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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里没来由的发憷。

冷静下来后苍清也扯起一个笑,看似不经意地问道:“店家,你这鸡丝馄饨的汤底是换方子了?”

“没啊!”张大郎回得很快,“祖传的老方子,哪能说换就换,就是鸡汤。”

没换吗?苍清端起碗又仔细闻了闻,这分明不是鸡汤,那是什么?是什么味道那么腥?

难道只是因为孩子失踪,厨子心情不佳,所以做出来的东西也不好吃了?

李玄度将自己那碗清汤煮的馄饨递给她,“吃这碗。”

苍清没推辞,舀起一勺闻了闻送入口中,味道虽比不上高汤吊过味的,但馄饨馅本身的笋鲜已足够开胃。

这一碗素汤,没有任何异味,问题出在哪?

她心中有了些许猜测,于是直言不讳:“店家,你家孩子当真是一点消息也没有吗?”

张大郎的笑容垮下来,“是啊……都怪我那日气头上罚了他,这孩子气性重,就离家出走了。”

“什么时候?”白榆敏锐跟问。

“九月廿五。”张大郎不假思索。

李玄度问:“报案了吗?”

张大郎回:“第二日就报了,府衙说是有消息了就通知我们。”

九月廿五正好就是他们刚上岸的时间,在临安城中追跑一下午,机缘巧合进了这家馄饨铺子。

那日汤底鲜美,并无腥味。

罚孩子这事苍清也有印象,店家的两个儿子和邻居小孩打架了,大的那个还挨了老子的巴掌。

她犹豫了下,说:“店家怎知不是被拐了或是被人害了?”

后厨的张大郎垂下了头,手中的大木勺有一下没一下的舀着锅里的汤底。

“有区别吗?两个月了,只当是死了。”

“那店家可有疑凶?”

若张小巳当真已亡故,苍清无疑是在揭人伤疤。

一旁的工人立时对她投来了不友善的目光,有人道:“小娘子你怎么说话的呢?没见到人那就是还有希望的嘛!”

苍清将目光转向了这几个工人,他们每一个身上都冒着浅浅一层黑气。

“各位郎君经常来这里吃馄饨?”

她的神色实在是沉得可怕,工人们不由点点头,回应了她的问题。

“那这周边可还有其他走失的孩子或是……失踪的人口?大人小孩都算。”苍清说这话时,余光不动声色观察着后厨,张大郎并未表现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工人们齐齐摇了摇头,“不知道,没听说啊。”

过了卯时,天光已是大亮,来排队买馄饨的人还真越来越多,大冬日的年初一见这景象,也真是稀奇。

厨子做得不好吃这个理由似乎不攻而破。

店家张大郎愈发忙碌起来,脸上堆着笑,客人们都是夸他好的,即使客满盈门,他家的馄饨依旧价格优惠量大管饱。

等过了高峰期,偶有干活累的来讨上一碗汤底,他都不收费。

苍清发了会愣,付过账后拉着另外两人出了铺子。

他们这桌有两碗馄饨,一口未动,冬日寒凉,汤头的最上层结上了一层油脂。

走得远了,白榆才问:“这馄饨的汤底有什么问题?”

苍清一脸凝重,“我说不好,反正不是鸡汤……还有,那日在小桃家我见到的小鬼,就是张小巳。”

虽不知张小巳如何亡故的,但苍清心中最先想到的便是张小巳与邻里起了冲突,会否因此丧命。

可怜天下父母心,那鸡汤里的怪味有没有可能来自于邻人……

小桃走失也或许与此有关。

她的回答虽然模糊,另外两人却都听出了言外之意,李玄度说道:“我们走访一下周边的邻居,看看有无失踪亡故的人口。”

年初一的街巷格外热闹,家家户户贴着新桃符,点着红灯笼。

各家门口皆是点炮仗玩的小孩,“噼里啪啦”的声音混在欢声笑语中。

上门拜贺的亲朋好友,踩过积雪互道着新岁吉利。

阖家团圆的喜庆日子,丢了孩子,心情很难不低落,即使何家与他们并不算熟络,也多少想帮上点忙。

但走访一圈,却并无失踪人口,甚至问到了那家与张小巳打过架的邻居,人早已将这事忘了。

事无进展,白榆提议,“不如去趟县衙查查户籍?”

李玄度回道:“年初一县衙只有值班人员,恐怕也问不出什么来。”

“去试试吧,何娘子在县衙似乎有认识的人。”

苍清挽起白榆的胳膊肘,“实在不行还得拜托阿榆啊。”

“啊?我能做什么?”白榆呵呵干笑两声。

李玄度觑他一眼,指指自己和苍清,“平头百姓如我们自然是不行,但你白大郎君就另当别论了。”

“拉倒吧,你还平头……”白榆忽然意识到不对,试探问:“你们……都知道我的身份了?知道了多少?”

他这副模样尤为娇憨可爱,苍清被他逗笑,心中阴郁为之一扫,“也不是很多,非富即贵就是了。”

白榆挠挠头,丧气道:“想不到我隐藏的这么好,也叫你们发现了。”

李玄度翻个白眼,“下次好歹收一收你这金玉满堂的打扮!”

“你懂什么叫审美!”白榆回怼。

李玄度淡淡开口,“我是不懂,但我若是想隐瞒身份,至少不会明晃晃将只上供给宫里的宋锦和裘衣穿在身上。”

“所以你是骗子!”白榆还想继续骂回去,“清清,我同你说他其实是……”

“好啦!别吵吵。”苍清打断他们的争吵,“去县衙。”

仁和县衙门口。

大过年求见县令这种事,理所当然的被守门小吏拒绝了。

苍清和李玄度倒还好,年初一所有官署都在休沐,早有心理准备。

白榆就没有这么好的脾性了,可他偏又不直接点名身份,而是饶有兴致看了两眼县衙门前的鸣冤鼓,另辟蹊径。

手往腰间探去,摸出羊皮小鞭,一个甩袖打在那鼓上。

“砰——”

“砰砰砰——”

又是连续的三下甩鞭。

边甩他还边喊道:“叫你们县令滚来见我!”

当朝律令,但凡有人击鼓鸣冤,各府衙必要受理。

鼓声震天,传向县衙后院。

书房里。

县太爷何有为刚送走自己的侄女何慧,才躺在竹椅里不到一炷香时间。

他揉着眉心,一脸疲倦,毕竟是自己亲侄孙,走丢了难免记挂。

半月前有一个不到十岁的男娃死于非命,那惨状……可却连家属是谁都不知,凶手更是无从查起。

心烦意乱之际,身边的小厮给他奉茶,何有为喝了一口,“哇啦”又吐回茶盏里,骂道:“这么凉是要冻死本官?!”

