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寸心 落日蔷薇 20597 字 1个月前

以“海”为名的房间不如她那间房大,但也别具一格。地面铺着湛蓝的透明晶石,晶石内部泛着波涛,无数鱼儿徜徉其间,正是海中之景。

方寸心每走一步,脚下晶石便生一圈浪花,仿佛踏浪而行般。

房中光线柔和,正前方的团云法座上,几束光芒如同海面穿透云层落下的仙光,洒在盘膝坐于法座的男人身上,给他染上几分神仙风姿。

方寸心的脚步在法座前五步处,仔仔细细地打量起他。

他也已换了身月白宽袍,凌乱的头发已重新梳过,发髻半绾于脑后,慵懒随意的打扮,却有正襟危坐的端方,似乎不论何时何地,都保持着让人无法亵渎的疏离。

但方寸心这人反骨重,他越是如此,她就越想打碎那层烟笼雾隔般的淡漠疏离。

“你没让医修给你治伤?”她双手环胸问道。

“不需要。”他闭着眼回道,对房间中多出一个人毫无意外。

他的伤,他自己能治。

“喂!”方寸心踱向他,“这儿没别人,把你的脸换回来。”

叶玄雪本以为她要追问自己关于雷眼和异兽之事,没想到却等到这样一句话,他缓缓睁眼,雪一样的目光遇上她,倏尔微震。

她已经御下伪装,还归本来容颜。

薄袍如风,随着她缓行的身姿轻扬,本就茂密的长发因为沐浴的关系而更加蓬松,带着些许卷曲,如海藻般披覆,掩着她的脸显得小了一大圈。

她的美,平时不声不响,却在此刻张牙舞爪,充满了攻击力,轻而易举俘获他的目光。

“都是老朋友,坦诚一点。”方寸心几步走到他法座前,嗅到一股冰冽的淡香,从他身上传来。

“江净”平平无奇的脸缓缓消失,叶玄雪的容颜显现,依旧赏心悦目得让人愉快。

方寸心舒服了——她还是喜欢叶玄雪的脸。

在男色这块,她十分遵从内心,并不一视同仁。

“还你。”她将小冰棱抛给他。

叶玄雪信手接下,收回囊中,问她:“找我有事?”

方寸心点点头,刚想坐到他身侧,叶玄雪却突然从法座上下来,踱了几步,远离她,目光也不再流连于她身上。

“想问我什么?直说吧。”他道。

方寸心确实有不少问题想问他,但见他这副模样,忽然间又不想问了。

叶玄雪等了一会,并没等到她的问题,不由转眸疑惑地望向她,却见她正沉默地盯着自己,似乎在思考什么。

“叶玄雪,你是不是……”她斟酌了好一会儿,才决定问出这句话,“喜欢我?”

她能清晰地从他人口中与和他有限的几次接触中,知道他是一个怎样的男人。

九寰仙界的佼佼者,天赋和实力都很强大的修士,身份高贵,地位崇高,不是芸芸众生能接触到的存在。他高高在上,如同神仙一样俯瞰世间,不近人情亦不苟言笑,纵然生就一张绝世容貌,却又似冰雪般充满寒意,让人望而生畏。

他不会轻易为谁出手,也不会三番四次“救”一个陌生人,更不可能把元灵法器借给一个不久之前才刺向他心脏的女人。

这种种异常的背后,都在证明他对她的别样情愫,而她亦能感受到,从他的目光、他的神情,以及种种微小的细节之间,不动声色泄露的情绪。

方寸心厚颜问出这个问题,是有理有据的。

而不可否认的是,她对叶玄雪也的确存了一份心动。在短暂的接触与几次合力搏杀之间,她能够清楚感受到心中对这个男人的异样悸动。

而她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的感觉了。

男女之情,她素来不爱欲拒还迎的试探,从前是这样,如今亦然。

所以她直接问了。

不过叶玄雪的反应和她想的不一样。

她以为他会因为这个问题而恼羞成怒嘲讽她不知羞耻,又或者露出被人戳破心思的慌乱,然而他没有。

他只是目露迷茫,仿佛不知道她在问什么一般望着。

好吧,也许是她自作多情。——方寸心耸耸肩,正要换个话题,却听他开了口。

“什么是喜欢?”

他问了个让她非常意外的问题。

方寸心蹙眉,她踱到他面前望着他。他的神情很认真,不似作假。

一个修炼了上百年的成熟男人,问她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男女之情?这听起来过于荒谬,但发生在他身上似乎又显得无比正常。

她不知道如何回答。

她捏捏眉心,对于他的问题,她没有答案。

“何为喜欢?”他又问了一句,像个认真求学的孩子。

可她不是他的老师,只是个有点觊觎他的女人。

“我也不知道,不过也许有另外一种办法,可以帮你弄清楚你的问题,想试吗?”她诚实地回答道。

“可以。”他同意了。

方寸心笑了笑,像只迷人的狐狸,倏地踮脚倾身,修长的手臂缠上他的脖颈,闭上双眸吻上他的唇。

叶玄雪的瞳眸,骤然紧缩,呼吸也随之停滞——

作者有话说:后天见。

第76章 吻(二) 只是一个教学吻而已,居然一……

猝不及防的亲近让叶玄雪脑中瞬间一片空白。

脑中似乎有个声音提醒他——她的举动是种冒犯, 他应该立刻、马上、毫不犹豫地推开她,并且愤怒斥责她,而后冷漠地将她驱逐出房间, 从此以后和她保持距离。

就好像从前的每一次,身边的女子试图亲近他时, 不论她们用什么手段, 都只会得到的相同结果。

然而在这个瞬间,他只是攥紧垂落身侧的拳头,僵硬地站着,任由身前的女修予取予求。

如果此时她再一次用利器刺穿他的胸膛将心剜出, 他也无法制止,即使是他真身在此。

仿佛他对这个世界的感觉, 全都集中在两人紧密相贴的身体与两瓣绵唇上。

绵软的唇瓣轻抚而过, 清爽得像阵温热又柔软的风,流连在他唇间。

风是什么味道?

