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姐儿很开心, “锦娘你呢?你家里给你取大名了吗?”
锦娘摇摇头。
她家里怎么可能会给她取名?
欢姐儿看出了她的失落, “锦娘,我教你写字吧,以后你想给自己取什么名字就取什么名字。”
元真意也不甘示弱, “还有我,我也能教你。”
三个孩子在地上拿树枝写写画画。
“元、真、意。”
“这是孟、青、棠。”
“那……苏锦怎么写?”
儿时便在一笔一划中悄然过去。
转眼,黄毛丫头成了聘婷少女, 黄口小儿也已英英玉立。
一句:“锦娘,我喜欢你。”
她瞒着欢姐儿偷偷和元真意在一起了。
月上柳梢头的日子也就那么小半年。
“意郎,我爹娘收了钱,要把我嫁给临街的张屠户给弟弟换亲。”
“意郎,你不是说会让你家人来我家提亲吗?”
“意郎,听说你家里想给你和欢姐儿定亲?”
“意郎,我明日便要嫁人了。”
到了吉日,锣鼓吹吹打打,囍乐随着红轿子从这个巷子,一颠一颠抬到了张屠户那挂满腊肉的家里。
好运气并不会因为择了个吉日成婚便降临。
张屠户好酒亦好赌,若只是醉了便只挨几个巴掌,若是再输了钱,便会拳脚相加。
“意郎,他迟早会把我打死的。”
“意郎,你带我走吧。”
“意郎,你是……嫌弃我吗?”
不过半年,苏锦便瘦脱了相,她挺着肚子拽着元真意的手。
“求求你,救救我。”
元真意不着痕迹拂开她的手,轻言相慰,“锦娘,你再等等我。”
那是她最后一次主动去见元真意。
当晚,她的屠夫丈夫又输钱了,于是她小产了。
她以为自己马上就会死去,闭上眼能瞧见梦里那个开满海棠花的院子。
第二日欢姐儿自称她娘家人来看她,带了许多好东西,好东西她当然都不曾看见,只尝到了她亲手端给她的一碗地黄馎饦。
她儿时便常蹭欢姐儿的东西吃,可没有一次有这一碗馎饦来得催人泪下。
嫁过来这些时日,欢姐儿是第一个来看她的。
嫁过来这些时日,她没有一日吃过饱饭。
苏锦埋着头一口一口把馎饦塞进嘴里,直到嘴里再也塞不下,又混着脸上的鼻涕眼泪吐回碗里,她还是不管不顾继续舀起来塞进嘴里。
欢姐儿瞧着她这副模样,止住她拿筷子的手,泣不成声。
临了只让她必要好起来,等着好日子来。
都让她等着,可她当时想,她还能等到什么。
不过是置身事外的人安慰她的言语。
没想到的是还真让她等到了,她那屠户丈夫死在了她的前头。
据说赌红了眼与人起争执见了官,本只是打几板子的事,结果这酒疯子竟辱骂新上任的县丞,最后被发落投军去了。
按本朝律法,夫妻若分离超过三载,便算合离,可另行嫁娶,也是张屠户运气差,还在路上,竟发急症死了。
可好日子依旧没有来,漂亮似乎是原罪,而柔弱便成了被伤害的理由。
尽是些爱在寡妇门前流连的浪荡子。
家公亦嫌她晦气将她十两银子卖给了临县的一户富庶人家。
做女使的日子可比做张屠户媳妇的日子好过多了,苏锦行事勤勉、做工麻利,很快便入了主家大娘子的眼,收进房内做贴身女使。
也算是借了欢姐儿吉言,过了些时候的好日子。
不曾想,这家的公子哥儿浪荡,瞧苏锦貌美,日日借着给自家娘亲请安的由头来屋里瞧他。
今日赠花,明日送钗。
苏锦躲他,他便各处堵她。
“你躲我做什么?”
“我送你的胭脂你不喜欢?”
“我向娘亲去讨了你来我房里头可好?”
“我喜欢你这有什么错?”
“我是主你是仆,你不从也得从。”
“别哭了。”
“我会抬你做姨娘。”
半年过去,苏锦还是个女使,她也认了命,这家的哥儿也渐渐对她失去了兴致。
原本以为日子又能回到从前一样,安稳过下去。
宅中内知却发现了她与哥儿的私情,威逼她委身。
她不从,内知便向主家大娘子告发她与哥儿有染,还污她偷盗。
而将这些东西硬塞给她的哥儿却不曾站出来替她辩白一句,主家娘子严厉,哥儿挨了顿家法,她也被主家扫地出门。
心肠黑的内知不顾主家娘子的本意将她卖去了春风楼,只为图那几两碎银。
春风楼里的日子并不会比另外两处好过,后来出现了一个男子,是个进京赶考路过扬州的士子,二人偶然在茶馆相遇,之后相识相知,书生花光手头所有积蓄只为她不用再卖唱。
临书生赶考上路前,苏锦将他一路送至无望山脚下,书生承诺,无论是否高中,必会回来替她赎身,将她带回家乡去。
几个月过去了,书生毫无音讯。
一年过去了,书生依旧未回。
苏锦常在无望山的那颗百年柳树下抹泪。
泪抹着抹着也就再次认命了,只叹世道艰难,人心凉薄。
可命运并不打算放过她,时值春日,她病了,病的很重,这次怕是真活不下去了。
她的苦难造就了她的认知,哪怕生命即将枯竭,她也没有力量去报复那些曾今伤害她的人,就像当时她也没有能力去反抗他们。
她恨吗?怎么会不恨呐。
可对于弱者而言,似乎只剩下生命这个筹码。
还好这样的日子,她也当真再不想过下去了。
她想干干净净地走。
在这之前,她还有一个人要见。
她焚香沐浴,穿上了那件她最喜欢,平日里却一直舍不得穿的绣着海棠纹的褙子,又抬手在发间簪上朵桃粉色海棠绢花,她细细描了眉,最后点上胭脂。
她来到从小生活的巷子,敲响了欢姐儿家的门。
无人应门,倒是隔壁的元真意惊喜地迎她进了屋。
“锦娘,你过得好吗?”
“你问欢姐儿啊?她爹做了县丞,举家搬走了。”
“欢姐儿心疾加重,大病了一场。”
“欢姐儿后来又去寻过你,听那屠户爹说已经将你卖去做女使了,却说不清到底是哪家买了你。”
“我爹娘已经不在了,如果你愿意……”
“我不愿意。”苏锦离开的时候带走了元真意家柴房里的一根麻绳。
她来到无望山的柳树下,将麻绳往上一抛,吊死在了上头。
苏锦再次醒来时,天已经黑透,绣着精美海棠纹的褙子早看不出花色,头上的海棠花也已枯萎,她却完好无损地躺在树底下。
身边坐着一身红衣的白灵,还放着一架古琴。
白灵便是她从元家带出的那根麻绳化出的精怪,本已经有了意识,又借着她死前的怨气冲破了封印化出形。
白灵为报答化形之恩,给她说了许多事,包括在她昏迷期间,如何遇上穿灰袍的男人,如何偷了画卷附身到画上,还有玉灵芝的效用,以及原属于灰袍男人的古琴。
而古琴……
苏锦不会弹琴,可当她的手指尖扣向琴弦时,悠扬的琴声便自动响起。
她好像从心到身、从里到外都和从前不一样了。
唯独剩下那些苦难还记忆犹新。
她命不该绝。
终是老天怜了她一回。
于是她和白灵在无望山分手,重新回去春风楼,一跃成了行首今棠,凡是男子听了她的琴音无不痴迷。
她叫往东,绝不往西。
她给古琴取名青棠,她喜欢这个名字,每每念起便能想起只存在回忆里开不尽的海棠花,也惦念着那给过她无数次温暖的欢姐儿。
而无望山也是在这之后被瘴气所罩。
第一个去无望山的是那小她八岁的吴家弟弟。
第二个是那黑心肠的内知。
第三个是那家的公子哥儿。
第四个是幼时拐了她的人牙子。
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第八个……
若不是那张屠户早死,他也该会是无望山里一累白骨。
她受尽苦楚,而那些欺辱过她的人,却理所当然毫无悔意,安稳过着好日子。
凭什么?
