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迷雾 方寸心只觉得自己像从深渊泥塘里……
风云聚涌, 夜空似浓沉厚墨,压在这片海域孤岛的上空。滔天海浪前仆后继撞在孤岛的悬崖上,如同巨掌不断拍击礁石, 溅起漫天水花飞洒如银星。几道银色细电如蛇般游过厚重云层,化作利剑落在悬崖四周围, 照亮黑暗中盘膝坐在悬崖上早已被浪花打湿的男人。
自望鹤归来后, 叶玄雪自请闭关,已在此地闭关一年。
四周向来平静无波,但今夜不知为何,风倾浪涌雷鸣电闪, 如同他的心境一般。
受到来自分/身的影响,他的脑海被陌生回忆填满, 一幕一幕, 越发清晰。
“小娃儿,你可愿拜我为师,跟我回云梦一泽呀?”男人朝年幼的他伸出手,慈爱地抚过他的头。
他用力地点下头, 用稚嫩的声音道了声:“弟子愿意。”
“乖。你还没有名字吧?为师给你取名君岳,裴君岳,可好?”男人问他, 一缕黑发垂过脸颊,温柔地落在胸前。
……
积日累岁,男人已皓首。
“君岳, 巨狮谷一战,为师被方天遗那魔头重伤,魔气入神,已是强弩之末, 恐怕撑不了多久。”男人负手而立,站在云海之巅,沉缓开口。
“师父……”年轻的裴君岳神情悲恸。
“你乃是云海一梦弟子之中资质最好的,为师准备将衣钵传授于你。望你日后能够守好宗门,护好同门。”男人边说边转身,将手轻轻按在他的肩膀上。
漫天云卷,漫天云舒,男人白发随风,化作云散。
……
“痛!好痛啊!”
“这些魔修不是人……”
“终有一日,我要杀光这些魔修!”
年轻的裴君岳走过云梦竹轩,触目所及皆是血肉模糊的残躯断肢,耳畔充斥着同门的哀嚎与怒骂。
巨狮谷一役,云海一梦死伤惨烈。
蓦地——
他的衣袂被人狠狠拽住。
“师……师兄,你一定要替我们报仇……”半张脸被腐蚀得只剩烂肉的师弟,撑着最后一口气说完这句话,便倒在他脚边,气绝身亡。
……
“君岳,此去天遗凶险万分,你想好了?”男人垂眸看着跪在面前的弟子,目露不舍道。
他抬头,声如珠玉掷地有声:“不取天遗,誓不回宗。”
仙魔不两立,若想结束这场旷日持久的厮杀与痛苦,唯有两者去一。
铲除天遗,势在必行。
“好,那为师便将此物传予你,盼能护你周全。”男人缓缓将一物放在他的掌手。
那是一条通体覆鳞的长鞭。
……
出发那日,男人浮身半空,目光温柔如云梦谷的晨曦,遥望跪在云海之间的他,衣袖轻指之间,封去他所有记忆。
那时,他尚不知,这一去……便注定此生无解。
他只在记忆封印前,朝远空郑重一拜。
“师父,等我归来。”
————
“师……父……”叶玄雪眉头紧拢,双眸紧闭,一张仙颜已无血色。
一枚紫色符印浮现在他眉心之间,正幽幽亮起,光芒不太稳定,仿佛随时要破碎一般。
裴君岳是谁?
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也不曾遇见过那些人,为何会突然出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叶玄雪找不到答案,又无法控制那些诡异的回忆涌入自己的脑海。
他觉得他要变成裴君岳了。
身体之中似乎有个陌生的灵魂,正在撕裂重重封印,成为这具身体的主人。
“师父……等我……等我归来……”不属于他的破碎的声音从他口中响起。
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滑落,叶玄雪快要压不住体内那个人。
蓦地——
一股冰意忽然间从他百汇穴涌入,冲进他的魂神之中,将那个陌生灵魂包裹。
一道黑影不知何时浮在他身后,手中钻出无数道黑色触须,尽数钻入他脑中。他眉间的符印随之大炽,光华将他整个人笼罩。
“好孩子,乖,不闹。”那道黑影低声呢喃着安抚着,可随着符印的光芒越来越炽,他又发出浓浓疑惑。
“嗯?你居然还没吞噬这个人的灵识?”
————
与此同时,天骸墟的玄雷禁室中,雪豹已经飞得东倒西歪。
方寸心脑中一片混乱,可手却还死死攥住龙魂鞭,将雷眼往自己怀里扯。
熟悉的召唤声不断响起。
“寸心,你终于来了……为父等你许久,到为父这里来……”
父亲?
是父亲的声音。
可她的父亲,已经死在云海一梦的修士手中,怎会出现在此?
他又在等她做什么?
莫非这枚雷眼有惑乱人心的力量,能够扰乱她的心神?
可似乎又不像,她的意识还很清醒,并未看到幻像,也能正常思考,她并没被这阵阵召唤声所迷惑。
到底是什么?
一簇冰棱轻轻扎上她的后颈,化作寒意沁入方寸心的神识,她刹那间感觉到一股冰意游走全身,消融了她因听到父亲声音而起的焦灼暴戾。
叶玄雪在她后颈处凝出枚蓝色冰棱,助她保持神志清明。
他脑中种种碎片已被驱逐,他体内的陌生灵魂已然安静,可那一声又一声的“为师等你归来……”却并没消失。他下意识觉得这地方不能久留,那枚雷眼也不能多接触。
“方寸心,快离开这里!”他扣着她腰的手已紧紧环上她的腰,另一手切断青藤,任由方寸心将雷眼收入怀中。
一切不过瞬息之事,方寸心勉强凝聚心神,才发现雪豹歪七扭八地竟正向裂隙中央飞去,他们离那片密密麻麻的眼睛已经很近很近。
父亲的声音……就从裂隙之中传来。
正辨认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她忽觉手心一痛,低头望去时只见雷眼上电光微闪,竟在她右手手掌中灼出血痕。她迅速将雷眼收入囊中,全力操纵雪豹远离这道裂隙。父亲的声音,便随着她的远离而渐渐变小,她却头痛欲裂,靠在叶玄雪怀中喘息。
远空一道闪电却突然撕裂夜幕,银色电光之间一道黑影掠入其间,朝着裂隙处疾速掠来。
韩南星进来了。
还没等方寸心做出应对决定,环在她腰上的手擘忽然一紧,叶玄雪抱着她跳下雪豹。方寸心凌空一抓,及时将雪鹏收回囊中,那厢叶玄雪单手将她抱在怀中,另一手伸出,布在第一道禁门外的碎冰尽数收回,重新在他掌上凝结成一枚冰锥。
顷刻间,冰锥又化作巨大薄冰,将两人包裹。
两片薄冰中的空间逼仄窄小,仅容两人,方寸心紧贴在叶玄雪胸前,连转环的余地都没有。薄冰折射四周光芒,将他们隐匿在空中,缓慢朝着入口处飞去,透明的薄冰又能让外界一览无余。
这是什么法宝?这般好用?
