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寸心 落日蔷薇 21478 字 1个月前

第91章 蛊惑 仰望的姿态带着虔诚的痴迷……

屋内柔和的光线下, 方寸心正满面凝色地垂眸,盯着谢修离的伤口。

谢修离伤得很重,左胸被利器贯穿, 虽然万幸避开了心脏,但洞开巨大的窟窿也足以致命。他这伤来得蹊跷, 也不知能不能请医修, 为了保险起见,方寸心只能先将他移到自己屋中,试着替他疗伤止血。可她不是医修,只会些粗浅的疗伤术, 比如用灵气缝合伤口,再配合灵药止血等等, 然而谢修离伤口处的血汩汩往外流, 灵气和药膏都被冲散,她只能用老办法用厚实的布帛替他止血。

好在半盏茶时间不到,也不知是灵气和外伤药起作用,还是喂他吃的丹药开始见效, 换到第五块布帛时,伤口处的布帛不再被血染透,方寸心这才暂时松口气。

目光一转, 她便对上谢修离的眸。

他不知几时已醒来,眼里不再是清澈单纯的光芒,眼尾染了些微红, 瞳眸之间是深深的,不见底的幽寂,虔诚专注却又可以藏住所有。

“要叫医修吗?”方寸心声音暗哑道。

谢修离轻轻开口:“不要。”

他的气息很虚弱,披散的发髻掩着苍白的脸庞, 瓮动的嘴唇也失去颜色,整个人如同纸片般脆弱。

“行。我给你裹伤口。”方寸心没有多问,一手用厚实的布帛继续压着他的伤口,倾身俯向他,另一手扶着他的后颈,将人缓缓扶起。

谢修离心中陡然一跳。

她离他太近了,近到脸颊几乎相触,他微一垂头,就能埋入她的颈间。

慢慢坐起后,方寸心怕他不支,便又拉着他的手按在自己腰上,叮嘱道:“你扶好,别倒。”

语毕,她用牙咬开裹伤布的一端,开始单手替他包扎。洁白的裹伤布一圈一圈,从后背绕到前胸,再从前胸斜裹上左肩,将那块厚实的布制彻底缠紧后,她才腾出那只手,将裹伤布绷紧又缠了几圈,才在他后背打结绑好。

谢修离一动不动。她的气息萦绕鼻间,声音响在耳畔,这距离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亲密,他沉溺其中,舍不得放开。

恨不得这伤重一点,再重一点才好。

“可以了。”包扎妥当,方寸心拍拍他的肩头,示意要扶他躺下。

谢修离却似乎被这个动作惊醒,眸光随之一暗。

扶在她腰上的手突然间用力地圈住她的腰,猝不及防之下,方寸心被他抱到怀中,他的头,终于埋进她颈间,贪心地汲取属于她的独特温暖。

那一瞬,所有的疲倦与痛苦,似乎都消散在她发间。

方寸心错愕非常,双手僵在他后背半空,只用旁光瞥向谢修离,可她看不到他的脸,不知他是什么状况。

“你放松些,已经没事了。”片刻后,她拍拍他的后背,安抚道。

谢修离的手终于渐渐松开,心头也有什么在悄然转变。

远远地看,默默地念,已无法再满足他了。

“对不起,弄脏你了。”他缓慢地向后,却没有躺下,而是靠在方寸心及时放到他身后的迎枕上。

脏?

方寸心看了眼四周——地上是从他身上撕下来的血衣,还有浸透血的布帛,就连她身上,也不可避免地沾上他的鲜血。

更糟糕的状态她以前都经历过,就连她自己也曾满身鲜血,全身上下找不出一块好肉地躺在泥塘中,半只脚都踏进鬼门关了,却被裴君岳硬拽回来。

只要能把人救活,谁还管脏不脏的。

不过谢修离显然不这样想,他拉住她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擦拭她手上沾染的鲜血。

“你不用这样。”方寸心收不回手,只好劝道,“我去洗洗就好。”

可他仍不松手,只是紧紧握住她的手,散落的发丝间,低垂的双眸微微抬起,变得狭长的眼里不再有从前的怯弱,目光中透出几许突兀的强硬,妖惑地盯着方寸心。

“别走。”他难得主动向她提出要求。

“我不走,就在旁边。”方寸心感受到他掌心肌肤的温热与触感,有些不自在。

“我今晚……杀了谢修炎。”他却启唇,缓缓道出身上之伤的由来,“他临死之前,打伤了我。”

方寸心眉头顿时蹙紧。

白天在凌云轩内遇到的谢修炎,实力可不算低,他说杀就杀了?

“我的母亲本是元莱城一个普通裁缝,却因姣好容貌而被谢谋看中,囚在他的青雀楼中,成为他众多情人中的一员,甚至生下了我。”谢修离抬起头,说起从来不愿提及的过去,“直到后来,谢谋厌倦母亲另结新欢,母亲才终于找到机会逃离青雀楼。”

他说着深吸口气,手上也加了劲道:“母亲说她本不想带着我一起走,但她知道谢家是什么样的地方。没有母亲照拂婴儿,哪怕是谢谋的亲生骨肉,也活不到成年。所以她千难万难,也带着尚在襁褓中的我从青雀楼逃出,躲到了墨石城这个偏僻之地,一藏就是几十年。”

他成了王胜,淳朴天真,最大的愿望只是继承母亲的手艺,成为一个优秀的裁缝。

“母亲没有修行天赋,又因谢谋而常年活在忧心恐惧中,消耗得很快。被强硬带回谢家后,她的状态更是一日不如一日,很快便油尽灯枯。”

谢谋那样寡情薄义的男人,又怎会记得几十年一时兴起看中的女人,何况那女人早已年老色衰,又无外家可以倚仗。他的母亲回到谢家后的处境,想来也知十分艰难。

“而我作为儿子,却没有任何保护她的力量,像个废物一样!”谢修离说话间用力咬紧唇,失色的唇终被鲜血染红,“她本不会死的。虽然寿元将尽天人五衰,但谢家有延寿丹,能够延长寿元,让她好好活下去。可谢谋说,谢家的药不给无用之人,我便去求我那几个哥哥,听他们的话跪在地上,像狗一样被他们戏耍。可最后,我依旧没有讨到药,谢修炎……截走了药。”

他的母亲,在他怀中渐渐冰冷,死在了元莱寒冷的冬天。可就连死,他们也没放过她……

后来,他开始杀人,杀了很多人。

这些人个个都流着谢家的血,他们的血,染红了他的手。

“谢家真脏,谢家的血也脏,而我……我的身上也流着谢家的血。”他说着再度垂头,望向她的手,“这血,真脏。”

他强迫自己,一遍遍擦着她手上的血,哪怕一丝一毫也不愿沾染在她手上。

“谢修离,够了。”方寸心不太会安慰人,她这人……让她冲锋陷阵她义不容辞,可要让她开导人,她就是绞尽脑汁也说不出什么大道理来。

她霍地反手握住他的手,阻止他的动作。

“够了!你该好好休息,养好你的伤。”她冷冷喝止道,“如果你嫌脏,现在就可以离开谢家,找个世外桃源躲起来。否则,你就克服你内心的恐惧和抵触,成为你想成为的人,做你一定要做的事。”