无形无色无状,一丝一缕钻入他紧抿的唇间,漫入他的口中, 化于四肢百骸,撩拨人心。

他渐渐就生出捕捉和品尝的欲/望。

方寸心却在此时,松开了缠着他脖颈的手, 从他唇上离开。

一个浅尝辄止的吻,开始得突然,结束也匆忙, 她只尝到他冰冷的唇瓣和自己温热的唇所形成的巨大反差。

这个男人僵硬得像是被人施了定身咒般,没滋没味的。

就像多年前她和裴君岳的第一个吻,他和叶玄雪是同样的反应,可那时她也只是情窦初开的少女, 这样的拥抱和亲吻足以让两人天雷勾动地火,然而现在……她已不复当初。

方寸心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在这时候想起裴君岳。她并无意将二人做对比,可脑中的思绪不受控制。甚至于,她惊觉自己对叶玄雪的好感与悸动,可能源于裴君岳。

因为,他太像裴君岳了,像到不止一次让她产生错觉。

可明明,两人截然不同。容貌不同、个性不同,就连出生的时代都不同,但在某个瞬间,她总会莫名其妙在叶玄雪身上看到裴君岳,那个她一生的宿敌。

方寸心并非因噎废食之人,但在和裴君岳那段极其失败的感情过后,她又看上一个像裴君岳的人,这只能证明,要么她对裴君岳余情未了,要么……她对男人的品味,就是裴君岳那样的。

不管是哪种,都让她不开心。

而且显然,她误会了叶玄雪。

方寸心忽然有些生自己气,觉得自己不该为了一时的心血来潮而招惹叶玄雪。

她不再看他的脸,斟酌着该如同打圆场结束这个尴尬的局面,

可就在她准备拍拍屁股抽身而退时,一只冰冷的手掌却不容抗拒地扣住她的后腰,将她狠狠搂入怀,她不由自主向后倾腰,仿佛一条半挂在他臂弯的柔软藤蔓。

“不够!”他呓语般道,另一只手按上她的后颈,在她未及反应之时,俯头压住她的唇。

她倏尔睁大双眸,只看到他迷乱的眼。

地面的晶石给房间里的柔和光线染上一抹浅浅的蓝,这抹浅蓝又让叶玄雪苍白的脸色呈现出一丝病态的幽暗,连带着他的瞳眸都散发出一股疯狂的气息。

仿佛是只被激出本性的凶兽,不再用虚伪的假相欺骗自己。

那双向来冷静理知的眼眸,充斥着让方寸心惊讶的矛盾。

这小子……突然发疯了吗?

她看不懂他眼里疯狂涌动的情绪因何而生,仿佛和她有过刻骨铭心的爱……亦或是恨。

这个吻,攻城掠地,充满攻击性,撕开两人心中冷静和陌生。

不够,还远远不够。

渐重的鼻息泄露他此刻全盘混乱的心境,喉结上下滚动着,吞咽着从她那里汲取来的甜,叶玄雪吻得毫无章法且略显野蛮,心中充斥着永远不满足的索取,辗转流连在她唇间。

方寸心的唇被他咬得有些刺疼,她发出两声不满的呜咽,却发现不止无法警告叶玄雪,甚至让他更加兴奋,她索性化守为攻。

原本抵在他胸前的双手,再度攀上他的脖颈,指尖插/入他的发间。

她闭上眼,回应他的疯狂。

玉簪“咚”一声落到地面,摔成两截,他半绾的长发彻底散落,掩去迷离的脸庞。

墙上印出两道抵死纠缠的影子。

方寸心头昏脑胀地想——只是一个教学吻而已,居然一发不可收拾?

但是,管他呢!

————

陡峭的悬崖下,狂风骤起,惊涛拍岸。

独坐崖上的男修,陡然睁开双眸,那双倒映山海星辰的眼,此刻却只剩混乱。

叶玄雪的心,便如同现下的无量海。

惊滔骇浪,波澜狂涌。

天骸墟里发生的情况,完完整整地投回叶玄雪真身之上,对于正在闭关的他来说,不啻是场搅风弄雨的风暴。

哪怕脑中那个声音不断地警告他不要那么做,他也无法控制被陌生情绪操纵的自己。

而在此之前,他总觉得自己身上缺少了什么。

作为倍受瞩目的天子骄子,他就像五宗的同门们对他评价的那样——叶师兄完美得不像人。

他有时也觉得自己不像人,似乎没有正常的七情六欲,喜怒哀乐他通通不知,然而什么时候该有什么样的反应,对什么样的人该做出怎样的行为,判断对错的标准……全像是事先写好的规则,刻进他的脑中。

这百余年修行,他过着按部就班的日子,成为他人眼中光芒万丈的存在,从来不曾行差踏错过,直到遇到方寸心。

对她突如其来的杀意,让他逐渐察觉何为“恨”;而那股强烈的与杀意相悖离的,希望她好好活着的念头,似乎是“爱”的某种体现。

可一个人,怎会对另一个人既有爱,又有恨?

如此之矛盾?

而这种情绪,竟还出现在他的身上。

他想不通,所以闭关。

然而一年多的闭关,在今日宣告彻底失败。

爱恨之外,他又从她那里感受到了……“欲”。

贪嗔痴恨爱恶欲,人之七情,早在他仙途的最初便已经学过,可那时候这些不过只是一行没有意义的文字。

而现在,他的心境正被这些情绪侵蚀。

又或者说,藏在他体内的灵魂,正在一点一滴地入侵他的魂神,伺机而动要取代他。

亦或说……他现在,已经成为那个灵魂。

那个叫“裴君岳”的人。

而他明知这很危险,却依旧甘之如饴地成为那个人。

心绪乱到极致,叶玄雪目光越来越迷乱,那边传来的种种……唇舌相交的缠绵,温暖且柔软的身体,全都让人沉沦。

他控制不住自己,霍地从悬崖上飞身而出,手中化出寒冰剑,倾尽全力朝着海面挥下。

一道冰龙咆哮而出,撕开海面掠向远方。

顷刻间,冰封千里,海上下起漫天大雪。

无量宗四十九座主岛,一百三十余座附岛,全部被雪笼罩,惊得无量宗上下弟子飞到半空纷纷相询到底出了何事。

叶玄雪却还没有收手打算,海面寒意肆虐,冰灵再次聚集在他剑上,随着他挥剑的动作而化作冰龙。

然而这次,冰龙刚刚飞出,便消散在海域上。

庞大仙威从天而降,瞬间压制住叶玄雪失控的力量。

“发生何事?”

不怒而威的女音从半空中传下来。

天光之间,风姿绰约的女修站在云端,眉间金色法印隐现,云鬓高挽簪星楼宝凤,容貌绝色倾城可谓稀世罕见,然眉宇间意态高贵威严睥睨四海,绝非可容亵渎之辈。

叶玄雪听得此音,心神骤敛,迅速朝她俯首行礼。

“见过师尊,是弟子闭关期间,分神幻形受到异兽影响,一时陷入混乱,幸得师尊赶到。”叶玄雪垂头回道。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无量宗宗主,他的师父,被誉为九寰第一仙的寂承苍。

寂承苍垂眸盯着他,冰冷的目光仿若看透世间万物:“你是无量宗的掌宗师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是五宗表率,是什么异兽能够让你心志迷乱到这般田地?告诉为师。”

说话间她轻拂衣袖,千里冰封随即融化。

叶玄雪俯首道:“一只擅长心术的异兽,不碍事,弟子可以解决,多谢师尊挂心。”

“如此,最好!”寂承苍收回淡漠的目光,掐诀驾云而去。

待她离后许久,叶玄雪才缓缓抬起头来,一张清绝的脸庞,已遍生红晕。

————

满室柔光之间,墙壁上纠缠的身影分开,只余呼吸之间微弱的气息音。

两人的气息揉和成新的味道,散落的长发下,是潮红的脸庞与莹润的唇瓣,未完的情事似乎还在延续,然而不论是叶玄雪还是方寸心,却都从迷乱中清醒。

方寸心缓缓离开叶玄雪冰凉的唇瓣,盯着叶玄雪潮红未散的脸颊,她觉得自己有些冲动了,应该在亲他之前先问他一嘴,亲完再问多少有些不负责任——

“你不是修无情道的吧?”