方寸心靠着叶玄雪,抬眼望他。
他似乎读懂她的想法,言简意赅道:“浮霜明光。”
原来是那件大名鼎鼎的元灵法器浮霜明光。
方寸心挑挑眉,不再多言,只注意着外界变化。浮霜明光虽能隐匿他们的行踪,但速度不快,漂浮在深渊之中缓慢上行,而那头韩南星已如疾电般从他们前方不远处掠过,转眼飞到裂隙前。
他浮身半空,身上衣裳猎猎作响,双手掐诀幻化出一道黑色巨爪,抓向那团紫雾。
观其神色,眉凝眸沉,并无半点不对,似乎丝毫未受密密麻麻的眼睛影响。
方寸心觉得奇怪,但她的怀疑刚刚生起还未落下,便听到韩南星一声怒吼响彻整个玄雷禁地。
“雷眼呢?雷眼去哪里了?!”抓了个空的韩南星愤怒到表情扭曲。
很快的,他又收到外界袁方沉等人发来的传音,失去了浮霜明光的幻象遮掩,禁阵外歪七竖八瘫倒的傀儡曝露人前,早已有人先他们一步,进入这里。
躲在浮霜明光中的方寸心与叶玄雪交换了一个目光——雷眼已被他们捷足先登了。
那厢,意识到这一点,韩南星一张清俊容颜已爬满阴沉杀意,只将一切因果归咎师姐,声斯力竭道:“师姐,你骗我——”
随着这阵暴怒的嘶吼,他周身凝结出大团黑雾,庞大杀气与力量从他身上倾山倒海般传出,整个空间为之震颤。
黑雾转眼间就化成巨大黑色旋涡,将一切都往里吸。
深渊的空间被撕扯到扭曲,有了崩塌的迹象,浮霜明光也开始倒退,顺着漩涡的流动方向,缓缓被吸向漩涡中心。
再这样下去不行。
但只要他们出手,行踪就必然曝露,凭他们现在实力要对付韩南星和守在外界的袁方沉众人,恐怕有些难度。
方寸心脑中数念闪过,正在思考应对之法,可身周的薄冰却突然间碎裂。她心中一惊,刚要施展御风诀,却被叶玄雪狠狠一掌拍在后背。
一只冰龙咆哮而出,带着方寸心脱离漩涡之力,朝着入口飞出。
不过眨眼功夫,方寸心就被送到玄雷禁阵的入口处,叶玄雪却已半身陷入漩涡,那头韩南星已然发现他们的踪迹,从后方掠来。
来不及交代什么,叶玄雪双手疾速掐诀,在半空中筑起数十道藤墙,阻挡韩南星的追击。连施两道法术,他这伤重的分/身已是力竭,身体几乎全部被黑雾笼罩。
电光火石间,一道银光飞来,缠到他的手腕上。
叶玄雪望去——方寸心手执银色长鞭,正浮于入□□界处。
那根长鞭……和他脑中陌生记忆里师父所赠的长鞭,一模一样。
“裴……君岳?龙魂鞭?”他呢喃着。
方寸心和他身体里的陌生灵魂,有关系?
轰轰轰——
震耳欲袭的爆炸声响起,叶玄雪所布下的数十道藤墙逐一粉碎,韩南星已然追来。
“给我出来!”方寸心咬咬牙,将囊中翠晶灵气全部纳入丹田,双手聚力,将叶玄雪一点一点往外拔。
叶玄雪见状反握长鞭,借着她的力量跃出漩涡,飞向方寸心。
方寸心只觉得自己像从深渊泥塘里钓出一只男鲛。
“想逃,做梦!”韩南星杀意也随之逼近。
就在此时,外界响起一道无上女音。
“韩南星叛出日晷城,并陷天骸墟于地渊风暴之中。我以日晷城城主身份宣布,即时撤免韩南星天骸墟墟主之职,现下达全城通缉令,捉拿韩南星、袁方沉、杜斐……六人,若遇顽抗,格杀勿论。另颁发紧急十星枯骨任务,诛杀火渊异兽,无接任务限制,任务报酬——天骸墟!”
第72章 报仇 “小五,想不想报仇?”
突然响起的传音, 让方寸心的心狠狠一震。她转头望向刚刚被钓……拉上来的叶玄雪,叶玄雪摊了下手,未置一辞。
报酬是天骸墟?
是她想得那样吗?
按这段时间对天骸墟的了解, 这里可是日晷城的销金窟。拥有天骸墟,不就等于拥有一座花不完的金山?
方寸心立刻头也不疼, 胸也不闷了, 双眸一瞪就要干!
她一边想一边召出雪豹,回头叶玄雪使个眼神——上不上,要上就快点!
火渊异兽实力太强大,带上叶玄雪, 她的胜算大一些,损失也能减少一点。
至于韩南星……他的诱惑力实在比不上火渊异兽。
韩南星已追到玄雷禁阵入口, 听到这道响彻天骸墟的传音后彻底暴怒, 神情狰狞几近扭屈,一边怒吼:“师姐,你骗我——”一边祭起百兵匣,匣内飞出数柄长剑, 皆随他漫天飞舞的衣袖化作庞大剑阵,朝着入口处攻去。
整个空间随之颤抖,毁天灭地般的力量顷刻间就到入口处。
叶玄雪已经翻身坐到方寸心背后, 闻得异动也不转头,只将浮霜明光扔出。浮霜明光迅速幻化一道六棱冰盾,挡在他的身后, 方寸心身上亦绽起青光,龟甲盾护住两人,准备顶着这可怕的追杀逃离此地。
然而预料中猛烈的撞击并未出现,禁制的入口处闪起一片金色雷芒, 韩南星的攻击被这片雷芒尽数拦下,发出震耳欲聋的轰声,一股炽烈的气息四散,波及四周。
“师弟,莫急。”淡漠的女音从深渊深处传来,“你的对手是我。”
一道曼妙玲珑的身影缓缓出现。
外界,雪豹驮着方寸心和叶玄雪两人已然低空掠行出玄雷禁室。也不知那韩南星触动了什么禁制,追杀他们的攻击似乎被拦下,二人暂时安全。
“十星枯骨任务,是级别最高的枯骨任务了吧?”方寸心已经迫不及待地打开试宝牌,果然在任务书的第一行被标记了十个骷髅头的金色任务。
十星枯骨的金色任务为的特殊任务,只有身为日晷城的城主,才有资格发布,任务接取对试宝人没有等阶限制,通常会是极其紧急又十分危险的重要任务,才可能被列为特殊任务。
在日晷城长达数百年的历史上,特殊任务寥寥无几,却无一不是危及某一区域甚至整个日晷城安危的艰巨任务,所以它的报酬也很高。
诛杀火渊异兽的任务报酬,除了天骸墟外,还有十分可观的试宝经验。方寸心粗略估算一下,完成这个特殊任务,足够她的试宝等阶从青阶一跃而上,直达金阶,离皇阶只一步之遥。
如此丰厚的报酬,方寸心绝不拱手让人。
确认完消息的真实性,方寸心收起试宝牌,载着叶玄雪头加快速度。
看着方寸心干劲十足的神情,全然没有前一刻在玄雷深渊之中痛苦萎靡的模样,叶玄雪默默在心里给她贴个标签——果然,只有钱才是治愈她的灵丹妙药。
一豹两人化作疾光,转眼就掠到第一间禁室内。
隔着一段距离,方寸心和叶玄雪便听到最外间传来金铁交鸣的搏杀声,一股股斗法的力量透过禁门涌来,二人暂时停步。
外头有人在斗法?