曾经没有人来替她主持公道,如今她拥有了力量便自己亲自来。
而元真意,这个面上深情,却次次对她见死不救的人,今棠念及青梅竹马的儿时情谊和白灵的央告,放过了他。
当她再次遇见元真意,得知他又欲辜负白灵之时,杀心渐起,但到底还是给他留了一线生机,就当是还他儿时的饱腹之恩。
所以直到苍清和李玄度出现,她才故意透露给元真意无望山的消息,她一眼便认出这二人不凡,是死是活,全看元真意自己的气运。
总归他的气运要比自己当年好上许多。
在得知无望山瘴气已消,元真意还活着的时候,她便匆匆赶到了他家里。
一是她心念玉灵芝,二是怕白灵会有危险。
夜间也是她配合白灵弹了一曲,白灵才能趁机带李玄度进入画里,只是白灵玩心过重,出了些岔子。
有些人的一生很短,短到不过二十几载便将人情冷暖皆体验了一番。
琴音进入尾声,今棠一滴清泪掉在琴弦之上,合上了最后一个尾调。
众人眼前的幻境消失,身处依旧是元真意家的堂屋。
各人脸上皆是一言难罄的神色,想必心里也都五味杂陈,个中滋味唯有自知。
倒是今棠拭去泪水,坦然开口:“我已将往事告知二位,以琴作为交换,这玉灵芝……”
苍清将心绪从幻境中抽离出来,问道:“玉灵芝可以医治心疾,这就是你一直想要它的原因吗?你是为了孟青棠?”
“算是吧。”今棠淡淡回道。
幻境里的场景过于真实,仿佛历历在目,只是苍清总觉得哪里不对,是哪里呢?是在大柳树下,还是在苏锦变成了今棠后?
白灵与今棠有关“玉灵芝”部分的陈述似乎对不上,那多次出现的灰袍男人又是谁?
今棠原先说不识得玉灵芝,可她瞧见骸骨的那瞬间不像是从未见过的模样。
苍清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人人都有秘密也没必要深究,且他们还要去给孟青棠送口信。
她取来遗骸骨递出,“今日用这骸骨与小姐换了琴,无论这是不是玉灵芝,小姐日后可莫要反悔。”
今棠的眼神又黏在了骸骨上,迫不及待起身双手来接,“放心,绝无悔期。”
“好。”苍清干脆利落地抱过古琴,又对元真意道:“此处的事已经解决,我和师兄便不再叨扰,美人图我们带走了。”
元真意似乎还未回过神来,他只轻轻点点头。
出了元家门,苍清迫不及待回身喊李玄度拿出浮生卷,想瞧瞧上头有没有哪个空白剪影能与这琴对应上。
还未开口,李玄度已笑着将浮生卷递到了她眼前。
指尖相触的瞬间,闪过一阵耀眼光辉,浮生卷如猫儿嗅到鱼腥飞至半空自动展开,吸纳了古琴。
卷面多了古琴的图样,此琴原名却尘。
一曲弦音入世间,半生沉浮了却尘。
这回注解里没有小字提到那位叫作“月华”的人。
“这……”
稀奇瞧完了,苍清面露难色。
收进浮生卷里的东西,他们是取不出来的,但神物与浮生卷在一定范围内,准确来说,只要都在她手中似乎就会自动归位,她也很难办啊。
“无妨,这本就是它的归处。”李玄度收了浮生卷,“走吧,明日就是上巳,还有正事要办。”
第47章
江阳县孟县丞宅邸。
后院花园。
开了春, 院子里的海棠花便开了。
孟青棠今日难得好兴致,想在园中赏景,她躺在榉木美人榻上, 身上盖着一袭薄毯, 手里握着书卷安静看书。
榻边燃着炭盆,边上还侧立着一架合欢纹的地屏, 挡去了料峭春风。
有女使走近她身侧, 递过来两封信, “小娘子,元郎君那边送来的信。”
孟青棠放下手中书卷, 接过信来看。
第一封并未署名, 只短短几句。
受孟家先人之托, 望卿于巳日, 不论何事万勿出门直至次日辰时, 若不然恐有性命之碍。
看得她莫名其妙。
第二封有元真意的署名。
信开头的内容,如她预料一般, 是商定他们在上巳节, 借用踏青为由头私奔之事。
她自少时便倾慕这位邻家哥哥,他的父母也有定亲的意向,可不知为何自己阿娘无论如何也不同意。
后来她阿爹高中, 任职县丞, 他们家便搬离了原先的巷子。
原本以为少年时的爱恋如同那朝霞般美好而短暂,只消一瞬便悄悄过去了,不曾想后头竟又阴差阳错遇上了元真意。
刚开始她也是踌躇的, 可当元真意说出“我亦心悦你”之时,她就沦陷了。
如今元真意家里已经没有了其他大人,奈何娘亲依旧不同意。
阿娘说:“不论元真意是否真心, 做读书人的娘子就是场博弈,你不知他来日能否登科,但要知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却是真,到头来一家老小都等着你照料。
“你自小身体又不好,如何能操劳?娘自己就是这么操持过来的,实在舍不得你吃苦。
“即使他日进士及第,是否信守承诺也全凭他的良心,自古人心易变,你不要看你爹是个好的,你便觉得这世间皆是好男儿,不若早早便嫁个富贵公子,继续做个衣食无忧的大娘子才是良策。”
她想着阿娘的话,默默将两封信件都扔进了碳盆里。
她晓得阿娘是为了她好,可她不信元真意会是薄情寡义之人,她们自小一同长大啊,当初锦娘有难,还是他来告知她的。
想起锦娘,她叹息一声望向院中,风吹过枝头,海棠花微微摆动。
院中海棠年年依旧,故人苏锦却已作古。
她明明做了那么多努力,却还是阴差阳错没能救下那株本该盛开的海棠-
三月初三巳日。
朝霞如火,铺满天际。
孟青棠早起便收拾妥当,先去同母亲用过了朝食说了些体己话,又回房留下书信。
心里有些不舍,其实她也不知这么做是对是错。
她常年待在闺中,做了多年他人口中老实古板的小孩,到底也想趁着年轻热烈的为爱赌一次。
与其说是为了元真意,不如说是为了自己年少冲动而炙热的心,想莽一回。
贴身女使催促她,“小娘子赶紧走吧,等过段时间老爷和夫人想通后我们就回来了呀。”
也是,爹娘到底是疼爱她的,出此下策不就是仗着父母的宠爱逼他们妥协吗?
她不再犹豫带着女使光明正大借着踏青的由头,出了家门。
还未上马车,却被两个容貌出众的少年人拦住了去路,见这二人生得面善,又与自己年纪相仿,她便停步下来。
其中少女说道:“孟小娘子没有看到我们给你的信吗?”
孟青棠恍悟:“那信是你们写的?”