说话间,她捏住他的下颌,用了点蛮力逼他抬头直视她冷峻到不带一丝温柔的目光。

“听清楚了吗?谢修离!”她冷漠地开口。

谢修离的情绪却离奇地被她安抚,他怔怔看着她,抬起的手抚向她的脸颊。

丝丝缕缕的长发掩着他苍白秀逸的面容,仰望的姿态带着虔诚的痴迷,化作这一刻撩拔人心的蛊惑。

四目相对的沉默中,方寸心忽然间反手握住他的手腕,让他的动作凝固在半空。

————

另一厢,天骸墟紧闭的洞府中,方寸心的真身忽从闭关中微睁双眸。

淡漠的目光缓缓扫过寂静的房间,最终落在随手扔在角落的小木人上。

幽暗的光芒之间,小木人突然绽起浅淡绿光,随着熟稔的气息缓缓涌现,一道虚影从小木人身上浮现。

叶玄雪的虚影飘在半空,远远地望着方寸心。

他在这尊小木人中留下这缕灵识时,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样做,也许是他的潜意识已经预料到今日的情况。

远在千里外的天裂战场,他有些克制不住地想起她。

可能是因为……他们遇到了擅长精神攻击的异兽,他陷入幻境,被影响了心境的关系吧。

叶玄雪不知,只是忽然间想见她。

然而他出现的时机,似乎不对。

“你在闭关?”他打扰到她了。

方寸心面无表情地看着远处的虚影,一语不发。

她冷漠的目光与他离开时判若两人,甚至带了几分警告,像锋锐的剑刃,让叶玄雪心中一刺。

“我在天裂战场遇到一只异兽,擅长编织幻境。我现在身陷幻境,到了一个唤作‘天遗’的地方。我想知道,这个幻境和你有没关系?”

只这一句话,便让方寸心神色骤变。她恢复清明,抬手凌空一抓,就将小木人抓到掌中。

叶玄雪透明的虚影也随之飞到她身边。

她冷冷地看着他,他倒是会挑时间出现。

倘若今日换一个人在她闭关的紧要关头突然出现,哪怕只是缕幽魂灵识,她都会毫不犹豫地将其打得魂飞魄散。

“你为何作此一问?我连天裂战场都没去过。”她终于开了口。

“你的身份名符登记的小界,就叫天遗。”叶玄雪回道。

他很早就已经调查过方寸心的来历,她的背景他熟记于心。

“我也很好奇你遇到的这个‘天遗’是否与我有关。与其听你描述,不如让我亲眼看看。”方寸心倏地攥紧木人。

事关天遗,她不得不暂时从闭关中脱身。

“你想怎么看?”叶玄雪问道。

方寸心不语,只以灵识缓缓包裹了木人。

随元神力量的涌入,叶玄雪骤震。

第92章 撩拨 “方寸心,我不喜欢你和别的男人……

借着木头人, 两道灵识互融,玄妙的滋味骤然间在元神深处蔓延,像无数道细细小小的电光, 不断游走,刺激着从未被人探知的领域。

叶玄雪第一次感受到这样的滋味。

对于她的举动, 他本该感到冒犯与震怒, 毕竟以元神侵略另一人的元神,对任何一个修士来说都充满致命的危险。出于本能,他应该将她的神识驱逐出去,亦或者立刻中断本神与这缕微弱灵识间的联系, 可他却在触及她灵识的瞬间,陷入某种难以言喻的兴奋。

那是种极其陌生的兴奋, 就好像……那日她突如其来的吻。

他身体与精神上的反应, 通通都与他的认知相悖离。

“叶玄雪,我不是来与你神/交的。”方寸心的声音倏尔响起,有些喑哑,显然也受到不小的刺激。她能感受到在她元神包裹之下, 叶玄雪疯狂涌动的灵识。

这意味着什么,对她来说并不陌生。

神/交,这个在修仙界代表至高无上的欢愉之词, 充满了超越肉身的交融与契合,并非人人都能达到的境界。

元神的入侵,带来更多的是危险和抗拒, 方寸心已经做好与他相抗衡的准备,但结果却令她诧异。他竟然能够回应她的元神,仿佛与她的元神有着天然的契合。

为此,她不得不出声警告。

她只想藉由他的灵识, 看到他所处幻境而已。

叶玄雪当然明白她想做什么,可越来越强烈的刺激让他很难控制自己,就连远在天裂战场的本神,都已经受到影响。

他的灵识从被动化为主动,疯狂地想要抓住她的元神,炽热的气息席卷魂神。

所幸一道冰冷刺骨的气息涌来,远在天裂战场的叶玄雪以浮霜明光刺入眉间,暂时克制了这股疯魔般的欲/望。

在寒冰的帮助下,混乱炽热的神识恢复清明,渐渐平静下来。

透过叶玄雪的灵识,方寸心眼前被迷雾所笼,暂时看不清前方状况。然而与此同时,叶玄雪却通过她的灵识,先行窥探到她的分/身。

“方寸心,你……”他声音陡沉。

两个分/身,一个在日晷城卖命般试宝,另一个则在元莱……

————

元莱,春眷馆中。

方寸心收手离开床榻走到窗边,指尖弹出几朵火星,将床下染血的衣裳与布制全都焚成灰烬后,才坐到窗边锦榻上,道了句:“你好好休息。”

谢修离靠在迎枕上,目光从散落的发丝间惴惴不安地窥望方寸心,希望能从她平静的神色间看出一丝丝独属于他的温柔,然而什么都没有。

她也没有生气,只是从他身边离开。

浓浓倦意涌来,渐渐让他失去思考的力气。

方寸心盘膝坐在锦榻上,轻揉自己的眉心,看着谢修离陷入沉睡后,她才从腰囊中取出从仙民府拓印出来的玉牌

玉牌内乃是她从仙民府的案犊库内找到的《金犀方志》与金犀村案册的拓印件,整个案犊库内,她只找到这两份与金犀村有关的记载。

她向玉牌内注入一缕灵识,仔细查看起来。

金犀村案册记录的是金犀村全村被屠之案,可她灵识探入后,只看到被寥寥几字概括的整桩惨案。

金犀村仙民一百三十六口,皆在一夜之中丧生于异兽口中,无一幸存者,经查为天裂异兽糜兽所为,详册送入城主府封存,不可再查。

这案册上的结论和外界口径一致,然而并无详细过程可考,倒像是为了盖棺定论而存册的,只有最后四个字,越发证明这桩屠村案确有蹊跷。

看罢案册,她又将注意力放在《金犀方志》中。这本方志的内容可比案册多得多,记载的是金犀山及其附近村落的地方志,包括村落起源、鱼鳞图册以及仙民户籍等等,方寸心一时半会难以全部看完,只能捡紧要的看。

从方志内不难看出,金犀山已经存在万年,但因地处偏僻,环境恶劣,仙民难以聚落成村,是以那附近只有靠近元莱城处有几个人数稀少的小村子,然而金犀村却位于金犀山深处。

那个装置十分隐蔽,方寸心找的时候,都费了诸多精力,一度无法发现村子入口。

普通仙民住在这样的地方进出极不便利,要么是心存隐世之意,要么则是为了掩人耳目。

方志上的记载,证实了方寸心的猜测。

这个金犀村乃是百年前迁入的外域人,并非元莱地域仙民。这群人来历不明,在此筑村之后自给自足鲜少与外人来往。而在鱼鳞图册中她并未找到关于金犀村的记载,这也就意味着,金犀村无需向元莱城缴纳赋税,脱离元莱城的治理独立存在。