锣鼓声陡然传来,惊得他整个人一跳,心情更差,探头往屋外张望,很快就有小吏火急火燎冲进来。

“何县令,有人击鼓鸣冤!您快去瞧瞧吧!”

“听见了!急什么!”何有为理所当然将怒气撒了出去,“有人击鼓也不知道拦着。”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刁民罢了,你带人先去正堂,本县随后就来。”

谁家良民春节还往县衙跑?

他做了这十来年县令,每日处理最多的就是谁家多占了几分地。

谁家的鸡蹦跶去隔壁墙头,邻居不肯归还;孩子间打架,双方父母起了争执;夫妻、翁婿、姑舅不合,大打出手等等,这类鸡毛蒜皮的事。

最严重的就是哪家孩子走失或被拐,但大多转头就发现孩子只是躲在哪处睡着了。

这个小县十年如一日的平静,除却九月里一艘衢州来的渡船上出了两桩命案,就只有半月前河边发现的男娃尸体,不,那都不能算尸体……

等县吏出去,何有为又躺了下去,半晌才慢悠悠起身,理了理官服,戴上官帽,“大过年的都不让人不安生。”

他不急不缓地行到正堂,当着众人面走到主位前,掀起衣摆往椅上一坐,不耐道:“堂下是何人?有何冤屈?速速报来。”

苍清回话道:“回县令,我们几人是之前来报案的何娘子的朋友,为了她家阿女小桃失踪之事而来。”

“哦?”何有为坐正了身子,“你们可是有什么消息?”

县太爷姗姗来迟,在堂前等候多时的白榆早已经不耐烦,他微扬着头,单刀直入不答反问:“我问你,你这县里除了小桃,近来可还有人失踪啊?”

白榆个子不高,比李玄度矮一个头,大家都只当他是还未窜个的少年,但今日他这说话的气度,说他没点皇亲贵胄的血脉都没人信。

何有为被他问得一愣,心下惊疑,河岸边发现的残缺男娃尸体,虽说性质极其恶劣,但传播范围不算广,堂下这三人是来兴师问罪了?

他眼扫过底下三人,说话的人穿得最是富贵,旁边的青衣郎君,乍看之下衣饰平平,但仔细瞧这衣服的做工极其细致,况他腰间宝剑明珠如月,一瞧就价值连城。

若要说普通只有那小娘子,但即使这小娘子穿得是成衣,也不便宜,一套怕要几十两银。

更别说这三人各个样貌出众。

他怎么不记得侄女何慧有这样三位显贵朋友?

他迟迟不说话,白榆等得不耐再次开口,“你直接把近三月来的卷宗拿来给我瞧。”

何有为闻言差点从县椅上蹦起,指着堂下的白榆对着身边的县尉冷哼:“如此无礼的小子,说得这叫什么话?”

卷宗是能随意给人看的?

莫不是哪家公子衙内,来耍他玩?

他一拍惊堂木正色道:“莫要口出狂言!你们若是有冤情就速速呈与本县,若是没有本县定治你们一个藐视公堂之罪!入监十日各打十板!”

他是试探之语。

旁侧的衙吏却蠢蠢欲动。

白榆并不在意,气定神闲开口:“仁和县令你可知我是谁?”

第27章

何有为面上神色几番转换, 语气不咸不淡,“你是谁啊?”

白榆轻笑一声,说道:“是你暻大王, 还不滚下来叩首!”

他这话一出, 苍清和李玄度齐齐望向他,后者还挑了挑眉, 目光中皆是探究。

暻王, 官家六子, 年十九,比李玄度还大上一岁, 这怎么看白榆的身高样貌都有些合不上。

何有为多年官场也并非白混, 没有直接笑脸相迎, 也没有再敲惊堂木, 只是试探地问道:“小郎君, 有些话可不能乱说的,若不然这街上岂不是谁都能说自己是亲王。”

但他的态度转换堂下三人皆看在眼里, 白榆从怀中取出暻王令掷了过去, 力道刚刚好,“扑通”一声掉在公案上。

何有为拿起令牌,小眼一眯, 仔细翻着面看了一遍。

捻了捻八字胡, 从椅上站起身走至白榆身前,将令牌归还,作揖笑道:“原来是暻王殿下, 下官何有为失礼了,您说您一身私服,也没挂金鱼袋, 下官眼拙实是冒犯。”

想来他一个小县令也没有真见过亲王的令牌,无法辨认真假。

这是既给自己的无礼找了托词,又委婉提出想看金鱼袋的意思。

白榆不知假做不懂还是真钝感十足,只道:“知道冒犯了还不赶紧将事情如实道来。”

“这……”何有为大概没料到他会如此,面上尽是不敢置信。

苍清见状说道:“我家殿下与你问话,怎的还支吾上了?若非瞧在我们殿下与何娘子的情分上,定治你个不敬之罪!”

按何慧昨夜话语,加之都姓“何”,苍清便大胆猜测她与何县令至少是族亲关系。

亦是提醒何县令,他之前眼拙不知者无罪,后面若是再不配合,认不清局势,乌纱帽就不稳了。

何有为小眼一提溜,笑道:“不敢不敢。近月来是有几起失踪人口,多数都已寻回,只有半月前一起案子,死者是名不到十岁的男孩,死相极其……”

他边说边转头命小吏去取卷宗。

“因性质恶劣,早已移交给州府,这新上任的刘知州还真是尽职,亲自带人来取的尸首。”

苍清三人互看一眼,她清楚这县令是想将问题转向州府。

无论白榆的身份真假由州府来确认,州府若是认错了,那他一个县令更情有可原,州府若是认对了,他也不得罪人。

怎么选都可以明哲保身。

还真是个八面玲珑的老狐狸。

但若是实情,似乎就不得不跑趟州府了。

何有为还在絮叨:“下官侄女能与殿下有几分交情,当真是有福,想必我那小侄孙定也能平安归来。”

去取卷宗的小吏正好回来,恭敬将卷宗递上。

上头记着死者只有一个头颅,是渔夫在河里发现报得案。

河边并非第一案发现场,头颅已经泡烂,死了至少有一个多月,从骨龄推测死者性别为男,年岁在十岁左右。

信息只有这么多,县衙贴过告示,并无人来寻亲,近两月来报小儿失踪的也没有相符年龄的。

苍清注意到了这一点,问道:“九月廿五那几日可有人报小儿失踪?十岁左右,名叫张小巳。”

不等小吏答话,何有为先回道:“没有,报小儿失踪的三月来共有二十例,每一例我都清楚记得,其中十五例已寻回,二例是被父母其中一方偷卖的,只有三例至今未归,卷宗都有记载。”

也就是说馄饨铺的张大郎根本没有来报案。

他撒了谎。

不止是苍清,连李玄度都多瞧了这何县令两眼,人虽谨慎油滑,做事倒还认真。

却不知这个案子为何会惊动州府。

也不知这人头到底是不是张小巳的。

苍清道:“将张大郎一家的户籍拿来我瞧。”

户籍上的信息很简单,主家张大郎与其续弦的妻子,其下子嗣三男一女,张小巳排二,巳年生人,今十二岁。

瞧着个头不高,原来已有十二。

瞧过户籍,苍清与另外二人商讨一致,决定登门拜谒临安州府。

刘知州正值春节修沐,加之明日大婚并未见到人,只有值班的官吏前来接待,既是亲王自然不敢怠慢。

请人上座,上了茶水,递上卷宗。

白榆在首位端着亲王的架势。

苍清翻着卷宗替他问话:“这死者的身份查明了吗?”