是日晷城城主的传音送出后,天骸墟的修士赶到这里,与守在外面的袁方沉等人展开厮杀?
但这速度也未免太快了一些……天骸墟的修士若能这么迅速找到这里,也不至于让韩南星愚弄了这么久。
还是说是小五?虽然她及时将发现的事传音小五,让他想办法给赵乙传递消息,以赵乙在日晷城的身份,她相信他有那个能力联系上日晷城的主事人,所以小五也已清楚情况,但小五的伤势未愈,倘若独自赶来对付袁方沉五人,完全没有胜算。
他绝非那般鲁莽之人。
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可能。
“外面的是日晷城城主的人!”方寸心道。
今日这个十星枯骨任务的发布像是有备而来。恐怕城主早已猜到韩南星的阴谋,在这里布下此局,只是被他二人钻了个空子
叶玄雪点点头,赞同她的猜测,又道:“不管是谁的人,你想诛杀火渊兽,要先拿下袁方沉!”
经他提醒,方寸心亦想到打开火渊异兽的禁制掌握在袁方沉手中,只道:“知道了,开门吧。”
叶玄雪手中挥出道青光射向禁门。
门外,一股猛烈的力量轰然炸开,有人被震飞,眼见要撞上这道禁门,可门却突然开启,他倏地飞进门中,被人伸手给捞下。
“小五?你伤势没愈,跑来做甚?”方寸心看着自己手里捞到的人,不禁蹙眉。
“我吃了药,没事。”小五道。这种事怎么能少得了他!
说话之间,他看了眼方寸心身后,与“江净”的目光撞上,顿时心生不悦。
怎么又是这个野道士?!
方寸心已松开手,盯着门外看。外界人影纷飞,正搏杀得天昏暗地,一波又一波猛烈力量四下绽开,除了小五外果然还有其他人。
还都是熟面孔。
辰龙擂台的擂主苏断水和巳蛇擂主何愁,这两人可是天骸墟擂台中鼎鼎有名的人物,。没想到竟都是日晷城城主的人,从他们潜入天骸墟的时间来看,日晷城城主应该很早就在布这个局了。
苏断水的实力果然强悍,几乎以一敌三,身形快得让人捕捉不到踪迹,只能看到她周身风刃不断绽开,攻向对手要穴。何愁亦不逊色,手中禅杖砸在地面,化作巨大金色法阵,无数火球从天而降……
然而他们实力虽然很强,但现下却依然落了下风,只是勉强防御。
外界已经布满袁方沉的灵弦,他的神识太强大,几乎将四周化作领域,不论对方施展任何法宝,都会在第一时间被他压制,更何况他身边还有杜斐等四个实力不弱的修士。在他灵弦的辅助之下,这四个修士的实力几近翻倍。
苏断水与何愁的情况已然不好。
“小五,想不想报仇?”方寸心突然道。
小五一怔,很快意识到她在说什么,双眸骤亮:“这还用问?”
他恨不得将袁方沉碎尸万段,以洗先前擂台之耻。
“那你听我的……”方寸心附在他耳畔蚁语两声,最后重重加了句,“我要活的!你别把他给打死了!”
小五点点头,刚要说话,一股凌厉杀气来袭。外界的袁方沉已然注意到他们,目光沉沉地望来。
这两人既然是从里面出现的,便一定是韩南星口里盗走雷眼之人。
他不能放过他们!
如此想着,袁方沉锁定方寸心和叶玄雪。
灵弦瞬间朝着二人结网铺来,二人几乎在瞬间就被他笼罩在自己的灵识之内,然而不远处的女修只是驾驭着那只打满补丁的毫
不起眼的雪豹浮在半空,冲他微微一笑。
袁方沉只觉得对方的笑居高临下,充满不屑,像看透了他一般。
不过一个才打过三场擂台的女修,也敢如此挑衅?袁方沉心头被她的笑激起怒意,冷冷地盯着她,几道灵弦刺随着他的目光刺向方寸心。
然而雪豹似早有察觉般,仅仅偏移了一寸,就完美避开他的灵弦,仿佛长了双能看透灵弦的眼睛般。
方寸心一边躲避袁方沉的攻击,一边笑眯眯朝着身后的叶玄雪开口:“借你藤术一用……”
叶玄雪会意,缩指弹出一根细藤钻入地面。细藤生长速度极快,很快在地下蔓延成网,悄然从袁方沉背后生出。
袁方沉双手凌空轻点,宛如操纵傀儡般,将正与苏断水斗法的杜斐与另一个修士抛到方寸心面前。在他的操纵下,杜斐祭起法宝啸火引,幻化出火凤朝方寸心呼啸而去,另一个修士则手持巨斧,攻向方寸心。另一头,苏断水一下子少了两个对手,只觉得压力骤减,待看到那边情况时,暗道一声不妙。
她旋身飞起一脚,震退对手,想要赶去支援方寸心,然而袁方沉的灵弦早已布在四周,察觉她的意图,压根没给她这个机会。灵弦微收,便刺入她的左臂。
眼见来不及,苏断水暗道一声不妙,袁方沉亦眯了双眸露出阴狠目光,然而千钧一发之机,方寸心却又驾驭着雪豹侧身一倒,竟从两个攻击的夹缝里完美躲过这一击。
扶摇瓠里吹出柔韧的风,卷着那个修士的腿,让他的斧子调转方向,迎向杜斐的火凤。
半空中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轰响,火凤被巨斧撕裂,巨斧也被焚成灰烬。
袁方沉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一切,他不知道眼前的人是如何避开这一击的,然而未等他反应过来,忽然觉身后一凉。
一道黑影已悄然浮身于他身后半空。
黑翼大张,小五手持玄金剑,朝着他的背心刺下,狠狠扎入他的胸口。
刹时间,血雾四溅。
袁方沉难以置信地回头,只见身后已结满细密青藤,这些青藤如同一张网,将他的灵弦包裹。
而每一根青藤中,全都被方寸心注入一丝灵识,这些神识远远强过他的神识,彻底抹去他身后的感知。她的元神强大足以碾压袁方沉的灵弦,然而上次为救小五擅动元神后立刻遭到反噬,她现在可不敢随便启用,便想了这个法子,借叶玄雪的藤为丝,结灵识之网,悄悄抹去袁方沉身后的灵弦。
随着袁方沉的重伤,四周灵弦顿时混乱,其余四个修士的攻击也随之乱了起来。苏断水和何愁对视一眼,飞快反制对手。
小五一击得手并未停止,落下之下凌空一脚,踢在袁方沉脑袋之上,将他整个人踢飞在半空,无数道青藤随之飞来,如同活了一般——
“啊——”凄厉的声音响起,袁方沉的双掌双臂与双脚双腿,全被青藤狠狠刺透。
他整个人猛烈颤抖起来,青藤之内附着的强大神识,如同无数根针,扎向他的金丹与元神,让他痛苦万分。他艰难望向不远处的女修,似乎明白了什么。
当日救下小五的那道强悍元神的主人,已在眼前。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
方寸心缓缓竖起食指置于唇边,向他做了个温柔的噤声手势。
而后,雪豹倏地化作电光,从门中窜出,向外疾速掠去。青藤一卷,就将袁方沉整个卷着蚕茧收回叶玄雪手中,被他牢牢钳住。
两人一豹带着个俘虏,在众人都没反应过来之时,已消失在他们的眼前。
小五黑翼一振,亦紧随其后掠出房间。
苏断水和何愁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陡然间反应。
他们要抢火渊异兽!
