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寸心 落日蔷薇 19530 字 1个月前

台下修士不由发出激动的惊诧声。

“蝎心邱酌的法宝不一样了。”

“是隐身法宝!”

“太厉害了!如此一来对手无法追踪到他,他也能借着黑蝎的掩护偷袭对手……”

“这是邱酌重归擂台后的第一战吧?又遇到疯拳,他肯定不会留手的。”

……

观赛台上议论纷纷,没人看好方寸心,就连疯拳四人也替她捏了把汗。

擂台上只剩下小山般的巨大黑蝎和被它对比得渺小的方寸心。

黑蝎挥动着坚硬如铁的蝎螯,猛然间跃起,朝着方寸心当头压下,尾部同时甩出无数毒针射向方寸心,封住她四周所有退路。

既然知道她会施展那根废鞭,邱酌便要利用她这个弱点,先发制人,用近身攻击打她个措手不及。

阴冷的气息随着毒针弥漫开来,黑蝎的影子笼罩了方寸心,方寸心无路可逃,眼见不是被蝎子压个稀巴烂,就是被毒针射成筛子,可她的身影却倏地一闪,在黑蝎彻底落下前腾身而起,双手攥拳聚气,迎向黑蝎腹部。

只闻一阵剧烈的击打声,几乎是在一个呼吸的瞬间,黑蝎腹部已挨了方寸心上百拳。然而没人看清她是如何出拳,只能听到好似金铁交撞的响声。黑蝎发出刺耳虫鸣,巨大蝎身被她揍得向上飞起,方寸心亦随之踏风而起,翻身跃上黑蝎后背,四周针雨“咄咄咄”全部扎在地面上。

这一番攻击看得人目瞪口呆,连邱酌也失算了,她竟没用她那根废宝鞭子。

黑蝎轰然落地,砸出一声重响,它似被惹怒,发狂般挥动双螯,猛震身体,想将后背上的方寸心震落地面,蝎尾高高翘起,尾针瞄准方寸心。

对方寸心来说,黑蝎的攻击可谓正中她的下怀,她正愁不知如何靠近这只大蝎子呢,它就自己送上门来。

方寸心可不想和邱酌缠斗,她的灵气有限,可得精打细算着使用。只可惜黑蝎与先前和小五斗法时已经不同,原本镶在它后背金纹正中的红色晶石已然消失,那原是它的弱点所在,现下只剩一片坚硬甲壳,看来是败给小五后,邱酌对它改造重炼了。

原想从它弱点入手的,看来是不行了。

蝎尾长针闪着幽光从半空朝方寸心发射毒针雨,她无法御风而起,只能脚踏风雷步速退。“咄咄咄”三声,连续三批毒针落在方寸心脚前半步之处,几乎每一次她都只是堪避开,最后一批毒针射来时,她已无退路,只能从蝎头翻身跃下,落在蝎头正前方。

两只巨螯朝她钳来,天空又是一批毒针兜头落下,方寸心赤手空拳,一边避开毒针,一边以拳迎击巨螯。

然而她的每一拳都像打在玄铁之上,无法伤其分毫,这样的坚硬度,她的灵矢也没办法对它造成影响。

想像前几场那样只用灵矢是无法打赢这场战了,施展灵毕杵倒能克制这只黑蝎,但她的灵气有限,就算吸纳了垃圾处的废宝灵气,也只够施放一次九霄玄雷咒,如果不能一击即中就麻烦了,更别提邱酌还躲在暗处虎视眈眈。

没有必胜把握,她不能施展绝招。

方寸心心念疾转。

“她就没有像样的法宝吗?”

“只知道躲避,真废!”

“你觉得凭她那灵气/弩,能伤到邱酌的黑蝎吗?不用是不想丢脸吧!”

见她总是躲避,看台上的修士忍不住议论起来,其中不乏嘲讽之言,几乎没人看好疯拳美人。

“你们之中有多少人,可以做到未借法宝之力,能在邱酌如此猛烈的攻击下与他缠斗至今?”一声如冰玉般的反驳声响起,惹得修士们纷纷转头。

这一望,个个都变了神色——怎么把这罗刹给吸引来了?

观赛席的最后,不知何时站了个女修。

顶着一张艳丽的脸庞,她的眼神却布满肃杀,紫色劲衣勾勒出她充满力量的迷人曲线,然而没人胆敢对她想入非非。

来者不是别人,竟是四大挑战擂台首位的辰龙擂台擂主,人称阎罗龙王的苏断水。

凡上辰龙与她斗法的挑战者,没有一个人在她手上活下来。

苏断水无视众人对她的猜测,只盯着赛台上的两个人。

这年头,已经很少有修士能将外功练到她这般炉火纯青的地步,而这本身就是强大实力的一种。

擂台上,方寸心可不知这场斗法如此受人瞩目,她在思考,思考如何花最少的灵气,干掉眼前的对手。

就在这瞬间,两只蝎螯将她锁在中心,将她逼向蝎腹前端大张的蝎口,漫天针雨兜头落下。

方寸心已可避之地。要么被蝎螯钳断腰,要么变成刺猬,要么沦为蝎口之食。

在三者之间,方寸心选择了最后一种。

在针雨来袭之时,方寸心被蝎螯逼到蝎口之前,当着众人之眼被蝎子一口吞食。

这一幕看得众修顿惊,不由自主纷纷站起,想看清她的下场。

“美人——”疯拳四人吓得惊叫出声。

小五也霍地站起,强抑惊骇,力持镇定地盯着黑蝎。

隐身暗处的邱酌也诧异非常地盯着自己的蝎子。蝎口之内布满尖刺,若被它吞食,将会被嚼得稀烂,比被蝎螯钳断亦或毒针刺死还惨。

黑蝎在吞下方寸心后,就停在原地一动不动,也不知里面的人是死是活。

两厢胶着,申兔的裁判从场外进来,打算上前查看情况,以判这场斗法的输赢,然而就在他靠近黑蝎的瞬间,整只黑蝎突然跃到半空,把他给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所有人也被这一变故吓得瞪大双眼,不少修士在看清蝎嘴之时,惊叫出声。

生于蝎腹前端的蝎嘴完整地曝露人前,密集的尖刺内透出几缕青光,方寸心身覆龟甲盾,手中一点红光,射向蝎身内部的同时,龟甲盾被蝎嘴咬碎,方寸心如疾光般从蝎嘴口中掠出,飞身半空。

火灵矢在蝎身内部摧枯拉朽般划过,整只黑蝎失控般在半空抽搐起来,蝎身的骨节之间透出无数道炽烈红光。方寸心的灵识已然摸清黑蝎构造,这一道火灵矢顺着它的骨节而落,将整只黑蝎拆得支离破碎。

邱酌在半空看着自己花费无数灵石的宝贝几近被毁,又惊又怒,恨不得将方寸心大卸八块才痛快。他并未现身,双手飞速掐诀。

支离破碎的黑蝎突然间炸开,腹中冲出无数巴掌大小的蝎子,铺天盖地涌向方寸心,邱酌手中化出一柄黑剑,隐于漫天蝎群中,朝着方寸心背心刺去。

空气传来微弱波动,被方寸心敏锐捕捉。

找到了,就是现在!

