怕她的法宝使用得再节省, 每击都保证不落空的情况下,不论是她体内的灵气,还是几件法宝灵核内部的灵气, 都已经逐渐耗尽。
就连灵毕杵的灵气,也因为被她用来精炼晶丝,而大量消耗。
按现有的灵气存量,她已无法随意尝试龙魂鞭了, 灵毕杵也不够施放绝招了,只有灵气/弩和扶摇瓠,还能再支撑一小段时间。
当务之急,她需要补充灵气。
————
算了算兜里剩余的灵石,方寸心咬咬牙,准备将所有灵石都换成灵核。
可到了法宝区一看,她有些傻眼。
整个法宝区人满为患,每间铺面几乎都挤满修士,尤其是售卖灵气和翠晶的铺子,更是大排长龙,闹哄哄得像凡间市集。
也不知出了何事。
方寸心寻了间队伍略短的灵气铺子前去打探情况,可才刚走到队伍的最末尾,就见老板从铺里走出,将排队的修士往外赶了赶,而后飞快将铺面的铜门落下。
“今日灵气售罄。”冷冰冰的声音从铜门之后传出。
刹时,铺子外排队的修士全都炸了锅。
“老子已经排了大半天的队,说没就没了?”站在最前面的修士眼瞅就轮到了,不想却被拒之门外,怒火顿时冲天,破口大骂的同时冲到门前,抡起拳头就砸。
“就是!这龟孙子耍老子?”
“娘的,砸了他这破店!”
后面的修士也都愤怒不已,全都冲上前去,哐哐砸门。
一时之间,所有修士的目光都被这阵骚动吸引了过来,只是热闹还没看多久,每家卖灵气的铺子不约而同地闭门谢客,全部挂上“灵气售罄”的牌子。
这下子像捅了马蜂窝,整个法宝区的修士都被惹怒。
本来灵气就是修士的命根子,如今被困在天骸墟十多日,众修们早已怨声载道,脾气一点就着,今日彻底爆发。
“灵气价格一涨再涨,老子也就忍了,现在还玩囤积居奇那套?”
“不卖?不卖咱们就抢!”
“对,把店给他砸了!”
愤怒的骂声夹杂着砸门的“哐哐”声,铜门被砸得火星四溅,法宝区也随之骚动起来。就连其他铺子的修士,见到这一幕也纷纷加入□□的行列,骚乱波及到了整个法宝的铺子。
看着乱轰轰的法宝区,方寸心不得不退到角落里,正因买不到灵气而眉头大蹙,不妨耳边传来声音。
“来买灵气?”江净的身影出现在她身侧。
方寸心点点头,问道:“这什么情况?”
“因为地渊风暴的关系,大量修士滞留天骸墟已逾半月,每日所耗物资巨大,外界现在又不通,天骸墟的库存资源只出不进,已严重不足,尤以灵气为最。七天前开始这里的灵气价格就开始疯涨,到今日已经涨到外界的五倍,然而就算这样也还是日日都被疯抢,到今天索性不卖了。”江净看着眼前的骚乱,向她解释道。
五倍?
方寸心默默按了下腰囊——就算没售罄,她的钱也买不到几枚翠晶。
“你缺灵气?”江净见她眉头紧锁的模样,猜测道。
“有点缺。”方寸心咬了咬唇。
“我前几日刚好补充了一批,可以匀给你一半。”江净说完又补充道,“你日后还我等量灵气便可。”
方寸心闻言眉头忽松,盯着他不语——他看起来很了解她,知道她挺穷的。
见她沉默,江净不解:“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在想你人挺好的。”方寸心摇摇头,并没说出心里话。
她的话音刚落,忽然间感受到一股凌厉杀气,想也不想便拉着他往后一退。几道人影从二人面前掠过,以迅雷之速冲进了暴动的人潮中,将人群震散。
“不服天骸墟规则者,驱逐!”冷冽的声音从泛着银色光泽的傀儡人口中响起。
众人皆是一怔,随即在傀儡人的面前出现裂开一道传送法门。
所有修士都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这道法门的外面,是被炽光笼罩的荒芜之地。
“不要!啊——”
“饶命——”
尖厉的声音响起,带头闹事的几个修士话还没说完,就被傀儡人以铁锁缚体送出法门。霎时,几个活生生的修士在众目睽睽之下,化成血片。
所有修士都变了脸色,法门渐渐关闭,雷厉风行的傀儡人转头便掠出法宝区,留下一众失语的修士。
“需要吗?”江净对于眼前发生的一切面不改色,待四周平静之后,才取出一袋翠晶递到方寸心面前。
方寸心摇头:“不用了,我明天早点来排队。”
灵气存量虽然紧张,但只要不遇到太强大的对手,这些灵气也够她打上好几场初阶擂台,这段时间内她再试试搞点灵气。
然而拒绝的话刚说完,她的试宝牌就震动起来。
新的擂台赛邀请已经发来。
————
天骸墟的擂台馆内,新一轮对战名单已经出现。
一大堆修士站在写着对战名单的巨大影壁下,一边看一边讨论着新一期擂台赛的输赢情况,好准备去赌场里面下注。
“辰龙擂主又上场了,她已经连续打了十三场没有休息过吧?”人群中响起“啧啧”称奇的声音,“又是哪个不要命的要挑战她?”