方寸心找男人的原则一:不碰修无情道的男人。

“不是。”虽不知她为何作此一问,叶玄雪回得干脆。

方寸心放心了。

那时她尚不知,有些人不修无情道,却是生而无情。

她的心放得太早了。

四目相对,二人皆无话,外间的传音来得恰是时间。

“‘疯拳美人’道友,城主传召。”

短暂的放松结束,方寸心捏捏眉心——正事来了。

第77章 收获 两百尊傀儡,够她组建一支小型的……

偌大的房间一侧是巨大透明晶壁, 透过这面晶壁,能将下方的天骸场馆尽收眼底。

擂台场馆坍塌了几近一半,露出外界荒芜景象, 擂台全都空置着,原本人满为患的天骸墟几乎没剩多少人, 空荡荡的愈显惨淡破败, 只剩傀儡人进进出出的,正在清理沙砾碎石。

火渊兽解决后,地渊风暴疾速消退,天骸墟从炽光的笼罩中解脱出来, 恢复安全。被切断的灵网也已修复,灵气正从日晷城输送进来, 天骸墟的照明恢复, 但防御罩已经彻底损毁,天骸墟的各处场馆与机关法宝禁阵等,亦皆有损坏,都有待修复。

十几个修士正或站或坐, 三五成群聚在一起,低声地讨论着什么,时不时就望向门口处位置, 似乎在等待什么人的驾临。

紧闭的大门被人从外推开,修士们神色一凛,纷纷望向门口。

众目汇集之处, 缓缓踱进两人。

“滞留在天骸墟内的修士,已经散去,现在墟中修士仅剩从前三成。”带路的修士一边引路,一边简单说起天骸墟现阶段情况, “赏金擂台暂停,只保留挑战擂台和主擂。”

方寸心漫不经心地听着,目光从渐渐聚拢过来的修士身上扫过。修士们个个神情复杂,有些朝她拱手行了礼,有些却傲慢地审视着她。

“前面就是城主休憩的洞府,您请进。”带路的修士停在正前方第二道门前,朝方寸心一礼。

内室的大门缓缓开启,门后幽沉的光线中,苏断水双手环胸靠在墙前,已经等在入口处。

“跟我来吧。”她朝方寸心挑了挑眉,便径直转身往里走去。

方寸心便又跟着她再往里面走,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四周只剩下有节奏的脚步声。没走几步,苏断水便在一面巨大的墙壁前停步。

“禀城主,人已带到。”苏断水朝着墙壁行过一礼后,便退到旁边。

墙壁后方忽然亮起柔光芒,显露出如同皮影戏般的影子。身形曼妙的女修侧倚贵妃榻上,被光线勾勒出玲珑曲线,一个男人跪坐在她身后,似乎正在轻柔地捏着她的小腿。

“不介意我这样见你吧?方寸心道友。”日晷城城主开了口,声音妩媚却不失威严。

“不介意。”方寸心道。

被她一语道破真名,方寸心并不觉得意外,她在日晷城登记过身份的,对方身为城主能知道她的来历,毫不奇怪。

她的身后出现了一把玉椅,镶着五颜六色的晶石,铺着兽皮垫,很是奢华舒服的样子。

“咱们坐着说话。”城主笑道。

方寸心亦不客气,她刚一坐下,墙后便飞出酒具并几盘灵果点心,浮在她的手侧,供她享用。

“断水都与我说了,这次幸亏有你,才能成功诛杀火渊兽,救了整个天骸墟。”城主夸奖道,“十星枯骨任务,你完成得很好,理当得到奖赏。”

“也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苏道友和何道友也出力良多,况且当日若非城主及时赶到拦下韩南星,我恐怕也做不了什么。”方寸心拈过酒盅,刚要倒酒,那酒壶就已经自动倾壶,替她斟满杯酒。

如同与老友叙话般,她脸上未露半点怯弱,饮尽杯酒后反问:“对了,不知韩南星现下如何?”

“他罪大恶极,已经伏诛。”城主回道,“说来还得多谢方道友,替本座保下雷眼,现下可以物归原主了。”

“当日不知城主早有安排,冒然插手此事,万幸没有坏了城主的大计。”方寸心微微一笑,并没取出雷眼。

当时她和叶玄雪私自探入天骸墟禁地,无意间发现韩南星的阴谋,为着大局着想通知了小五,让他无论如何想方设法联系上赵乙,再通过赵乙将消息传递给日晷城城主,以便及时应对,却未料日晷城城主早有布局,正等着韩南星上钩好名正方顺正杀手。

如今追究起来,她和叶玄雪私入禁地之事,恐怕也很难说清缘因,撇清干系。

“本座虽知他狼子野心,却未曾想过他心狠手辣至此,不止想杀我,还想盗取雷眼,为此更是不惜让整个天骸墟陪葬。”城主轻叹一声,似有些伤怀,“好在你机警,通知及时,火渊兽与地渊风暴之间的关系也是你发现的,故而你不必自谦,能挽回此局,你居功至伟。先前承诺于你的报酬,都会兑现。”

雷眼所在之地,乃是天骸墟禁地,能够解除禁地防御禁阵的钥匙有两把,一把用以开启前面五道门,另一把用来开启玄雷门。这两把钥匙,前者在天骸墟墟主手中,后者则在日晷城城主手里,因此即便天骸墟的主人,也需要得到城主的允许才有资格进入。

玄雷禁地中封印有应急灵气储存,韩南星便是利用这一点,以天骸墟为要胁,从她手中骗去玄雷门的钥匙。

“赵乙……也是城主的人?”方寸心问道。

向她承诺报酬的人,是赵乙,可不是日晷城城主。

“不是,不过与本座有些渊源罢了。”城主复又笑道,“言归正传,你想要什么?”

方寸心摩挲着酒盅,思忖片刻忽问道:“天骸墟的傀儡人,一共多少尊?”

城主微微一滞,略带诧异回道:“共五百余尊,你问这做什么?”