“没有,无人认领,悬案。”官吏回道。

原本无人认领的尸体是要送去义庄的,但这卷宗上写着这名死者因情况特殊,刘知州觉其可怜,特例入棺给葬了。

苍清问:“那尸体埋在何处?”

官吏答:“就在城外的乱葬坟。”

卷宗上其他信息和府衙的没有太大区别,那这人头会是张小巳的吗?

等问完话,已是正午时分,苍清三人都没有吃朝食,皆饿得前胸贴后背。

正要走人吃饭,刘铭远听闻暻王大驾光临,急急赶了回来,见到苍清和李玄度面上明显一愣。

很快面色恢复如常,“二位道长,好久不见。”

他看过暻王令后,便立马要设宴款待。

苍清虽不喜他薄情寡义的作为,但不吃白不吃,何况她还有几个问题想问。

午宴分桌而坐,首位是白榆。

苍清和李玄度在她的右下首充当门客,左下首自然是主家刘铭远。

说起此来目的,苍清问道:“刘知州为何偏偏对这头颅案如此感兴趣?可是知晓些什么内情?”

毕竟这案子虽性质恶劣,但无名尸又未上报,还不到州府去府衙抢案子的地步。

刘铭远停箸,“不过是偶然听闻,觉之甚为可怜,想为其伸冤,然刘某庸碌之辈本事有限。”

李玄度也放下木筷,喝了漱口茶水后,接话:“听闻刘知州即将赴任开封府事,怎会是庸碌之辈?”

“哪里,不过是好运遇到贵人提携,又有幸得官家赏识罢了。”刘铭远执杯起身,面向首位,“刘某不才,还望日后到了汴京能为暻殿下效犬马之劳。”

“好说。”白榆随手抬了下杯盏,算应过,“不过……如今的开封府尹是本王的大哥太子殿下,并非本王的三哥,刘知州恐怕拜错门第了。”

府尹位居府事之上,为开封府衙最高长官,但府事手握实职,权力并不小。

苍清不知道大哥三哥的有什么区别,不都是兄长吗?

不过上月立储之事,前几日刚传至临安,她倒是有所耳闻。

李玄度像是知道她心中所想,给她解释,“三哥与六哥一母同胞,大哥太子则是皇后所出。”

“你知道的还真多。”苍清头都未抬,听着白榆与刘知州推杯换盏,手上筷子没有停过,轻问:“可你为什么要跟着叫哥?你们凡人不最讲礼仪尊卑吗?你该喊他们大王。”

“其实……”

不待李玄度将话说完,门外进来一女使,见礼后急切说道:“刘知州,莲娘子腹痛不止。”

闻言刘铭远不经意地皱了皱眉,宴未散,首座未发话,他显然有些踟蹰。

白榆挥了挥手,“这么要紧的事,刘知州且去吧。”

莲娘子是刘铭远的侧室,当时来临安的船上她也在,苍清望着刘铭远离去的背影,想起了那个明艳与脆弱并济的女子,恍然忆起她被绣针扎伤的手,和无喜脉的手腕。

吃过半巡,刘铭远依旧未归。

苍清吃多了便起身走出门消食,白榆和李玄度都要陪她,谁都不愿做留下来等人的那个。

公平起见,都被她推拒了,“我就在院门口,又不去哪。”

冬日的景,不下雪时也确实没什么好看的,加之今日是个阴天,残荷冷塘,更显凄凉。

在院门口从左边蹦跶到右边,路过院门时还能瞧见正屋里李玄度和白榆在互怼。

又走了一个来回,她忽的瞥见一个穿红袄的小娃从假山后绕过,身高衣着都像极了一人。

“小桃?!”

“你俩快出来!”

她朝院中大喊一声,先一步冲了过去,可假山后就是池塘,哪里有红衣小娃的影子?

她站在池塘边张望,池中结着薄冰,即使是个三岁的小孩也不可能承受得住,必然是要掉进水里去的。

思虑正深,后背突然被猛地推了一把,人便不受控制地扑进了池塘中,打碎了薄冰,溅起一池水花。

苍清只听见身后李玄度和白榆在喊她,刺骨的凉水瞬间淹没了她的头顶。

冬衣厚实,她度过最初的慌乱后,在水中解掉斗篷。

寒冬腊月的冰水忽的激在身上,本该抽筋的,但苍清凭着消食时的散步热身,硬是扒拉着浮出了水面。

离岸边还算近,刚跑至岸边的白榆和李玄度,一个用软鞭卷住她的身子,另一个探身拽住她的手腕,将她拉上了岸。

苍清嘴唇发紫,从发丝到裤脚都在滴水,浑身冻得直抖。

李玄度忙在她身上施了避尘决,刚解下自己的大氅,白榆先他一步已经将斗篷披在了苍清身上。

问道:“好好的怎么掉水里去了?”

苍清冷得不行,哆嗦着来不及回话。

“苍小娘子无事吧”

刘铭远穿过月洞门从小道走过来,他应当是正好瞧见了这景象,“冬日里落水可大可小,千万别受了伤寒。”

“有人推我。”苍清牙直打颤,裹紧了斗篷,“力气很大。”

李玄度拿在手中的大氅显得多余又尴尬,他默默穿回,说道:“我们听见你喊就出来了,只见到你一人站在池塘边,自己扑进得水中。”

“我也没看见有其他人。”白榆担忧地望着她,“清清你确定是有人推了你?”

“确定!”苍清转头打量刘铭远,“刘知州家里还有其他孩子?”

“没有。”刘铭远当即摇头,盯着的却是李玄度,“州府里难免有不散的冤魂,苍娘子莫非是阴阳眼?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苍清点点头,这倒是也有可能。

“啊啾——”

“啊——啾——”

她如今是真坠冰窟,喷嚏一个接一个,没有心思想得太远,且一宿未睡,又落水受寒,无力再寻人。

与刘铭远再说过几句客套话,三人就离了州府。

等回到家,李玄度立刻寻了炉罐给她煮姜汤。

屋里燃着炭火,一时温暖如春,苍清托腮坐在桌前发呆,白榆坐在她身旁,不知从何处寻来的话本,正翻得津津有味。

苍清缓过劲,瞧见白榆手中名为《风流郡主俏伴侍》的话本,一脸促狭地看着他,“暻大王?”