旁人耸耸肩:“管他是谁,反正买她赢稳赚不赔,只不过这赔率不太高。”
“想买高赔率的还不简单,怕你输不起啊。”有人嘲笑道,“喏,那不就是!”
对战名单翻到了申兔擂台,头场对战的名字一出现,就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去。
申兔擂台和子鼠擂台属于同阶擂台,上去斗法的修士,身价都不超过十万中品灵石,一般无法引起太大注意力,但这次不一样。
“赛方是故意的吧?”影壁下的修士看着这两个名字,忍不住揣测道。
“打擂的修士每个月都要完成十场匹配赛,就算是故意的也得接受。”有人回道,“不过对我们来说,可有热闹好看了。”
“也是。那可得早点去买观赛券,迟了又买不着了。”先前那人便笑道,“一赔十的赔率,买她胜出能赢不少呢!”
“也不看看她的对手是谁?你们敢下注买她赢?”有人嘲笑道。
人群随之发出一阵哄笑。
也是冤家路窄,这一战的两个对手,是才上过两次擂台的疯拳美人,和前申猴擂主蝎心邱酌。
作为曾经的申猴擂主,邱酌的实力毋庸置疑,在天骸墟记录在册的数千修士中,至少能排到前百位,虽说在小五的第八十九战上败北,但那一战的精彩程度,也让人至今印象深刻。
他的身价,原为两百万上品灵石,输给小五之后身价归零,将伤势养得差不多后,刚刚重新交了一万下品灵石,打算重振旗鼓爬擂,正准备找个合适的对手挑战,没想到赛方直接给他匹配了一个对手。
蝎心邱酌败在疯拳少爷手上,本来就和这些姓“疯拳”的有过节,这头一场就遇上,可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他必定会使出全力致对手死地,就不知道这个疯拳美人能不能扛住了。
一想到这点,众人就觉得刺激。
虽说前两场疯拳美人表现得很出彩,但毕竟当时她的对手都只是身价不高的新人,就算赢了也无法证明她的真正实力,再加上她又是新人,擂台斗法经验少,在众修眼中,这一战她的胜算非常低。
————
方寸心也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快遇上邱酌。
“你皱什么眉?”人群的最后面,小五看着方寸心问道,“怕输给他?”