“我想要两百尊傀儡人,作为报酬。”方寸心道。

“你完成十星枯骨任务,即将出任天骸墟墟主,这些傀儡人本就会听你差使,何必多此一举?”城主不解问道。

“不一样。我要这两百尊傀儡人,为我私人所有,与天骸墟没有任何关系,日后不论我与天骸墟关系如何,这两百尊傀儡都是我的。”方寸心掷地有声道。

天骸墟的傀儡人十分精巧,集攻击保御及处理杂务等功能于一体,整体水平接近于普通筑基中后期修士实力,每一尊的造价都高达百万上品灵石。且如此大批量的傀儡,乃由无数炼器师耗费百余年光阴才可能炼成,除非权贵,否则即使有钱,也无法在市面上收齐,更别提个人炼制。

两百尊傀儡,够她组建一支小型的修士军队。这比直接要钱还狠,这个方寸心,可谓狮子大开口。

城主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最多只能给你一百尊。”

“成交!”方寸心立刻同意。

“……”城主顿时无语,感觉自己进了对方下的套。

“雷眼呢?”她复又问道。

方寸心听出她语气中的不悦,看来是被自己惹毛了,只又道:“当日只答应保住雷眼不落入韩南星手中,可没说要物归原主。”

“方寸心!别和我玩文字游戏。”城主挥开身后服侍她的男修,从贵妃榻上坐起,声音已沉。

即使隔着墙壁,方寸心都能感受到对方冰冷的目光与怒杀,她成功激怒了日晷城城主。

“城主莫恼。”她唇角上扬,“和气生财,我只是想再求个情,希望城主不要追究我等擅闯禁地之责。”

城主深吸口气,压下怒气。

这个方寸心,看穿她秋后算账之意,一步一套,先要走报酬,再要免除责罚……

真是既要,又要,还要!

“若本座不同意呢?”她冷道。

“那……也不怎样,最多就是我和我那朋友带着雷眼离开日晷城。城主也看到了,我那朋友神通广大,连你们的五灵禁制和玄雷禁制都能轻松破除,想要离开这里应该还是能办到的。”方寸心边说边笑。

真是对不起叶玄雪,必要时刻得把他搬出来做挡箭牌。

日晷城城主陷入了沉默,也不知是被气的,还是正在思考对策。

“其实城主,当日我与我朋友闯入禁地,为的是调查地渊风暴之事,偷听了韩南星的对话,才误打误撞进入的,压根不知什么雷眼,也不是为了这东西。”方寸心便又解释道。

甭管叶玄雪到底出于什么目的进入禁地,现在她和他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必需摘清干系。

“说来你们那禁制也太差了一点,随随便便就给破了,不能怨我们。”方寸心继续抱怨。

“行了!不必再说。”城主听不下去,脆声打断她,“本座可以不追究你们擅闯禁地之责,只要你把雷眼交回。”

“多谢城主,城主大气!”方寸心适时扔出马屁。

墙后的人冷哼一声,不接这话,只挥手扔出一方小鼎。

小鼎从墙壁上飞出,浮在了方寸心面前。方寸心从腰囊中掏出被藤蔓缠住的雷眼,才刚触及雷眼,那股令人十分不悦的感觉又涌上心头。

她强忍着不适,将藤蔓清除后奉于掌中:“看清楚了,雷眼!”

日晷城城主却霍地从贵妃榻上下来,几步走到壁前,声音微颤道:“你能用手碰它?”

方寸心被问得莫名其妙,不用手要用什么?当时她与叶玄雪不都用手碰了雷眼,也没见发生什么异样。

她一边将雷眼放入鼎中,一边不解:“用手碰它是有问题?”

小鼎倏尔飞回城主手中,城主却不看雷眼,只急道:“把你的手掌打开。”

方寸心摊开右手,愕然发现右手手心多了道浅粉色眼睛状烙痕。

她猛然间想起,那日拿到雷眼时,她的手曾被灼出血痕,当时她只觉得不过普通伤口,未料竟会在掌中留下烙印。

方寸心搓搓掌心,并没感觉到任何异样,然而城主却站在墙前久久未动,她的眼神似乎死死盯着她的手,人仿佛陷入巨大震惊,方寸心便疑惑道:“城主?可有什么问题?”

对方猛然间回神,轻描淡写道:“没什么。只是此物附有雷灵,容易灼伤人罢了。”

说话间她又缓缓回到贵妃榻前,岔开话题:“你既完成枯骨任务,便是天骸墟主人。外头那些人,都是天骸墟各处管事,一会你认识一下,也熟悉熟悉墟中事务,三日之后会行墟主继任大典,你好好准备。”

方寸心蹙眉:“这个奖励能换换吗?比如换成天骸墟年利的五成?不然三成也可以!”

不用对方开口讨价还价,她就主动降低价码。

实在是她不想打理这个天骸墟,只要躺着数钱。

“你可要想清楚。”城主冷笑道,“你手里那一百尊傀儡人,需要多大的维护成本,你算过没有?不仅仅是灵石,还有各种晶矿材料和庞大灵气。离了天骸墟,单凭你一人之力供养不起。还有,你是不是醉心炼器?天骸墟墟主位列日晷城长老院第六位,有资格参加日晷城大宗晶矿交易及高阶法宝材料竞投,这些……你都不想要?”

“……”方寸心很可耻的心动了。

那一百尊傀儡,也不知道是她给对方下的套,还是对方给她下的诱饵了。

————

与日晷城城主秘谈半日,那十几个管事她是没精力见了,只交代他们将各处账册与情况汇总送到她洞府,方寸心便回到自己洞府。

前脚刚进洞府,后脚她就被迎面飞来的剑光当头一击,幸而她身手灵敏避过此击,可门边巨大的灵兽骸骨摆件就没那么幸运了。

“哗啦”一声巨响,昂贵的摆件碎裂满地。

方寸心望去,洞府外间会客的前厅,已经满地狼藉。

小五和赵乙在里面打得不可开交。

这两个人,是来拆她房子的吧?

第78章 误会 原来有人聪明反被聪明误。……

两道人影在偌大前厅内交错纵横, 乒哩乓啷的声音不绝于耳,不断有东西被打碎或砸裂。方寸心扫了两眼,看到躲在墙根下的疯拳四人组与正双手环胸站在内室门口处的叶玄雪。

她贴墙避开这两兄弟的战火波及, 一溜烟掠到叶玄雪身边,不悦道:“赵乙怎么来了?你就这么干看着?不阻止一下他们?”

“理由?”叶玄雪仍旧目不斜视地盯着厅中两人。

接吻冷静期结束, 他显然已经恢复正常, 和在屋里吻得天昏地暗时的神情,不能说两模两样,只能说判若两人。

“打碎的东西很贵!”方寸心可是过了一年多一枚灵石掰成两枚花的穷日子,见不得这样的行径。

“他们两随便一个, 都能赔得起你这洞府里的所有东西,安心观战便是。”叶玄雪不为以意道, “卓青让的斗法, 可不是随随便便能看到的。”

“你说的人是赵乙?”方寸心的好奇心“咻”一下窜上来。

卓青让?姓卓,和三大世家的卓家是什么关系?