方寸心旋身面向擂台的某个位置,手中擎出一枚三棱杵。

一星银光在杵尖之上不安跳动着,庞大雷威倾泄,擂台的防御法罩都被震得嗡嗡作响,擂台上下的看客同时感受到这股毁灭般的可怕雷威,心中巨震。

要知道在天骸……不,在日晷之都,乃至整个九寰,能够施展神雷之术的人,寥寥无几。

邱酌在感受到雷威之时,已然想收势逃离,然而来不及了,一缕蛇电闪过,精准锁定他的位置。电光所过之处,散开成片细电,所有小蝎都被击得粉碎。

轰——

刺耳的声音如同要刺破耳膜般钻入所有人的耳中,震得人耳朵生疼。

雷电撞上邱酌手中黑剑,刺眼的光芒刹那间笼罩整个擂台,逼得所有修士不得不别开头去,亦或捂住双眼。

蝎心邱酌从半空轰然坠地,倒下前,他脑中只闪过何愁的话——她只有灵矢和御风术。

何愁……骗人!

光芒亮了许久,才渐渐消散。

看着擂台上的景象,这一刻,既无喝彩声,亦无惊呼声,只有一片沉默的寂静。

三场斗法,她每次击败对手,都没施展超过三次法宝。

————

天骸墟高处的观赛室里,两个人俯瞰了申兔擂台上的整场斗法。

“好多年没有见过有人施展金雷法术了。”一道妩媚的声音带着几分感慨响起,“师弟,我又赢了。”

纤细曼妙的身影,朝着身边男人伸出手掌,讨要赌注。

“和师姐打赌真没意思,老是输。我都输了近百年,连日晷之都都输给师姐。”阴柔的男音带着些撒娇意味抱怨道,“十年没见,师姐就不能让让我?”

“愿赌服输呀,师弟。”他身边的女人微微一笑,“再说了,日晷城虽输给我,可这天骸墟不还是你一人独大?你在这里做些什么,我这当师姐的也管不上呀。”

她一边说,一边望着从申兔擂台上飞跃而下的人,在心里猜测着——这人肯定是去讨那十枚翠晶了。

“师姐想知道什么?我知无不言。”男人的目光流连在她身上。

“是吗?那你说说,地渊风暴什么时候能停?我何时能离开天骸墟?”女人笑吟吟地回望他。

“快了……”他喃喃道。

话音刚落,偌大的天骸墟西侧穹顶突然间坍塌,一束炽光照落。

————

方寸心可不管擂台四周众修是何反应,她脑子里面就只有“拿翠晶,找江净”这两件事。宣布她胜利的唱音响起后,她就从擂台上一跃而下,以最快的速度掠向领取翠晶的柜台。

柜台在天骸墟西侧,离申免擂台不远,她很快就赶到。

二话不说领完十枚翠晶,她刚要离开,就听身后“轰隆”一声巨响。

这一侧的穹顶竟然坍塌,覆盖在外侧阻挡地渊风暴的法罩碎了一个窟窿,炽光落下,聚集在光芒下的十来个修士瞬间化作血片。

惊叫顿时响彻整个天骸墟。

第67章 真巧 做贼做到一起也就算了,连装死人……

西侧幸存的修士在短暂的震愕过后纷纷向东逃去, 尖叫声随之响彻整个场馆。

方寸心运气比较好,炽光落下的位置在她身前三步之处,但她后面的修士可没那么幸运, 在她面前被炽光压得薄如纸片。这样的死状,方寸心从未见过。

炽光近在眼前, 她有些好奇, 缓缓伸出手指,指尖释放出一缕灵识触向炽光。

炽光里并没传来强大的威胁与力量,亦无任何灵气和生气的波动,被炽所笼罩之地, 仿佛一个绝对死域,而她的灵识在触及炽光的瞬间化成混乱无序的碎片。

“你在干什么?还不快跑!”身后逃命的修士从她身边经过时, 用力拍了她的后背一下。

方寸心回过神来。

穹顶防御法罩破碎的位置有些不稳, 仿佛会裂得更大,炽光的范围也可能随时扩大,她倏地纵身掠起,沿着墙根朝东边远离炽光。

她的耳畔充斥着尖叫与谩骂声, 擂台赛全都被迫中止,场馆内的修士乱成一团。

谁都不知道天骸墟的穹顶为何会坍塌,但如果连天骸墟都无法抵御地渊风暴, 那么现在躲在这里的近千修士,都将死于地渊风暴之中。

未知的恐惧让人害怕,恐慌迅速蔓延, 修士们本就备受煎熬的精神崩溃,骚乱顿生。

“各位且听我一句,既然天骸墟无法保护我们,我们只能想办法自救。”一个自称“杜斐”的年青修士飞上高处, 震声高呼。

“对!我们要自救!”他的提议很快得到众多修士的附和。

“我等被困此地多日,也未见天骸墟有何举措,日晷城亦见死不救,至今情势越发严峻。等待已经不能解决问题,与其在此束手待毙,不如放手一搏!”杜斐继续道。

“说得好!”越来越多的修士围拢过来,纷纷振臂高呼。

“凭那地渊风暴再厉害,天骸墟既能防御,想必内里埋有重宝可保我等性命。各位道友可愿随杜某一起将此宝起出,也好有个自保之力,共渡此难!”杜斐攥紧拳头,满面激动。

底下的修士议论纷纷,按他的说法要从天骸墟里抢宝贝,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天骸墟实力强大,凭他们这些乌合之众要和天骸墟作对,若是失败下场可不是一个“死”字就能概括。

“横竖都是死,有什么好怕的!”人群中忽然有人跳起来,义愤填膺道,“天骸墟连灵气都不舍得卖给我们,却让我们在擂台上拼得你死我活,拿命换那点翠晶,真是可笑!现在不动手,真到了生死关头,恐怕我等连施展法宝的灵气都没有!还不如现在逼天骸墟交出宝物。”

语毕,他掠到杜斐身边,续道:“我赞同杜道友的提议,大家一起共渡难关,愿意加入就一起,凭我们的人数,未必不是天骸墟的对手!不愿意的……倘若到了最后关头,也别指着谁来救你!”