少女回答:“是,我们希望孟小娘子今日不要出门,不然可能会有性命之忧。”
孟青棠笑道:“这青霄白日的,你这小娘子怎么说起胡话来了。”
少女正色道:“孟小娘子可能不信,但确实是孟家祖母托我们转达的。”
“祖母?”孟青棠有瞬间的迟疑,在她心里那个和蔼的老太太是有些神叨叨的,但每次总能准确预言,让家里人多次躲过了大灾小难。
可祖母她已经过世许多年,但若真是和这个老太太有关,那今日……孟青棠犹豫起来。
远处走来一人,打断了她的思绪。
是元真意身边的书童,“孟小娘子,我家阿郎托我给你带个消息。”
说着话人已经走近,递了信给她。
又听书童对着那对少年道:“二位道长怎么在此处?”
之后她便听不见其他人在说些什么了,因为元真意给她的信中,只有一句话。
“苏锦还活着,速来无望山。”
她心上一紧不由捂住心口,差点没有站稳,好在红儿手快将她扶住了。
锦娘是她多年来的心病,她一直为自己没能救下她而愧疚不已。
如今得知她还活着!那无论有什么由头,她都必须前去一见。
她转眼又瞧见少女身侧那身姿翩然的郎君腰间挂着各式法器。
书童又喊他们叫作道长,她突然便明了,“二位若想谋些银钱还是去找别人吧,我不信什么鬼神之说。”
说完在女使的搀扶下转身上了马车。
自然并未瞧见,她身后的两位少年相视一眼,叹了口气。
看着远去的马车,苍清叹道:“小师兄,她把我们当作江湖神棍了对吧?”
李玄度也“哎”了一声:“我们已经完成了泰媪的托付,天命如此,走吧,收拾一下出发去汴京。”
苍清面露踟蹰,“我心中不安,要不再等几日吧。”
“你确定吗?”李玄度看穿她心中所想,说:“介入他人因果,就要做好共担因果的准备。”
“可我们从去冥府时就已经躲不掉了呀。”苍清扯着他的袖子轻轻摇了摇。
李玄度无奈一笑,“也是,跟上去看看吧。”
今日上巳节,出来游春的人不在少数,无望山的瘴气散掉后,有许多好奇大胆的娘子、郎君便选在了山脚踏青。
五颜六色插满鲜花的马车挤在一处,孟青棠的马车倒也不引人注意,但别人只在山脚游玩,苍清二人却看着她下了马车,只身上了山。
一路跟进无望山,便见到元真意在等她。
苍清忿忿:“这元郎君还真是三心二意!也不知道娘子们都喜欢他什么?”
李玄度:“都说读书人巧舌如簧,能言会道。”
苍清:你可以直接说他会画饼。
“可能也是瞧他年轻又长得有几分姿色,啊,长得自然不如小师兄你,你的腹肌……”
她点着头肯定,一脸认真。
听见她“斯哈”了一声,李玄度:“……”
有必要说得这么明白吗?不知道怎么接话啊。
他轻扬了下眉,嘴角露出了极小的弧度。
远处元真意和孟青棠两人先是执手而言,随后抱在了一起。
苍清面色尴尬,“我们这么偷看别人相会不好吧。”
李玄度移开了视线,“要不我们去山脚下等?”
二人一拍即合,回头往山下赶。
山际朝霞早已退却,今日阳光格外好。
眼前忽的闪过一道亮光,紧接着“轰隆”一声天空传来霹雳巨响,刚还意气风发的李玄度身子一震,撑住了边上的树干,面色瞬间苍白。
苍清忙扶住他,“没事吧?”
“无事,入定摒去神识就好。”李玄度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他勉强站直身,空中又是一声雷响,他整个人跟着一哆嗦,瞬间冷汗涔涔。
春季多雷,可这好好的晴天霹雳,只见雷不见雨还是有些奇怪。
雷一声接着一声,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真雷的威力比布阵喊出来的雷猛上许多。
李玄度寸步难行,背靠着大树滑坐到地上,结起跏趺坐闭上眼,掐诀的手控制不住地抖,连做几次手势才入定。
头顶雷声不停,张牙舞爪的闪电在上空奔驰,总觉得下一次就会打在他们这里。
落雷时林间可不是个好待的地方。
“我背你走!”苍清当机立断去扯他的胳膊,入定的人全无意识,李玄度没法配合她,又比她高大半个头,真背起来双脚只能拖在地上。
“你到底为什么会怕雷声?莫非是前世做了亏心事?”
苍清奋力背起他,自言自语同他说着话。
他的脑袋垂靠在她的肩上,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她背部,好在苍清有的是力气,山路难行她咬着牙背着他一步步往山下走。
她走得慢,山脚下的马车早都散了,唯剩下一辆是孟青棠的。
马车边此时围着的却不止孟青棠和元真意,除了女使,今棠也在,还有一位穿着灰袍遮住头脸的男人。
这几人似有争执,地上还有打斗痕迹。
山脚下就这么一条道,那几人的注意皆被苍清吸引,灰袍男人也转过头瞧见她。
“苍清?”
男人的嗓音粗粝难听,像磨盘磨沙,“你还活着?!”
一道闪电光从天而降,照亮灰暗的天际,苍清瞧清了灰袍男人的脸,他的脸上有一条贯穿的长疤。
这个人曾出现在她的噩梦里。
梦中那个在云山观后山打伤她的灰衣人。
“真巧啊。”灰袍男人的眼神在她身后转了一着,冷笑,“这下人都到齐了,那就开始算账吧。”
苍清顿住了向前的脚步。
“什么账?”
灰袍男人朝她走近两步,“盗走神物和地图以及害死烛君的账,你倒好这么快就有新欢了。”
前两者苍清能理解,白灵提过却尘琴和美人图都来自一位身受重伤的灰袍人之手,想必就是眼前这人。
可烛君到底是谁?
她习惯性地歪头,正好与李玄度垂下的脑袋相碰,武力担当还未醒,不是和人硬碰硬的时候。
“我不识得你说得烛君,你要的东西我也没有。”
“装什么傻?”灰袍男人嗤笑一声,语带怨恨,“青芜界前狼王之子李玄烛因你魂飞魄散、元神寂灭,你现在说你不识得?!”
这位烛君的名字和她小师兄只差一字,且都有明月之意,可真巧啊。
此人能叫出她的名字又提及青芜界狼妖族,苍清不免信了几分,噩梦竟是真实发生过的?
她真的丢了一段很重要的记忆?
耳边隆隆雷声不断,苍清肃着脸问道:“李玄烛怎么死的?”
灰袍人也歪起了头,脸上满是疑惑,“你又想耍什么诡计?当年你盗走狼妖族圣物锁灵珠,如今又抢我地图,你打小就碍事。”
他越说苍清越迷糊,锁灵珠?她听都没听过,地图嘛就是美人图,白灵还在里头自然也不能交出去。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还装!”灰袍人朝身后一挥掌,掌风打中站在不远处的今棠,后者一下飞出去撞在山壁上,“哇啦”吐出一口血。
“这食骨鬼已经招认东西在你手上,把两样神物和地图交出来,不然你们一个都别想活。”
天际闪过一阵耀眼的电光,朝着今棠打下来,吃了一击的今棠迅速从地上爬起勉强闪身避过闪电,电光照得今棠一张脸惨白,有一瞬间,人脸成了骷髅。
“啊。”苍清惊呼了一声,“你、你不是人。”
“她当然不是人。”灰袍人冷笑,“她不过是地底下见不得光的食骨鬼,与她的行径一样卑劣,想违逆天道成人,自要受雷劫之邢。”
“食骨鬼?是什么?”苍清从未听说过。
第48章
苍清不知食骨鬼是什么, 可这晴天霹雳原来是冲着今棠来的,偏这么巧雷劫就是今日。
去扶今棠的孟青棠也吓得不轻,她捂着心口后退几步, 本就体弱有心疾刺激不得, 眼下脸都白了,剧烈喘着气, “你、你不是锦娘……那她呢?”