“原来你不知道他们的来历。”也不知为何,叶玄雪的心情突然间不错,先前见她与小五间的熟稔亲昵, 只当他们交情不俗,不想她竟然连对方身份底细都不清楚。

看来他们之间的交情,也不过尔尔。

“知道你就说, 别卖关子。”方寸心用手肘撞撞他胳膊,眼睛也牢牢盯着这对兄弟。

能让叶玄雪感兴趣的人,想必实力不凡。

赵乙的实力她曾目睹一二, 知道此人修为强大,小五已算是颇具实力的修士,尤其在擂台惨败之后,心性更上一层, 又经历火渊兽搏杀历炼,修为已不可同日而语,但在赵乙面前仍旧不够。

看得出来,赵乙的外功很扎实,和她有得一拼,他法宝用得次数不多,但每次都能精准命中要害,造成他想要的结果。他和小五过招,像是老鹰逗小鸡一样。小五已被他激得怒火大炽,招招都下杀手,连玄金剑都使出来了。

啧啧,这对疯子兄弟,什么仇什么怨?

“卓青让是卓家的长子,小五……可能是卓家那个传说中的幺子,排行第五的卓青放。”叶玄雪倒没再和她斗嘴,“他们家中之事,我不清楚,但是卓青让……他除了身为卓家长子外,同时还是沉渊谷这一辈弟子中的佼佼者,年纪不大却已结丹,乃是沉渊谷主最得意的弟子,不论是天赋还是实力亦或家世,都是顶尖。”

“这一辈?和你同辈吗?”方寸心一边看一边问,有点遗憾手边没有酒。

“他要叫我一声‘师叔’。”叶玄雪道。

“你比他老这么多吗?”方寸心有些诧异。

叶玄雪伸手接下一枚溅向她的碎石,没好气道:“沉渊谷现任谷主比我师尊辈份低。”

与年纪无关!

“原来如此。那是你厉害还是他厉害?”方寸心又问道。

“你觉得呢?”叶玄雪终于转头看她。

他已经换上“江净”的脸,目光看起来十分平静。

“你厉害。”方寸心在这种时刻还是很识趣的,语毕又问,“既是五宗弟子,他为何出现在日晷城?”

“自己查。”叶玄雪不再给她放消息。

方寸心朝天翻了个大白眼,又想起自己先前要问他的事,便问道:“对了,先前在毓秀馆遴选赛上出现的异兽,可查清幕后凶手与来历?”

那场异兽暴乱不仅仅影响了遴选赛,更是对望鹤城势力的大清洗,其中水深只怕牵联五宗。她猜叶玄雪初到望鹤洲就不是为了查什么天裂战场逃跑的俘虏,而是为了查探与之相关之事,包括此番出现在天骸墟,亦是为此而来。

“这与你无关。”叶玄雪目色微沉。

方寸心蹙了眉,将目光转向他,低声质问道:“与我无关?那你们当初费那么大力气又是用心术试探,又是摆法阵捉我,是为了什么?”

叶玄雪亦望向她,神情有些诧异:“我们几时试探……”话到一半,他忽然想起她离开望鹤城时闹出的阵势,眉头一紧,“等等,你说的是在望鹤城主府时林颂对你的考核?”

“什么考核?”方寸心的注意力已经彻底从卓家兄弟那边转到叶玄雪身上,“不是你们发现我出身小界,刚到九寰就频繁和异兽接触,还隐瞒身怀灵气感知之事,想要捉我去审问吗?”

以及老唐……但这话她没说。

“望鹤城异兽之事,我无可奉告,但不会冤枉无辜之人。你的背景我们早就调查清楚,虽说你确有些嫌疑在身,但综合来看你并非异兽作祟的凶手,所以我从未想过将你带走审讯。”叶玄雪从来没向人解释过这么多话,“当日在城主府,是因林颂仙师看中你的天赋和实力,想要收你为弟子,带你回玄机阁成为他的助手,这才安排了那场考核。心术为探你底细,千机傀儡阵是为了试你灵识能力,若你成功通过考核,他便会收你为徒。”

方寸心一阵无语:“那老头是不是脑子有病?他凭什么以为我有兴趣成为他的弟子,愿意接受他的考验?”

闹了半天,竟然是个乌龙。

“所以……你当日是以为我们设下陷阱要捉你,所以才砸破浮仙馆逃到日晷城?”叶玄雪看着方寸心满脸郁闷,他忽然翘起唇角。

原来有人聪明反被聪明误。

————

无量海上,十余名弟子御剑列阵,掠过波澜翻滚的海面,落在孤岛浪花飞溅的礁石滩上,喘着气休憩。今日是掌宗大师兄出关后对他们的第一次考核,个个弟子都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希望能在大师兄面前留个好印象。

“你快看看,是不是我累出幻觉了?”一个弟子捅了下身边同门的手,朝着不远处的人影示意。

同门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像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般,招呼身边所有弟子一齐望去。

男男女女的目光,齐刷刷集中到离他们十步之遥的白衣修士身上。

他们那位性寒如冰不见悲喜,像个假人似的大师兄叶玄雪,居然笑了。

这可谓无量宗百年来最大的奇观。

“师……师兄……”离叶玄雪最近的师弟壮着胆子试探般唤了他一声。

“嗯?”叶玄雪将目光从远空收回,落到说话的师弟身上。

他似乎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笑,唇角的笑意还未收起,微翘的弧度带来的温柔,融化他眸中冰雪,这让容貌本就出众的他更显俊美。

一众同门面面相觑,各自在心底猜测,大师兄到底看到什么,会露出这副表情?

实在太让人好奇了。

“何事?”见问话的同门没有回应,叶玄雪又问了一句。

“没,没什么,就是不知师兄见着什么有趣的景象,竟然笑了,我们好奇。”那人小心翼翼问出所有人心里好奇后,便立刻低头退了好几步,生慢晚一点叶玄雪就会因为他冒昧的问题而动怒。

叶玄雪却是一怔,缓缓抬手轻按唇角。

他笑了?

原来……这是笑的滋味?

————

“告诉那疯老头,我这辈子都不会做他的弟子!”方寸心气得只差没有破口大骂。

叶玄雪将手从唇际放下,还未开口回应,便听“砰”一声,小五被赵乙一掌打在胸口,整个人被震飞到他们这边。

方寸心眼明手疾,一把揪住小五后襟,避免他撞到墙上。

小五像只被人揪住后颈的豹子,满脸是伤还倔强地不断挣扎着要冲上前去和对手再拼个你死我活。

“差不多可以了!”方寸心叹口气,把他往疯拳四人组那里一丢,“按住他。伤没好全又来,是想瘫床上一辈子吗?”

她一边说,一边迎向赵乙,皮笑肉不笑道:“不知赵兄前来,有失远迎。”

赵乙转着腕关节,环顾了房间所有人一眼,最后才将目光放在她身上:“来恭喜你完成十星枯骨任务,成为天骸墟的主人。”

“你客气了。”方寸心踢开脚边碎石,“人来就罢了,还送我这么大份礼?知道我刚入驻此地,想着替我重新修缮洞府,多谢多谢。”

她说完又喊疯拳蛮手:“你替我算算修缮这里,以及重置这些摆设共需多少灵石,一会列个清单,送到赵兄手上。”

那边疯拳蛮手连声应下。

赵乙看了眼被她护在身后的弟弟,应得干脆:“没问题。”

方寸心脸上才总算有点真笑,问道:“赵兄此番来天骸墟,不单是为了来恭喜我吧?”