可它又在元莱城辖下地域,凭空出现一个神秘村落,仙民府在管理城池之时不可能毫无作为,那便极有可能是受到某个身居高位之人的默许。

这块地是专门圈出来提供给这批神秘仙民落脚的,他们在里面到底做什么,无人可知。

就连全村被屠的真相,也被重重掩盖。

裴君岳的死,似乎越来越不简单了。

————

另一厢,方寸心的灵识已经彻底与叶玄雪重合。

春眷馆中她与谢修离四目相对的画面,自然难逃叶玄雪的目光,可哪怕方寸心及时制止了谢修离的动作,也无法阻止这个瞬间叶玄雪心中陡然生起的极其尖锐的情绪。

“我怎么了?”方寸心的声音响在叶玄雪的元神之中,带着几分挑衅反问回去。

他们之没有任何关系,别说她与谢修离什么也没发生,就算真的发生什么,他也没有置喙的余地。

叶玄雪没有回应,但他骤然翻涌的元神,已然泄露他心绪不受控制的波动。

在灵识的交缠之下,情绪上的任何一点波动,都会被对方轻易感知。方寸心倒是没有想到,外表上看起来疏冷高傲的叶玄雪,情绪上竟会出现如此剧烈的起伏。

若搁平常,她许会戏谑撩拔他两句,但现在不行,他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好在叶玄雪的心绪波动随着她远离谢修远而平静,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那一端撤离,并没让自己的异常影响到方寸心。

远在天裂战场的叶玄雪缓缓睁开双眸,透过他的眼睛,方寸心看到了另一番天地。

广袤无垠的旷野之中,夕阳渐落,金色光晖笼罩着远处的雪峰,是她记忆深处早已湮灭的风景。

那连绵的陡峭雪峰难以攀登飞越,正是天然的屏障。

雪峰之后,就是天遗门。

“是天遗吗?”叶玄雪问她。

“是天遗。这是幻境?”方寸心环顾四周,看不出任何异常。

纵然记忆已远,她仍旧清晰地记得这片天地。

“对。这片区域乃是天裂战场的扩增地,最近百年,天裂战场的范围都在自动扩增,不断有新的未知区域出现。”叶玄雪解释道。

也正因此,异兽的数量越来越多,战线被迫扩大,而他们却找不出原因。

这不是个好兆头。

“你怎么知道这里是天遗的?”方寸心问道。

叶玄雪掠身而起,不过片刻就掠到了雪山前。夕光笼罩的雪山山脚下,立着块巨大的石碑,碑上刻着“天遗”二字。

然而不论他如何往前,却都无法踏过这块石碑。

它就像一个结界。

“这里是天遗的山门,过了山门,才是天遗门。”方寸心随着他的目光望向石碑,又问道,“只有你被困在这里吗?”

“遇到异兽时,我让其他人全部撤退了。”叶玄雪道。

“居然只有你一人身陷幻境?”方寸心觉得不对劲。

幻境这东西,要么是施术者自身的记忆投射,要么是施术者通过窥探对手的记忆而打造的。而这两种,都不可能出现这里。

叶玄雪知道她在想什么,事实上她所怀疑的东西,也正是他迫不及待想要弄明白的。

他找方寸心来只想确认一件事,这个幻境是否真的与她有关。

现在,他已经有答案了。

在他的身体里,确确实实囚禁着一个与她有关的魂魄。从见到她的第一面起,那个魂魄就慢慢地觉醒了,正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他。

他的情绪,他对她的感情,已经慢慢被这个魂魄支配。

而现在,就连记忆,都已经开始吞噬他。

这个幻境,是因为那个魂魄才出现的。

这里,是“他”的回忆。

然而奇怪的是,他对这个侵蚀并不抗拒,甚至乐见其成。

在这个魂魄出现之前,作为九寰仙界众人口中完美的存在,他从来没有感受过丝毫悲喜痛苦,不论做任何事,都按照某种预设好的规则与命令做出反应。

他不懂他们的笑,也不懂他们的泪,就连父母的死,也无法引发他的情绪。

那个魂魄的出现,让他终于意识到,他的心不是冰冷的,而是个巨大的空洞。

现在,这个空洞正被慢慢填满。

有了对比,他才忽然发现,曾经的自己活得多么像个傀儡。

“叶玄雪?”方寸心见他没有反应,便唤了一声。

“嗯?”他给了个不冷不热的回应。

“你好像不是很着急出去啊?”方寸心愈发觉得奇怪。

“这个幻境我能破解,不足为惧。”叶玄雪说话间,坐在了刻着“天遗”的石碑下。

“……”方寸心顿时无语。

他能破解还费这么大的周折把她找过来干什么?仅仅只想确认她和天遗间的联系?

现在,她比他更想弄清这个幻境的来历。

但叶玄雪不给她这个机会,他的手抚上石碑,猛地按碎石碑,庞大元神力涌入碑底,而方寸心的神识也在这个瞬间,被他弹出躯壳。

眼前一暗,方寸心回到闭关的洞府中,她的手中依然抓着那尊木头人。

叶玄雪的虚影漂浮在她身前,在她开口骂人之时,倾身俯下,吻上她的唇。

“方寸心,我不喜欢你和别的男人靠那么近。”

伴随着这个吻,是他诚实的表达。

不喜欢,非常不喜欢。

第93章 惩罚 “你少碰他。”

虚无的影像, 落不到实处的吻,浅浅印在她唇上,没有触感, 没有温度,也谈不上缠绵, 这更像是某种地位的宣言, 只是叶玄雪并不明白,这个主动的吻代表着什么。

他在渐渐屈从于懵懂的欲/望,听凭本心而动,将不再有任何世俗的枷锁能够束缚他。

那些根植于他脑中的规矩准则, 都在一一被打破,一发不可收拾。

方寸心盘膝于法座上, 如同石像般一动不动, 任由虚无的吻落在唇间,目光毫无波澜。

他的声音落下时,她却倏尔勾起抹冷笑,指尖微微一动, 刹那间浅光包裹住被她攥于手中的木头人。一股庞大的力量将叶玄雪的虚影往小木人里拽,不过眨眼时间,浮在半空的虚影就彻底被吸入木人躯壳中。

一道符咒浮起, 带着她的元神力,瞬间打入木人身体中,将叶玄雪这缕灵识封在木头人的身体中。

“你喜欢不喜欢与我何干?我这里是你想来就来, 想走就走的地方吗?”看着叶玄雪的虚影消失在半空,方寸心才托起掌心的木头人,冷冷道。

她的元神咒切断了叶玄雪本尊对这缕灵识的控制。作为他擅闯她的闭关还敢大放獗词的惩罚,她将他囚禁在木头人的躯壳内。

巴掌大小的木头人活了般在她掌中睁开眼眸, 直勾勾地盯着她,像个诡异的傀儡小人偶。

内室的门这时忽然间开启,“方寸心”从外间明亮的光线中踱入,没走两步,便接下不远处扔来的人偶。

本尊与分/身交换了一个眼神,便已互相明白。

小人偶被那个方寸心挠了两下下颌,想躲却躲不掉,只能看着她满脸坏笑地带着自己扬长离去。内室的门再度紧闭,方寸心的本尊重归闭关。

“乖乖跟着我,别耍花招。”方寸心把玩了两下小木人,便将它放在自己肩头,大摇大摆离开洞府。

“你今天可有空闲?”小五迎面而来,问话间一眼看到她肩上的木头人,“这把年纪你还玩人偶?”