“她还在, 与我共用一身。”
今棠一说话, 血顺着嘴角淌下来,污了海棠色的大袖衫, 绘出朵朵艳丽的红花。
空中又打下一记雷, 今棠伤得不轻, 已是强弩之末再无力躲避, 她闭上眼叹口气, “想成人谈何容易啊。”
雷没有劈到今棠身上,孟青棠推开她, 替她应了劫。
今棠扶住倒下来的孟青棠, 听到她气若游丝地说了最后一句话。
“锦娘啊,你才是我真正不能释怀的心疾。”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叫在场所有人都默住,孟青棠的女使更是哭得噎了过去。
雷声散去。
灰袍人头一个出声, “不关我事啊!”他双手合十朝上苍不停祷告, “这罪孽可不能算我头上,千年劫时别劈我太狠,劈苍清, 她比我该死。”
苍清:?
这人反差有点大啊。
“若非你先伤了今棠,怎么会有后头的事?等着历劫时被雷劈吧!”
灰袍人恶狠狠瞪过来,“被雷劈也拉你一起!烛君当年不就是替你挡了雷劫?!”
苍清张了张嘴, “所以……李玄烛是被雷劈死的?”
“当然不是!区区雷劫怎么可能要了他的性命,是你……”话至一半,灰袍人失了耐心,一步步朝她靠近,“少废话,你自己做了什么事你自己不知道吗?”
“不知道啊,有话好说……”苍清背着人不方便后退,只能放狠话,“你、你别过来,我小师兄可是天下第一,会打断你的狗腿!”
灰袍人嗤笑,“你师兄?就你身后背得半死不活的人?算了吧,乖乖将东西给我,你若执意不交出来……”
苍清背上的重量突然一轻,身后人的脑袋依旧垂靠在她的肩头,轻声在她耳边笑问:“这人谁啊?为什么要打断他的腿?”
苍清的眼里肉眼可见地放出光芒,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脸,说话也有了底气,“小师兄!他欺负人,揍他!”
关门!放小师兄!
她无意识地小狗蹭头动作,让李玄度顿时如打了鸡血,腾地站直身,拔剑指向灰袍人,“她若执意不交出来,你能奈何?”
“那就别怪我不念旧情!”灰袍人说完,看见抬头的李玄度愣住了,半天才来了句,“烛、烛君?你还活着?!”
他喜极而泣,就差上来拥抱李玄度,粗着嗓子喊道:“烛君!是我!前矢!”
李玄度一脸恃才傲物,不,一脸嫌弃用剑鞘抵住灰袍人。
“管你什么烛君还是烛台,前矢前世的,欺我师妹,你就是在找死。”
苍清叉腰冷哼,跟着仗势欺人:“你在梦里打伤我,也没念旧情!”
灰袍人前矢:?梦里?
他哪来入梦的本事?打伤她那回明明是十六年前,在信州。
他还当把她打死了,向苍天忏悔了一个月,日日给她烧纸。
“谁知你当时本就身受重伤,我不过放放狠话,轻轻推了你一下,你你你碰瓷!”
李玄度一脸我师妹说得果然是实话的表情,挥剑上前,追着前矢揍,专挑既疼又不致命的地方打,揍得前矢嗷嗷直叫。
“你现在知道疼了?当时是怎么忍心对一个毫无反抗力的柔弱小娘子下手的?”
前矢更为不解,“毫无反抗力?柔弱?夭寿了!苍清在族中能一个打十个!”
苍清:“你信他这话吗?”
李玄度:“我不信。”
“烛君你就纵着她吧!”前矢不敢反抗,极力辩解,“她自小为非作歹!我们三一同长大,你信她不信我?”
“呵。”李玄度横剑抵在前矢喉间,冷笑,“少胡言乱语攀关系,本道长亲自教的道术,她什么成分还用你说?”
“……”苍清:好好站在这,也能被扎心?
她现在进步很大了好吧!
剑锋划开了前矢脖颈处的皮肤,渗出点点血迹,前矢的神色变化莫名,“你不是玄烛,你们只是长得像而已。”
烛君绝不会对他下狠手,也不是这般意气风发的性子,李玄烛性情冷淡、少言寡语,如天际冷月,遗世独立。
李玄烛已经神魂寂灭了,怎么可能还存在这世间呢?
可眼前这人实在长得太像了,他得去趟冥府查过才行。
前矢抬手朝苍清方向一指,喊道:“那食骨鬼要加害你师妹!”
李玄度回头之际,剑锋下腾地冒起一股青烟,前矢溜了。
苍清好好站在不远处,安然无恙,“小师兄你这都能上当?”
和她有关的任何事,他上当的还少吗?
李玄度浅浅一笑,收剑走到她身边,“我入定期间,都发生了什么事?”
苍清目光扫向不远处今棠几人,叹口气与他讲了个大概。
“你可有法子救她?”
李玄度摇摇头,出言安慰:“孟小娘子执意出门,这就是必然结果。”
道理苍清都懂,但有几人能做到眼睁睁看人死在眼前,而不伤怀?
“可惜今棠小姐千辛万苦为她寻来治心疾的玉灵芝,用不上了。”
玉灵芝?!
苍清脑中闪过一道光。
她熟练地探手到李玄度腰间,取下乾坤袋翻出浮生卷,寻到遗的详注,“玉灵芝不止可以医治凡人心疾,还可活死人,肉白骨。”
确认后苍清立马跑到今棠身前讲了一通,今棠听完却满脸复杂,并未显出该有的兴奋之色。
李玄度跟在她身后,扔给今棠一颗伤药,“吃了,保你今日不死。”
今棠没有任何迟疑地吞下药,只是嚼过两口后露出了无比嫌恶的神情。
苍清极其能体会她如今的感受,那是口口在味蕾上蹦跶的滋味。
大师姐的医术自然无话可说,但她本人偏偏醉心于剑术,有点闲钱就拿去买剑谱。
这就导致她在用药上总是及其敷衍,用得都是最便宜的药材,能自己采就绝不会花钱去买。
苍清曾跟在她身后亲见过几回,观中养了兔子,她拿兔子拉出的‘望月砂’替一权贵治眼疾,骗人说用得是最好最贵的药,还大言不惭:“都是治眼疾,观中有免费的不拿何必去花冤枉钱?”
好有道理。
可偏偏大师姐医术极好,别人治不好的她都能治,谁敢得罪这位妙手“仁心”的大夫啊。
好在大师姐虽爱在药材上动手脚,遇事却是极为认真的,哪怕是陌生人,只要能救就绝不会坐视不理。
相比之下今棠的反应就差了许多,这还是苏锦和孟青棠有儿时情谊的情况下。
难道说……
苍清手指今棠怀中的孟青棠,“你找玉灵芝不是为了孟小娘子的心疾?”
今棠吞咽下药丸,脸上挂的泪多了几道,她擦掉泪痕喃喃道:“我为什么要为了孟青棠?我是食骨鬼啊,自私自利的食骨鬼。”
“可你不是说苏锦与你共用一体吗?她总会为了孟小娘子的。”
苍清啊了一声,“大柳树下那个小土丘!你给我们看的幻境里没有小土丘,那下面埋着谁?”