李玄度正巧端来两碗姜汤,分给她二人,在桌前坐下,偏头打量白榆,“排六?年十九?”

“怎么?不像吗?”白榆挺直腰杆,傲气地发出一声鼻音。

李玄度哼笑一声,抬手比了比他和自己的身高,“宫里的伙食这般差吗?还以为你比我至少小好几岁,竟还比我长上一岁。”

“不会说话别说!”白榆仰起脸,拍掉他比在自己头上的手,“我长得比你更好看!”

苍清笑眯眯说:“确实,阿榆俏得很。”

李玄度冷笑,“小师妹,选夫婿不能只看脸,还得品性佳、功夫好,身量五尺九的!”

他咬牙加重了“五尺九”三字。

谁是五尺九?

苍清瞄了眼李玄度,用眼睛做尺,笑回:“小师兄这样的吗?”——

作者有话说:宋,一尺=31.68cm

男主身高187

常年跟着凌阳在外游历,长大后没见过其他兄弟,原因在汴京卷会解释。

开封府尹常由皇子担任(不绝对),特别是皇太子,历练专用职位,开封府的实权在府事手中,宋朝官制太复杂了,不建议深究。

金鱼袋,官员身份品阶的象征,三品以上官员可挂,四品以上为银鱼袋,在宋朝皇子亲王也有。

宋代称呼亲王是封号+大王,比如暻大(dai)王,为了好听,文中也会喊暻殿下。

所以男主就是琞(sheng四声)大王。圣代?王???[坏笑]

第28章

“额……”

李玄度又不知道如何作答了, 他抿抿嘴一声不吭,此前起得好胜心烟消云散。

“哈哈。”苍清笑道:“我开玩笑的,晓得你立誓终身不娶。”

她整个人裹在厚厚的狐裘里, 只露出一个脑袋, 小脸微红,连鼻尖也冻得发红, 像白中带粉蜜甜的桃子, 煞是可爱。

“其实……”李玄度拿眼偷瞄她, 支吾道:“没立誓,也不是真的就终身……”

“啊啾——”苍清打了个喷嚏, 她吸了吸鼻子, 认真说道:“我以后寻良人, 要以小师兄作为最低准, 寻家世好、长得俊、功夫好、身高……六尺的!但如果像阿榆这般漂亮, 其他要求都不作数。”

李玄度听着前面还觉得好笑,听到最后一句就笑不出来了, 这难道不是委婉地在朝白榆表明心意?

心里有点酸。

白榆乐不可支:“五尺九已是难得, 这世上哪有样样顶好,身高还六尺的郎君?”

“有啊,小桃她爹, 身高六尺有余, 身姿儒雅、面白俊秀,我在小桃家瞥到过画像。”

说起小桃,苍清情绪又变得低落, 虽说与何家不算熟络,但这么可爱的孩子,若是叫人拐走害了, 没有人会不难过。

白榆不知是不是听出来了,特意不往那边提,只道:“那也不知道他品性如何,寻良人还是得此生唯你一人的好,若是三心二意,同时喜欢两个,还不如一人来得自在。”

“说得在理。”李玄度突如其来地应了一句。

白榆合上手中话本,感叹:“清清是狼妖,寻良人定也寻同为妖的,这样寿数才对得齐,不然等一人老去,该多孤单啊。”

上个月满月,苍清露出妖耳不慎叫白榆瞧见,不想她并不觉害怕,又是捏又是揉的,把苍清这么厚的脸皮都摸红了。

也是从那时起,苍清与白榆的关系更为亲近,哪个小妖怪能抵抗住不怕妖的好友。

好可惜白榆不能做她的良人。

又想小师兄也很俊可他清心寡欲……

等等,苍清心下一惊:你在想什么???小师兄一心向道,是你能肖想的?

她急急打断了胡思乱想,说道:“若是阿榆这般漂亮的美人,是人是妖都行。”

白榆眼眸一转,好奇发问:“那你们说人和妖生出来的会是什么?人还是妖?”

“人妖殊途。”李玄度冷冷回道:“不人不妖吧。”

“哪有?小师兄胡说。”苍清反驳:“陆苑娘子不就是妖吗?她和刘知州不就生了个孩子?”

就是不知这陆苑娘子到底是个什么妖,当时在甲板上小师兄的罗盘转得那么厉害,肯定是妖没跑了。

苍清一口饮尽手中姜汤,说道:“能不能来个俊俏郎君,五尺八也行,要像话本里那样的。”

是人是妖不打紧,她主要是想体验一下缠绵悱恻的爱情。

她近一个月来跟着白榆,没少看传奇话本,你杀我,我杀你的,恨海情天实在精彩。

白榆莫名其妙跟了一句:“我也喜欢五尺八。”

李玄度的脸黑沉黑沉的,“师妹还是少看点话本,容易长恋爱脑,遇人不淑,师兄到时可不会替你去揍人。”

“你一个修道的郎君别管那么多!”苍清翻了个白眼。

喝过姜汤,又烧着炭火,苍清整个脸红扑扑的,嫌热脱掉斗篷,以手合十,“我今岁的新春愿望,一求小桃平安无事,二愿我寻到如意郎君。”

“你没救了。”李玄度无语,冷哼一声,起身出门。

回到他自己的屋中,净手燃香,画了几张传音符,给大师姐传音相问:人与妖的后代会是什么?

入夜。

苍清发起了烧。

临睡前,李玄度给她的屋里加足了炭火,又留了窗缝通风,明明屋里温暖,衾被柔软,还有汤婆子捂着,但苍清身上就是一阵阵发寒。

窗开得并不大,她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从窗缝处吹进来的寒风。

迷迷糊糊的她开始做起噩梦。

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馄饨铺子张大郎家的二儿子,张小巳蹲在她床边,拉着她的手对她笑,“来啊!来陪我玩。”

“玩什么?”苍清问。

张小巳露出个天真无邪的笑,“踢蹴鞠,我们去踢蹴鞠。”

他将她从床上拉起来,“快点快点。”

苍清脑袋晕乎乎的,重如铅块,怀里忽地塞进来一个球,她低头一看,对上两只被泡肿的烂眼。

这哪里是蹴鞠,明明是死人头,她“啊”地惊呼一声,一把丢掉了手中人头。

人头骨碌碌一滚,撞在门上又弹回来,滚回她的脚边。

张小巳有些不高兴,捡起人头重新塞回她手里,“你不喜欢这个蹴鞠吗?它很漂亮啊,是我的人头呢。”

“对!你已经死了!”苍清推掉人头,拼命掐着自己的虎口,“你不是真的,我在做梦。”

张小巳撇下嘴,语气哀怨:“是啊,我已经死了……那你就来陪我吧?”