说话间,他伸手就要拿木头人,哪想到那尊木头人居然闪过他的手,飞快抱着方寸心的辫子滑落到她掌中,倒把小五吓了一跳。

“这是什么玩意?”小五盯着木头人,“长得怪丑的,还会瞪我?方寸心你审美有问题啊!”

方寸心爆出一阵狂笑,看着站在自己掌中木头,心情大好。

“你少碰他。”她一把攥住木头人,朝外掠去,“我今日有三场试宝会要打,没空。”

“小心过劳而亡!”小五在她身后扬声戏谑道。

方寸心最近在日晷城不断接大大小小的试宝任务,没有一刻停歇,但凡回天骸墟都只是让老唐检修这具傀儡分/身的破损。

短短时间内,她已经完成近百场试宝任务,其中有十六场为金阶任务,又以超高的任务完成度而扬名日晷城,成为最近日晷城最受追捧的试宝人。

连带着,她和秦漫城的比试,也越发受到关注。

————

天裂战场出现天遗幻境这件事,还是让方寸心心中生出巨大的疑惑,也让她和裴君岳同时在这里苏醒这件事越来越古怪。

但叶玄雪却对此三缄其口,不肯再透露更多消息,甚至将她从元神中驱逐,方寸心无法继续探究,又兼身处闭关的紧要关头,少不得只能暂且按下,将心思转到元莱城这头。

看样子她得想个办法去趟元莱的城主府,然而城主府可不像仙民府那般容易进,闯起来有些棘手。

屋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昏睡了一个白天,谢修离醒转时,脸色明显好转许多。

睁睛看到方寸心还坐在窗畔锦榻上,他悬起的心顿时放下。睡梦并不踏实,总是梦到醒来时身边空无一人,即使知道是场梦,他依然惶恐,便努力挣脱睡梦,却又反反复复地在梦与醒之间轮回。

昏睡前方寸心说过的话,不断在他梦中响起。他并非全无选择,短短两年时间,他的心已经疲倦透顶,也许就像她说得那样,离开元莱远走天涯是个不错的选择,然而他又能去哪里?

可以跟在她身边吗?

“好点了吗?”方寸心听到动静起身前去探看。

他胸口的裹伤布已没有血再渗出,应该是脱离了危险吧。

谢修离缓缓坐起,从随身储物法宝中取出枚丹药咽下,才虚弱道:“已经无碍,多谢。”

说话间他脸庞微染绯色,缠着裹布的上身未着衣裳,十分不妥,他便取出套衣裳,一边更衣一边在心中斟酌该如何对方寸心开口,然而屋外却在此时传来敲门声。

“公子,二爷有请。”老管家的声音响起。

方寸心想起初到这个洞府时见过的那个神情阴沉的管家,他监视般的目光本能地引起她的不快,而眼下他竟然准确无误地知道谢修离藏身在她房中,想来应该知道谢修离昨晚做了什么。

“知道了。”谢修离眉宇间浮起一丝厌恶,很快化开,隔着门道,“我马上来。”

“公子,二爷请你与方姑娘,同往城主府。”哪知老管家却又补充了一句。

方寸心眉心微蹙——他嘴里的二爷,是元莱城的二当家吧?在望鹤城和她有过一面之缘的谢策,也是将谢修离带回元莱的人。

“他要问的事找我就可以了,为何还要让她同去?”谢修离一反常态地扬声尖锐道,连衣裳都顾不得穿整齐,便微敞着衣襟走到门口,重重打开门,“她与这些事无关,你们休想将她拖下水……”

“公子误会了。二爷听说方姑娘在凌云轩大手笔购下天劫,才知方姑娘来了元莱城,有心想要与她见上一面,没有别的意思。”管家面色如常,在门外站得笔直。

“不需要。”谢修离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公子,昨日白天之事,城主和大公子也已听说,想必他们很快会派人前来邀请你与方姑娘。”管家续道。

谢修离倏地攥紧拳。

他昨日就该控制住自己的情绪,现如今牵连到方寸心,真是该死。

“行,我随他走一趟。”方寸心却走上前来,含笑道。

“寸心?!”谢修离霍地转身,眸中透出急切。

“只是去城主府见你二叔,又不是去什么龙潭虎穴,你急什么?”方寸心笑眯眯的无害模样,“何况本该由我上门拜候,如今能得谢仙君邀请,是我的荣幸。”

“方姑娘说得是。”管家点着头侧身一旁,做了个“请”的手势。

谢修离只得与方寸心一同出了门。

————

元莱的城主府不比望鹤城那般奢华靡丽,乃是个由上千棵树所组成的树堡,外观上看去古朴壮观,透着沉肃。

“全城戒严还没结束?”谢修离看着飞在城主府四周巡逻的修士问道。

从他的洞府到这里,一路上随处可见巡逻的仙军以及飞在半空的修士,街道上一个人影都没有,可见全城还在戒严状态,若只是谢修炎被刺杀而亡这桩事,断不可能引发全城戒严这么久,而且昨日他从谢修炎那里逃出时,全城已然戒严,可见城中还发生了其他事。

“昨夜有异兽袭击仙民府,另外四公子今日午时被发现遭遇刺杀死于他的别苑中。”给二人带路修士低声回答道。

“什么?”谢修离倒没想到还有异兽袭击仙民府这茬,目露诧异。

方寸心也佯装震惊:“居然有异兽出没?竟还攻击仙民府,真是无法无天!”

说话间她按住自己的腰囊——小点心已经回来,进了储物腰囊后就安分守己地睡觉,倒是乖得很,要奖励。

几人说话之间就进了城主府。城主府内部为玄石所筑,几乎没有装饰,坚固是非常坚固,却透着股死气沉沉的气息。那人将方寸心和谢修离带到城主府西侧偏府的花厅内,便告辞离去。

这处偏府是谢策居住的洞府。

“这些年谢策时常闭关,几乎不打理俗务,元莱城事务已分别交由谢修宇与谢修炎打理。”趁着谢策还没出现,谢修离索性将谢家情况向方寸心做个简单介绍,以便方寸心应对,“我已经很久没见过谢策,去年谢家家宴他都没有露面,对外虽称闭关突破,但外界猜测恐怕没这么简单。今年谢策放言将卸任城主之职,交由合适之人继任,应该会在这两人之间挑一个,所以他二人现下势如水火。”

“那你其他兄弟呢?他们难道不会觉得不甘心?”方寸心低声问道。

“当然不甘心。但七个兄弟之中,谢修宇的实力最强,乃是沉渊谷的内门弟子,外家也是元莱城中名门望族,因而向来受到族中上下器重。剩下兄弟里,只有老四谢修炎与他尚可一拼,所以这两人的争斗最为激烈。至于其他兄弟,老二已被谢修炎拉拢,老三和老六跟着谢修宇。”谢修离继续道。

城主之争如今分为两派,谢修宇和谢修炎各执一派,其他兄弟被谢修宇和谢修炎各自拉拢,至于老五和谢修离因为太过弱小而被摒弃,老五被族中送去联姻,接下去本该轮到谢修离。然而如今七个兄弟,死的死,失踪的失踪,就连谢修炎都死了,只剩三个人。谢修宇虽然没了对手,但同样的,刺杀兄弟的矛头也直指谢修宇。

“你杀谢修炎是为母报仇还是受你二叔之命?”方寸心索性问到底。

谢修离闻言一滞,并没否认,只道:“他本就要死,只是……”他没往下说,转而道,“谢家之争,不该扯上你。今夜见完我二叔后,你离开元莱吧,那些材料过几日备齐后我会派人送给你。”

“你说了半天谢家兄弟之争,难道你二叔便置身事外?”方寸心似笑非笑道,“他的目标,不止是城主吧?”