在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小五就约她在擂台场馆碰了面。
显然,他误解了方寸心。
“邱酌……太便宜了。”方寸心满脸不乐意。
累死累活和他打一场,到头来才赚一万下品灵石,还不够她填灵气消耗的窟窿,太不合算。
正郁闷着,擂台的场馆中突然响起机械般的声音。
“各位道友,即日起关闭法宝区灵气售卖,改为擂台奖励。凡在擂台赛中得胜者,除可按原有规则获得灵石身价外,还可额外获取灵气,普通擂台胜者可得十枚翠晶,挑战擂台胜者可得三十枚翠晶,天骸擂台胜者可得五十枚翠晶——”
同样的话响了三遍,整个场馆随之沸腾。
方寸心的眼睛也亮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不更,后天见。
第64章 垃圾 方寸心和江净跟着垃圾一起,向下……
离和邱酌的这场擂台赛还有半日时间, 方寸心需要做些斗法准备。
赔本的买卖她是不做的,所幸有那十枚翠晶的奖励,这场斗法她一定要赢。不过天骸墟在这节骨眼上停止法宝区的灵气交易, 以雷霆之势镇压闹事的修士,转头却又将灵气作为擂台胜者奖励, 这多少透着几分古怪。
这场地渊风暴来得蹊跷, 又一反常态迟迟未退,看似天骸墟给了他们一个避难之地,实则却是他们犹如困兽般被关在这里,心甘情愿成为这座血肉磨盘的供养者。
前段时间她沉迷炼器, 无暇他顾,如今回过神来便觉如今这处境, 确实有些微妙。
她一边盘算着, 一边避开人群,一溜烟闪进天骸墟的垃圾处理处。
邱酌的实力,可不是她前两场遇到的对手能相提并论的,他的境界约在筑期中期, 法宝的实力可抵筑基圆满的威力,若搁从前这她自然不会放在眼中,但现在她元神重伤未愈, 境界和实力全部下滑,手中又没有足够灵气施展法宝,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总不能让她顶着元婴期的身体和对方肉搏吧?
为了保证万无一失,她还是得给自己补充点灵气。
思前想后,还真给她想到了办法——老样子,找点垃圾废宝吧。
如果江净所言不虚, 日晷之都的废弃法宝都被送到这里来统一处理,那么这里的废宝数量肯定巨大。毕竟这里充满厮杀争斗,每天损耗的法宝和各种构件数量肯定十分庞大。
擂台区雷动的声音隐约传来,因为突如其来改变的规则,修士们还处在兴奋中,这几日擂台赛想必战况会十分激烈。
方寸心站在屏风后,闭上双眸释放出一缕神识悄悄往内探入,确认前路空无一人,且没有任何禁制机关后她才收回神识,化身残影朝里面疾速掠去。
身后的声音,便渐渐小了。
这条走廊比她想像中要长,森白光线照射下像没有尽头般,越往里走越阴冷,不像是堆放废宝的地方,倒像是放死人的冰棺。
没费什么力气,方寸心就已抵达垃圾处理处的门外。
大门紧闭,挂着“闲人勿入”的牌子,方寸心伸手轻轻一推,门便开了。
比天骸墟的擂台区还要大的房间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废宝,放眼望去,如同山海一般。
江净没骗她,这里的废宝数量……果然十分惊人。
方寸心释放出一缕神识,绕着眼前的废宝小山堆随意一绕,脸上立刻出现了笑容。
大部分废宝的内部,都残存着一丝微弱到无法通过法器检测到灵气,然而积少成多,全部吸内的话,也足够她撑上一段时间。
她又以神识四下查探一番,确定此地没有任何危险后,才掠到正对入口大门的废宝堆前,想了想,她在废宝堆下刨出个洞后钻入其中盘膝坐下,再用废宝把洞给堵上。
做完这一切,她又笑自己未免小题大做,除了她以外,谁会把这些垃圾当宝?
不过万事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方寸心不想惹麻烦。
彻底藏好后,方寸心才闭上双眸,释放出神识游走于这满室废宝之间,抽取着废宝中的灵气。
一缕又一缕的灵气流入她的丹田中,仿佛汇入海洋的涓涓细流。
为免造成灵气波动遭人怀疑,她吸纳的速度并不快。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这些废宝已经被她抽取到只剩最后一小角,她却忽然间停下吸纳,收回自己的神识,睁开双眸,透过废宝的间隙望向正前方的入口处。
有人来了。
垃圾处理处的门被人轻轻打开了一条窄缝,有道身影倏尔闪入其中。
方寸心蹙了眉头——这年头除了她以外,还有人对垃圾感兴趣?
那道身影往里走了几步,恰正停在方寸心藏身的废宝堆前。
方寸心眯起双眸盯着他,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才认识不久的“好人”江净。
他们在法宝区分开并没太久,他仍旧是温吞的道士装束,只是眸色已改,露出沉敛的凌厉,正无声地环顾着四周,似乎在查看这里有没其他人。
方寸心以神识包裹住自己,将自己的气息彻底隐藏,不让对方发现自己的存在。
查探片刻后,江净似乎确认安全,他指尖掐诀,在空中划了道符咒,一道青光在他指尖亮起,被他迅速按在地上。
刹那间,青光钻入地面,化作细藤四下蔓延,覆盖整个房间的地面后暗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方寸心悄然释出一缕神识探入地面,发现江净的这些藤蔓并没消失,而是不断地向地下生长。
他好像在寻找什么东西?这里的地下藏着什么?