他的脸上忽然开始冒出黑气,一张脸渐渐扭曲变形,“这样我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玩了!”

“砰!”

窗户被风撞开,“吱呀吱呀”来回摇着,寒风一下灌进屋中,桌前练字的黄纸飘到地上,纱帘如幽魂般来回摇曳。

屋里昏暗可怖。

张小巳“咯咯咯”的笑声回荡在屋中……

陷在半昏迷中的苍清猛的惊醒过来。

眼角扫了一圈屋内,不见张小巳。

是噩梦吗?

窗门却是大开着,寒风倒灌,她不得不爬起身趿拉上鞋,拖着虚浮的脚步去关窗,一步步像踩在云端。

年初一的夜晚无月。

她凭借着一双狼眼,视物如常。

关了窗户,苍清摸回床边,整个人愣在当场,她好好躺在床上,安静的像个死人。

床上的是她,那她是谁?怎么会有两个她?

苍清先是探手去摸床上的自己,什么也感受不到,手直接穿过了身体,又垂头看向自己的身子,有手有脚,却是半透明的。

她是个灵体。

她死了?

发烧发死了?

苍清不敢置信,这死的也太潦草了?!!

难怪走路总觉轻飘飘的。

她第一反应就是要去寻李玄度,手碰到门的瞬间,整个人便冲出了屋,自打她意识到自己是个灵体以后,就再也拿不起任何东西。

准确来说,是碰不了任何的东西,就连脚上的鞋,也是穿脚而过。

生前何貌,死后何样。

灵体上只有她生前所穿之物,也就是一套白色里衣,好在她今夜没只穿着贴身小衣睡,也好在做了鬼后不怕冷。

她赤着脚穿墙进到李玄度的屋中,喊了两声“小师兄”,躺在床上的李玄度只是轻蹙起眉心,他根本听不见她的声音,自然也瞧不见她。

作为一个初级灵体,苍清甚至不知道要怎么显形,她试探地去推李玄度,手也只是从他身上穿了过去。

就在她彷徨之际,李玄度忽然睁开了眼,定定地望着她这个方向,冷声喝问:“谁?!”

“小师兄?!”苍清差点激动地跳起来,抬手在他眼前挥了挥,“你看见我了?”

下一秒,一道术法的光就朝她打了过来。

“何方鬼怪!还不速速现形?!”

苍清勉强避过,激动全数化作惊恐。

李玄度没有阴阳眼,没开眼的情况下根本瞧不见她,这是凭借着自身道行感知到她,却将她认作孤魂野鬼了。

眼见李玄度口中诵出杀鬼咒,苍清慌不择路穿门而逃。

外头的天不似人间黑夜,灰蒙蒙的,好似罩着一层黑纱,永远不透亮。

她一个孤魂野鬼,就在路上随风飘啊飘。

成了鬼后,她都不用走路,一不小心就会飘到空中。

原来这就是做鬼的感觉。

偶尔会遇到同类,长得正常的那些,她还用人的思维,依旧将他们认作人,但有些……

擦肩而过之际,一转头就会露出半张腐烂的脸,又或是拖着长长的舌头,卷啊卷,绕在脖子上。

苍清捂着眼,将灵体缩成一团。

真的好吓人!!

怕鬼的人成了鬼,还是怕鬼啊!!

而眼下,就有一个少了半个脑袋,凸着一只眼的恶鬼朝她而来,“小娘子新死不久?”

从生前衣物辨识,约莫是男鬼。

“小娘子不如与我结成鬼夫妻,共享香火?”

“你别过来!!!”苍清欲哭无泪,转身就跑。

男鬼紧追不舍,“你孤身一鬼,没有香火又入不了冥府,迟早烟消云散。”

“不用你管!”不知跑了多久,听到一阵锁链响,前面远远的还有吟唱声。

“魂来魂来,天下太平——”

“归兮归兮,一见生财——”

还是两道不同的声音,而刚刚紧追着她的丑陋男鬼,在听见这声音后立时跑得无影无踪。

来不及刹车的苍清与这两位迎面撞了个正着。

一黑一白,戴着高帽,一位帽子上写着“天下太平”,另一位写着“一见生财”。

苍清转身想逃,无常手中的锁链瞬间卷住她的身子,白无常笑道:“小鬼,你要跑哪去啊?”

黑无常冷冷说道:“这只和其他的有些不一样,是生魂。”

“是走阴师?那怎么人魂还在,却少了一魄?”

白无常手上一使劲,苍清如风筝般飘到了这二位眼前。

她听不太懂他们说得话,但也听出她似乎与旁的鬼魂不同,是生魂而非死鬼。

只是不知为何无常会说她少了一魄?

但不得不说二位无常长得真俊俏啊。

让苍清莫名想到志怪话本里的描写。

她斯哈了一声,“二位大人,好俊……”

呸!什么时候了,她还在想缠绵悱恻,立刻改口道:“无常大人,我没做过坏事。”

白无常闻言笑得更为开怀,“小娘子真有眼光,但你非生非死,还是得跟我们走一趟冥府。”

黑无常肃着脸,冷言冷语,“做没做过到了冥府自有府君定夺,少拍马屁。”

就这样,苍清跟在黑白无常身后飘着,时不时加进几只新鬼,偶有几次还跟着进了门户,见识了一番无常索命。

等阳间鸡鸣三更时,她被带到了城隍庙,白无常给她解开锁链,温柔嘱咐:“乖,好好在这里等着,一会就有船来接你们去冥府。”

黑无常只是冷哼了一声,一如既往的冷漠。

城隍庙中已经有十几位老老少少的鬼魂,皆是灰白色的,与她灵体的颜色不太一样,苍清扫了一圈,在里面见到了个熟悉的身影。

她一脱离锁链,立刻朝那小小的身影跑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果然群像+单元文+灵异志怪凉透了。

没有反馈,心力憔悴。[爆哭]

每天都在焦虑数据和怀疑自己,所以真的很感谢每一位看到这里的小可爱,感谢给我评论投雷送营养液的宝,鞠躬!

第29章

“小桃?”

苍清看着小桃灰白色的灵体, 胸口的衣上还沾着血迹,一时悲从心来,“小桃, 是谁将你害了?”

小桃睁着迷茫大眼, 小手指了指白无常,“他把我带来的。”

显然不可能是白无常害的人, 小桃年纪太小, 约莫根本不清楚谁害了她, 苍清又问:“那是谁将你从你阿婆身边带走的?”

“是小巳哥哥,他说他可以带我去找阿爹。”

果真是张小巳, 他是凶手的概率也就极大。

照理说小桃有枣木平安符, 小鬼接近不了, 除非是骗她自己取掉了平安符。

“阿姊……”小桃带着哭腔喊道:“我想回家, 我想阿娘, 你能不能带我回家?”