“我是来接城主回日晷宫,另外带人前来修复天骸墟受损的灵网。”赵乙回道。

“你修?”方寸心反问一句。

“嗯。”赵乙勾唇,“日晷城的灵网,基本由我负责,你将继任天骸墟的墟主,日后你我之间少不了合作。先和你打个招呼,稍后我的人会对天骸墟灵网进行检查,估算修缮所需材料及费用后,汇总提交给你。”

方寸心脑中马上警铃大响——这是向她要钱来了。

门外适时响起传音,两个修士捧着两大盘灵玉进入厅中,朝她一拜,只道:“墟主,这里是管事们清点后汇总的各处损毁情况与修缮所需预算,以及天骸墟各处账目明细,请您过目。”

“看样子你接下会很忙,我先不打搅你了。告辞。”赵乙似笑非笑地看着脸色愈发不好的方寸心一眼,告辞离去。

方寸心连寒喧的心情都没有了。

看样子,她这个墟主还没正式走马上任,先要往外掏一大笔钱。

第79章 忽悠 告诉她,望鹤城的老朋友来看她了……

赵乙的办事效率非常高, 答应了方寸心要修缮被他们砸坏的前厅,他前脚告辞离开,后脚派来修缮的手下就到了。一片狼藉的前厅很快被清运干净, 崭新的家私络绎不绝送进前厅,没多久就把前厅填满。

方寸心盘膝坐在罗汉榻上, 看着满满两大盘记录各处事务的玉石, 头开始隐隐作疼。

“瞧你这脸色,怎么比和火渊异兽搏杀还难看。”赵乙走了,小五也冷静下来,见方寸心对着玉石一脸不虞, 便坐到她下首道,“实在不行, 让他们搭把手。”

说话间, 小五看向疯拳四人。

“以前在外头,蛮手做过账房,道人做过管事,俏郎君开过酒馆, 狂狼带过猎宝队,倒都是可用之才,如果你信得过他们, 不妨让他们先替你梳理梳理。”小五道。

他和这四人已经相处了一段不算短的日子,对他们的从前都有些了解。

方寸心眼睛顿时一亮,这和瞌睡了有人递枕头有什么差别?

这段时间她和疯拳四人接触下来, 亦觉得他们除了实力不足外,谈吐见识等各方面都很不错,待人接物也自有一套,倒确实是合适的人才。

“成, 那就辛苦他们了。”

“不辛苦!为美人效劳是我们的荣幸。”疯拳蛮手第一个回应。

自从方寸心在擂台三胜,又成功诛杀火渊兽,成为天骸墟的主人,这四人对她几乎惟命是从,连小五的地位都被摆在了她后面。

看着四人端走那两盘灵玉,方寸心总算松口气,瞥向小五:“说说吧,怎么见着你哥就要打要杀的?”

小五的脸一下子沉了:“这与你无关。”

“是不是你哥太优秀了,你嫉妒他?”方寸心道。

“放屁!我嫉妒他?!你别瞎说!”小五脸色愠红。

“你不说那我只能瞎猜了。日后我和他少不得打交道,你们要是见了面就打打杀杀还得了。”方寸心又道。

“你放心,我走就是。”小五将头撇开,留给方寸心一张侧颊,颊上还细长的伤口还未痊愈,凭添倔强。

方寸心想了想,倏地露出一笑,起身坐到他身侧,挨着他道:“别走呀,咱两可是有过命的交情了,你忍心让我一个人留在这里?”

小五眉头紧蹙地望向她:“有话直说,你这样我不习惯。”

“我看你和家里关系不太好的样子,一个人在外头流浪挺久了吧?”方寸心“语重心长”地拍着他的肩道,“家里人是不是常把你和你哥哥相提并论?你从小到大压力都挺大吧?”

小五眉头越蹙越紧:“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是不是想向家里证明自己,即使没有家族庇佑也能闯出一番天地?是不是希望有朝一日能成为你哥哥那样的人,甚至于超越他?”方寸心继续道。

“……”小五还没接茬,就看到自己的右手被方寸心双手捧起,握住。

她掌中有茧,摩挲得他手背皮肤有些痒,温热的触感带来异样的情绪,让他有些晕沉。

少年的银色耳珰闪着迷离的银光,像极他敏感脆弱的自尊。

“方寸心,你能不能闭嘴!”小五板着脸,却没从她手中抽回手。

方寸心愈发“温柔”:“想超过你哥有何难?想闯出一番天地又有何难?与其千辛万苦追在你哥后面,不如自己拼出条路来。”

“你到底要说什么?”小五愈加烦躁了,“闯一番天地?你说得倒容易,我连天骸擂台的九十胜都过不了,谈何超越?”

从小到大,他哥都是家人口中的骄傲,不论做任何事,都能得到族中支持,几乎已是内定的家族接班人。而他作为幺子,活在兄长的阴影之下,从小被灌输的就是必需打赢兄长,才能为家族所用,否则就会成为家族巩固势力的棋子,像他其他的哥哥一样,娶一个并不喜欢的世家之女,过着被人摆布的生活。

他不愿意。

“为什么非要打擂台?”方寸心按紧他的手,“那都是上位者用来操控普通人的手段。你想摆脱家族,就得先摆脱你哥的阴影。小五,我们认识的时间也不短了,我觉得你的能力绝不仅限于此。你有胆识、有魄力,亦有眼光,是个能成大事的人,别做无谓的争斗,要夺,就夺真正有用的!”

认识方寸心这么久,小五可从来没从她嘴里听到过一句好话,现在她突然长篇大论地肯定他,还真叫他难以适应,但不得不说……听起来挺让人开心的。

“什么才是真正有用的?”他问她。

“你哥如今在日晷城混得风生水起,你也可以!不必通过擂台赛那么辛苦爬上去,现在就有个机会摆在你面前。”方寸心说着说着,就握着小五的手到胸前,虔诚道,“成为天骸墟的主人!”

“……”小五震惊地盯着她,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成为我的副手,天骸墟的第二位主人,我把天骸墟交给你打理!”

方寸心微笑着,把这个烫手山芋给送了出去。

————

费了好一番口水,才哄得小五点头,勉强接下天骸墟副墟主之职,方寸心心情更好一点。

这么大的天骸墟,要不安插几个自己人,她可管不动。虽然完成枯骨任务的报酬是天骸墟,但实际接手可不是件简单事。单就那几个各怀鬼胎的管事,都够她喝一壶了。

小五作为世家嫡系,自小受到的培养,绝非寻常人家可比。别看他行事乖张不够成熟,先前同她聊起望鹤之事与各大世家宗门之争时,却亦有自己的见解,分析得头头是道。再者论他做为卓家嫡系,不论再怎么和家族割裂,有这个身份在,天骸墟那些老狐狸多少会卖些面子。

以眼下情况来看,没有比他更适合坐这个位置的人选了。

如此想着,她一转眼便见叶玄雪站在房门前盯着自己,顿时又生心思。

叶玄雪将她握着小五的手那番声情并茂的表演悉收眼底,早上的好心情已经消失殆尽。

“你利用他。”看着走近的女人,他冷冷开口。

方寸心道:“这怎么叫利用?互惠互利的事,他太缺乏历炼了,也该好好打磨打磨。况且你以为他真是傻子吗?接手天骸墟要没有好处,光凭我几句话真能哄得他点头?”