妖化形总需要机缘,白灵说过她是借了苏锦死前的人气化得形,假定白灵没有说谎,苏锦当真是一根麻绳吊死在了无望山的大柳树下,那……
“你的幻境中,苏锦鬓边枯萎的海棠和身上腐朽的衣服说明她确实是死了很久,有谁在死后那么久还能重生?是你说了谎?苏锦的灵魂根本不在你体内?那你为何还要替她复仇?”
今棠凄惨一笑,“谁说她不在,她在的,她一直活在我脑子里。”
刚擦掉的泪又从眼眶里涌出来。
她突然对着元真意大声咆哮:“是你!都是你!你明明不喜欢孟青棠,为何要诱骗她私奔!”
怨气跟着话语连珠炮似的一股脑甩了出来,“你没良心!负心汉!你怕她改变心意,还拿我做借口,你害死了她!你该死!”
“我当时就不该留你性命!”今棠双手捂住了脸,嚎啕大哭,这泪不知是为了谁,也不知是怨还是悔。
元真意不妨她突然发难,一时语塞,“我……”
又马上反应过来,反驳道:“我怎知会突然冒出个奇怪的灰袍男人,要我说,要怪也怪你和白灵当初偷了人家的东西!”
这回换了今棠哑口无言。
元真意冷笑,“既有那什么玉灵芝,你却不肯给她用,反过来倒责备起了我,装什么好人?”
元真意这话一出,今棠直接泄了气,她也不哭了,抬起头眼睛直直的不知道在看哪里,像是被抽干了魂的木偶。
良久才道:“锦娘啊锦娘,你欠孟青棠的恩情,到头来却要我来还。”
元真意还想再说些什么,李玄度拦下他,“元郎君少说话!吵死了。”
苍清也瞪元真意,她本就因白灵和孟青棠的事对他有所不喜,当下更是看他厌烦,心下窜起一股无名火,为了听今棠说下去,才压下了揍人的念头。
今棠脸上还挂着泪痕,呵呵笑起来,“我不过是躲在地下无名无姓的食骨鬼,你们不知道食骨鬼是什么吧?我们不属于鬼物,也不是妖,是游离于人鬼妖之外,以腐尸为食的一副骨架子,见不得光。”
苍清问:“那你又如何成了苏锦模样?又为何说她在你脑子里?”
“我们吃掉一个新鲜的灵魂,就可以用原主的模样活在阳光下,条件是需得承载她的记忆和原有宿命。”
今棠惨淡笑着:“其实我们大多数终其一生也等不来一个刚死的灵魂,可这还不够,就算有幸等到了,不仅要赌原身的命格,还要每月经受一次雷劫。”
“我们天生就有辨识玉灵芝的能力,玉灵芝,活死人,肉白骨。肉白骨便是指可以重塑食鬼骨的命运,不用再背负原主的情感和宿命,真真正正生出自己的血肉来,而我如果将玉灵芝给了欢姐儿,那我大概率永远也走不出苏锦原定的命格。”
那就可能步她后尘。
“我脑子里挥之不去全是她那些可怜的记忆,你们说,她怎么不算和我共体?”
二者间怎么不是另一种寄生?却说不好到底是今棠寄生苏锦,还是反着来。
今棠满脸酸楚:“苏锦最爱海棠花,可她学问不多,到死也不知道青棠是合欢的别名,苏锦才是海棠啊。”
她亦不知,只要再多等一天,就能见到她日日思慕之人,那个书生在异乡大病一场,稍有好转便马不停蹄回来寻她,最终却只见到她的尸骨,一时承受不住吐血而亡。
大柳树下那堆黄土丘就是苏锦和书生的葬身之所,今棠亲手埋的。
今棠长长叹了口气,“我已经替你报了那么多的仇,还不够了结宿命吗?”
玉灵芝是今棠的,没有人有权利替她决定。
在场的人都陷入了沉默。
良久,苍清开口说道:“即使今棠小姐替苏锦娘子复了仇,但人死了就是死了,她遭受过的那些苦难也不会消失,如果当初对她施以援手的人再多一些该有多好。”
她突然抬脚踹在一旁的元真意身上。
元真意本就是文弱书生,又不防她来这一出,当即被踹倒在地,反应过来后恼怒至极,吼道:“你做什么!”
“做什么?”苍清冷笑着走上前俯视他,“我要打你。”
没再给他回嘴的机会,上去对着他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你若不去招惹苏锦也就罢了,没人会说你薄情寡义,还会念你儿时饱腹之恩,你偏招惹了却负心。”
她随手拾起路边一根长直木棍,照着元真意的身体就打了下去,“锦娘求你带她走,你说是当时年轻无能为力,行,给你算个理由,那这会子又想攀高门拐骗良家子私奔怎么解释?!孟小娘子的命该算在你头上!”
元真意被打得受不住只能蜷起身护住头脸,“胡说什么,锦娘和孟青棠又不是我害死的!”
“虽不是你害死的,但你也是帮凶!”
“一个两个不够你负心,白灵若是人,你是不是也早将她杀了千百回了?”
“还有那孟家小娘子,若真让你得手,难保日后你有了更好的出路不会再次负心!”
苍清越说越气,忽而无意识喊道:“月魄!”
月魄剑居然真的脱鞘而出飞到她面前,等着她下令。
“你这样的人活着也是浪费。”
月魄剑的寒芒印在苍清的瞳孔里,她说话的语气神态都变得和平时不太一样,带着令人难以接近的威严气势。
“我此生最厌恶负心人,你若不死便是在碍我的眼。”
李玄度本在旁边安静看苍清揍人,这时才发现她有些不对劲。
“月魄!”他想召回月魄剑,却发现这剑头一回不听他使唤了。
他快步上前摁住苍清捏决的手,“苍清不可。”
苍清蓦然回头,冷血嗜杀的目光同他对上,这眼神陌生无比,让李玄度心中生出一股无边寒意。
月魄剑飞在半空中蜂鸣不断。
她冷声说:“怎么?你要替他求情?”
“你不能杀人!”李玄度牢牢摁着她的双手,接过她手上的木棍,安抚道:“师兄替你揍他,可好?”
他挥起木棍一下打在元真意的脚踝骨上,伴随着一声惨叫木棍断裂。
“若是四体有疾便不能再走仕途,阿清满意否?”
苍清盯着李玄度看了许久,身上的气势忽而消散无踪,月魄剑“铛”地掉到地上。
她甩了甩手,对他说道:“你捏的我手好痛。”
李玄度悬着的心松下来,同她道歉,“一时情急非我本意。”
一直冷眼看着的今棠也有了动作,她轻轻将怀里的孟青棠移到地上,理了理她的衣衫。
今棠笑得一脸苦涩,“借了苏锦的模样重生,用着她的记忆和情感,就要替她承担命局,她是旧时苏锦,我是今日海棠,认了。”
她取出玉灵芝,用术法化进了孟青棠的体内。
“当日一碗地黄馎饦,换她今日起死回生,锦娘啊,我再不欠你了。”
今棠站起身,微微扬起头,拿手挡了挡眼,“今儿个阳光真好。”
她渐行渐远……
还遥遥能听见她的歌声,“三千世界,你我皆浮尘,苦是过,福是过,到头来不过一场空梦。”——
作者有话说:这章标题出处:欲蠲人之忿,则赠之青堂,青堂一名合欢,合欢则忘忿。——晋. 崔豹《古今注·问答释义》
遇到渣男不要怕,反手送他一顿打。
渣男画饼不要听,及时止损少受骗。
第49章
离巳日过去小半月, 苍清二人赏过了春景决定再次启程。
李玄度出门去租车,苍清跟着一起。
春和景明。
两只黄鹂鸟站在翠柳上,叽叽喳喳叫春。
二人并排行在街上, 苍清强烈要求换马车, 不要驴车,李玄度好奇发问:“为什么?驴车耐用还便宜。”
“你答应要教我骑马的, 马呢?”