方寸心的好奇心已经被他勾了出来。
江净站在原地再无其他动作,似乎在等地下藤蔓带来他想要的答案。
便在此时,方寸心目光陡沉,她察觉到四周空间传来一股异常波动,似乎有什么机关亦或禁制被触发。与此同时,江净的神情亦是一凛,仿佛也被这股异动惊到。
看他这反应,突然出现的异常波动,似乎和他刚刚的法术并无关系?
方寸心正想着,江净已掠到身前的这座垃圾山前。
不好——
方寸心猜到他要做什么时,已经晚了。
这里的空间发生变动,入口也消失了,江净来不及离开。他飞快伸手扒拉开几件废宝,正要掏个洞把自己藏进去,然而才刚扒开两件废宝,就被眼前出现的人脸给惊到。
两人大眼瞪小眼齐齐愣住。
还是方寸心反应够快,胡乱拨开身边的废宝,给他腾了个小空间出来,江净弯腰收腿蜷到里面,再掐诀飞快让废宝将身前的洞填上。
下一刻,无数灵弦交错铺开,笼罩整个房间,眼见灵弦要穿透废宝间隙,江净掌中飞出一枚寒冰片。
寒冰片碎成无数透明的小薄冰,迅速填满两人身前间隙,灵弦穿透薄冰后,竟从另一头穿出,并没射/进二人藏身之地。
片刻后,脚步声响起,有人缓缓从房间西侧墙壁上突然开启的门后踱出。
方寸心看着外界满布的灵弦,已然猜到来者何人。
袁方沉缓缓走来,不偏不倚停在了方寸心和江净的正前方。
“这里是垃圾处,不会有人进来的,就算真有人误入其中,也不会想到我们把东西藏在下面的。袁尊您是不是……”有人跟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质疑道。
袁方沉霍地转头,冷冷地盯着他。
“啪——”
那人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立刻甩了自己一个大耳刮子,不敢多嘴。
袁方沉这才转回头,继续绕着废宝堆往前走,边走边忖道:“先前地下分明传来异常法术波动,不是这里的问题,又会是哪里?”
听到这里,方寸心斜睨江净——敢情是因为他,才惹出这么一茬来。
这人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袁方沉身后的人亦步亦驱地跟着,只道:“会不会是受地渊风暴的影响,才导致出现波动,毕竟那是维系咱们整个天骸墟防御法罩运转的核心。”
袁方沉便不再说话,绕着整个废宝堆转了一圈,走回门口处。
整个房间已经布满他的灵弦,这些灵弦全是他的眼睛,不可能有人藏在这里躲过他的灵弦的。
如此想着,他还是有点不放心,便道:“把这些垃圾全部销毁,省得碍眼。”
躲在垃圾里的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只听外面那人应了一声,那扇门飞快合拢,恢复了墙壁模样。
隆隆声音响起,整个垃圾山的地面突然消失。
哗啦一声,方寸心和江净跟着垃圾一起,向下坠去。
————
半天时间很快就过去,转眼就到了申免擂台疯拳美人对决邱酌的这场擂台战。申兔擂台的观赛入口已经开放,买了入场券的修士蜂拥而上,挤进观赛区。
“美人怎么还没来?”跟在小五身后的疯拳蛮手左顾右盼张望着,并没发现方寸心的身影。
他们一直在外面等方寸心,直到观赛区的入口即将关闭,小五只能带着疯拳四人进来。
观赛席早已被坐满,是申兔擂台难得的盛况。小五的出现,迅速收获无数的目光。
“这不是我们疯拳少爷吗?听说被打废了啊!”观赛席上传来刻薄的声音。
“他还有脸出来?这是自己不行了,就找自己的女人来打?”有人讥笑道。
“真是丢我们这些修士的脸,还不快滚开,别污了本大爷的眼!”不客气的谩骂声随之响起。