第73章 活着 恍惚之间,她好似透过眼前这个男……
狭窄的长廊九曲十转, 宛如庞大迷宫,方寸心驾驭着雪豹,按照袁方沉所指方向朝前疾行, 刚走出一段距离,光线突然熄灭, 长廊陷入一片漆黑。
急促的鸣镝随之响起, 尖锐刺耳,贯穿庞大长廊。
“发生何事?”叶玄雪一边问,一边收紧青藤。
青藤之上生出无数荆棘尖刺,随着叶玄雪的施法全部扎进袁方沉体内, 痛得他汗如雨下。
他看了眼四周,艰难道:“灵网……可能被墟主斩断了。”
方寸心霍地转头和叶玄雪交换了一个眼神, 均从彼此眸中读出几分沉意。
“说清楚!”叶玄雪再度施力。
袁方沉脸色已然惨白如纸, 只道:“先前墟主下过令,待他取得雷眼后就斩断天骸墟灵网,让我们和他遁入雷眠地。可我们并未收到墟主传音,看来应是墟主亲自动的手。”
天骸墟的灵网一旦被切断, 不止内部大部分禁制法阵及各类机关法宝无法运转,外界的防御法罩也会立刻消失,整个天骸墟将会陷入地渊风暴, 里面的修士一个都逃不出去。
“雷眠地藏在天骸墟之下,是天裂之战时雷曦宗弟子的避难地,凭雷眼开启, 能够躲过地渊风暴。二位道友,如果你们拿到了雷眼,不如我带你们去那里,我们……一起躲过此劫……”交代完前因, 袁方沉不忘游说两人。
“不用你教我们做事。”叶玄雪冷道,“怎么去火渊?”
说话之间,他们前方的路已被一堵高墙封死。
“从这里坐升龙梯上去。但现在灵网被切断,升龙梯和进火渊控制室的门打不开了……”袁方沉深深喘口气,又道。
他话音未落,雪豹已然飞起。飞到三丈高时,方寸心指着前问他:“是这里吗?”
袁方沉刚回了个“是”,方寸心的拳头就已轰到墙上。
只听“轰”的一声,墙壁被她砸出个大窟窿,碎石纷纷落下,砸了赶来的小五满头满身。他刚想开口骂人,可罪魁祸首已经钻进了窟窿,只留给他满天碎石。
“没有灵气供给,天骸墟不到半个时辰就会沦陷在地渊风暴中。就算你们有诛杀火渊兽的实力,也不可能在半个时辰之内就将它击败。难道你们想给这座天骸墟陪葬?我……我不想死啊……”袁方沉突然哀求起来。
三人已经进入一个宽敞房间,房间的正东方位竖了个船舵状的物件,看着像是用来控制方位的。小五紧随二人之后,也钻进窟窿飞了进来,一见来就见袁方沉正被叶玄雪以青藤吊在半空。
“你们是如何让火渊异兽气息外泄的?”叶玄雪冷冷问道。
袁方沉摇了头:“这我不知道……我入天骸墟之时,火渊异兽已经存在。墟主并未同我提过太多异兽之事……”他一边说一边努力回忆,“我只听墟主隐约提及,提炼并释放异兽的法阵装置,在岩浆之下。”
“那总有控制阀吧?”方寸心已经站在船舵前,一边研究船舵,一边问道。
“有,但只有墟主知道位置。”袁方沉道,“我们这些外来的修士,只是他身边的打手,天骸墟的机秘,他是不会告诉我们的。”
就连雷眠之地,也只是他为了让他们协助盗取雷眼,暗杀日晷城城主,才透露出来以安抚他们的。
现在去找关闭输送火渊兽气息的装置,已经来不及了。
他们只有一条路,在不足半个时辰的时间里,诛除火渊异兽。
方寸心按上船舵,盯着船舵上刻的八卦方位问道:“如何开启?”
袁方沉只得无奈地报上六个方位,方寸心便按他所言将船舵依次转动,那边叶玄雪已走到船舵正前方的墙面前,仔细研究片刻,手中生出段青藤没入墙间。
方寸心转完最后一次船舵,墙壁也在叶玄雪的法术之下缓缓打开了一扇门。
隆隆声音响起,齿轮沉沉转动,地底空间随之改变。叶玄雪站在门口看了眼,便朝方寸心点下头。
方寸心快步掠向他,朝外探去。
外头就是垃圾处,这扇门果然是他们当日在垃圾处理处看到的那道门。灼热的气息涌来,垃圾处的地面已经随着船舵的六次转动而消失,露出地下火渊。
浓稠的熔岩在火渊底部缓缓流淌,如同干枯地面涌出的赤色血液,仿佛能够融化一切。
四周温度疾速上升,小五已然汗流浃背,这股暴烈的火灵气,仿佛要将他烤干。
方寸心眯了眯眼,刚要跃出,却被叶玄雪拉住手臂。
“等等。”叶玄雪一边阻止她,一边飞快掐诀。
青藤从墙壁生出,迅速在半空中长成一棵扎根于墙体,横亘在垃圾处理处上空的巨树。
“以防万一。”他道。
这样,他们勉强有个落脚处。
方寸心走上巨树,平静地看了眼地底火渊,倏地纵身跃下,雪豹随之俯冲到她身下,稳稳接住了她。
浓稠的岩浆仿佛沸腾一般咕嘟咕嘟冒起泡来,藏在底下的东西似乎发现活物出现,开始变得兴奋。
一根火舌猛然间从岩浆中伸出,探向雪豹和方寸心。然而就在火舌卷上一人一豹之时,方寸心突然飞离雪豹,雪豹也朝另一侧飞开,火舌从一人一豹之间穿过,落了个空。
雪豹四翼全张,羽翼下的灵□□朝着深渊熔岩“突突突”地连续身出灵□□。青光一枚接一枚落地熔岩之中炸开,溅起满天岩浆,不少飞到雪豹身上,本就布满补丁的身躯被燎得还是惨不忍睹。
方寸心借着雪豹的掩护,身上绽起龟甲盾,急坠直下,手里灵毕杵已然雷光闪烁。
离她不远处,是随后赶来的小五,他背上黑翼大张,手中玄金剑朝着熔岩隔空连挥续挥落十道金芒。
叶玄雪腰间缠着段树藤,荡在半空,并没像他二人那样冲上前去,手中飞快掐诀,幻化出满天绿叶。这些绿叶飞落火渊后便化无数水灵,附着在方寸心和小五身上,短暂的减轻灼热火渊带来的痛苦。
轰——
金芒接二连三落入岩浆,岩浆被炸起数十丈高,在半空化作炽热岩山震向小五。小五堪堪避过,却被随后而来的火舌燎到背翼,所幸半空飞来一根粗藤,将他往上一拉,他才堪堪避过火舌。