李玄度笑, “到了汴京给你买。”
苍清不依, 甩着手耍无赖,“我!就要!今天买!”
她甩手的幅度不大不小, 正好有意无意地撞在李玄度手上, 他不自觉微蜷起了手, 思绪开始不集中, 随口答话:“你有钱吗?”
苍清忙从锦包中翻出两份钱袋子丢给他, “够不够?”
李玄度掂着手中钱袋,“不少啊, 还以为路上赚的银钱都叫你吃喝玩乐光了。”
苍清扬起头, 很是自豪,“其中一份你的,五五分。”
这一路来她和小师兄替人抓鬼捉妖, 二人配合也愈发默契, 几乎到了一个眼神就能心领神会的地步。
赚的银钱自然也不少,小师兄虽客气地将钱都给了她,但她不能如此不仗义真将钱独吞。
苍清趁机发起第二轮攻势, 轻轻扯他的衣袖,“小、师、兄?”
李玄度收掉钱袋,嘴角不深不浅荡着小小的弧度, 却就是不答话,任她摇着手臂。
摇了半天见李玄度还是无动于衷,苍清泄气,气鼓鼓说:“骗子,把钱还我!”
以往这个法子很好用,今日撞了邪了,竟毫无效果。
可若小师兄不帮忙,她自己一不会骑二不会挑,买了也没用。
苍清松开他的袖子,闷头赶路,嘴里嘀嘀咕咕地骂人,脚步变快,手又不自觉轻轻甩着,二人的手总在交叉时相碰,苍清就恶狠狠地故意用力撞他的手。
无论她走得多快,李玄度都能并排行在她身侧,一生要强的苍清摆好姿势一个箭步就要冲出去。
她就不信了,堂堂狼妖还跑不过个凡人了?
李玄度笑眯眯瞧着她,他知道自己很幼稚,可就是忍不住逗她,听她一声声喊小师兄,心里暖融融的。
春日暖阳照在身上,身侧人一身黄衫,聒噪如黄鹂鸟。
这真是再好不过的季节,日头晒得他心都要化了。
苍清的手不断与他相碰,在她冲出去的那刻,李玄度牵住她的手,往回一带。
“别气了,师兄带你去买马,挑一匹最好的。”
她的手还是像往常一般凉凉的,若是夏日牵起来,定然无比凉爽,比什么避暑的都好用。
苍清立时笑起来,一脸明媚。
她真的很好哄,总是无忧无虑。
但她气起人来也很有本事,比如现在。
苍清抽回手藏到身后,一本正经同他说:“小师兄不是教我郎君的手不可以随便牵,你忘了?”
李玄度气笑了,“没忘,没忘!”
“你怎么瞧着咬牙切齿的?”
“我没有!”
“小师兄,你平时都穿青衫,怎么今日穿了浅黄衫?”苍清笑嘻嘻的,指不远处的柳树,“像树上那两只黄鹂鸟。”
李玄度冷哼,“你不也一样,小黄鹂。”
“昂。”苍清笑得越发贼,“所以,你不会是在学我吧?”
李玄度那薄如蝉翼的脸皮,又不争气的红了,半天支吾不出一句话来狡辩,最后轻应了一声,“嗯。”
偏她还不放过他,又说:“你穿黄衫也好看,像贵公子。”
向来毒舌的李玄度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朵,憋出一句绝世好话。
“你更好看。”
今日的阳光实在太好,才行了这么几步路,晒得他都要冒汗了,好热。
手上一凉,苍清牵住了他的手,李玄度受宠若惊,侧头垂眼对上她笑吟吟的明眸。
“小师兄同别的郎君不一样,可以拉手对吧?”
“嗯!”李玄度猛点头,惊喜地回握住她的手,连带着脚步都轻快起来,他要给她买最好、最贵的马!
他后知后觉,这是被反撩了?
谁说小仙姑什么都不懂的?那她到底懂不懂?
李玄度故作淡定,不忘嘱咐,“除了师兄,其他郎君的手还是不能牵。”
“好。”苍清笑着应下。
心跳得比往日都快,这感觉真奇妙,在别人那里从未感受过。
手指轻轻摩挲过他的掌心,上头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茧,苍清用指尖轻轻拨了一下,被李玄度牢牢捏住了手。
他的手和那夜他的耳朵一样烫。
一路谁都没再说话,甚至连对视都不敢有,耳边一对对黄鹂鸟清脆的鸣叫越发悦耳,少年的心也化作鸟飞了。
脚步不约而同地变慢,到马行的短短路程竟走了小半个时辰。
等到了马行,过路人渐渐多起来,二人才放开手。
挑马的过程很顺利,李玄度初选后还留下五匹马,各个膘肥体壮,毛色油光水滑,因苍清是初次骑马,所以留下的都是性子极其温顺、稳重的。
苍清相中其中一匹雪白毛色的母马,这马很是灵性,她才靠近就主动将脑袋拱进她怀里,半眯着眼温柔地瞧她。
一人一马一见如故。
马行伙计眼色极好,拨着算盘,口若悬河,“娘子眼光真是绝佳,这是我们店中最贵最好的一匹,看你们如此投缘,打个折只需百金,再全套相赠马鞍、辔、躞蹀带……”
伙计还未说完,苍清扬高声问道:“多少?!”
“百、百金。”伙计上下打量他二人,瞧着不像是缺钱的,犹犹豫豫比出两枚手指,“最多再给您少这个数。”
“二十金?”
“二贯。”
“你怎么不去抢啊?你这马是金子做的吗?”
苍清就是把自己卖了也没有百金,她扔给李玄度的钱袋子,两份加起来也只有五十金不到。
伙计汗颜,“这马虽不是金子做的,但这可是西域来的宝马,配套的鞍、辔装饰那都是琉璃、宝玉制的。”
本朝的马贵,好马更贵,百金是常有的,苍清指着五匹马问:“那……哪匹最便宜。”
伙计指向一匹黑马,“八十金。”
苍清虽然真的很喜欢白马,可拿不出就是拿不出,她转身就走,“不买了,租一辆马车吧。”
李玄度拉住她,“慌什么,我有。”
“你哪来的钱?”苍清不解,小师兄比她有钱是没错,但也是路上替人看事攒下的辛苦钱,百金可不是小数目。
她也很有自知之明,“就算你真有,我也还不起。”
李玄度笑道:“谁说你还不起,小师妹忘了还有地图?”
官家悬赏三百金的画卷,眼下就在他们手上,到时五五分赃也有一百五。
苍清眼睛亮了又灭:“那现在又没有。”
李玄度犹犹豫豫,掂着自己腰间一块玉佩,该怎么坦白呢?
“其实,现在也可以有。”
“你说得没错!”苍清恍然大悟,冲伙计招手,“这匹马上的装饰很值钱?”
“那是肯定的啊!”伙计眼见有希望开张,更加殷勤,“这马上的装饰合起来也有五、六十金,娘子买它不亏。”
苍清问:“到底是五十金还是六十金?”
伙计摸不着头脑,往高了说,“六十金!”
苍清立刻砍价,“那不要装饰,这白马就只要四十金?”
伙计:“……”
哪有这样的道理,砍价也不是这样砍的啊!