……
“少爷……”疯拳蛮手看了小五一眼,小心翼翼道。
小五神色如常地继续朝前走,未将这些人放在眼中,直到听到人群里传来句:“别赶他走啊,就让他看看他的女人怎么死在擂台上,看我们蝎心如何一雪前耻!”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笑声来,高喊着“蝎心”的名号。
他停下脚步,转头冷冷望向说话的人。
那人正骂得高兴,不妨被他布满阴鸷的目光一瞪,心脏突突跳了几下,待要再骂时只觉眼前一花,下一刻他哇一声张嘴吐出和着血的几颗牙来。
“第一,她不是我的女人,她有名号;第二,她不会输。”小五抛下一句话,便往前继续走去。
一边走,他一边望向擂台。
擂台之上,方寸心仍未出现。
第65章 脱身 她的指腹,一寸一寸划过他的后背……
与此同时, 灼热气息从垃圾处下方席卷而来,浓稠的岩浆在深渊深处缓缓流淌,橘红的光芒刺得人眼睛发疼, 这里就是日晷城废宝与垃圾的最终归宿。
无论什么东西,落到地心涌动沸腾的岩浆中都将化作灰烬, 甚至于在半空就已灰飞烟灭。
漫天废宝如同下雨般纷纷落下, 其中还夹杂着两个大活人。
方寸心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被当成垃圾处理掉。冲天灼热焰息令人窒息,即便还隔着遥远距离,她依然感受到能焚烧所有的可怕烈焰,她的皮肤已经传来灼烧的痛感, 衣角与发梢跟着冒出火星,身边落下的废宝在半空就已着火, 化成一枚枚小火球坠入熔岩池。
扶摇瓠里的风及时涌出, 及时将她托在半空中,然而和她一起坠落的江净就没那么好的运气了。他后背飞出无数青藤,这些青藤缠绕织成巨大羽翼,努力地拍打着想带他往上飞去, 然而木灵根所生的青藤抵不住熔岩的热度,他还没向上飞多远,背上的翅膀就着火。
巨大的羽翼在炽烈的火焰焚烧之下转眼成灰, 火势蔓延到他后背,他像个火人般坠向深渊。
电光火石间,一道人影飞到他的身边, 猛地攥住他的手,阻止了他的下坠。
火光之间,他与对方交汇了一个眼神,便默契地反攥她的手腕, 借着她的力量轻巧一跃,飞到了她的身后。风息将两人托起,方寸心二话不说便操纵着扶摇匏往上飞去。
再迟片刻,两个人都要烧成灰烬。
忽然间一片冰意取代了四周灼热,让方寸心瞬间松了口气,衣服上的火星消失,皮肤的灼烧感也得到缓解。她转头望去,江净后背的炽焰也缓缓熄灭,他的手中已擎起那枚小小的寒冰片,冰片在四周形成薄如蝉翼的薄冰罩,将地心灼热的气息隔绝在外。
方寸心挑眉不语,就在此时,已经全空的垃圾处理处墙壁忽然开启,一个人被扔了下来。
交错而过时,方寸心看到那人已七窍流血,似已气绝而亡。
不是别人,正是刚刚跟在袁方沉身边那个亦步亦趋的小修士。
也不知上面又出了何事,方寸心满心狐疑,加快速度向上冲,四周全是废宝化成的火球,上空的垃圾山已然倒空,垃圾处的地面恐怕要封上。可就在这个瞬间,岩浆中央忽然伸出一根火舌卷住小修士尸体,像火红的蜥蜴捕食般将尸体卷进岩浆中。
岩浆瞬间冒出无数气泡,火舌再度伸出。
这次,火舌捕食的方向,是方寸心。
一股极其熟悉的气息弥漫而来,方寸心霍地垂眸,看着朝自己卷来的火舌——是天裂异兽。
深渊里面藏着异兽,力量比当时望鹤城的“五区”更加强大。
火舌的速度极快,带来一股炙热火息,冲向二人脚底的风。二人同时觉得脚下的风一阵混乱涌动,险些让他们跌落。眼见火舌即将舔?到二人,方寸心收起心中惊骇,操纵着扶摇匏向侧面急掠,以避开火舌。然而火舌不肯放过他们,不住地向二人卷去。