苍清的思绪抽回,回家?她自己能不能回家都未知。

她拉住小桃的手, 出言安慰, “小桃乖,阿姊会一直陪着你,但你要跟紧我, 知道吗?”

小桃乖巧地点点头, 挨在她身边,一刻不离。

白无常口中的船很快就来了,同阳间的客船不同, 冥船更像是可容几十人坐得大号乌篷船。

就停靠在城隍庙边上的一条小河边,这河好像就是卷宗上所记发现人头的河。

鬼魂们在鬼差的催促下,井然有序地被赶上了船, 苍清没机会逃走,拉着小桃临栏而坐。

望着河岸,她想到了先前那个拿人头当蹴鞠踢的噩梦。

或许她不是在做梦,也不是死于发烧,而是病中魂魄不安,被小鬼张小巳吓得生魂出窍了。

可她和张小巳并无仇怨,他为何要来害她?

又是谁杀了张小巳,叫他怨气不散成了小鬼?

苍清有些佩服自己,都这般境地了还在分析,可惜不能给小师兄和阿榆托梦告知当前处境。

船驶出河道后,两案景象就渐渐有了变化,时不时地在岸边停靠,又会上来一些灰白色的鬼魂,大多数表情呆滞。

直到某次上来一位穿黑衣的少年郎,他的颜色与旁的鬼魂不同,并非灰白色,而是和她一样的半透明。

苍清敏锐地察觉到,此人或许是她的生机,于是更仔细地打量起来。

少年郎头戴铜钱斗笠,动起来红绳串得铜钱便叮铃作响,他垂着头,斗笠遮住大半的脸,瞧不清面容。

在他经过时,苍清一把拉住他的衣袖,“小郎君,留步。”

少年郎抬起头,娃娃脸上带着笑意,“何事?”

真是生得一副白净好皮相,只是明明在笑,却依旧掩不住身上的嗖嗖冷气,他身后背着的那把漆黑如墨的刀,也透着一股子阴煞气。

刀和人恐怕都不是善茬。

苍清缩了缩头,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莽撞了。

但事已至此,她也只能赌一把。

“小郎君并非死鬼对吗?”

少年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反问:“难道小娘子是死鬼?”

这般瞧着少年又和善许多,苍清问:“小郎君可知如何回去?”

“哦?”少年将她从头打量了一遍,眼神在她的脚腕处停留片刻,“你是生魂却不知如何回去?那你怎么来的?梦中灵魂出窍?”

一身白色中衣的苍清,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光着的脚,也就瞧见了这少年双脚上缠着红绳。

她虽不知红绳何用,但红绳常用于作法,少年必然对冥府之事了解甚多。

忆及黑白无常的对话,他定和她一样是生魂。

苍清不答只道:“小郎君就是吃冥间饭的走阴师吧?只要你能将我们带回去,我可以付钱。”

“姜爷我只接死人生意,想要我办事得拿钱说话。”少年脸上的笑就没落下过,语气却很平淡,“价高。”

苍清指了指身旁的小桃,“她是死人。”又说:“我师兄有钱,我朋友家里有矿!”

“那就是现在没有?”少年从她手中抽回袖子,“抱歉,小爷这处概不赊账。”

少年无情且冷漠地从她身边走了过去,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她。

等船到了岸,少年下船时又从苍清的身边经过,她眼疾手快再次攥住他,这回抓得是手腕,同是灵体,她力大无穷的天赋又派上了用处。

少年冷下脸,“松手!”

苍清最擅耍无赖,“除非你答应带我们出去。”

“信不信小爷砍了你的手?”少年反手握住背后的刀。

“不信!小郎君一表人才,绝不是这种见死不救的人。”

苍清贯会拍马屁。

“那要叫小娘子失望了。”少年冷笑一声抽出刀,直接朝着她的手砍了下去。

在刀锋离她的手腕分毫处时,苍清迅速松开了手。

这人来真的?!

而少年一脱离她的桎梏,转眼间,如阵风似的消失不见。

独留苍清在风中凌乱。

她下了船,没混在大部队中跟着一起走,趁鬼差不注意偷偷拉着小桃溜了。

鬼差不知是太忙看顾不过来,还是对半透明的生魂本就不太在意,此举异常顺利。

站在街口,苍清左右四顾。

街道房屋竟和人间无甚不同,一时间恍若到了临安城热闹的夜市,有过之而无不及。

唯有天际永远蒙着灰雾,不见日光。

在城中逛了半日,小桃扯了扯苍清的衣服,“阿姊,我饿。”

嗯?鬼还会饿吗?

苍清低头看小桃的脸色,确实比之前更白更虚弱了。

那个丑陋男鬼是说过什么香火的,那要去何处寻香火?

说来也巧,这么想着还没走几步,某巷子拐角处就飘来一阵烟火气。

苍清和小桃眼巴巴望着卖馒头的流动摊子,流下了馋老的泪水。

她发动不要脸的属性,拉着小桃上演了一出涕泗横流的悲惨鬼生,若是还能还魂,这一宿的经历就叫《死后我在冥府哭丧讨饭》。

铺子老板实在听不下去她俩的鬼哭狼嚎,从蒸笼里取出两只馒头,“拿了赶紧走!生意都被你俩嚎没了。”

“店家好人!生意兴隆!”

苍清赶忙伸手接过,分了一只给小桃。

嘴皮子才碰到馒头皮,小巷里卷过一阵带着铜钱撞击声的风,撞翻了她不说,馒头也脱手落在地上,骨碌一滚,沾了一层灰。

她的脸顿时黑如墨。

撞翻她的“风”不是别人正是之前带铜钱斗笠的黑衣少年。

不等她发作,少年对她比了个嘘的手势矮身钻进了馒头摊的车轱辘底下。

他的身后追着两个长着动物脑袋的鬼差,一位手中拿着黑铁链,另一位举着钢叉。

冥府的牛头马面将军啊。

而另一条街上一列巡逻的鬼差,正在四处张望。

这少年显然被夹击了。

坐在地上的苍清露出个了然的冷笑,从地上站起身,拍了拍衣服的灰,冲小巷喊道:“二位使者!”

她边喊边走近摊前,用身子挡住车底下的少年。

牛头马面听见她的喊声,走上前询问:“哎!你们有没有看到一个生魂?戴着铜钱斗笠,身高约莫五尺八。”

卖馒头的摊贩正要回答,苍清抢先说道:“瞧见了!”

“在哪?!”牛头将军粗声问道。

“在哪啊……”苍清音调拐了个弯,“让我想想,就在……”

摊车底下有人扯住了她的中衣裤脚,她用余光往下瞄,手的主人,伸出两枚手指比了个走的手势。

这是说愿意带她和小桃出去了?