另一头,方寸心如同一道蛇电,左闪右避着四周随时出现的危机,极尽可能的靠近岩浆。在离岩浆十丈距离时,龟甲开始破碎,叶玄雪的水灵气也失去作用,她的皮肤感受到一股钻心刺疼,手背上出现火痕。
已是极限了,她不能再靠近岩浆。
思及此,扶摇瓠飞出一股风息将她托在半空,她手中灵毕杵射出一道银亮雷光,径直没入熔岩之中。
刹那间,一个刺耳的声音响起,非兽非人,像是铁片互磨时发出的尖锐之音。
岩浆底部发出沉闷的轰声,一大片岩浆炸起,几乎包裹了方寸心。
方寸心得手之后便御风飞快折返,然而身后滚烫的岩浆仿如大张的巨口,向她咬来,转眼之间就要将她吞噬。正是惊心动魄之时,数道藤墙在她身后绽开,替她争取了关键的片刻时间。她飞身而上,跃过垃圾处理处的交界线,在叶玄雪身边停下。
轰隆两声,藤墙炸成齑粉散去。地底那东西彻底被他们激怒,整个空间都开始颤动。岩浆凝固成庞大的火人,火舌不断从他身上各处如触须般飞出。原正飞在半空的雪豹不及躲开,被火舌直接穿透后失控落下,又被火人一口吞下。
方寸心的七十万,顷刻间化为乌有。
与此同时,两道身影从半空飞下,掠过方寸心和叶玄雪,迎向火人。
苏断水和何愁赶到。
猛烈凌厉的罡风在苏断水手中凝成,化成旋风龙,咆哮般袭向火人的同时,她手中又祭出两柄弯刀,隔空挥落无数弯月刃,随风龙一并攻向火人。何愁手中禅杖劈头砸下,落在火人头上,仿如泰山倾塌,将火人生生砸矮。
小五见状斩断腰间青藤,飞身而上,挥出玄金剑刺向火人,与苏断水、何愁三人形成三面夹攻之势。
“没用的。”方寸心双手已被灼伤,飞在叶玄雪身边道,“它的真身藏在岩浆底下,如果不能接触到它的真身,怎么打都没用。但若想靠近它的真身,我们会先被岩浆烧成灰烬。”
她释放了一缕灵识注入玄雷,刚才灵毕杵那一击,除了想置它死地之外,也是试探。
然而结果并不尽如人意。
和望鹤城的“五区”类似,如果不能找到它的真身亦或心脏,他们杀不死这只异兽。然而火渊兽比“五区”更棘手,以岩浆为躯,他们根本无法接触到它真身,而离得那么远,凭他们的实力打不到它的真身,现在这些攻击就像是给它挠痒痒,根本无法伤及根本。
唯一对他们有利的是,她同样在深处嗅到那股属于天裂异兽的诱人香味,只要能进入岩浆,她就能精准地找到它的真身。
“要多近?”叶玄雪注视着下方战局,问道。
“我要潜入岩浆。”方寸心道。
叶玄雪神情猛地一震,看了她一眼,刚张口想要说什么,下方突然传来剧烈的爆炸声。
火人炸裂,苏断水、何愁与小五三人全被震开,撞到四周岩壁。炸裂的火人又化作数只火龙,来热汹汹地袭向所有人。
方寸心和叶玄雪再顾不上商议对策,各自飞落。方寸心御风而行,掠到小五身边,一拳轰向逼近他的火龙,一手拎起他的后衣领,带着他向上飞去。那边叶玄雪飞身落下,身侧绽开数道藤墙,挡住四周火龙,他又操纵一根藤蔓卷住苏断水的腰将她拉上,另一手在何愁背心拍了一掌,将他送回高处。
然而藤墙却在此时炸开,火龙朝他袭去。眼见他要被吞噬,电光火石之间,一道银光划空而落,紧紧缠住他的手腕,将他往上一“钓”。
他又像鱼一样,被她的龙魂鞭给拉了上去。
五人全部飞到巨树之上,暂得喘息间歇。叶玄雪闷咳一声,唇边沁出鲜血,他心口处的血渍又开始慢慢扩大,先前被方寸心所刺的伤口来不及完全愈合,连番斗法之下再度撕裂。
不是真身在此,他的实力只剩三成,现在已经透支到极限了,他不过勉强支撑。
“没事吧?”方寸心扶他倚着树干坐下。
他闭闭眼摇头,未置一辞。
方寸心便往火渊望去。火龙还在咆哮着,岩浆不断沸腾,越来越高,但不论如何,它似乎不敢越过垃圾处理处的交界线,而在垃圾处地面背后,也刻了一只眼睛……
“还剩多少时间?”苏断水喘着粗气问道,她没想到这只火渊异兽如此难对付,五个人都没办法将它制服,还让她受了不少伤。
“一盏茶时间。”何愁闭上眼道。
众人心中都是一凉。
离天骸墟沦陷只剩一盏茶时间,届时他们都会在地渊风暴之中沦为血片。
“那就和这只火渊异兽拼了!死在它手上,也好过死在风暴里。”小五嗽了两声,吐出口血,一边恨道一边站起。
“等等。”方寸心拽住他,“我有办法。”
四人八目都望向她。
“你们帮我,潜入岩浆。”
方寸心的提议,让人匪夷所思。
“潜入岩浆?”苏断水低头看了眼深渊,“然后呢?”
“然后,我能杀死它。”方寸心道。
“杀它?凭什么?凭你手上这根不中用的鞭子?”何愁质问道。
方寸心一振龙魂鞭,鞭身绽起银光:“对,就凭它!”
何愁勾唇嘲笑,刚要发话,便听小五问道:“我要怎么帮你?”
方寸心没理会何愁的质疑,飞快道:“小五你用分/身术吸引火渊兽的注意力,何愁负责震散焦土火人,好让我能顺利下降到渊底。苏断水,到时我就需要你的风盾。”
高速旋转在她身边的风盾,可以驱散热度,保证她能靠近岩浆。
接下去……
“就看我的本事了。”方寸心目光落向火渊,杀气四溢。
所有人她都点了名,除了叶玄雪。
叶玄雪依旧闭着眸,仿佛没有听到她的声音般。
“好,信你一次。”苏断水很干脆。
“苏断水?!”何愁急了,“时间不多了,你怎会信她这无稽之谈?”
“难道你有更好的办法?”苏断水冷然道,“既然除了她以外,大家都没办法,横竖是死,何妨一试?”