谢修离微垂双眸。

这句话让他想起了两年前与她分别时,她曾经说过的那番话。她比他看得透彻,早早提醒过他谢策的为人,而今全部验证。

“既来之,则安之。”方寸心可比他看得开,拍拍他的肩头安慰道。

“哈哈哈,好一句‘既来之,则安之’,方老师还是和两年前一样洒脱。”

厅外忽然传来一阵男人的笑声,谢策大步踏进了花厅——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第94章 囚禁 二十一尊傀儡,她这是要和谁开战……

作为谢家的二当家, 谢策的地位仅次于身为家主的谢谋。尤其最近几年,谢谋不大露面,大部分事务都交由儿子与谢策这个弟弟后, 他的地位更是水涨船高。

只不过他地位虽高,外对仍然谦逊和悦, 对内也十分照顾扶持族中小辈, 是以在元莱城深受爱戴,威望极高。

谢策身着常服,笑得平易近人,身上毫无架子, 儒雅俊逸的模样,和两年毫无差别, 不像谢修离的叔叔, 倒像是他的哥哥。

“不必如此拘礼,快坐。”看着谢方二人起身向自己行礼,他按按手,大步走到二人面前, 又打量着方寸心道,“两年不见,方老师风采依旧。”

“仙君谬赞。”方寸心谦道。

“当年你在望鹤遴选赛上的出众表现, 我至今难忘。原想让修离邀你前来元莱小住,好让你我结交一番,不想方老师离开得那般匆忙。”谢策并没坐到厅内正中主座, 而是虚携方寸心的手,与她一起坐在客座之上,神态亲切得就像家中疼爱小辈的长辈,“也不知这两年, 方老师在何处高就?”

“早就不是老师了,仙君唤我名字便可。”方寸心笑吟吟道,“如今并无定所,在外以猎宝为生,到处奔波,赚点买命钱罢了。”

谢策眸色微微一转,显然并不相信她的托辞。能随随便便出手就是一亿八千万的上品灵石,绝不可能只是个普通猎宝人。

“成,那你也别唤我‘仙君’,太见外了,和修离一样,喊我一声‘二叔’吧。”他便又和蔼地望向谢修离,“修离是我带回谢家的,虽然是我的侄子,但我早就将他当成儿子一般看待。你是修离的好友,和他一样都是自家孩子。”

语毕他又佯怪谢修离:“你这孩子也是,寸心来了也不同二叔说一声。”

“二叔事务繁忙,怎好为这些小事打扰你?”谢修离这时才淡淡开口,“何况寸心是我好友,有我招待便可,无需麻烦到二叔。今日城中混乱,想必二叔不得空闲,若无其它要事,我便带她回去。”

他口吻虽平静,眼神却有些不耐烦的恹色,不似从前那般沉默怯懦。

“你也知道今日城中混乱……”谢策笑容微落,逼视谢修离,仿佛要将他才刚刚露出的獠牙给压回去,“你那里已经不安全了,二叔在这里给你们安排了两间房,你带寸心安心住下,也让我这做二叔的替你招呼招呼朋友。”

谢修离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方寸心一把按住:“谢二叔一片苦心,咱们就不要辜负了,何况我也想见识见识元莱的城主府什么模样呢。”

“还是寸心懂事。”谢策点点头,满意地笑道,又唤来侍从,吩咐带方寸心先往住所休憩,“修离留下,我还有些话同你说。”

方寸心拍了拍谢修离的肩,跟着侍修离开花厅。

————

“前头是咱位西府的三仙三宝园,里头收藏了目前九寰上许多在外头根本见不着的珍稀花木与虫兽。二爷吩咐了,若是姑娘有兴趣只管差遣小人带您去逛。”带路的侍修十分热情,一边领路,一边指着不远处的一座山峦介绍起来。

那山看起来不是幻境,看来元莱城的城主府果然了得,竟可划山为府,独辟仙境,外表看着平平无奇,内里却别有洞天。

“竟然如此特别?元莱的城主府,与我在别处见过的洞府都不一样,很是壮观呢。”方寸心夸奖道。

那侍修闻言面现得意,与有荣焉道:“那可不是,我们元莱城主府也是谢家的传世洞府,可算三大世家的洞府之首,内有三府七境十六洞,每洞风景皆不一样。二爷这边为西府,仅次家主府,府中的三仙三宝园就是七境之一。若是要逛,单就这一个三仙三宝,都够您走上十天半个月呢。”

“那我若想逛完你们整个城主府,岂不是要花上几个月时间?”方寸心惊道。

“可不是嘛!”侍修更显得意,“不过家主府和东府不能随意进入,您现在只能在西府逛逛。”

“是吗?”方寸心面露失望,“还想趁此机会大开眼界呢。”

“咱们西府这边,也足够姑娘开开眼界了。除了三仙三宝园外,西府还有另外两个幻境可供姑娘打发时间玩耍。”侍修笑道,又引着她走过一座石桥。

“哦?在何处?”方寸心大感兴趣问道,“要不你画个路线图给我,你们西府这么大,我也好知道如何过去,又或者有什么禁地之类,我也不至于擅闯。”

侍修只又笑着道:“方姑娘这样的贵客,哪劳您自己认路?我会随候您左右,想去哪里你说一声便是。”

说话间,他已将方寸心带到一处园子里。

偌大的花园内碧潭流瀑格外清幽雅致,潭水上有九曲竹桥接引的翠竹小馆,唤作枕溪轩,倒是十分别致。

方寸心跟着侍修进入枕溪轩,轩内设有三面临水的观景榭,一个布置奢华的花厅与两间房间,其间琴棋书画皆设,花厅内更是焚了上好的仙香,灵酒灵果并点心俱已摆好,书架上还放了不少的功法秘笈等藏书,供人随意取看。

“小人会在桥畔候命,您有任何需要只管吩咐小人。若想出门转转,也只管差遣小人。”侍修安顿好方寸心,便笑着告辞,退出枕溪轩。

方寸心随意打量了两眼花厅,便走到观景榭,趴在临水的贵妃靠上放眼四望,假作欣赏风景,甚至与守在九曲桥上的侍修挥挥手。

微风送来几缕若有似无的气息,分散在这个园子的各处。

枕溪轩的四个方位各藏了一个修士,水里也藏了两个。这个谢策,嘴上说得动听,却把她当成囚犯软禁起来。

是因为谢修离?还是因为她夜探仙民府的事?

莫非她被发现了?