苍清乘胜追击,叽里呱啦同伙计一顿讲价,从农耕讲到赋税,又从赋税说到征兵,最后从战马绕回四十金,听得伙计直翻白眼。
旁听的李玄度笑得嘴角压都压不住,用手指硬往下掰嘴角,忍着笑说道:“我出去方便一下。”
苍清没空理他,挥了挥手让他自便,继续和伙计掰扯,把掌柜给引了出来。
掌柜比伙计好说话,他一来,立刻同意了苍清的价格,不仅如此还送全套马鞍、马鞭,只不过上头装饰不是琉璃宝玉制的,换了一套普通的。
不过一会,李玄度也回来了,他的腰间少了一块玉佩,苍清兴奋地跑到他眼前,同他分享喜悦,他就笑看她,静静听她说话。
苍清说到一半突然停住,小师兄真的很爱笑,笑起来比的上阳春三月的艳阳天。
她又想他嘴硬心软,待人体贴,那么好的人怎么会没有朋友呢?
“李明月,你这么好,值得拥有更多的朋友,从今日起,我来做你最好的朋友。”
“啊?”李玄度一脸莫名,笑问:“哪里好?”
“你正直、善良、有礼、守信,你的优点我能说出一堆,但你的缺点……你的缺点在我这里都算不上缺点。”苍清是打心里这么认为的,他不过就是说话不讨喜了些,但嘴硬心软,根本伤不到她。
李玄度听完后,脸上的笑意却落下来,“我没你说得这么好,我……也会骗人的。”
“你又没骗过我,你在我心里就是最好的。”苍清的手指头戳在他脸颊上,扬起他的嘴角,“你笑起来最好看。”
伙计牵了马过来,白马自来熟地来拱苍清,她摸着马脸,脸上是藏不住的高兴,“小师兄,给钱啊。”
李玄度勉强笑了笑,嘴上应着好,转身装模作样一番,却没有真的取出那两份钱袋子,伙计显然已得了掌柜的嘱托,什么也没说。
苍清的眼神全给了白马,并未注意到其他,她正思量给白马取个名,“既然它的主人叫清风,它就叫同风吧。”
回过身的李玄度问道:“你真管自己叫清风了?”
苍清点点头,“你有小字我也要,我们是好友,清风和明月凑一对,不好吗?”
李玄度明知她不是在表白还是心慌不已,却不知怎么接话,只道:“很好……‘于道各努力,千里自同风’,叫同风挺好。”
“是大鹏一日同风起的‘同风’。”
苍清很满意,又叫李玄度用钱袋里剩下的钱去租辆马车,偶尔来不及进城夜宿野外,有马车也好有个落脚睡觉的地方。
因这回多了一匹宝马拉车,租的马车也相应大了一些。
包袱是早就收拾好的,套上马车,稍作拾掇,这便趁着日头好启程了。
岸堤边抽芽的柳枝随风而摆,似烟似雾似丝绦,送他们出了扬州城。
《却尘琴》卷完——
作者有话说:两只黄鹂鸣翠柳。——唐.杜甫《绝句》
于道各努力,千里自同风——唐.杜甫《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
大鹏一日同风起——唐.李白《上李邕》
古时将蓝色、绿色都叫作青,道袍是蓝色的,所以李道长就算不穿道袍时也习惯穿青衫,什么深蓝、浅蓝、各种绿的。黄衫当然是李道长偷偷新买的啦-
碎碎念:
下一卷主角团逐步集合,作者喜欢写人生百态,所以单元文里会有各种各样好的、坏的角色,都是我努力观察人类得来的,不代表作者三观。
作者杂食,不太能顾及各种各样的雷点,主角团恨海情天会有,能保证的只有结局大团圆HE(看到虐点时牢记这个保证),以及主角团三位男性皆是男德班优秀学员,身心都j那种,李道长更是第一名拿铁棍。
Ps:主角团危难时刻的肢体接触不算不洁啊,比如拉一把、重伤昏迷被抱走、互相搀扶、背靠背战斗等,又或者扶老奶奶,抱小女娃/小男娃之类的正常社交。
感情上没有恶毒女配,有的都是立场、思想不同导致的对立,雄竟会有一点,小情侣间互相吃醋的小手段罢了,请别断章取义,都会有反转,拜托拜托。
那么,汴京见。养肥的宝一定一定记得回来看啊![粉心]
第50章
从扬州到汴京走官道, 三月中旬出发,临近汴京城时已是五月初。
还不到晌午,日头已毒辣辣地挂在上空。
苍清二人的马车停在山间某处茶摊边, 打算喝口茶小憩解暑。
茶摊简单用几根木桩搭着, 桌椅也都老旧不堪,到处是虫眼, 可这简陋的茶摊却人满为患, 根本寻不到空位, 茶碗都不够用。
苍清好不容易抢到一碗,感叹道:“不愧是繁华的汴京城, 离进城还差两个山头就这般热闹。”
摊主笑着接话:“那是因为城中贴了皇榜, 说是祈平郡主重病昏迷, 广寻能人异士治病除祟, 他们都是为了赏金准备进城的。”
“郡主啊, 那赏金定然不少。”苍清起了兴趣,回过头把喝剩的茶碗递给李玄度, “我们也去吧?”
李玄度正在发愣, 顺手接过茶碗喝了,“祈平郡主”这名字好耳熟,总觉得在哪里听过。
好像……是从师父的口中, 他端碗的手一滞, 想起来了,是他那乱点鸳鸯谱的皇帝爹给他定得未婚妻。
竟还有这糟心事,他这几月过得太快活, 早已忘到九霄云外,李玄度垮了脸,“我们又不是大夫, 凑什么热闹?”
摊主又道:“进城的也不都是大夫,捉妖师、道士不在少数,不过据说连开封邢妖司的姜判官都没瞧出来问题,郡主这病怕是难治咯。”
苍清听了这话暗想:若是大师姐在就好了,和小师兄联手有病治病、有妖除妖,那赏金简直是手到擒来。
她道:“小师兄我们进城后去瞧瞧吧,保不齐就是妖孽作祟。”
“不去!”李玄度将手中喝空的茶碗递还给摊主,转身走了。
苍清忙跟上,去拉他的衣袖,“有银子为什么不赚啊?”
李玄度不答,取下绑在马车上的一张小矮几,架在车舆前的驭座上,又摆上纸笔,说道:“我去周边村子里添点柴火和干粮,你留下画符,我回来检查,少一张挨一下戒尺。”
苍清即使是赶路也每日都要做功课,用李玄度的话说叫勤能补拙,在这方面他格外严厉,如此吃力不讨好,难道只是出于负责吗?