一语落地,她飞出巨树:“要动手就快!别磨蹭。”
小五亦随之掠出,在半空中幻化成三人。
方寸心点点头,御风而出,然而刚飞出巨树,扶摇瓠里的风息忽然变弱。
糟糕……扶摇瓠恐怕又在这紧要出问题了。
一念刚刚闪过,脚下风劲便陡然消失,她身体往下一沉……
冷冽寒光在忽绽,一片漂亮的六棱霜花在她脚下绽开,将她稳稳托住。
别人看不出,方寸心却清楚,脚下之物乃是叶玄雪的元灵法器浮霜明光,她诧异地望去,却见叶玄雪已然睁眼,目光与她在半空相遇。
“此物……可以助你在岩浆里多支撑点时间。”他语气淡淡道。
“多谢。”方寸心道谢接下,又望他一眼。
他似乎做了个嘴型——“活着”
恍惚之间,她好似透过眼前这个男人,望见了遥远的过去。
有人也曾这般,在生死倏关之际交付所有,只留给她一句——活着回来。
她眨了下眼,把脑中突兀的回忆全部眨碎,转身踏着浮霜明光向下掠去。
小五、何愁二人在前开路,苏断水紧随其后,一行四人,皆朝火渊飞去。
第74章 新宠 她的气息,拂过他的耳畔,飘入他……
炙热的火渊中, 熔岩凝结成巨人从岩浆里站起,伸出大掌抓向半空中飞来的如同鸟兽蝇虫般的修士。火舌肆虐,化作长鞭缠向众修, 漫天都是飞溅的岩浆,如同橘色火球一枚枚划过, 而后熄灭, 化成滚烫的焦土雨。
在这令人窒息的灼热中,小五以一化三,仿佛逐日金乌,在火光间穿行, 手中玄金剑不断挥落,金色剑刃从割过熔岩巨人的躯壳与火舌, 炸起一片又一片炽热火星。黑色羽翼早已被灼得破败不堪, 身上衣裳也满布满焦痕,他双眉成川,依旧凝眸咬牙,往下坠去。
紧随小五身侧的是何愁。金色禅杖之上传出倾山倒海的庞大巨力, 轰开四周岩浆与焦土。热浪让视线变得模糊,头发衣裳都被燎焦,即便已经打开随身的防御法宝莲华灯, 也抵不住这足以焚毁所有的热度。
四周越来越热,热到每口呼吸都像在熔化五脏六腑,皮肤开始龟裂, 玄金剑和金禅杖都变得滚烫,小五和何愁握着兵器的手掌,全被烫得血肉模糊。
直通渊底的路被二人合力劈开,何愁悬停半空, 他已施尽全力。小五还想陪方寸心更久一点,仍在继续往前,可再往前,他整个人就要化成焦炭。
“小五,可以停下了。”
随着一声清冽凝肃的女音响起,方寸心身绽青光脚踏浮冰,化身离弦之箭越过小五,坠向渊底。
一股强悍的旋风从她后方包裹而来,将她整个人裹住。苏断水亦停在小五身边,双手结印,不断凝聚风力,不遗余力地持续送往方寸心身边。
叶玄雪盘膝坐在巨树之上,咬破舌尖强凝元神,双手在胸前不断掐诀,隔着遥远距离操纵浮霜明光,送她进入火渊。
哪怕周身有苏断水的千钧旋风为盾,大部分热度被风送走,但身处风眼中的方寸心依旧觉得窒息,高速旋转的风盾在守护她的同时,也化作炽烈风刃刮过她的肌肤,五脏六腑甚至连经脉都已如火灼般痛苦。
转眼之间她已离熔岩池不远。视线被热浪模糊,她似乎看到起伏的空气。岩浆流淌在脚下,沸腾的气泡越冒越密集,下方的异兽仿佛知道她的来临,然而方寸心还面临一个严峻的考验。
她必需劈开眼前的岩浆。
留给他们的时间已经不多,所有人都在等她终结这场艰难的战斗。在身后四人八目的凝视之下,方寸心将所有灵气都注入龙魂鞭中。
银光乍亮,瞬间掩去岩浆焰光,龙魂长鞭陡然伸长,被狠狠甩向岩浆。
苏断水双瞳骤然一缩,何愁也满目震惊,他们感受到一股无上仙力涌动在渊底,仿佛蛰伏的龙复苏,咆哮而过,将岩浆一劈为二。
那根龙魂鞭,终于显现出它本来模样,哪怕只有三成,也足以惊艳世人。
然而还没等他们收起惊愕神色,便见方寸心已毫无犹豫跃入岩浆之间。流动的岩浆很快合拢,在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前,众人只看到她手中龙鞭化作一柄三尺长剑。
方寸心心无旁骛,不顾身后淹没她的岩浆,只执剑不断劈开前路,朝着异兽气息所在的位置掠去。原本飞在她脚底的薄冰化作无数浮冰,瞬间附在她身体上,为她添上一件晶亮寒冰甲,丝丝冰意暂时缓解她身体灼烧般的痛楚。
然而随着下坠的深入,包裹在她周身的旋风渐渐消散,龟甲盾也抵不住四周炽热而彻底黯淡,就连那块龟甲那随之化作齑粉。只剩浮霜明光所化寒冰甲还在死死撑着,将她送到深达百丈之地。
盘坐巨树上的叶玄雪眉心已然紧锁成结,掐诀结印的双手无法扼止的颤抖,浮霜明光上传来庞大压力,早已超越这具分/身所能承受的极限。
“咳!”他忽然闷嗽一声,朝前吐出一大口血,剧烈颤动的双手再也无法掐诀,法印涣散,他强忍五脏六腑刀刮般痛苦,勉力撑起身体死死望向火渊底部。
方寸心身上的寒冰甲随之破碎,但仍在最后一刻,将她成功送到火渊异兽的本体之前。
那是一颗庞大的火焰心脏,突突跳动着,散发出诱人的香气——属于力量的味道。
炽热的岩浆将她包裹之前,她的神识先一步释放,化作数不尽的无形触须,钻入火焰心脏中。刹那间,熟悉的力量随着神识流入她的体内,充盈她体内每一条经脉,第一块血肉,每一根骨头,再源源不绝地涌入她的丹田。
四周的岩浆不再让她痛苦,仿佛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
她闭上眼,疯狂吸纳着来自异域的力量,仿佛饥饿的野兽遇上丰盛的晚餐,不管不顾地埋头撕咬。
某个瞬间,她觉得自己化作异兽,肆无忌惮地吞噬天地间所有生灵。
那颗庞大的心脏渐渐干瘪下去,跳动得越来越快,像是惧怕她的吸食,疯狂挣扎着想要逃离,却被她死死缠住。
这次,她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可以吸个痛快,不会再像上回那样被人扫了兴致。
也不知吸了多久,她猛地睁开双眸,瞳中一片幽紫。
丹田处传来的隐约刺疼,提醒着她不能再继续了。火渊兽比起“五区”要强大上许多,它的力量过于庞大,已经让她的丹田饱和。再吸纳下去,除了会有暴体风险,她也很难掩盖体内的异兽力量。
理智归笼,她停下吸纳,庞大的火渊心脏已经只剩拳头大小,她一次性吸收了它七成之力。
是时候了结它了!