随着他的附和,不少修士都被煽动,纷纷高举双手呐喊着,另有一批修士不愿加入,便默默离开。

场馆内的修士很快分成两个阵营,杜斐这一派纠结人马,准备冲进天骸墟抢夺法宝,另一派修士保持中立,便留在安全处静观其变。至于苏断水、何愁这些强修,则不喜与人为伍,各自站在高处,俯望这场闹剧。

正是喧闹之时,场馆北侧墙面开了扇门,一行傀儡人从中掠出,飞到西侧炽光前,朝着穹顶施法,竖起一道黑墙,将整个西侧被炽光笼罩的位置全部隔绝在墙外。

待施法结束,傀儡人又向北门飞回,然而才刚到北门门口,便被从天而降的剑光截住。

杜斐已率先出手,击杀傀儡后抢去它随身宝物,其余修士便都跟上,杀人夺宝,准备攻入天骸墟内部。

一场暴乱顿生。

没了擂台的防御法罩,整个场馆因为他们的斗法而震动不已,穹顶各处碎片纷纷落下,倘若暴乱升级,双方施展大型法术斗法,这个场馆就真的岌岌可危了。

方寸心只听在杜斐附近听了几句,便已清楚这人要做什么。她没兴趣与这些乌合之众合作,先一步飞离擂台区,疾速掠回洞府。

然而洞府内已空无一人。

方寸心再度离开洞府,却在洞府外遇上跟着她回来的小五。

“外头很乱,最好别到处乱走,你要做什么?”小五拉住她,问道。

“找江净!”方寸心冷声回道。

“找他做甚?”小五不解。

“找他问点事,你们留在洞府等我,有事我会给你传音。”方寸心答道,然而她的话未说完,便听到天空中忽然传来男人声音——

“诸位,本尊乃是天骸墟墟主,韩南星。时至今日,地渊风暴已持续十六日,风暴期间天骸墟与外界失联,天骸墟防御法罩运转需要消耗大量灵气,在没有补给的情况下,墟内储存的灵气已经不足,故暂停法宝区灵气售卖,灵气仅提供擂台赛胜者。然而灵气还是跟不上防御法罩的运转,以至防御法罩出现局部坍塌,现决定关闭天骸墟所有额外的灵气支出,包括擂台赛在内,以保证防御法罩的正常运转。”

随着这个声音的响起,原本如同白昼的光线全部熄灭,整个天骸墟陷入一片幽深静谧的蓝。

“另外本尊再重申一遍,凡有挑衅天骸墟规则及意图不轨者,格杀勿论。”

男人的声音很悦耳,就连威胁的语气都显得温柔,却透着不容置喙的杀气。

————

天骸墟最高处的观赛室内,韩南星说完话转过身来,轻叹一声,望着坐在窗前妖娆的女人道:“师姐,难得你我相聚,却遇上这样的事。”

女人冷眼俯瞰擂台场馆内的厮杀,唇边已无笑意:“天骸墟灵气真的不够了?”

“应该还能再撑上几天,但愿能挨过地渊风暴。”韩南星道。

女人指尖轻叩透明的晶石窗,似正思考什么,忽然看到厮杀的北门口,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她眯起双眼。

“既然如此,那就打开雷曦眼吧。”她重重一叩窗,脆声道。

————

与小五匆匆告别后,方寸心第一时间想去垃圾处理处,看看江净是否在那里。但那地方太危险,而且只是个用来隐藏地下的隔层,真正禁制控制处并不在那里,方寸心不觉得江净会傻到再去垃圾处理处。

况且江净说的话也未必句句属实,与其听他解释,还不如她自己去调查更快些。

她只相信自己。

那个禁制控制处,必然藏在天骸墟的内部某处。

她想起在火渊之时,从上空扔下来的尸体。天骸墟是血肉磨盘,天天都有修士因为擂台赛而亡,他们的尸体总要处理,没有比火渊更好的处理方式了。

既能销毁尸体,又能喂养天裂异兽,两全其美。

今日场馆内暴乱,以杜斐为首的修士和天骸墟的人在北入口处起了冲突,方寸心回到北口时,暴乱刚刚被镇压,北口处死伤无数,血流成河。傀儡人进进出出将尸体拖进北口,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辙。

方寸心躲在角落里,窥探了半天,从地上胡乱抹了一手血,再擦在自己脸上和衣服各处,而后趁着没人注意,往地上一躺,隐匿气息装起死人来。

没躺多久,就有傀儡人走到她身边,先俯身试探她的脉博与气息,确认死透后,才拉起她的脚,把她往北门里拉。

北门内是与垃圾处理外相同的长走廓,白森森的墙地,光芒幽暗,也不知通往何地,只有傀儡人无声的行走着,像一个个没有灵魂的尸人。

就这么拖行了半盏时间,经过三个岔口后,方寸心终于被傀儡人带到一个幽暗的房间外。傀儡人拽着她的脚往里一抛,就将她抛了进去。

房间无比阴冷,充斥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尸腐味,地上堆叠着几十具尸体,作为最后到的一批“尸体”,方寸心被扔在了这几十具尸体的最上方。

最后一具尸体被扔进来后,傀儡人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

外界的尸体似乎已被处理完成,门外再无动静,只剩下这满房间的尸体。

也不知过了多久,靠房间里侧的死人堆微微一动,一只手小心翼翼伸出,试探般拨开上层的尸体,缓缓坐起。警惕地观察了四周片刻,确认外界没人过来后,他才从死人堆上向外匍匐而行。

爬到一半的时候,他动作突然停止。

幽暗灯光下,一张染满血的面容出现在他眼前。

这个瞬间,心脏似乎停止跳动,他愕然看着死人堆出现的人。

不到一个时辰前,他们刚从火渊脱险,她用手掐着他的脖颈,目光凶狠地威胁过他,被火燎卷的头发充满生气,全身上下散发着让人无法掌控的野性。

那个时候,他绝想不到,一个时辰之后,自己会在死人堆里看到她。

也不知从何处蔓上心头的感觉,他总觉得,她这样的人,即便是死也会死得漂漂亮亮轰轰烈烈,绝不会如此狼狈潦草的收场。

可她到底是怎样的人?他却又不知。

脑中飞快划过一些碎片,他甩了甩头,逼自己冷静——对,她不会这么容易就死去。

他不相信她死了。

外界的危险仿佛变得遥远,他也不在乎会不会有人发现自己,只遵从本能的想法,缓缓伸手探向她的颈间。

下一刻,紧闭的双眼陡然睁开,寒星似的眸盯着离自己不过两寸的男人的脸。

鼻尖都仿佛要撞上。

四目相对,江净猛地一震,直到看到方寸心诈尸般坐起,他才发现自己忘了呼吸。

方寸心冷笑着盯着他——真是巧,做贼做到一起也就算了,连装死人都装到一起了。

第68章 协力 江净只看了方寸心一眼,就别开头……

“怎么?你以为我死了?”方寸心压低声音戏谑般嘲讽道。

江净没吱声, 只是定定看着触手可及的她。

方寸心挑了挑眉,有些衅地回应他此时此刻的沉默,待要再刺他两句, 却见他陡然垂首抚额,肩膀抖动得厉害, 她蹙眉细望, 才发现这人正在无声狂笑,也不知在笑什么。

江净的笑,一半笑自己,笑自己以为她死了, 竟然怀疑自己的存在,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简直荒谬;一半笑她, 笑她真的没死, 还知道嘲讽他,而他真的被她说中。