瞧着他一脸闷闷不乐,苍清也不敢在这上头犟嘴,无奈地挥挥手,“快去快回。”
按他们的脚程,赶在中午前上路,今夜在林间再夜宿一晚,明日就能进城。
苍清埋头画平安符,阳光被车舆的帽檐挡去了大半,倒是不晒人,她如今能画的符已有不少,虽效用还是比不得小师兄的,但规整了不少,字迹也好看许多。
官道两旁鸟鸣声声,蝴蝶翩翩。
就有那么一只翠蝶翕动着翅膀,停在了笔杆上,苍清停下笔歪起头,悄悄探手去抓蝶,指尖离它分毫之际,蝴蝶振翅而飞。
出于毛茸茸的本性,苍清立时跳下马车扑蝶去了,兴高采烈追了一路,又被鸟儿扑腾翅膀的声音吸引,越跑越远,见周围无人,她干脆化出原形滚进了花丛中。
等她酣畅淋漓沾了一身花粉出来,忽的想起符才画了两张,她忙不迭赶回马车前,拍了拍身上的花粉,抱腿端坐在驭座上提笔画符。
天上的日头已经居中,马车帽檐的阴影渐渐遮不住矮几,阳光洒下来不免刺眼,苍清可管不了这许多,眼见着不远处出现了一道青色身影,她汗流浃背,画出的线迹歪了,赶不及根本赶不及。
青衫少年提着一捆柴越走越近,她的手心不想挨戒尺!苍清心一横,索性趴在矮几上装睡,能躲一时是一时。
李玄度走近就瞧见少女一张睡颜,在明媚阳光下白的透光,照出脸颊上细弱的汗毛,像极了夏日枝头鲜艳欲滴的仙桃。
好想咬一口。
李玄度放下手上的东西,歪腰凑近她细细瞧着,嗯……身上有花香,发髻上星星点点还沾着白黄的花粉,额际渗着细汗。
桌上零星画完的平安符,笔迹一张比一张潦草,他一会没盯着,她就偷跑去玩了?还如此贪睡。
李玄度又好气又好笑,他毕竟也少年心性,拿起矮几上她画的平安符轻轻贴在她眉心处,小狼妖成了小僵尸。
这世上有这么漂亮的僵尸吗?
有的话他定将她捉了,日日绑在身边,省的叫其他人抢走,想到这李玄度自己先忍不住轻笑出声,心中郁气全消。
他越凑越近,气息呼在苍清脸上,痒痒的,苍清想笑又不敢睁眼,心还扑通扑通直跳,定是装睡怕被抓包,才不是起了其他什么奇怪的心思。
眉心处贴的符纸没什么感觉,但她记仇,暗暗决定找机会也要贴小师兄一次。
即使闭着眼,依旧能感受到有阴影罩过来,额头上突然传来温热的气息,苍清的心有一瞬停滞,而后“砰砰砰”加剧了跳动,似乎要蹦出胸腔。
他隔着符纸亲吻了她的眉心,如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这个感受她不会认错。
在遗的蛇腹里,他柔软温润的唇也曾无意间碰触过她的眉心。
苍清的手脚僵化不能动了,也不敢睁眼,耳根发红,原来耳朵在这种时候就会变烫。
直到被李玄度抱进车舆内,又等人退出去,马车重新启程传来马蹄“哒哒”声,苍清才敢睁眼。
青麻车帘上影影绰绰印着一道修长身影,苍清只瞧上一眼,双手立时捂住发烫的脸,在铺就的软衾上打了个滚,身心如坠云端,这种奇妙的感受近月来常常出现。
啊啊啊啊啊!
想摇尾巴,好想摇尾巴。
马车随着行进一颠一颠的,坐在驭座上驾车的李玄度觉察到今日的马车颠得不寻常,官道还算平整,那……
他回头掀起车帘,正好撞见趴在软衾上打滚的苍清,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轻轻扫过他的脸,痒得他想打喷嚏,李玄度本能抓住了,还顺势撸了一把。
嗯,很蓬松,很好撸。
等李玄度反应过来他手中抓得是什么时,车里车外的人都愣住了,二人的脸皆在瞬间爆红。
“我、我、我……”
李玄度支吾着快速松开手转回身,“我、我不是有意轻薄你。”
帘子重新放下,车里车外安静无声,只有马蹄声、鸟鸣声、心跳声和加重的呼吸声。
李玄度心不在焉甩着手中马鞭,耳朵竖得高高的,等着车里人发落。
车里的苍清脸红得能滴血,打滚被抓个正着,尾巴扫人脸上,小师兄还撸了一把,这和……有什么区别啊?
太羞耻了。
苍清收掉尾巴盘起腿坐端正,极其轻声地嘟囔:“妖的尾巴是不能随便摸的,比拉手严重多了,小师兄下次不可以这样。”
车外的人许久没动静,就当苍清以为他没听见时,李玄度说:“我可以负责。”
苍清睁圆了眼,负责?负什么责?怎么负责?
他们是从小一同长大的好友,他和大师兄一样,是她的兄长,怎么能负责?苍清慌了神,下意识反驳,“不、不用了!”
她拒绝的如此果断,李玄度心里不免失落,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烟消云散。
可仔细想想,他一个道士没被妖嫌弃,能做朋友已是荣幸,更别说他不过百岁寿命,会老、会病、会死,他哪有资格陪伴她。
李玄度轻笑一声,“我开玩笑的,本道长怎么可能和妖、对妖负责。”
里外又都安静下来,整个下午二人再没说过一句话,一个只顾埋头赶车,一个只敢垂头躲着。
日落西斜,李玄度找了处避风地停好马车,在边上架起火堆生好炉子烧水,路上伙食简单,多是干馍泡热水,偶尔才打个野味。
往日这时候苍清定然是同他一起,坐在火堆旁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吹凉风赏星星等着吃晚食,今日嘛……
热水很快沸起来,这馍却在马车里,李玄度站在车舆前,几番建设,“那个……”
车帘下伸出一只手,拎着装馍的包袱,“拿去。”
晚饭在尴尬中解决了,睡觉又成了问题,马车还算大,赶不及进城时,都是一人一角在车舆里和衣而卧,今夜好像有那么点不合时宜。
李玄度收掉餐具,“今夜天气不错,我就守着火堆吧。”
反正明早就能进城,将就一晚而已。
“好。”苍清用剩下的热水稍作洗漱后,一溜烟跑回了车舆里。
可惜天公不作美,到了半夜淅淅沥沥下起雨,熄灭了火堆。
苍清被雨声吵醒,外头黑漆漆的,她睡眼朦胧坐起身,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李玄度。
她探手摸到帘子外,小师兄果然坐在驭座上,她顺着他的胳膊一路往下摸他前襟衣服,摸了个遍,还好衣服是干的,没淋到雨。
等会,衣服是干的?那么大的雨,马车的帽檐根本挡不全,小师兄定然是用真力挡去了雨水,所以……他醒着!
他醒着,却装睡。
苍清瞬间清醒,手顿在半路,是装作什么都不晓得继续往下摸,只当梦游摸完就跑,还是缩回手邀请他进车里?
选前者!
手指头动了动又往下探了半分,小师兄衣兜里藏东西了?可这好像是腰腹附近,有兜吗?
再探探看?
手突然被人摁住,李玄度嗓音喑哑,“什么事?”
“啊。”苍清有种做坏事被人抓现行的错觉,干脆道:“那么大雨,你进来睡吧。”
“不用,我挺好的。”
小师兄说话都打颤,还挺好?定然是冷的。
苍清不由分说拉住他的手,用力拽他进来,“烧一夜真力多浪费,你再有能耐也不是这般用法。”
苍清力大,李玄度又不知心思在哪,不防之下还真被她拽进车舆里,二人扑倒在软衾上,姿势不大好看。
好在四周黑漆漆的,谁也瞧不见谁脸上的尴尬和红晕,只有近在咫尺萦绕鼻尖的香气,和彼此沉重的呼吸声。
就这么保持着摔倒的姿势,谁也没动。
“你好重。”苍清实在快压得喘不上气了,推了推李玄度,又说:“你兜里装了什么?搁到我了。”——
作者有话说:驭座就是马车夫驾驭马车时坐的地方,其实叫御座,怕宝们理解成皇帝的座位,所以改作驭。
之前说每天晚上十一点更新,结果存稿看岔眼设置的全是早上十一点(两眼一黑
那干脆就改成早11点更新,如有加更放在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