————

直到第二天天黑,方寸心都没再看到谢修离,倒是让侍修带着自己在西府各处走了个遍。

白天里走过的路全都被她记在心中,对西府也有了个大致轮廓,更详细的路线只能靠她慢慢摸索。

这件事她并不打算寻求谢修离的帮忙,倒不是不信任谢修离,只是他身处谢家万事不由己,她不想让他徒增压力。

在屋里祭出一个傀儡人,给它套上她的衣服后,方寸心让它走到水榭中坐下,吸引园内窥探的目光,她则从房间窗户掠出,化作一道暗风,绕过藏匿于北角的修士身后悄然出了枕溪轩,踏入西府。

西府很大,白天匆匆走了一遍,并未探得从西府如何到城主府,更不知晓城主府的案牍库位置。不过这么大的城主府,总要有个舆图,应该会收在谢策处理公务的楼宇中。

这地方她倒是打听清楚了,位于西府正中,正是她眼前这幢足有九层之高的玄石楼。不过这楼宇无窗,只有一个入口,入口有两人把守。

方寸心悄然掠到这二人附近,施展幻戒与音铃迷惑二人的眼耳后才潜入门内,集中注意力将五感提到最高,从入口内感受到一股微弱的,由下而上传递的风息。

这幢楼宇竟是个镜楼,地面上的是它的镜像,若是正常步入其中朝上走去,便会立刻触发防御机制。

它真正的位置,在地下。

方寸心索性闭上眼,只听凭五感,顺着微弱的风息往下走去,直到那股微弱的风息不再向下,而是平缓地流动,她才睁开眼,竟已身处一个地底花园之中。

花园敞亮如昼,正中央是座飞檐殿宇。

她不再上前,隐藏了身形,只释放出一缕神识,探入其间。

殿宇内部设主偏殿与内殿,主殿用于接见众部,偏殿则设有案椅,应该是谢策处理公务的房间。而在偏殿正中的墙面上,镶嵌着一幅会动的山峦舆图,正是方寸心想找的,城主府大舆图。

她心中一喜,小心翼翼向舆图注入神识,只将城主府各处要地尽可能地牢记于心后,才撤出神识。

舆图得手,她正要离开,却忽然听到内殿传出谢策声音。

“谢修离,你太让我失望了!”谢策充斥着心疼语气,任谁听到都会觉得这是个疼爱晚辈的长辈,“我在你身上投入多少心血,你不是不知道!而今箭在弦上只差最后一步,你却说走就走,连你母亲的仇都不想报了吗?”

方寸心心头微跳,操纵着神识小心翼翼接近内殿。

“你杀了谢家那么多人,你以为谢家会放过你吗?他们早就怀疑你了。你想走,又能走到哪里去?”谢策继续道,“那日你和方寸心在凌云轩和谢修炎有过争执,我把你们请到西府后脚,谢修宇的人就已经到你洞府了。现在出去,外头全是在找你们的人,谢修宇的手段你不是没有见识过,若是落到他手上,你们能有什么好下场?”

听到自己的名字,方寸心不由竖起双耳,不过谢策说了许多,却不见谢修离回应一句。

“更何况还有一个方寸心,你也不想连累她吧?”谢策又道,“听二叔一句劝,乖乖留下来,虽说你杀谢修炎太过冲动,但事已至此,除了将计划提前别无他法。只要你完成答应的事,二叔保证她一定会安然无恙,你也能得到你想得到的。”

“谢……策!”谢修离咬牙切齿般的声音这时才响起。

方寸心的神识已然靠近内殿,看到里面的情景后,不由倒抽口气。

内殿正中生有一棵顶天立地长满黑瘤的妖树,树枝化作触手将谢修离紧紧缠在树杆上,每根枝蔓上都生有尖刺,尖刺分沁出青色汁液,全都刺入谢修离身上。

谢修离的脸庞已无半点血色,显然已经被折磨许久,可听到方寸心的名字,仍是死命挣扎,望着谢策的目光,仿佛要将他生啖一般。

“听话好吗?”谢策依旧语重心长劝道,可见他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便又道,“你若再执意如此,那二叔只能……换个人来劝你了。”

语毕,他朝着殿外望去:“不如,就请方姑娘来劝劝你吧。”

方寸心陡然一惊,脚底地面在此时忽然钻出无数黑色藤枝顺着她的脚踝向上缠,纵是她以最快的速度震落这些枝藤,藤枝尖刺却也划破她的皮肤,毒液渗入皮肤,只一丁点,便让她全身麻痹,动弹不得。

“谢策!你放了她!求你放了她,我什么都答应你——”殿内传出谢修离疯了般的哀求。

“太迟了。”谢策摇摇头,“不如让她留下陪你,和你作个伴,也免得你总不听话,老想着离开。况且……”

他微微一顿,才又意味深长道——

“这么好的一柄刀,还缺了点淬炼的材料,她来得正好。”

————

天骸墟最大的炼宝坊内,老唐看着刚刚完成一个试宝任务,火急火燎冲进门的方寸心,捏捏眉心:“又要修什么?“

方寸心捏着坐在掌心中那尊木头人的小手掌,一边琢磨谢策那句话的意思,一边目光冷凝道:“我现在能调用多少尊傀儡人?”

“完全修好的有十尊,其余能够启用的还有十一尊,不过这十一尊傀儡没什么战力。”老唐斟酌道,“你问这些做什么?”

“全部给我吧。”方寸心将木头人往肩头一放,断然道,“立刻,马上就要!”

老唐大为惊讶。

二十一尊傀儡,她这是要和谁开战?——

作者有话说:呃,上章作话留言写错了………………被自己蠢哭[捂脸笑哭][捂脸笑哭][捂脸笑哭][捂脸笑哭]

第95章 血萤 我就是去找你在我元神中看到的那……

方寸心大意了。

怪她托大, 分/身不比本尊,灵识本弱,她又顾着查探路线和舆图, 心急些许,竟未及时察觉四周异状, 此时才看出, 眼前的宫宇和花园全都修筑于内殿那棵妖树体内,换言之她和他们全都身处妖树之中,从她踏进这幢楼宇起,她就已经走进妖树的身体, 被对方察觉。

也不知这妖树是天裂异兽还是凶兽,它的毒刺好生厉害, 哪怕她这躯壳只是傀儡, 竟也被它所制,动弹不得,神识传来阵阵刺疼,被迫回归躯壳, 无法再窥探殿中情景,亦不能再施展。

内殿中持续传出谢修离断断续续的声音,他好似极其痛苦, 却仍不断苦苦哀求谢策,要他放了方寸心。

地面钻出的树藤迅速缠住石化般的方寸心,将她送进内殿中, 吊在半空。

大殿正中的妖树身上的黑瘤似乎变多了,每颗都蠕动着,最大的那颗黑瘤突然裂开,伸出一根粗实的触须, 径直没入方寸心的眉心间。

谢修离半身已嵌入黑瘤之间,清秀的脸庞已神情狰狞,苍白的皮肤下黑色脉络四处蔓延,涣散的瞳眸内似乎要滴出鲜血,整个人仿佛要被这棵妖树吞噬般,处于极度的痛苦中,嘴里喊的却依旧是方寸心的名字。

“你看,我把你心心念念的方姑娘送进来了。”谢策满脸怜爱地望着谢修离,口吻愈发温和,“让她在这里陪着你,好吗?”