“发什么疯?”她被他笑得莫名其妙,只将他推开,轻巧掠下尸堆。

背对着他像猫儿一样落地, 方寸心便没看到江净抬头后望来的目光。幽蓝的光线让他的瞳眸失去正常颜色,目光亦如焰心,看着冰冷, 实则炙热,仿佛他来不及收拢的情绪,短暂的撕开了伪装, 让他不再平和内敛。

他像换了个人。

她敏锐察觉到一股异于常态的气息变化,可转头之时,只看到从尸山上跟着跃下的江净。

他已经收住笑,没有什么改变, 仍是平凡普通的模样。

“这里是天骸墟的内部,平时出入口不开放,且防御森严。我在这这么久也没找到机会溜进来。刚才见好不容易有机会潜入,自不能放过。”江净跟着她小心翼翼走到门口,几近贴着她的背俯头低语。

“你这是在向我解释你的消失?”方寸心一边嘲道,一边释放灵识,“怎么?怕我以为你不告而别要杀你?”

“随你怎么想,但既然一起进来了,我不想我们因为误会而产生争执影响大局。”他沉声道,同时指尖生出一根细如发丝的藤蔓。

藤蔓飞速爬到墙根下,顺着墙根一路生长。

“那得看你嘴里有多少实话。”方寸心冷道。

房间外是空无一人的冰冷长廊,看不出是什么地方,她刚踏出门,就被江净一把拉住。

他朝不远处呶呶嘴,方寸心按他示意的方向望去,前方十数步开外的墙面上出现了淡青色藤纹,一个禁制机关已被标记。

“不要用灵识,这里有侦测精神波动的法宝。”他一边提醒,一边越过她出门,“跟着我。”

方寸心暂时相信他,收起自己的灵识,跟着他出门。

她的目光落在他背上。他已经换过干净衣裳,仍是颜色暗沉的道袍,也不知背上的烧伤恢复了没有。她又想起那道埋在他体内,流淌于经脉间的古老符咒……

“你上次说这场地渊风暴是人为的,到底怎么回事?”方寸心一边跟着他,一边轻声质问。

“你救我那日,我的确是从地渊风暴的初始爆发点而来。那里是当初雷曦山封印天裂异兽的结界所在,那道结界已经存在万余年,这几年地底能量过度活跃,五宗担心结界不稳,却碍于日晷之城的存在而无法深入探查,故师门命我前往秘查。”他便回道。

“你的师门……”

“你先前猜我出身五宗,并未料错,我师承太微。”江净道。

方寸心微微点头——太微以种药炼丹出名,宗中木灵根弟子数量远超其他四宗。

“当日我到结界点时,便已察觉不对。结果点外,有非常强烈的异兽气息。我当时以为结界不稳导致地底异兽外逃,可仔细查看后发现结界并没异常,那股强烈的异兽气息,并非来自地下。”江净续道。

两人一边走一边说,走得很慢。

江净十分警惕,但凡有些许风吹草动,就要停步观望片刻。

约走了有小半盏茶时间,二人走到走廊的拐角处,方寸心忽然察觉到空气里传来的细微波动,即使不用灵识,她的五感依旧敏锐。

有人从拐角那头走过来了!

江净飞快拉着她贴墙一站,手里同时祭出那枚小小的寒冰。寒冰化作一片透明薄冰覆盖了两人,同时也将两人隐匿。

一队巡逻的傀儡人从拐角那头缓缓行来,从两人面前走过,又消失在走廊的另一头。

江净慢慢收了寒冰罩,再度开口:“然而结界四周也没有天裂异兽的踪迹,那便只有一种可能,有人故意用异兽的气息,来引发地渊风暴。”

“地渊风暴源于星宙图。据说这星宙图是当初雷曦山用来镇压天裂异兽的神器,和异兽一起埋于地底,后因受到异兽攻击而失控才冲破禁制,出现在天骸墟。故星宙图的主要用处就是对付天裂异兽,它对天裂异兽的气息必定十分敏感,凭空出现的异兽气息,就是利用这一点诱发地渊风暴?”方寸心顺着他的话顺藤摸瓜往下猜测。

江净点点头:“你我想的一样。”

“正常情况下,地渊风暴只持续一两日,然而这次却持续这么长时间都未能消退,若是人为……也就是说异兽的气息一直存在,而那人的目标是……”方寸心顿了顿。

整个第六城,如今都笼罩在地渊风暴之下,唯一能够抵御风暴的,只剩下一个人地方。

“天骸墟。”两人异口同声。

地渊风暴的目标,是摧毁天骸墟。

方寸心立刻蹙眉——从目前的形势来看,确实如此。哪怕天骸墟的防御法罩可以抵抗地渊风暴,但也并非长远之计。防御法罩需要灵气,而天骸墟的灵气是从日晷城输送过来的,而在地渊风暴的作用下,灵气输送中断,靠天骸墟储存的灵气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这一点,从今天的突然事件便可看出。

修士们的恐慌,并非没有道理。

方寸心不想管这世界的阴谋诡计,但危及到她的性命,那她可就坐不住了。

“摧毁天骸墟又是为了什么?”她思忖道。

“不知道。我只知道,天骸墟的下面,确实豢养了一只天裂异兽。你也看到了,那只火渊兽。我在结界处发现的异兽气息,就是这只火渊兽的。”江净又道。

“天骸墟豢养火渊兽,然后又用火渊兽的气息引发地渊风暴来摧毁天骸墟?这说不通。”方寸心道。

“我也想不通,所以想查个清楚,否则我们都得死在这里。”江净道。

“若真是火渊兽气息引发地渊风暴,我们杀了火渊兽,能否扼止地渊风暴?”方寸心抓住重点。

“理论上可以,但火渊兽……我们恐怕对付不了,而且倘若下手,还有可能惹怒凶手,到时候就不止只是要对付一只火渊兽了。”江净回道。

说话之间,两人悄然潜到个新的长廊拐角,江净伸手拦住她。拐角再过去,就是个敞开的大房间,房间里外全部都守着傀儡人。

“那你打算怎么办?”方寸心问他。

“火渊兽藏在地底,它的气息不可能外泄,唯一的可能就是凶手收集了火渊兽气息,再通过某种禁制源源不绝地释放到外界。所以导致风暴难以消退,而我们却无从察觉。找到释放火渊兽气息的禁制,将其毁掉,会更快速些。”江净说着又问她,“一共十个傀儡,你可有把握对付?”