想证明自己,除了靠个人实力,也看地位身份,天骸墟二把手的身份,说出去怎样也不丢面子吧?

说完小五,方寸心又道:“叶玄雪,你是不是想查天骸墟,要不然考虑……”

“不考虑。”她话没说完,叶玄雪已经猜到她的想法了,“想都不要想,我不会留在天骸墟。”

他一边说一边转身进了房间,不等方寸心再说第二句,门就陡然关上。

被拒之门外的方寸心顿时语塞。

这人变脸跟翻书一样快吗?如果她没记得,他们好像刚刚才忘情一吻。

这关系,是一点都没改变。

————

有人帮手总比身边空无一人的好,让方寸心冲锋陷阵好说,让她打理什么宗派她就不太行了,好在小五和疯拳四人还能顶上。

杂务暂时交托给疯拳四人,方寸心以自己能喘息片刻,谁料又收到赵乙传话,请她去天骸墟灵核区商讨灵网修缮事宜,她只得又赶去灵核区。

灵核区位于天骸北部,有三重厚门与机关禁阵并傀儡人严密把守,只有身为天骸墟主才能打开,因方寸心还未正式出任天骸墟主,现在由日晷城城主暂管,目前已经城主批准向赵乙开启。

方寸心赶到灵核区时,赵乙已经带着岑深与其他几个她不认识的修士站在灵核区,正在讨论灵核与灵网受损情况。

丝丝冷气从灵核区透出,这地方像个冰窖,四壁全由寒冰砖砌成,冒着缕缕霜雾,灵核核被放在最深处。和她在墨石城仙民府里所感受到的涤灵晶不一样,天骸区的灵核是个庞大且构造复杂的铁匣子,连接着日晷城的灵网与整个天骸区灵网,能够日晷城输送来的灵气储存于内,再供给到天骸区各处,作为天骸区各处运作的灵源。

如果把天骸墟比作一个人,这个灵核就是人的心脏,灵网便是人的经脉,心脏连接经脉,将血液输送到全身,保证人的正常活动。

而它的原理,和这个世界的法宝炼制原理,基本一样。

“损毁的程度比较严重,所以叫你亲自来看看。”赵乙示意她看向岑深身前浮起的虚象。

在他们的面前,摆着一台巨大测灵仪,在岑深的主持下,几个修士正各持测灵仪探器分布在房间四间,探测天骸区灵网的损坏情况。

测灵仪的上方虚象正根据修士们的探测一点一点现出灵网的线路图。

灵网的线路纵横交错,密密麻麻比蛛网还复杂,有近四成的线路,显示为红色,这意味着该段灵网线路出现问题。

“目前修复的只是这片灵网,以保障天骸墟的基础运作。”赵乙指着线路图上某块全绿线路道,“但灵网的其他问题很严重,若不及时修复会逐步瘫痪,直到完全堵塞崩坏。根据现有的损毁情况,有好几处可能已经全部坏死,你要做好全面替换这部分灵网的心理准备……”

“准备什么?”方寸心盯着满眼的红问道。

“准备灵石。修建灵网,需要大量灵石。”他道。

“你们的检测精准吗?”方寸心转头望向赵乙。

“全九寰找不到第二部比测灵仪更精准的检测仪了。”赵乙双手环胸,垂眸对上她的眼,神情之间似乎对她的问题充满嘲弄,仿佛在笑她不识货。

“是吗?”方寸心漫不在乎轻声道,挑衅般回以一笑。

能有她的灵识精准?

————

那厢,只出不进冷清了两日的天骸墟大门外,突然来了个不修边幅的男人。

“啧啧啧,毁成这样了?”这人看着坍塌得不成样子的天骸墟,一边感慨,一边往里走。

擂台馆内也冷冷清清的,没多少客人,只有天骸墟的修士迎上前来,客气道:“这位道友,这几日擂台赛暂停,您是要……”

“我找人。”他顿了顿,“找方……疯拳美人。”

“您找我们墟主?”修士一惊,“不知您是她的?”

“墟主……传闻是真的啊。”他听到这个称呼,不由咧嘴笑了。

一年多没见,她倒是出息了。

“告诉她,望鹤城的老朋友来看她了,姓唐。”

第80章 灵网 他对她的兴趣越发浓厚。

灵网的检测已经完成, 岑深将记录着完整灵网检测图的玉石交给方寸心后,便带着众修撤下则灵仪从灵核区鱼贯退出。冒着丝丝冷气的房间中,只剩下方寸心和赵乙两人。

“还不走?”赵乙见她似乎没有走的打算, 便也不急着离开,“在看什么?”

方寸心正抬头仰望浮在半空中装有灵核的巨大匣子, 无数根晶管从四周的墙壁伸出, 接入这个匣子,灵气如同青色的血液在晶管中缓缓流淌着。

“没什么,只是有些好奇罢了。”方寸心摩挲着手里的玉石,忖道, “这张灵网有多庞大?上达五宗,下至日晷, 覆盖全九寰?”

“差不多吧。”赵乙点了下头。

“所有区域的灵网, 都互相连接的吗?”方寸心又问他。

“对。”他亦望向半空,向她简单解释道,“九寰各城是按灵核分布来划分区域的,所有灵核之间都布设灵网, 再与灵池相连接,统一由灵池供给灵气到九寰各地。”

繁华的城市,灵网与灵核架设得会更复杂, 得到的灵气储量也越多,反之,越偏僻的地区, 灵网相对简单,灵气也分得少,就好比望鹤城与墨石城的差距。

“按你所说,灵池就是九寰最大的灵核?”方寸心突发其想, “这东西应该在五宗手里吧?如果抢占灵池,不就相当于控制整个九寰,还可独享灵气?”

“理论上如此。”赵乙被她这天真的想法逗出一丝笑意,“但灵池的位置无人知晓,就算是五宗宗主也不知晓,每个宗门手上只握有一个大型灵核,这五个灵核往上与灵池直接连接,往下则连接着宗门辖下各个区域。宗门只拥有这个大型灵核的处置权。”

“难怪五宗可以将整个九寰牢牢捏在掌中,这么多年未曾生变。”方寸心若有所思道。

灵气,是这个世界的命脉,控制住这条命脉,就等于控制住整个九寰。

“所以,你有何感悟?”赵乙有些好奇,她还会说出什么惊人之语。

“你们的测灵仪不是可以检测灵网?为什么不用它查找灵池的位置?”