“就在那边!”苍清随手一指,对牛头马面说道:“我瞧见他往那边去了。”

等牛头马面离去,少年从摊车底下爬出来,“谢了啊。”

“赔我。”苍清指指地上灰扑扑的馒头。

“没问题。”少年取出铜钱买了个馒头递给她,“但我劝你一个生魂还是不要吃比较好。”

“为什么?”苍清张嘴要咬。

少年说道:“这是给死鬼吃的,你是吗?”他抬了抬下颌示意苍清看仔细些。

苍清定睛一看,手中刚刚还热腾腾冒白烟的馒头,此时成了香烛,而一旁的小桃正吭哧吭哧啃得正欢。

她瞪大了眼,一时无言。

少年轻笑,“我叫姜晚义,道上都喊我一声‘姜爷’,你也可以叫我老姜,娘子如何称呼?”

“苍清,清风明月的清。”苍清将手中的香烛馒头递给小桃,顺口问道:“牛头马面为何追你?”

姜晚义漫不经心回道:“小爷不过是在他们手里顺了个鬼魂,就追了我五条街,跟疯狗似的,都寻不到机会去冥府。”

听他话中的意思,这里竟不是冥府?

“那这是哪里?”

姜晚义答:“桃止山,进冥府的四大出入口之一。”

苍清又问:“你要如何带我们出去?”

“二位肉身在何处?”

“临安!”

姜晚义挑眉,笑道:“那我带不了,我的肉身在汴京,即使将你们带出去,等送回临安,你们的肉身早坏了,保不齐已入土为安,白费工夫。”

他从兜里掏出一贯钱递给她,“小爷从不欠人情,这钱够你在冥府过段时间,在下能力有限,就此别过。”

眼见他要走,苍清抬手拦在他身前,“我不管,你说话要算数!”

姜晚义推掉她的手,“别碰瓷啊。”

她咬牙切齿,掂着手中一贯钱,“这么点打发叫花子呢?”

救命之恩,好歹给够托梦的钱啊!

姜晚义嬉皮笑脸,“小爷穷,没钱。”

不远处又行来一对鬼差,手中拿着画像,见鬼就问:“此生魂可见过?”

还真是满大街的鬼差都在抓他。

不等苍清再说话,眼前早没了姜晚义的身影。

这恩怨算是结下了!

可良机就这般错过了,她要怎么还魂?

小桃是死鬼又该如何还生?

苍清生来乐观,不过片刻就打消忧虑,且行且看罢。

她就不信,她找不到其他法子还魂。

“小桃,我们走。”

苍清才前进一步,姜晚义又退回来,拐进了另一条巷子。

身后果不其然追着牛头马面,苍清立刻来了精神,指着小巷喊道:“二位使者,他进里头了!”

姜爷不仁就别怪姑奶奶她不义!

苍清毫不犹豫就将人卖了。

牛头马面的速度也是极快,“嗖”地窜进巷中。

姜晚义却已经从另一头的巷子出来,瞄见她还特意减速说道:“苍娘子落井下石,好无情。”

“彼此彼此。”苍清瞬势拉住他,“我有法子助你脱困,条件是你必须带我们出去。”

她牢牢攥着姜晚义,快速说道:“你即使跑得再快,四面八方都是狗皮膏药,怕也是寸步难行。”

一个想脱困,一个想还阳。

姜晚义甩不脱她,再耽搁下去牛头马面就该追上来,其他街口也都是巡人的鬼差,他干脆一手拎一个带着她们一起跑,“说,什么法子?”

“你既然是走阴师,应当会剪纸人、纸衣?”被拎着衣领的苍清像风筝似的飘在空中。

“所以呢?”姜晚义即使带着两个人,速度也没有慢下半分。

“你先寻处安全的角落,放我下来。”

第30章

“你是说我俩扮成黑白无常?!”

某处昏暗的小巷角落里传出姜晚义不可置信的声音。

“嘘!”苍清示意他安静, “你是要将鬼差都招来吗?”

姜晚义压低声音,咬咬切齿,“苍娘子, 你在异想天开吗?你当那些鬼差是傻子, 不认识自己的上司?”

他以手抚额,“我就不该信你。”

苍清并不在意他的嘲讽, “那我问你, 你住在汴京, 你能认得出官家吗?”

“当然,”姜晚义额了一声, 撇开眼, “当然认不出, 我不过是个穷困潦倒的走阴师, 去哪面圣。”

苍清合掌轻拍, “对嘛,京中那些个亲王、公主郡主的, 你各个都见过?”

姜晚义摇头, “那还真没有。”

常年离京的九皇子就没见过,更别说那些个公主、郡主的,就是见过也转头忘了。

“那不就成了?你当无名小卒都见过无常大人?”苍清摊摊手, “我们只需要一个形能骗过大部分鬼差就行了, 你的目的是什么?”

姜晚义:“避过满大街的鬼差?”

“那打工人见了上司哪个不是避着?谁愿意上去碰面?”

“好有道理。”

“我们接下来只需要避开牛头马面两位将军,再者没有鬼差报信,两位将军也就难以追踪到你的行踪。”

在苍清的花言巧语之下, 姜晚义被说动。

取出黄纸,快速剪出两套无常的衣服,手一抖, 纸衣成了绢衣。

姜晚义将白色的那套扔给她,“黑白无常差不多高,你比我矮大半个头。”

“你不会给我再剪双鞋吗?见小娘子光脚走一路,一点同理心都没有。”苍清打量他的身高,拿手比了比,“要三寸高的鞋底。”

“谁在角落里?!”

还来不及剪鞋,手持钢叉的牛头出现在巷口,打断了苍清二人的策划。

“跑!”

苍清拉起小桃,抓住姜晚义的手腕,朝着反向逃去。

说是她拉着姜晚义,事实上是姜晚义带着她,她和小桃好比是相连的旗帜,一大一小飘在空中。

苍清实在好奇问道:“为何你不会飘在空中?”

“脚腕上系的红绳捆住了魂,这才不会忘记回家路,也不会叫无常索走魂。”

姜晚义随口抱怨:“若非被这相连的红绳绊住,小爷能被那些鬼差追上?”

原来是这个原因,难怪苍清会被黑白无常索魂带来冥府。

“你顺走的鬼魂到底是什么厉害人物?能叫他们穷追不舍?”

“京中某位大人物,苍娘子不该问的别问。”

苍清识相地闭了嘴。

要说姜晚义这人,脸上时常带着笑,一副很好相与的模样,问他什么也都会答你,但说话做事总叫人觉得冷淡无情。

周身气质让苍清想到了“善面阎罗”这个词。

转过几个弯,迎面撞上个人,姜晚义的脚步急急刹住,“哪个不长眼的?赶紧让开!”

飘着的苍清落回地面,见到挡路的人,瞬间喜上眉梢,“小师兄!?”