二人就像是巨蜥蜴攻击下的小飞萤,只能一边左闪右躲着火舌的捕食,一边艰难地向上飞去。
天上幽光闪了闪,垃圾处的地面浮现虚影,似乎马上就要合拢,可他们还在与火舌纠缠。
“再快些,不然回不去了。”江净的声音响起,“你只管飞,我来负责它。”
与他声音同时出现的,还有他环上她腰肢的手。他的手,仿佛攀附岩石的藤蔓又或者是巨树的根,紧紧扣住她的侧腰,以防他被这狂乱的速度甩落。
方寸心没有转头,全心施展御风诀,如电光般朝着上空垂直飞去,不再理会其它,只将身后交由江净。
火舌来的方向,不断有藤墙张开,藤墙每次都被火舌撞得粉碎,但就只是这瞬息之间的阻挡,也已够方寸心飞出大老远。
就在四周如同烟花般一朵接一朵不断炸开的藤墙间,方寸心带着江净冲到深渊与垃圾处的交界。
二者交界的隔层便是垃圾处的地面,虚影已从四面八方朝正中间化实。然而从深渊向上仰望,这道隔层又是深渊的穹顶,穹顶之上绘着繁复的符纹也正渐渐浮现。
匆匆一眼,方寸心只来得及看清那符纹正中绘着一只巨大眼睛,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那瞳孔似乎在跟随着她。
但她来不及细看,已御风冲进垃圾处。
就在方寸心掠入的那一瞬间,地面由虚化实,将两界彻底隔断。
四周恢复寂静,垃圾处已经空无一物,那扇隐蔽的小门也消失不见,这里的空间似乎转回原地,方寸心不敢在此地多作逗留,带着江净按原路返回,一路疾行狂奔,风一般回到了江净租下的洞府里。
托着二人的风四散而去,两人落地,身上衣裳都是被火烧出的破洞,发梢也被燎卷,江净尤其狼狈,发簪歪斜,道髻散落,鬓边长发凌乱地垂在颊边,一副窘迫仓惶模样,只那双眼,仍旧干干净净,不见波澜。
江净将手从她腰间收回,刚要解释,却见她的手如同鬼爪般骤然来袭。他猝不及防被她掐住脖颈,狠狠抵在墙壁上。
在她凶兽般的注视下,江净没有任何抵抗,只是顺从地举起双手。
“你到那里做什么?”方寸心钳住他的脖子,盯着他道。
“你能去,难道我就不能去吗?”江净反问她。毕竟在他来之前,她早已藏身废宝堆里。
“你在那里找什么?”方寸心并没理会他的反问,自问自答忖道,“是在找刚刚袁方沉嘴里的天骸墟法罩核心?”
“你先前不是问过我,地渊风暴是不是人为的?”他答非所问道,“我现在可以回答你,是人为的,不过与我无关。”
方寸心眉心顿蹙——地心风暴如果是人为的,那他们这些修士被困在这里就不是意外。
“有话可以好好说,大可不必如此。”江净见她不语便缓缓放下手,试探般轻握她的手腕,让她威胁的手远离自己的脖子。
“你把话说清楚。”她道。
江净从她的钳制中脱身,越过她朝外走去,边走边道:“你确定要现在说?”
方寸心随之转身,正要问话,目光却忽然凝固在他后背上。
藤萝羽翼的火烧到他的后背,虽然及时被扑灭,但还是将他后背衣裳烧出大窟窿,露出一片灼烧过的皮肤。他的后背伤得很重,几乎没有完好的肌肤,整片焦黑,触目惊心。
但同时,他后背的肌肤之下透出隐约青光,似乎有什么正在修复他的伤痕。
这些青光并非毫无章法地亮起,交错纵横之间织成符纹,仿佛是道埋在他身体里的符咒。
而这道符咒……
“怎么了?”见身后迟迟没有反应,江净不免奇怪,刚要转身之时,却觉后背被人缓缓以指抚过。
他猛地一震。
她的指腹,沿着青光亮起的痕迹一寸一寸划过他的后背,仿佛在绘制什么图案。
伤处因为她指腹的触碰而泛起尖锐的痛,但同时那阵痛又带来一阵古怪的爽感。
他攥起了拳,干净的眼眸中浮起几分迷茫。
“别转过来。”方寸心凑到他耳边,似呢喃般道,“你刚才想和我说什么?”