果然,她又问了个在他看来,有些愚蠢的问题。

“全九寰只有十台测灵仪,且不说各区和五大宗门在各自的灵核内部设置的禁制,就算他们任由我们探测,想要探遍九寰全网,你知道需要多少台测灵仪全天无间歇的运转多少时间吗?”他今天心情挺好,便多给了她一点耐心,“至少需要五百台测灵仪,不间断运转一个月时间,才有可能探测出灵池大概位置。测灵仪的成本每台近百亿,运转过程还要消耗大量灵气和其余材料,你觉得你提议的可行性有多高?”

“零。”方寸心并没因为自己问了个蠢问题而觉得没面子,相反,她很高兴有人愿意给自己解答一些长久以来的困惑。

她对灵网感兴趣,已经很久了。

“如此庞大的灵网,绝非一朝一夕可以建成的,定然经历了成千上百载时光,我还好奇,是谁提出这个主意的?”方寸心又问道。

以有限灵气滋养绝灵之地,造福整个九寰,提出这个建议的人,必定是绝世之才。

“你没学仙史吗?构建灵网的主意,乃由雷曦山老祖长晏神君所提,长晏神君应劫殒身后才由雷曦山主持构建,五宗与各世家辅助之下,前后经历三千五百一十八年光阴,才建成的。”赵乙目光中渐渐露出敬意,取代了他一贯的霸色。

“受教了,多谢。”方寸心朝他抱拳致谢。

“问题问完了?”赵乙只将目光转回她的身上,“可以走了?”

“我还想再留一会,你先走吧。”方寸心冲他晃晃手中的玉石,“这东西,我会尽快给你答复的。”

赵乙眸色一深:“我以为我说了这么多,应该让你明白,在修复灵网这件事上,你没有置喙的余地。”

“赵兄与人谈买卖,向来都如此强势吗?”方寸心展颜一笑,并未因他的霸道而动怒,也未因此而示弱,仿若只是听到一句笑话般,轻描淡写揭过,“如果我能给出更详细的灵网线路图与故障点,能减低你们维修的成本吗?”

成本降低,天骸墟要掏的灵石也会相应减少。

一亿五千万上品灵石的维修费,她实在肉疼。而且根据小五和疯拳四人核算后的传音,天骸墟账上的可用灵石,只有两亿上品灵石,可除了灵网外,需要维修的费用加起来,也超了一亿上品灵石。

“你要是能给出比我更详细的图线与故障点,我只收你成本,一分灵石都不赚你们的。”赵乙被她挑衅般的讨价还价激出几分兴趣来。

“一言为定。”方寸心挑眉。

“多久时间给我?”赵乙却又问道。

“明日午时。”她脆声回答。

“明日午时,你的继任大典?”他对她的兴趣越发浓厚。

挑选这个时间点,应该不仅仅只是为了讨价还价,她还有别的目的。不过从现在到明日午时,只剩不足十个时辰,想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出具超越他们的检修图纸,也不知该说她无知轻狂,还是该说她不知天高地厚了。

“对呀,就是那个时候。”方寸心保持着笑脸。

“好,一言为定。我拭目以待。”赵乙终于应下。

————

送走赵乙,灵核区只剩下她一人,丝丝冷意环绕之下,愈显得这地方像个冰窟窿,但对方寸心来说,这样的寒意却更能让她静下心来。

呼吸与心跳都尽可能减缓,她盘膝坐到灵核正下方,双手擎着赵乙给的玉石闭上双眸,一缕灵识缓缓释出,注入头上的灵核里。

刹那间,一幅庞大且错综复杂的青色灵网出现在她的元神之中。

她的灵识开始沿着这张交错纵横的灵网游走,如同改造灵毕杵和龙魂鞭时那样,从某种程度上看,这里的法宝炼制与灵网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以神识来检测灵网,自然比测灵仪精细数倍,只是灵网的庞大远非法宝可比,所耗费的精力也远非普通法宝可相提并论的。

倘若让她在毫无准备的前提之下探索天骸墟的灵网,恐怕得掏空她的元神,但现在她手中有赵乙提供的灵网图,就好办多了。她只需在他的图线基础上进行二次探索,能省下一大半精力和时间。

就这般,她丝毫无法分神,全心投入在对天骸墟灵网的探索中,任由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也不知过了多久,整个灵网都浮现在她的元神之中,她的灵识已与庞大的天骸墟灵网融为一体,赵乙的路线范围她已全部探索完毕,但这片灵网似乎没有尽头,向四面八方蔓延着显然已脱离天骸墟的范围,就连晶脉中的灵气颜色,似乎也带了些微紫芒。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像是藏在繁复灵网后的另一张网,更加浓郁的灵气从其中涌出,带着丝许让她熟悉的气息。

一抹香甜气息,那是属于天裂异兽的味道。

这地方除了火渊兽外还有其它异兽?

方寸心的灵识游走得更加谨慎,往更深的地方探去。

可就在她的灵识触达某处的瞬间,未知的区域突然幻化出一片无尽深渊,漆黑的渊底撕开一道裂隙。

仿佛是嵌在黑暗中的眼睛,骤然睁开,露出猩红的瞳孔,紧紧地盯着她。

又是眼睛?

方寸心心中一惊,已然意识到不妙。

“寸心,你终于来了,为父已等你许久……”眼睛里居然传来她父亲的声音,直达她元神深处。

那股令人作呕的恶心滋味再度袭来,她只觉得自己的神识像是遇到磁石的铁粉,被一缕缕地吸过去,仿佛要融入那只古怪的眼睛。

在彻底受到影响前,她当机立断收回灵识,放弃对这片未知区域的探索。

意识回笼,她从灵网中退出,陷入沉思。

那只眼睛,和当时在十二城遴选赛的晋级赛中,她灵识游入海底,探入望鹤灵网中所窥见的,一模一样。但当时她以为那眼睛只是“五区”异兽的一部分,并未太在意,且当时那只瞳眸惧怕她的吞噬力,可今日遇到的可不一样。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想着想着,摊开了右掌,盯着自己掌心的烙痕。

浅粉色的烙印,也呈眼睛形状。

正思考着,她耳垂的传音器忽然微热,有人向她传音。

“你人在哪里?”小五不悦且急切的声音在她接通传音器后响起,“都什么时辰了,还不快回来!”

什么时辰?

方寸心的精神因为长时间的施展灵识而有些虚弱,并没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你的继任在大典!再过不到半个时辰就开始了!”小五气急败坏道。

方寸心霍地跳起来,只道:“我马上到!”

人已如旋风般飞出灵核区,直奔洞府。

片刻时间,她已回到洞府,一边高声道:“我回来了。”一边脚步匆匆往里走去。

然而才刚走过门前的屏风,她的脚步便猛地停下,诧异地看着站在前厅的人。

用树枝随意扎起的道髻,一身松垮的暗褐道袍,衣袖的挽到手肘,双手插腰站在那里,正满脸不耐烦地盯着她。

“老唐!”方寸心欣喜地唤出来人。

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只有一贯摆在脸上的嫌弃,是老唐没错。

他在这里等了她一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