谢修离涣散的目光有片刻清醒,待到看清吊在自己正前方的方寸心时,原本游走在皮肤下的黑色脉络突然浮到皮肤上,他也随之剧烈挣扎起来,身体从妖树的束缚中探出,带出背上一大片与树相连的枝蔓,那些枝蔓融进他的身体,带来骨头被剥离般的痛苦。

昔年清澈明亮的眼眸,如同蒙上灰翳,殷红的血泪终是从眼眶中流出,让他本就可怖的脸庞愈加诡异吓人。

就连出口的声音,都只剩下含糊不清的“嗬嗬”声,仿佛虫兽一般。

谢策却如同看到什么稀世宝贝般盯着他,唇边的笑越咧越大:“对,就是这样,好孩子,我知道你可以的。若想她活着,你知道该怎么办。提升得越快,她受得痛苦就会越少。”

说话之间,他目光又转向方寸心,见她纵是被妖物触须穿脑也仍旧睁着双眸,死死盯着自己,不由走到她的面前,打量着她道:“你的修为确实不错,在尸山妖树的吞噬之下还能保持清醒,拿去养树怪可惜的,可谁让你是如今唯一能够刺激他进阶的人呢。”

“这孩子可是谢家这么多年来最难得的血萤容器,就是个性懦弱了一些,非要些特殊手段的刺激才能融合进阶。”谢策叹了口气,带着长辈的宠溺无奈道,“养他可不容易……多亏了你的出现,终于要成了。”

“一切,都发生得恰到好处!你的出现,他杀谢修炎……虽都是意外,但都为我的计划添上完美一笔,我不必再一年又一年地等下去了。”谢策走到二人中间,眉宇间终于露出一抹疯狂,“就趁此机会,了结所有吧。”

从方寸心出现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他等的机会来了。

————

天骸墟最大的炼器坊里已经乱成一团,老唐忙得身形都出现了残影,正在给二十一尊傀儡人做最后的检修。

方寸心坐在不远处的桌案后,指尖不断无意识地轻叩桌面。坐在她肩头的木人侧眸望去,竟在她神情间看到了一缕从未见过的焦虑。

“你可知血萤是何物?也是天裂异兽?有什么特点?”老唐正在忙,方寸心不便打扰他,便低声问木人。

木人起身,从她肩头跳到桌上,盘膝坐下,朝她挥了挥手。方寸心便伏到桌案上,和他那鸡蛋大小的脸蛋面对面。

“血萤不是天裂异兽。”叶玄雪开了口,声音还是他的声音,四平八稳地听不出情绪,不像是和方寸心生气的样子,“你在哪里发现它的?”

“你先回答我。”方寸心道。

“血萤乃是一种上古魔虫,通常寄生于尸山妖树,本体透明如同汁水,无法被人察觉,只有遇到特定情况才会呈现血红色,故名血萤。这种魔虫早已绝迹九寰,但在百余年前,无量海的深海冰川里,曾经挖出过一截尸山妖树,上面附有血萤虫卵。那应该是目前九寰仅存的血萤。”叶玄雪回答她。

“那后来,这截尸山妖树去了哪里?”

“这种上古之物具有很高的研究价值,被送往太微山了。”叶玄雪忖道,“东西,是我亲自护送的。封存在由深海玄冰所造的匣子里,妖树和虫卵都不可能复苏。送到太微后也被严加看管,从未传出失窃的消失。”

“那这东西会被修士所用吗?”方寸心又问道。

“我不知道。”木人摇头,“不过太微山的古藉中曾有记载,此物可与人血融合寄生于人体内,以此提升修士实力。融合后有两种形态,一种是刚融合时的血萤幼态,这个阶段宿主实力会得到一定提高,能够操控血萤攻击。第二种则是后期的成虫态,不仅宿主的修为成百倍提升,血萤的攻击力也会达到极其恐怖的程度。”

语毕他微顿,仿佛知道方寸心接下去又要问什么,便不待她开口就道:“并非所有人都能与血萤融合,百万人中不见得能找得一个合适的宿体,无法融合的人就会成为尸山妖树的食物。至于两种形态,能够融合到成虫态的更是稀少。书中并没提及具体办法,所以我亦无法给你答案。”

“已经够了。”方寸心终于看他顺眼一些,伸出食指挑起他的下巴,在他下颌挠了挠,“多谢。”

叶玄雪十分想拍开她的爪子,奈何自己过于渺小,只能生受她的“淫威”。

那边老唐走来,把手里的器具用力拍在桌上,不悦道:“我在那边忙得要疯,你倒好,坐在这里玩偶人?”

说话间他瞥了眼小木人,又道:“多大的人了,还玩这个!”

方寸心一把抱起小木人,亲昵地放在颊边蹭了蹭:“我就喜欢,怎样?”

小木人闭上眼,一阵无语。

这种时刻,他庆幸没人知道自己的身份。

老唐斜睨她一眼,冷道:“所有傀儡已经替你检修调试妥了,你这到底是要去哪里?”

“去元莱,那边出了点状况。”她轻描淡写道。

听到“元莱”二字,叶玄雪霍地睁眼,正好对上方寸心晶亮的眼眸。

她好似读懂他的目光,轻轻点了下头。这动作落在他眼中,仿佛在挑衅他——对,我就是去找你在我元神中看到的那个小情人!

“……”叶玄雪默。

小木头突然从她掌中跳到她的肩膀上坐下,板着脸一动不动。

他好像生气了。

————

元莱城的戒严,在持续五天后总算解除。扰乱仙民府的异兽找遍全城也没能找到,最后只能不了了之,连同谢修炎的死,都一起暂时抛开,只为迎接远到而来的贵客。

今日,是望鹤城的城主沈卿衣与卓家的大公子卓青让到访的日子,除了礼节性的拜访外,三方准备就各自手中的稀缺资源达成置换交易,商谈最新的合作,是以对于元莱城来说,这两天十分重要。

城主府上上下下都异常忙碌,为了三方商谈作准备。

虽然这桩要务交给谢修宇全权负责,但商谈那日不止谢家族中长老们会出席,就连久不露面的家主谢谋也会出现,这相当于替谢修宇接任城主之职埋个伏笔,让他正式出现在重要的外客之前,让众人认可他,是以谢修宇不得不打起十分精神应对此事,绝不容许有失。

虽说城中戒严已经解除,但守卫还是比从前森严了许多,尤其是城主府内外,更是埋伏了许多修士。

沉寂了多日的殿宇,终于再度开启。

谢策换了身华贵的装束,缓步踏进内殿,看了眼殿中情景,露出满意的神色。

谢修离已经彻底融入尸山妖树内,成为一个巨大的黑瘤,庞大妖异力量在殿中缓缓流转,而他对面的方寸心依旧被吊在半空,已紧闭双眼。

谢策踱到方寸心前方,仰头望去,似乎正在盘算什么,不期然间,方寸心紧闭的双眸陡然睁开,眸中杀意涌动,死死盯着谢策,凌厉得如同实化的剑刃,把谢策惊得退后半步才站定。

“还清醒着?”他大感诧异。

已经五天了,照理来说她不可能还清醒着。

谢策蹙紧双眉,如果让她脱离尸山妖树的束缚可就麻烦了,但见她动弹不得的模样,似乎又不像能够脱离。

要有那能耐,也不至于在这里眼睁睁看谢修离痛苦挣扎了五天。

如此想着,谢策往旁边移动了一下,发下方寸心的瞳眸依旧直视前方,并没随着他的动作而改变,他才彻底放下心来,转过身朝尸山妖树正中心的巨大黑瘤挥出一道银光。

黑瘤被银光划开一个大口子,谢修离出现在黑瘤之间。

他身上衣裳已经褴褛,皮肤上的黑色脉络尽数褪尽,只是愈发苍白了,胸口的血窟窿剩下道扭曲狰狞的疤痕,整个人充斥着一股淡淡的死气,瞳眸机械般地转动,最后落在正前方的方寸心身上。