“你说的那个禁制,在这里头?”方寸心反问道。

江净点头:“那日我在垃圾处理处设下的藤种已经摸清位置,应该是此地。”

“你最好不要骗我。”方寸心笑着低语。

“自然。”江净毫不犹豫道,“傀儡交给你,不要用灵识;里面的法宝禁制交给我。”

语毕,他掠出拐角,手中飞出数道青藤,青藤迅速顺着地面、墙壁和天花蔓延,将所有可能隐藏在四周的陷阱禁制覆盖。方寸心如同鬼魅般飞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掠到最靠近门口的傀儡身后,勒住它的脖颈用力一拧,它的脑袋便骨碌落地。

站在它对面的傀儡意识到不对,刚刚望来,头便被方寸心踢来的脑袋砸中,紧接着便是绞杀它咽喉的长腿。方寸心飞身而至,双腿如剪,将这个傀儡人的脑袋死死钳住,又一拳砸在它的头顶,只将它的脑袋砸得稀烂。

与此同时,四周藤蔓疯长,飞快朝着屋内蔓延。江净的身影跟在方寸心身侧,一边催发藤蔓,一边以八卦方位精确告诉方寸心傀儡人的位置:“坤北、离东,艮西北……”

方寸心依照他的提示和敏锐五感,如同电光在房间内搏杀,不过盏茶时间,就将十个傀儡尽数绞杀,与江净同时抵达房间尽头。

江净回身,再次祭出寒冰。

寒冰浮化作数千冰棱飞到房间各处,冰棱之间光线交错折射,幻化出房间与傀儡原貌。

布置好幻境之后,江净才与方寸心面向房间尽头的高墙。

高墙之上空无一物,江净闭眸掐诀,掌中青光浮现,片刻后他将手印在墙面之上。墙面顿时出现繁杂符纹,接着便隆隆作响,墙壁竟向两侧裂开,露出第二间房。

方寸心蹙起眉头,随他进了第二间房。

第二间房空无一物,四壁之上绘有四尊黑色法像,在他们踏入房中时便自墙上跃下,化作四尊巨像,满面狰狞地俯瞰他们。

方寸心感受到一股浓郁的土灵气充斥其间,待要问江净之时,却见他不言不语再度掐诀,掌中仍是青光浮现,被他按在地上。

刹那间青光分作四道射向四尊法像,只闻几声呢喃般的颂经声,正前方的墙壁再度开启。

“走。”江净不再多说什么,带着她继续往里。

第三道门一打开,便传出阵银铃般悦耳的笑声。房中壁绘的八位绝色仙姬,正手持不同乐器,于壁上袅娜而舞,乐音直抵魂神,叫人心神荡漾,周身酥麻。

方寸心只觉连日来的紧迫烦躁尽消,心情舒畅,看什么都格外顺眼,连江净那张平平无奇的脸似乎都变得好看。

“媚门幻术啊……”她声音微哑地呢喃一声。

很高级别的媚术,即使入局之人看透,也很难自拔。倘若道心有一丝破绽,都会沉为这场幻梦的使徒。

江净只看了方寸心一眼,就别开头去不敢再看,胸中自是一阵翻涌,先前种种匪夷所思的念头不可抑制地冒出来,宛如入魔般逐渐占据他的魂神。

他不敢再耽搁,掌中青光又现,化作水雾四散。

清冽的水珠洒在身上,方寸心和江净同时觉得神魂一凉,身上莫名的燥热消散,四壁仙姬已化作八尊恶鬼罗刹,就连笑声也变成刺耳哭泣。江净再聚青光射入八个仙姬眼中,正前的墙壁便隆隆开启,他不由分说拉起方寸心的手,掠进了第四间房。生怕慢上一分,他便控制不住自己。

进入第四间房后第四道门瞬间合拢,二人已无退路。第四间房内一片炽热,仿佛要将人烤化般。江净仍旧拉着方寸心的手走到房间正中,短短几步,二人已是满身大汗。方寸心任由他牵着,也不理会这里的禁制,只凭江净施展。

这一关,是火。

房间地面刹那龟裂,金色裂纹蔓延,地面仿佛要化作熔岩,四方飞出火虎,同时朝着站在房间正中的二人喷火。灼烧感袭来,江净单手施术,掌聚青光化作风劲,席卷火虎所喷之火,冲向正前方的墙面。

墙壁顿时龟裂出橘色符纹,再次隆隆开启。江净一语不发,拉着她快速掠到第五间房。

“闭上眼别睁。”入门之时,江净的声音响在她耳畔。

一片金光仿佛要刺瞎方寸心的眼睛,即使她闭上双眼,也能隔着眼皮感受到强烈的光芒。

这是金灵气……

看不见外界景象,但她的五感敏锐,能够感觉江净正在躲避房间中跳动的金芒。

金芒如剑,碰一下就是削骨之伤。

江净不得不闭着眼一心三用,一手拉她,一手施术,还要躲避满室金芒。

但就算如此艰难,他也还是驾轻就熟破了这间房的禁制,拉着她飞入第六间房。

“可以睁眼了。”他的声音再度响起。

方寸心缓缓张开眼,微垂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上,江净仿佛惊醒般,倏尔松手。

她这才打量起眼前的房间。

第六间房,和前面五间完全不一样。

这里宽敞了数倍,光线却很暗,穹顶绘有星图,四壁由晶石所筑,晶石内不断有银光闪动,在这幽暗的房间中仿佛星宙神雷,只有细看之下才能发现,这些光芒是由晶石内部关着的萤虫所散发而出。

“你对这里很熟悉啊,有备而来?”方寸心看着眼前气息完全不同的房间,若有所思道。

“太微山亦擅禁制法阵,这些禁制对我们而言,并不算难。”江净一边回答,一边走到屋子中央。

“是吗?”方寸心随他走到正中央,似笑非笑问道,“那这道禁制,该如何破?”

最后一间房了吧?

他想要的东西,在这间房的后面。

第69章 锥心 方寸心手中那柄灵毕杵,已然深深……

江净并未马上回答她的问题, 查看了一遍房间后,他便双手同掐诀,在两掌之间聚起一团青光。

“前面五间房, 对应五行灵气,依次为木、土、水、火和金。”方寸心站在他身后三步之遥处, 看着被青光勾勒出轮廓的背景, 缓缓开口。

在这个灵气匮乏到极致的世界,能够以五行纯灵打造禁制,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再准确点说,哪怕在她那个世界, 五行纯灵所布禁制也不是件简单事,而这里一次性竟凑齐了五种灵气, 更是叫人匪夷所思。

“纯灵禁制, 可不易破解。”方寸心续道,“不愧是太微山的弟子,竟有能耐一次性破除五种纯灵禁制的?”