李玄度瞧见她的一瞬,眼里亦是喜色,但视线从她的穿着再转到她拉着姜晚义袖子的手,脸色微变,他脱下自己的青衫披在苍清身上,“这么快就寻到良人了?是我来得不巧了?”

什么良人不良人?是亲人啊亲人!

她再也不用仰人鼻息、求人办事!

苍清自动忽略他的阴阳怪气。

兴奋之情难以抑制,趁李玄度披衣凑近之际,一下将他抱住,“你怎么也来了?!”

她都还没托梦呢!

李玄度怔住,双手垂在身侧,无所适从。

不是第一次被她抱住了,但这回他完全没想去掰开她的手,甚至连心里都飘飘然的,说话的语气也不如前头冷硬。

“你生魂出窍,我来寻你。”

他当时觉察出屋中有异,追出屋时见苍清房中的窗户关得严丝合缝,担心她被炭火熏晕过去,便走至窗前替她开窗。

但窗竟从屋里插上了闩,敲门又无动静,一时心急踹开了她的房门,先前二人也常在一屋里休憩,李玄度已习以为常,竟不觉夜闯娘子的屋子有何不妥。

果然近墨者黑。

正是这般发现了苍清在发烧,且生魂离体。

也很快意识到,进他屋里的鬼怪不是旁人,是她。

她定是彷徨无措,第一时间来找他求助,他却将她吓跑了。

李玄度犹豫着回抱住苍清,手虚放在她的后背,不敢碰实了,低声安抚,“师兄来带你回去。”

一旁的姜晚义看了眼李玄度双脚间相连的红绳,挑挑眉问苍清:“你相好?同行啊。”

“别胡说,只是我师兄。”

苍清暼他一眼,小嘴一噘,兀自开始告状,“小师兄,他欺负我!他要砍我手!”

姜晚义:???

卸磨杀驴?

李玄度瞟了眼姜晚义,冷飕飕说道:“那师妹要如何?也砍他一只手?”

“嗬哟。”姜晚义冷笑一声,“这是要替娘子出头?也该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

“你说呢?”李玄度剑指轻轻一挥,月魄剑瞬间出鞘抵在姜晚义的喉间。

姜晚义拔刀的手稍慢了一步,只点在半途,他轻啧了一声,“有点能耐啊。”

身后不远处能听见牛头马面两位将军的说话声。

大街小巷里也皆是寻人的鬼差。

姜晚义思虑片刻,用指尖拨开剑锋,扬唇笑道:“二位是生魂来去自如,但这小丫头是死鬼,想让她还生,必要走一趟冥府,盗来生死簿勾掉名字,我们目的相同可以合作。”

“哟,换姜爷求人了?”

苍清向来最会狐假虎威,她松开李玄度跟着笑道:“也行,但如何行事得听我安排。”

她这般说也是有自己的思量,姜晚义如此审时度势,又是走阴师,一看就常年与冥府打交道。

不比她和小师兄,对冥府之事知之甚少。

合作不亏。

“没问题。”姜晚义爽快应声,“苍娘子有何高见?”

“师兄收剑。”苍清拉了拉李玄度的袖子,后者冷哼一声,月魄剑归鞘。

“要去判官殿偷生死簿,必得先脱困……”苍清的视线在姜晚义和李玄度身上来回打了几个转,“你俩似乎差不多高?那就由你俩扮作黑白无常,你白,他黑。”

“小爷扮白无常?”姜晚义不满地嘟囔,“小爷从不穿白衣。”

“少啰嗦。”苍清将手中的白衣递给姜晚义,硬从他手中抢走了黑衣给李玄度,“白无常爱笑,黑无常高冷,正符合你俩的表象,而且小师兄稍高些,很符合。”

李玄度听话地将黑衣穿上,笑问:“那你是我索的魂?”

“我扮鬼差,替你俩传话,记住!少说话,多应嗯,再把脸挡一挡。”

“还有黑无常不爱笑,小师兄不许笑。”

李玄度:“……好的。”

于是姜晚义又剪了件鬼差服出来,苍清麻溜地换上。

三人光明正大行在街上,遇见的鬼差不是避而远之,就是垂着头同他们问好,“二位使者回去啦?”

话多如姜晚义还演上了,挥手示意:“嗯,各位辛苦了,早些下职。”

笑得那叫一个如沐春风,演得入木三分。

李玄度一如既往的冷淡,无事不开口。

这二人的选角还真是没错。

苍清跟在身后,演得也极为开心,若有哪个没眼力的鬼差敢抬眼,她会瞪回去,“瞅什么?!使者们的真容也敢瞧?”

姜晚义会笑眯眯问一句,“今日业绩如何?”

李玄度紧接着跟一声冷笑。

鬼差们立刻汗流浃背,溜之大吉。

去冥府的路简单了许多,愣是没有一个鬼差发现这二位是假无常。

运气也极好,没有正面碰上牛头马面和其他冥吏。

等三大一小站在冥府阴律司的殿门前,瞧着威严庄重的正殿。

才面临真正的难题。

但苍清不信姜晚义真的会毫无准备。

“姜爷若是一人,要如何盗得这生死簿和勾魂笔?”

姜晚义回道:“听闻阴律司的崔府君每日寅时,都会遣鬼差去忘川洗他的勾魂笔,这是唯一的机会,而生死簿就在阴律司侧殿中,不过……”

不过什么?

看着空无一人但满满当当塞满册录的大殿,苍清陷入沉思,“这么多,怎么找?”

没有人说过生死簿有那么多啊,伶人们演的杂剧里,催府君永远左手生死簿,右手勾魂笔,一勾一划定人生。

她以为生死簿只有一本呢。

李玄度提议,“按照年份来寻?”

三人立即分开行动。

今日约莫是吉星高照,在殿中来回寻了几遍,其间无人打扰,赶在冥间的寅时前寻到了两本册录。

苍清拿的是元贞三年的,翻到小桃的名字后,她还偷偷瞟了眼姜晚义,他手中的是六十几年前的一本册录。

不等她看仔细,姜晚义已经合上册录塞进怀中,催促道:“赶紧去忘川,别一会撞见鬼差,麻烦。”

李玄度跟着往殿外走,随口回道:“慌什么,就是来百鬼,也不是本道长的对手。”

这二人前脚刚踏出殿门,又急急退回来,齐齐背转身,以袖捂脸。

动作之整齐,宛若双生。

姜晚义暗骂:“老子真服了你这乌鸦嘴!”

苍清跟在他们身后,被挡住了视线,但不用探头都知是撞见鬼了。

事实上情况比这更糟糕,殿外说话之人是崔府君。

“二位无常在本府君殿中作甚?”

不敢动,不敢回话,怕露馅——

作者有话说:“是我来得不巧了?”林妹妹语气[坏笑]

对了宝们冬日在屋里烧碳围炉煮茶一定一定要通风的!窗户开大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