她举起手中龙魂剑刺向火渊心脏,电光火石间那拳头大小的火渊心脏竟然朝旁边疾窜数步。龙魂剑不偏不倚刺中心脏后方镶嵌的一枚黑色晶石正中。
“啪——”
晶石应声而碎,火渊心脏猛地窜起,化成拳头大小的橘色晶冻,“吧唧”一声落在方寸心握剑的手背上。
方寸心一怔,滑溜的晶冻上睁开一双突兀的晶亮大眼,冲着她眨巴起来。
它好像在向她讨好求饶。
变成晶冻的火渊兽不再炙热,只剩下暖手的热度。
方寸心蹙了眉。
这玩意是什么?天裂异兽还能有灵智不成?
她动了下握剑的手,火渊兽却吓得伸出粘乎乎的“手”,一把环抱住她的手腕,在她手背上软绵绵蠕动着,大眼睛眨得更快了。
方寸心捏着它的头顶,把它扯成长长一条,才总算把它从自己手上扯了下来。
“不想死?”她饶有兴致地盯着它。
火渊兽在半空中弹啊弹,眼睛却越发晶亮。
方寸心盯着它半晌,觉得自己没有误解它的意思,不过她这人向来不爱给自己留后患,它再可爱,也不妨碍它是只可怕的天裂异兽,更不妨碍她斩草除根。
只是剑还未动,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只吸纳了它七成力量,还有三成在它体内。如果能将它带在身边,它不就是她的移动补给品。
如此想着,她改变心意,冲着它露出“慈祥”的笑:“那你跟着我吧。”
说着她一松手,火渊兽“吧唧”一下又粘到她手上。
方寸心释放出一缕神识,紧紧包裹住这只火渊兽,抹去它气息后,才打开自己的腰囊,命令道:“进去!”
为了活命的火渊兽忙自动弹进她的腰囊,躲在角落哭泣它失去的力量。
方寸心这才观察起四周。
岩浆全部凝固成焦岩,在她四周形成山洞,在火渊兽背后的焦岩上有个被毁去的法阵,阵眼晶石已碎,看起来应该就是韩南星用来向外界释放异兽气息的法阵。
如今法阵被破,火渊兽失去七成力量,又被她收伏,应该不会再诱发地渊风暴。
她得想办法出去,这鬼地方……还热得很。
————
与此同时,玄雷禁室中,两人对峙般浮身于幽寂长渊之中。
“师姐,你真要置天骸墟于不顾?让我走,我就结束地渊风暴。”韩南星已一身狼狈,身上血痕遍布,却仍双目赤红,疯狂而又得意地盯着正前方百步之遥的女修。
因为灵网被切断,所有装置都停止运转,擂台区西侧那堵高墙轰然倒塌,森冷的光线再度出现修士们面前。整个天骸墟已经陷入混乱,即使有日晷城城主在此坐镇,也无法安抚众修。穹顶加速崩塌,地渊风暴的炽光所笼罩的范围也在不断扩大,仿佛死亡的预告。
女修举着手中阳绿的翡翠烟枪,缓慢而又优雅地轻吸一口,长长吐出口白色烟雾。
“死到临头,还敢威胁我?”她冷冷开口。
“横竖要死,我总要多找些陪葬!”韩南星轻勾唇角道。
“你我同门三百年,你就如此恨我?不惜以天骸墟为代价,非要置我于死地?”她转了转烟枪,问道。
“是!你我之道相悖,只有你死,我才能走我的道。”韩南星摇摇了头,“师姐,当年多谢你将我带入雷曦,但现在可不是你我叙旧之时。天骸墟要完了,你若不肯退让,便和他们一起全做我的陪葬吧。死……我是不怕的!”
女修便又问道:“你怎知,天骸墟一定会完蛋?”
“你该不会以为外头那些乌合之众的修士,和你带来的那些人,能够对付火渊异兽吧?”韩南星说着便陡然仰头狂笑,“师姐,死心吧。除了我,没人能够阻止这场地渊风暴!”
她摩挲着烟枪,缓道:“师弟,以我对你的了解,如果你铁了心要做一件,便会豁出所有。如今你铁了心要杀我就不会留有后手,火渊异兽的气息传送法阵,无法被停止。”
韩南星闻得此语,脸上笑意倏尔消失,露出一丝绝决狠意,道:“这都被师姐看透了?那你我已无话可谈……”
他的话音未消,神色忽然一变。
“不,不对……不不不,不可能的……”他眼中显出一丝难以置信。
“师弟,什么不可能?师姐很早就教过你,这世上没什么是不可能的……”女修一挥烟枪,身化轻烟,飞向韩南星。
————
半盏茶不到的时间,短暂得让人忽略,在此时却好似悬在擂台顶上的沙漏,每一颗落下的沙砾,都是漫长的等待。
从方寸心被岩浆淹没消失在眼前,到现在,已经过去小半盏茶时间,可一切却丝毫没有改变。
小五、苏断水和何愁将方寸心护送进岩浆之后,便不再火渊内停留,全都飞回垃圾处理处,浮身半空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亦遥望熔岩池。
那里,岩浆仍旧流淌,没有任何改变。
而留给他们的时间,却即将走到尽头。
垃圾处理处的天顶开始颤动,这个空间仿佛随时崩塌,外界传来慌乱的呼喊声与隐约的斗法响动,这一切都在告诉他们,防御法罩消失,天骸墟即将不保。
难道……方寸心失败了?
苏断水和何愁揪紧了心。
只有倚在巨树枝杆上的叶玄雪伸出手,似乎在触摸看不见空气。
“没那么热了……”他喃喃道。
浮空三人顿时一愣,四周依然灼热难当,细微的热度变化并没引起他们的注意,但被叶玄雪这么一说,三人终于感受到周遭微弱变化。
这里确实没有先前那么热了,并且热度还在极缓慢地下降。
一丝丝,一毫毫……
慢慢地,速度开始加快。
热度急剧下降,三人心中一喜,目不转睛地盯紧火渊。
轰隆——
一声巨响从地底传来,沸腾的岩浆渐渐平息,橘红色的熔岩也慢慢凝固、黯淡,不再有新鲜的岩浆浮出。火渊的熔岩池从四周向中心,缓缓凝结成焦黑岩土,嘶吼的岩浆巨人和飞舞的火舌也砰然碎去,化成漫天灰烬。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只听地底“轰隆”声持续响起,声音越来越大,离他们也越来越近,不过片刻功夫,凝固的焦岩被人从底部砸裂,方寸心从火渊之下飞出。
“她赢了!”小五率先喜及而吼。
他纵身掠下,落到方寸心身边,把她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用他那早已残破的黑翼驮着她飞上巨树。
脚落实地的那一刻,方寸心和苏断水、何愁相视一眼,同时松了口气。
“行,从今天起,我服你!”何愁猛地坐到树上,大口喘气。
苏断水亦靠着树杆,目光复杂地望着方寸心。
方寸心推开小五,径直走到早已倚靠树杆歪坐的叶玄雪面前,目光从他身边地面上的血渍扫过,缓缓倾身,淡道:“出去了。”
叶玄雪面色苍白,唇瓣却洇了血,红得格外妖艳,看着倾身而来的方寸心,忽然道:“不要抱我!”