“过奖。”江净声音微沉,手中青光愈加耀眼。

一语落地, 他震掌将青光射出。青光顿时幻化成一道五行图咒,浮于他身周,数道灵气自图咒之中飞出, 汇成一股飞向穹顶星图正中的北辰星。

刹那间,星光大炽,四壁萤虫随之疾窜, 银光流旋化作幽蓝雷影。

方寸心不再多言,只留神观察四周情况。不知何处传来仿佛齿轮缓慢转动的声音,最后的那道门似乎就要开启,可就在刹那间, 齿轮骤然停止,发出沉闷的钝响,穹顶星光忽暗,四壁飞出四道雷光,带着毁天灭地般的庞大神力,袭向江净。

方寸心目光骤沉,速退五步。四道雷光的夹击下,江净被迫停止施法,五行图咒倏尔隐落,他的身形化作残影,朝外退去。

然而饶是他反应及时,却依旧没能完全躲过雷光。一道雷光堪堪擦过他的左臂,空气中顿时传来焦灼之味,他的左上臂处已然被雷光切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伤口四周皮焦肉卷,竟连血都未曾流出。

室内又恢复昏暗,他抱着手臂靠墙喘息,似乎精疲力竭。

“还好吗?”方寸心闪身到他身前,盯着他苍白的脸问道。

江净闭着眼点了点头,才缓缓睁眼道:“无碍。但这个禁制,凭我一人之力恐难破除。这不是五灵禁,而是玄雷阵。”

方寸心眉梢微挑:“玄雷阵?很难破除?”

“嗯。”江净解释道,“雷为木灵异变,禀天地之威而成,是所有异变灵气中最难获得的,故雷威亦称天威。若想破解,需灌以雷灵,可九寰已经有多年没出现过能够施展雷威的修士,更遑论雷灵之术。”

“若是打不开这个禁制,我们岂非前功尽弃?没有别的办法?”方寸心目光落在他左臂的伤口之上,若有所思道。

江净亦陷入沉思,片刻后方道:“只能用雷灵,否则我们不止进不去,强行破阵还会遭遇雷电绞杀之阵。”

方寸心垂眸,缓缓摊开右掌,掌心浮现一枚小小的三棱杵,杵尖之上跳动着一抹银蓝色雷光。

“那你看看,这个可行?”她低声问道。

江净眼神陡亮,面上一喜,道:“可以一试。以你之雷灵汇入我的五行罗盘,应该可以。”

他刚问完便见她抬起头,双眸蓄满笑意,瞳孔里倒映着四周流光,如同漩涡般媚惑。

“那就好,我可不想白费功夫。”她笑吟吟道,握住了灵毕杵,“我要如何做?”

江净忽不愿与她对视,撇开头道:“很简单,你……”

一个“你”字未落,他倏地瞪大双眼,瞳眸骤缩,满面震愕地缓缓低头,望向自己胸口。

方寸心手中那柄灵毕杵,已然深深没入他的心房。

雷光不停跳动,她握着灵毕杵,手中之力毫无心软之意,蓄满笑意的眼眸依旧弯弯的,只是那笑已不带丝毫温情,催魂夺命般冰冷。

“为何……”江净已无法呼吸,每吸一口气,都觉得胸口生疼。

“你说呢?”方寸心依旧笑容满面,杀气却愈发浓烈,“我给过你机会的,但你真不老实,嘴里虚虚实实,真真假假……”

她说着顿了顿,森冷的目光望进他眸中。

“真以为我不敢杀你?叶,玄,雪……”

她一字一顿,语气轻柔地唤出一个名字。

对面的人神情骤改,温和恭顺的假面被撕裂,他的眼中迅速浮上寒意,尽管胸口钝痛入骨,雷电麻痹了他的身体,他也已不在乎,只死死盯着她。

片刻之后,他语气已改,再无波澜:“怎么看出来的?”

他以为,他伪装的足够完美。

“你从一开始,就在算计我。”方寸心一边说,一边向外缓慢地拔/出灵毕杵,“因为你解不开这个法阵,需要我的协助。”

他应该是在被她救入天骸墟后,才慢慢认出她的。

虽然改变了外貌,但对于认识她的人来说,她并不难认。

以叶玄雪的见识和眼光,即使第一眼没有认出她,在看完她的擂台赛后,也能将她认出。毕竟,她的御风术、灵矢以及拳法,他全部见识过,这其中任何一样,都足以曝露她的真实身份。

也是从确认她身份的那一刻起,他就开始算计她。

胸口随着她缓慢的动作而更加痛苦,肋骨仿佛被人一刀一刀地剐削着,叶玄雪身上沁出冷汗,呼吸变得急促,脸色更加苍白了。

她是故意的。

“你不是第一次来这里,但上一次来,你被这里的最后一关挡住,无功而返,你需要找到一个可以帮你破除此阵的人,而我正好出现了。”方寸心笑眯眯的继续说,“你将我带到垃圾处理处,算准了我会为了灵气而潜入废宝堆。”

毕竟,她在墨石城和毓秀馆的时候,都曾靠收废宝捡垃圾提升实力,这一点并不难查,

“你引诱我自动进入垃圾处,又陪我上演一出火渊脱逃的戏码,成功让我对天骸墟和地渊风暴起疑,顺理成章地勾起我查明地渊风暴真相的欲/望,诱使我自动踏入你的圈套,跟着你的节奏潜入天骸墟,陪你一步一步走到这里。一切看似巧合,实则不过是你步步为营的算计。”方寸心说完最后一个字,猛地将灵毕杵完全抽出。

他要的,不过是她手里的雷灵,却又知道她性子古怪从不按理出牌,难以哄骗,方出此下策。

他闷哼一声,抬手牢牢捂住自己胸口洞开的大窟窿,喷涌而出的鲜血却已瞬间在他胸口绽开一朵血花。

“这一切,只是你的猜测罢了。”他道。

“如果你不是叶玄雪,那这些猜测很可能就只是猜测。”方寸心看着灵毕杵上的鲜血,想了想,把灵毕杵往他衣摆蹭去。

叶玄雪看着她的举动蹙紧了眉头,好似她这举动,比在他心窝子捅上一刀还难受,但他到底没说什么,只问她:“你又如何断定我是叶玄雪,而不是其他人?”

“因为在今天之前,见过我施展雷灵法术的人,只有你一个。”她一边说,一边将拭净的灵毕杵收回。

除了老唐以外,只有叶玄雪在望鹤城和她一起对付天裂异兽“五区”之时,见过她施展灵毕杵。如果老唐想要她的协助,根本无需费这么大功夫,剩下的,便只有叶玄雪一个人了。

“原来……如此……”叶玄雪咳了两声,忍着剧痛缓缓站直身体。

“痛吗?”她又问他。

叶玄雪微微颌首,看着她眸中浮现的疯色,脑中却闪过陌生画面。

残垣断埂之下,尸山血海之中,浴血的女修手持利刃独立天地之间,笑得满脸是泪,满眼疯戾。

他心脏猛地抽痛——也不知是替她难过,还是因为她杀了自己而痛苦。

“痛就对了。好好记着这剜心之痛,别再惹我,否则下次见面,这利刃就会插在你叶玄雪的本尊身上!”方寸心冷笑着警告道。

叶玄雪却是一震。

“怎么?以为我认不出你体内的分神幻形咒?”方寸心看出他的疑惑,又是嫣然一笑。

连这都被她看出来了?