江净闭了闭眸,眼中迷茫散去,只道:“你不是想知道地渊风暴之事?我可以告诉你,但此事说来话长,你确定要现在听?如果我没记错,你和邱酌的擂台赛,马上就开始了。”
方寸心的动作一定。
糟了!
她把这件事完完全全抛到了脑后。
抚在后背的手倏尔收回,江净猛地松口气,转过身去:“现在赶过去还来得及。”
方寸心指了指他的鼻尖,有点无可奈何的恼怒,而后化作残影冲出了洞府。
————
悬在申兔擂台上的沙漏即将见底,然而擂台上仍只站着邱酌一个人。
所有人都在等方寸心的出现。
“不敢来了吧?浪费老子时间,退钱!”
“疯拳尽出没用的废物!”
“连擂台都不敢上,真是丢人!”
“邱酌必胜!垃圾疯拳!”
申兔擂台的观赛席和擂台四周的修士们已经等得不耐烦,谩骂的声音不断响起,充斥在小五和疯拳四人耳边,四人捂住了耳朵,只有小五还抱拳坐在位置上,面无表情地等着台上的比赛。
眼见疯拳美人迟迟未出现,众人便将矛头对准小五,指着他骂道。
“你们快滚下去吧!”
“还有脸坐在这里?”
“滚啊——”
……
邱酌独自站在擂台上,冷眼看着空荡荡的对面。
虽然这场斗法对他来说毫无压力,且没什么意义,但他也不想站在这里不战而胜。
何愁说疯拳美人有点意思,他还挺想见识见识,然而……
她该不会真的临阵脱逃不来了吧?
沙漏的沙子,一点一点的漏光。
他低头冷哼一声,背过身朝着擂台的出入口走去,已经不想再站在擂台上空等了。
四周的谩骂声更大了,眼见沙子漏完,都笃定疯拳美人不敢上台。
主持擂台赛的裁判盯着沙漏,缓缓开口,正要宣告这场备受瞩目的擂台赛惨淡收场。
最后几颗沙砾落下之时,一道人影风一般飞上擂台。
擂台四周出现短暂安静,裁判张着嘴却不出声,邱酌也停下脚步。
“抱歉,来迟了。”方寸心站在擂台一侧举起了手,“还来得及吗?”
邱酌缓缓转身,看到她时一怔。
“美人这是做贼去了?”疯拳俏郎君小声地问道。
“不知道啊。”疯拳蛮手几人不约而同地摇了头。
小五也蹙紧了眉头。
方寸心顶着炸毛了的辫子,穿着被火燎出洞的衣裳,双颊通红地站在擂台上,看起来……惨兮兮的。
第66章 雷威 她每次击败对手,都没施展超过三……
申兔擂台四周的安静只持续了片刻, 就爆发出更加激烈的声浪,一声高过一声。开赛的锣声夹杂在修士们的嘶吼中响起,防护罩落下笼罩了整个擂台。
邱酌盯着对面那个形容狼狈的女修, 实在无法将她和何愁口中“实力不错,有点意思”的评价联系起来, 一个才赢了两场初阶擂台赛的修士, 根本不足为惧。
不过,他也并未因此轻敌。他已经输给疯拳过一次,不能再输第二次,这回无论如何他都要赢, 还要赢得漂亮,让她死在这个擂台, 才能稍解先前败北的心头之恨。
根据何愁对她前两场擂台赛的总结, 这个女修应该在炼制她那根废宝鞭子,用擂台赛来试宝,但前两场擂台赛她试宝都失败了,到最后关头才正式出手。她的法宝不多, 到目前为止只使用过灵气/弩和一件能够释放风息让她御风而行的法宝,哪怕那件灵气/弩能够施放火灵矢,在这里也是常见并且十分普通的法宝。
她能获胜, 靠的是身手和对法宝的灵巧运用,她的灵气感知不弱,身体扛揍, 速度与爆发力都很强,力量在拳套的加持下更是恐怖。
但这一切,在真正强大的法宝力量前,微不足道。
锣音响起的瞬间, 邱酌望了眼观赛台上坐的小五,目光骤冷,身形很快消失在擂台上,取而代之的是一只从天而降的巨大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