他想起小五被她拦腰抱起的场景,他不想……
“……”方寸心顿时沉默。
他是怎么猜透她想做什么的?
停了片刻,她伸出手:“起得来吗?”
叶玄雪抬手用劲握住她的手,借着她的力量一把站起。
起身之时,二人脸颊交错而过,她的气息,拂过他的耳畔,飘入他的颈间。
第75章 吻(一) ”叶玄雪,你是不是……喜欢……
天骸墟高处最豪华的洞府, 足有大半个天骸墟大小,内部隔出天、渊、地、峦四个房间,每间房都十分宽敞, 且陈设各具风格,十分奢华, 其中尤以“天”为名的房间为最。
房间的天顶可随外界时辰日月四季更替, 或朝霞远染,或星月织晖,皆是世间盛景。淡淡的灵气氤氲屋中,已让人精神为之一醒, 四壁之中晶沙点点,除了替代宝珠灵灯照亮房间外, 亦会散发出凝心静气的浅香。
除此之外, 房间内的通顶多宝格上,还陈列着满满的法宝、丹药与各色书藉,西侧壁龛内,更是摆了尊巨大的青角兽骨架。房间正中是张浮空的巨大莲花法座, 法座座身以淬过养魂草液的龙灵晶,经千锤百炼,才最终打造出薄如蝉翼且栩栩如生的莲花瓣, 莲心里更是镶满火灵晶石。
房间西侧,是间宽敞明亮的炼器室,丹炉药鼎等各色炼丹器皿一应俱全;东侧是个沐浴用的灵池, 池水碧透,幽香阵阵,其间蕴含水木双灵气,是疗伤的最佳地。
就这地方吧, 按方寸心的话来说,每走一步,都踩在钱上。
但现在,它属于方寸心了。
这是韩南星的洞府,而这间天字房,则是韩南星的修行内室。
从火渊出来,众人都已挤不出多余力气,互相搀扶着才走回控制室内。方寸心、叶玄雪和小五三人全身是伤,更是精疲力竭,危机虽然解除,但外界骚乱未平,可他们已经没有精力再管,恨不得就地躺倒,狠狠睡上一觉。
还是苏断水和何愁两人得了城主之令,将他们送到此地安置。
临走时苏断水只留了一句话:“你安心在此休整,城主有令,这洞府及其中所有东西,以后都是你的了。”
“哗啦——”一声水溅脆响,碧透的池水下钻出个人。
长发在空中甩出漫天水珠,划了个漂亮的弧线,垂落到方寸心身后,浮在水面上如同一丛茂密海藻。
方寸心已在水里潜了半个时辰,终于浮出水面,泡在水中,任由水里的灵气滋润身体。
身体虽已放松,可她的精神却仍未平静。
火渊一战给她带来太多疑问,她满脑子都被那只诡异的眼睛填满。如此静谧之时,她耳边却仿佛还传来父亲的召唤。
一声接一声。
她不能确定那个声音只有她听到,还是说叶玄雪也听到了,但看对方的表现,父亲的召唤应该只针对她,叶玄雪当时听到的可能是其他声音。
先前她不顾伤势强施元神救下小五,遭到反噬时,也曾经混沌之中听到过父亲的声音,那时她以为只是个梦,可如今看来似乎有些蹊跷。
修仙之人,不该过分执着从前,属于天遗和云海一梦的过往已经结束,不论结果是否尽如人意,她都已经完成她该做的事。不管是父亲,还是天遗,亦或裴君岳和云海一梦,都不该成为她的枷锁。
时间永远是最好的药,她终归会在漫长仙途中,一点一点忘记他们,可如今,在这个全新的仙界,却总有什么在提醒着她……那段过往似乎并没彻底了结。
方寸心想起自己初入九寰新仙界时心中曾浮起的疑惑,她怀疑过自己和裴君岳复苏的原因与这个新九寰的存在。这些疑惑,本在她逐渐适应这个世界的生活时而被慢慢遗忘,但如今,它再次浮上心头,甚至有了个更加荒谬的推测。
如果她和裴君岳在这里醒来不是偶然,那会是因为什么?
是人为?
谁有那么大能耐,把她和裴君岳送到这个相隔数万载的地方?
而为什么……会是他们?
这一切,通通没有答案。
两个九寰在史藉之中毫无关联,她找不到哪怕寥寥一笔证明属于她的九寰存在过的笔墨记录。
不,不对,也不是全无关联。
她在毓秀馆的天衍阁里,看到过一件法宝的虚舆像。
那张舆图,与当初的九寰几乎一样,且名为“方寸”,为五宗共持的强大古宝,目前封印于天裂战场。
天裂战场……
方寸心抹了抹脸上的水珠,心中已有决断,突然间头顶传来一丝异样,她头也不回地冷道:“想死就只管下嘴。”
一张大嘴原本悄无声息地在她脑袋上张开,仿佛要把她一口吞下,听到她的声音时,那张巨口迅速闭上,飞快缩小成一团橘色晶冻,“吧唧”一下扑到她横搭在池畔的手掌中,抱着她微翘的食指,“啊唔”一口啜住她的指尖,讨好般舔着。
像条狗……
方寸心蹙起眉头,毫无表情地把曲指把它给弹了出去。
看到这家伙,她就想起自己刚刚吸纳了它的庞大力量,还得找机会闭关消化……满满都是事,真是一刻轻闲都不给她。
被弹远的火渊兽“啪”一声贴在墙上,而后艰难地把自己扯下来,又跳豆一样跳到她身边。她看得心生恶趣,一巴掌把它给拍到池子里。
水火相遇,火渊兽“噌”地跳起来,巴在她脑袋上,像块驴胶,怎么扯都扯不下来。
方寸心翻了个白眼,威胁道:“滚下来,不然吃了你!”
它这才慢腾腾地挪到她后脑,再爬到地上。
“废物。”方寸心骂了它一句,心想着给它取个名字得了。
叫什么好呢?
它是她的移动补给,储备口粮——要不叫口粮得了。
又有点不好听。
“叫你点心吧,只剩三成力量,充其量也就是口点心。”她将它提到自己面前,道,“记住了,你以后叫点心。”
点心眨巴眨巴眼睛,也不知听没听懂。
方寸心又是一松手,它再度掉进池水里……
就这般逗它玩了一会,方寸心心情好转许多,从池中起来。除了那件护身宝甲外,她身上的衣裳从里到外都已残损不堪,所幸苏断水命人给她送了几套新衣进来。
她随意挑了件宽松的袍子穿上,随意扎上腰带,便踏出房间,径直往西侧的“海”字房间走去。
洞府一共四间房,叶玄雪和小五亦各得一间,现下也都在各自屋里休养。
“海”字房间住的是叶玄雪。
他伤势很重,苏断水替他找了医修,现下也不知道如何了。
“是我,我进来了。”方寸心在房门前高声打了个招呼,便缓步踏入他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