“放心吧,她还活着。”谢策边说边取出套华美的新衣,又道,“换好衣裳,随我出去。”

谢修离朝前迈步,背上和妖树相连接的根须全都化为灰烬。

按照谢策的要求换好衣裳,他跟着谢策踏出殿去。

吊在半空的方寸心却在这时缓缓转动方向,面向殿门,唇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目送二人离开。

第96章 捣毁 如果禁锢那个灵魂的封印彻底消失……

天际传来阵阵清脆悦耳的铃音, 两辆奢华的四凤彩舆并驾齐驱飞过元莱上空,朝着元莱城主府方向掠去,在天空中留下八道整齐的星彩华光。城主府前的广场早已清场, 大门也已打开,仙军整齐列队两侧, 峨冠博带的青年带着身后一群人迎到门前。

那青年容貌俊美, 仪态翩翩,谈笑间风度不凡,自有股矜贵之气,正是今日这场盛会的主角之一——谢家大公子谢修宇。

彩舆落地, 车上下来两个修士。一个身着箭袖劲衫打扮得简素爽利,神情冷峻不怒不自威, 在看到另一辆车上下来的人后, 微微一笑做了个“请”的姿势,让他先行。

另一人也是轻裘缓带,生得棱角分明五官深邃,看着与谢修宇差不多年纪的模样, 却更显锋锐凌厉,举手投足间的漫不经心,像是身经百战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排场, 轻描淡间尽显威仪。看到同行客人对自己的谦让,他也只是回以颌首,便大踏步越过对方。

“卓公子、沈城主, 久仰大名,幸会!”谢修宇带着人迎上二人,拱手道。

可一声寒暄还没落地,众人便察觉到脚下地面突然间微微震动起来。

谢修宇顿时沉下脸, 满目阴沉地给了身后众人一个眼神后,立刻又恢复满面笑容,若无其事地邀请二人入府。

————

方寸心抬头看了眼天空中留下的八道星彩华光,缓缓抬起手来,蓄足力量朝脚下的地面一拳砸落。

轰——

坚硬的地面被她的拳头砸出大洞,碎石迸飞。

“开始!”方寸心随之一声令下,早已围在她身边的十三尊傀儡人同时抡起从天骸墟带出来的锤铲等物,往她砸出的大洞中心继续砸去,砸下来的沙土,都被铲入大型储物箱中。

“吨吨吨”的锤击声顿时不绝于耳,碎裂的石子与沙尘弥漫四周,扑了方寸心一脸。

即使提前在四周布了个消除响动且能隐藏行踪的障眼法阵,也架不住方寸心闹出的动静过于巨大,还是从地下传递了一部分响动出去。

估计要惊动元莱城的人了。

“这么大动静,你也不怕打草惊蛇?为何不从长计议?”轰鸣声中,一个声音响在方寸心耳畔。

她正满意地看着自己带来的傀儡人砸地挖地洞,闻言斜睨牢牢坐在自己肩头的小木人一眼,道:“带这二十五个傀儡人出来,我就没想过要善始善终。再说了,这里离城主府有十里远,就算真的打草惊蛇,他们找到这里也要半天时间,我早就进入西府了。”

连同她分/身身上各带的两个傀儡人在内,被她带出来的傀儡人一共二十五尊,这便相当于她带了二十五个修士在身边。天骸墟的傀儡本就是为了御敌而存在,属于攻击类傀儡人,战斗力可观,且没有痛觉亦无惧生死,普通修士遇到都要退避三舍,就算二十五尊中只有十五尊能用,但那阵仗也足够震慑人了。

谢家的人想和这二十五尊傀儡开战,就算能赢,也得掂量一下能不能承受得起开战的损失,她的身后可是天骸墟,手里还有七十五尊傀儡呢。

她就没想过要从长计议,何况时间上也来不及。

赶到元莱城的时候,谢修离已经被谢策带走,而因为沈卿衣和卓青让的到来,城主府加强防御戒备,若还要找机会悄悄潜入,也不知要等到几时去,方寸心不想等了。

谢策成功惹怒了她,她要一举捣毁他那老巢才高兴。

真是个疯狂的女人!

木头人捏了捏并不存在的眉心,觉得自己有必要重新认识下眼前的女人。

在今日之前,方寸心给他的印象都还是冷静聪明的,虽然常常有出格的举动,但都还在情理中,但今日……

她竟然要在半天时间内从离城主府十里地的位置,用十三个傀儡人,在一座繁华的城池的中央地下打个直通西府的地道。

这事搁谁心里都会觉得疯狂。

然而神奇的是,叶玄雪虽然觉得这个举动疯狂,可心里却没有太多的惊讶,好像早已知晓她是怎样的人——一个被人惹怒后,哪怕鱼死网破两败俱伤,不惜代价也要复仇的人。

仿佛在从前……他们相识的漫长时光中,她经常有这样的疯狂时刻。

而他早已习惯,并且渐渐认同,陪着她发疯胡闹。

叶玄雪知道,这种奇特的感觉必然又源自自己身体内禁锢的那个灵魂,对方和方寸心似乎有着非同寻常的过往。

他本该排斥这种感觉的,然而却情不自禁被吸引,甚至于受到影响。

有时候,他会觉得……自己就是那个灵魂。

如果禁锢那个灵魂的封印彻底消失,也许他会变成他。

那个叫裴君岳的人。

这样,他大概就会知道,他们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

————

震耳欲聋的打桩声往地下走去,在十三尊傀儡人连续不断的锤击下,地洞很快就深入地下百丈,而后才改变方向,朝着前方钻去,转眼就打出一条隧道来。

这条隧道将直抵元莱城城主西府,谢策养的那棵尸山妖树正下方。

倒是亏了有叶玄雪给的关于血萤和尸山妖树的消息,让方寸心少费一些工夫。

尸山妖树乃是上古妖树。浩劫过后生灵涂炭的城池中堆满尸体,形成一座座尸山,尸水与腐物孕育出了这种诡异的妖树,便唤作尸山妖树。

既然靠尸体生长,那么在尸山妖树的根系所达之处,就必然埋有大量尸体。

有了这个认知,方寸心查探起来就容易多了,加上分/身之间的感应,距离越近就越明显,只用一个晚上的时间,她就选定眼下这个位置。

尸山妖树的根系十分发达,已经从城主府下面往城中蔓延,此地位于城主府西面,与谢策的西府在同一方向,离那里约十里之遥,下面埋着大量人畜尸体,尸山妖树的根须已变弱,正是最佳挖洞位置。

“你要加快速度了。”沉默许久的木头人冷不丁开口道。

方寸心顺着他所示的方向望去,只见身后的隧道顶上缓缓伸出一些根须,与此同时,一股妖异的压力从四面八方碾压而来。

这些都是妖树的根须,她的侵入已经引起妖树的警觉,向他们发起攻击。

这一切都证明她没有找错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