叶玄雪重下眼眸,微勾唇角,他脸上的幻形渐渐消失,露出那张颠倒众生的脸庞。

他极少笑,便只唇畔这一抹浅浅的弧度,足以让他与生俱来的寒冰之气消散于无形,苍白的脸庞还挂着痛苦的汗珠,却被这笑染得极尽冶艳。

捂在胸口的手缓缓放下,露出他胸前被方寸心刺穿的血窟窿,里面青光交织,正在疾速修复他的身体。

如她所言,他能感受到锥心刺骨之痛,却不会因为她这一击丧命。

因为他的真身,远在千里之外的无量海。

真身不死,这具赝品便不会死。

哪怕有符咒的修复,锥心之伤也不是立刻就能治愈,血还在涌出,他衣裳上绽开的血花越来越大。叶玄雪已然站直身体,像先前每次遇见那般,凛然不可冒犯。

“我与你说的那些,大部分都是真的。”他语无波澜道。

“我知道。”方寸心微笑。

地渊风暴是人为的没错,天骸墟以火渊异兽的气息诱发风暴也没错,有人暗中操纵这一切也没错……他说的那些话,至少有九成九是真的。

只有一句,是假的。

“说说里面到底有什么吧?”她把玩着手里的灵毕杵,漫不经心问道。

这间房的法阵背后,不是释放火渊兽气息的禁制。

他并没回答她,只是朝来时方向看了一眼,道:“外面有人进来了,如果再不进去,我们就要曝露了。”

“威胁我?”方寸心手中灵毕杵的雷光再度跳跃了一下。

“不敢。”他没什么诚意地示弱,“我说的是实话。”

方寸心不语,只与他对视。

蔓延的沉默间,两人无声对抗着,谁也不愿妥协退步——

作者有话说:后天见。

第70章 雷眼 他却默默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腰……

叶玄雪的确没骗方寸心, 外头来了。但见方寸心仍无松动的迹象,他指尖弹出一道冰雾。冰雾迅速在两人面前凝结成一面薄薄的冰棱镜,镜里渐渐浮现出第一道门前的景象。

第一道门外的房间里守卫的傀儡人, 早就被方寸心给废了,四周布置的禁制和机关, 也都被叶玄破解。这里被叶玄雪施过幻术, 表面上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

一行六人正缓缓走进这间房。

方寸心盯着冰棱镜眼眸微眯。这六个人中,有半数是她见过的,全是常在天骸墟擂台区出现的普通修士,但存在感都不高, 混迹在人群之中连名字都让人记不住,和袁方沉很像。自从见识过小五和袁方沉之战后, 方寸心进出擂台区时就多留了心眼, 会释放出微弱的神识来查探四周修士的实力。

与她所猜得差不多,在整个天骸墟里,不少像袁方沉这样的人物,虽然境界没有超过袁方沉, 但实力却绝不会低于天骸墟排名前百的修士。

毫无疑问,这些修士都是天骸墟的爪牙。

袁方沉也在这五人之中,紧跟在最前方那人身后。

这个人, 方寸心从未见过。

他身形颀长,着一袭飘逸仙袍,行走时流光浮影格外潇洒, 容貌清俊,长发半绾,如同谪仙,然而他眉眼之间却又夹着些微乖戾, 生生坏了那份行云流水般的洒脱。

“戏演得不错。”他一边走,一边夸赞道。

这一开口,方寸心就认出了声音。他的声音,和暴乱发生之后出现的全墟传音声音一模一样,属于天骸墟的墟主,韩南星。

“多谢墟主夸赞,都是袁兄之计,属下不过按照墟主和袁兄之令行事,不敢居功。”跟在袁方沉后面的修士垂眸恭敬道,又将袁方沉夸了一遍。

方寸心和叶玄雪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个修士,不正是先前在擂台区煽动修士暴动的杜斐吗?敢情就连这场暴乱,都是天骸墟自编自演的戏码?他们图什么?

韩南星已走到第一道禁制之门外,他做了个势,让身后所有修士都停步,自己则站到门前,手中缓缓浮出一面五色小彩旗。

“师姐,你还是太善良了一些,当初就不该救我。”他垂眸望向彩旗,有些落寞地呢喃道,“你我这场近百年的赌局,也该让我赢一次了。别怪我,师姐。”

语毕,他蓦地抬头,双眸绽出淬毒的光芒,毫不犹豫地开始破除禁制。

“待我拿到雷眼,你们就斩断天骸墟的灵网,随我遁入雷眠之地。”他沉声下令,神情阴暗,不复先前半分飘逸仙姿。

令旗在他的施术之下绽放出五色光芒,其中一道绿光飞向第一道禁制。

隆隆一声响,第一扇门转眼开启。

闻得此言,玄雷禁室内的方寸心瞳眸陡然一缩——斩断天骸墟的灵网,就意味着天骸墟的防御法罩将彻底关闭,他们都将曝露在地渊风暴的炽光中,无人可以生还。

好毒的计划。

方寸心心念疾转,将韩南星那寥寥两句话和自己先前的猜测一结合,推断出韩南星想杀的应该是他师姐,除此之外,他应该还想从他师姐手里拿到某样东西,比如……

能够破解最后这道玄雷禁制的法宝?

因此才布下这么一局棋,以整个天骸墟为注,哄骗他师姐交出这件法宝

这样才说得过去,他没有直接斩断灵网,而是自编自演了那么多出戏码,让所有人都以为天骸墟灵气存储已然不足,防御罩即将消失,众人都陷入地渊风暴的危险中,爆乱四起,无辜修士被牵联,天骸墟即将毁灭。

如此一来,他师姐亦会死在这场风暴中。

“韩南星的师姐,极有可能是日晷城城主。”那厢,叶玄雪亦思忖道,“但是此人身份极其神秘,外界尚无人知晓她的真实身份。”

“不是说……是个被五宗通缉的恶修吗?”方寸心想起小五说过的话。

叶玄雪摇摇头:“那只是掩人耳目的说法罢了。如果没有大批资源支持,根本不可能建成如此庞大的地下城,她定然与五宗有所关联。”

他的语速加快,说完后顿了顿,似乎想要表达自己的诚意,抛给方寸心一个外界不知的消息:“根据无量海这些年的调查,这地方极有可能与雷曦山有关。天裂大战过后,这里虽然化作废墟,却还藏着不少秘密,为五宗必争之地。在很早以前,五宗曾经定下君子契,将此地划为五宗共有,谁也不能擅自踏此地。然而这里是雷曦山的宗门旧址,他们怎甘心将此地拱手让人,可又碍于其他四宗的压力,所以表面同意,暗中却想方设法将此据为己有。”

就在他说话的时间里,韩南星已经冲入第二间禁室,脱离了冰棱镜的监视。

“你费尽心思想要拿到的,是里面的雷眼?”方寸心想起韩南星提到的东西。

“不是。我对天骸墟的宝物没兴趣。”叶玄雪眉头渐蹙,望着依然紧闭的禁室门,渐凝灵识。

“那你是……”方寸心刚要问,忽然想到什么,道,“你是为了天骸墟之下镇压的异兽?”

“……”知道她聪明,但叶玄雪显然没想到她心思缜密到这般田地。

他的目标不是雷眼,亦不知道里面藏的宝物就是雷眼,他只知道,天骸墟的禁室下,是当年镇压天裂异兽的封印阵心所在地。

见他的表情,方寸心就知道自己猜中了,但时间已经不够她再追问得更多。

按照韩南星破阵的速度,他很快就要到达玄雷禁室,比起被他们发现,方寸心还是选择和叶玄雪合作。

灵毕杵上雷电乍然大炽,叶玄雪见状便知道她心中决定,当下没有丝毫耽搁,只将面孔改换江净容颜,掌中浮起一方罗盘。

罗盘之上五色光芒流转,将灵毕杵上的雷灵尽数吸纳后化作一道炽烈银光。银光飞出,化作雷龙虚影,倏尔冲入穹顶星图的北辰星中。

刹那间,星云陡转,满天神雷频闪。

一道紫雷倏地劈落,砸在地面的正中央。还未等两人回过神来,二人脚下所站之地忽然裂开,两人齐齐坠落。

在最后一道玄雷禁制被解开时,方寸心接通了与小五的传音器。

————

最后这间禁室,是个无底深渊。二人沉沉坠落,四周一片幽谧的蓝,仿佛置身无边无际的星河瀚海之间,一道道银色的细小蛇电游窜其间。

方寸心召出雪豹一跃而上,然而还没等她坐稳,雪豹身体微微一震,有人掠上雪豹,坐在她后面。

“叶玄雪,滚下去!”她可不喜欢有人如此自来熟。

“伤还没痊愈,借个力。”叶玄雪却没任何离开的意思。

“你贴了个江净的脸,倒是不要自己的脸面了。”方寸心嘲讽道。

那个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且冷漠疏离的无量海叶仙君仿佛被打碎的神象,露出几分真性情来,有些不要脸。

“那不重要。”叶玄雪不以为意,又伸手指了指远处,“去那边看看。”

方寸心回头冷冷盯了他一眼,道:“借力就闭嘴,不需要你指挥。”

语毕,她操纵雪豹,仍是朝着他所指向的位置飞去。她也感受到那个地方传来的阵阵汹涌的奇怪气息。

这股气息,让她不太舒服。

这个地方,也让她不舒服。

方寸心说不上来为什么。

她想起那年在望鹤城毓秀馆的梦星泽秘境中试炼中,心中所浮现的荒谬念头。而现在这个感觉更加强烈,她分不清真假,摸不到世界真实的样子,仿佛一只被关在透明罐子里的浮萤,无论如何挣扎,也飞不出罐子外那道无时无刻都在窥探的目光。

好像有双冰冷的眼睛,正在盯着她。

这种感觉,随着她靠近那个位置而越发强烈。

方寸心强忍着心头远离这股气息的冲动,逼自己以最快的速度造近它。

随着距离的缩短,他们已能看清不远处那道浮在深渊中的巨大裂隙,裂隙之上闪着一团紫雾。

“你感觉到了吗?”叶玄雪忽然没头没尾地低声问她。

也不知为何,他的神识有些不稳,头开始一跳一跳的抽疼,仿佛受到来自这道裂隙的某种未知影响。

“嗯。”方寸心简单道。

看来不是只有她感觉到异常。

她闭了闭眼,只觉得神识沉重万分,有些疲惫地往后一靠,倚在到叶玄雪中。叶玄雪一怔,他并不喜欢有人太靠近自己,更是排斥任何人与自己贴近,但从他主动坐上雪豹的那一刻起,他的原则似乎已被打破,而一刻,他更加明显地感受到自己的改变。

像变了个人。

他应该把她推开推远,可现实中,他却默默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腰,任由她倚在自己胸前。

雪豹飞得很快,转眼他们已经飞到裂隙斜上空。

赤红色的裂隙,如同横亘天地的庞大裂痕,可待方寸心清楚看清裂痕的模样,刹时间浮起一股想要逃离的错觉。

这辈子,不管面对多可怕的对手,从没人能让她心生退意。

但这次……

这道诡异的裂隙中填充着无数眼睛,密密麻麻的,正在不断蠕动、眨眼,无数的红色瞳孔盯着她,她仿佛陷入被目光织成的巨网,无论如何都逃脱不得。

“还好吗?”叶玄雪察觉到她身体突然僵硬,扶着她腰的手也随之一紧。

他也从这道裂隙中感到强烈的不适,但比方寸心好上一些。

方寸心没说话,只点了点头,虽然无法忍受地那股诡异的恶心感,但她似乎也无法将自己的目光挪开。

这些眼睛,像个漩涡。

“这可能是某种攻击神识的禁制。”叶玄雪思忖道。

“不是。”她果断摇断。

她的神识没有异常,但对这个东西失去作用。

“你仔细看,我……我们见过这些眼睛。”方寸心咬牙道。

经她提醒,叶玄雪猛然回想起来:“十二城赛的‘五区’异兽身上?”

一模一样的眼睛,只不过“五区”身上那只很庞大,而这些裂隙里浮动是密密麻麻的小眼睛。

“不止。”方寸心补充道,“我们从火渊逃出来的时候,我在火渊顶上,也就是垃圾处的地面下面……也看到同样的图案。”

她一边说,一边将拳头攥紧,强忍越来越古怪的痛苦。

直到一只手横到她的眼前,将她的目光彻底遮住。

“别看了。”叶玄雪一手揽着她的腰肢,一手捂住她的眼,“我们先回去。”

他做了决定,放弃费尽功夫马上就要接近的目的地。

回去?

那她不是前功尽弃?

不干!

传音器里早已传来小五的回复——保住雷眼不要落入韩南星手中,报酬……随她开。

“你指路,我来飞。”她将他的手往自己眼睛上用力一按,操纵着雪豹急速下降。

叶玄雪不再劝她,眼见高度降得差不多,只在她耳沉道:“可以了,往前。”

雪豹顿时化作一阵风,飞向裂隙之上浮动的那团紫雾。

“到了!”随着叶玄雪的提醒,二人已到紫雾旁边。

雪豹呼啸着从紫雾前方掠过,方寸心猛地拉下叶玄雪的手,龙魂鞭从她手中挥出,探入紫雾之中,稳稳地卷到雾中一枚硬物,而叶玄雪也在此时出手,掌中挥出一段青藤,同时缠上那件硬物。

紫雾四散,那件宝贝露出了真面目。

一枚巴掌大小的紫色眼睛出现在二人面前。

可还没等两人商量好这件宝贝的归宿,二心却同时感受到一股锥心震意。

方寸心和叶玄雪的耳边,分别响起熟悉声音。

“你终于来救我了,我的好女儿……”

“为师已在此等你多时,君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