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不一会元伯买了饭食回来, 在后头的堂屋摆了一桌,元真意粗略换过衣服简单上了药,三人围桌而坐。
这便进入了正题。
元真意祖上便是在这个小宅子里发家的, 后来一代代人将生意越做越大便搬去了汴京。
商人做久了自然便想着子孙后代能考出个功名来, 洗一洗这一身的铜臭味,所以后几代便个个开始读书, 也是机缘, 到了元真意父亲元英这辈, 还真在京城谋到了个武职,跟着平国公穆将军做事。
只是好景不长, 他父亲不知为何辞了官, 只带了仆从几人举家搬回了这扬州老宅里。
元真意可以说从小就在这宅子里长大, 而怪事也就出在这个宅子里, 几月前他从书贩手里买了一幅山景图, 细细鉴赏时,毫无来由在白日就沉沉睡去。
再醒来之时, 已经是子夜时分, 那山景图竟换了一副模样,成了个穿霞戴帔的美人图。
他从未见过这么美的人,比之今棠更甚一筹, 可噩梦也正自此开始, 画中美人从画像中走了出来,说要和他共结连理。
他自然义正辞严拒绝了,可这美人不死心, 到了夜里就总在他身边打转,嘘寒问暖、添水加衣,俨然成了田螺姑娘。
一开始还能和平共处, 可在他拒绝多次后,这美人终于耐心耗尽,露出真容变回了恶鬼模样要将他挖心掏肺。
他整夜睡不好觉,白日里稍一闭眼也是噩梦不断,因此连学问也荒废了。
而这美人白日里是见不着的,到了子夜才出来,所以家里除了他竟无人见过这美人,老仆和书童都认为这不过就是他做的噩梦。
他同友人诉苦,友人便带他去了春风楼听曲,他这才发现红极扬州的行首今棠,竟是曾和自己同住一条巷子的儿时邻居苏锦。
说来也奇,他听了锦娘的琴声一夜安眠,从此他夜夜流连春风楼,白日里才敢回家来。
元真意又招来书童,“你去书房墙角最底下,木盒里黄锦缎裱的画取来。”
书童应声去取来了画,欲要递给元真意,“阿郎,画拿来了。”
元真意摆手不接,指指李玄度的方向,“给两位道长看吧。”
书童听话地将画转递给李玄度,正要退下,元真意又喊住他:“哎——你去春风楼和锦娘说一声,让她来家里一趟,就与她说玉灵芝寻到了。”
书童闻言,面色愈发古怪,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口气,淡淡回了句晓得了,便退下去。
苍清心下也觉怪异,用玉灵芝引人前来,这难道不是骗吗?
还未深思,注意力就叫画吸引过去,画布不大,不像是寻常见到的挂画,倒像是为了方便随身携带而特定的尺寸。
苍清放下手中的筷子,凑过头去细看画,这一瞧,倒吸口气。
“阿榆?”
画上女子凤冠霞帔,髻边还簪着数朵朱红榴花,耀眼异常,她眉目低垂,好似有数不尽的心事。
很难想象这样的女子会是厉鬼。
苍清又立马否认,“不对,阿榆眼角没有泪痣,只是七、八分像罢了。”
何况白榆总是一脸不知愁,从不会露出这样哀伤的神色。
“当然不可能。”李玄度忍俊不禁,“白榆是个男人,但他倘若真成了厉鬼,我定将他收进葫芦里,日日嘲笑他。”
苍清心虚地移开眼,不置一言。
玩笑过后李玄度又认真起来,“画中人穿得是宫中命妇们的礼服,这裱画的黄绢布也是宫中之物。”
苍清瞅他一眼,“你还挺了解宫中事啊。”
她用手指轻轻划过画中人的衣饰,牡丹纹绛罗大袖,配洒金石榴纹靛青刺绣霞帔,绛红的如意纹翘头履,一身红加上各式吉祥的纹样。
“或者这是寻常妇人的婚服呢?”
李玄度不置可否,“你看到黑气了吗?”
苍清摇头。
凡是厉鬼,必有放不下的怨念,自然满身黑气无处可藏,可这宅子里干干净净,这画上也是一样并没有黑气,何况这样的美人何故要纠缠眼前这个普通书生?
苍清和李玄度满脸犹疑,开始上下打量元真意,还算是清秀俊朗,但和画中人还是难堪匹配。
李玄度含蓄发问:“元郎君真的确定有厉鬼要害你?”
苍清更为直接,“元郎君真的确定是这画中美人在纠缠你?”
元真意被盯得浑身不自在,点头如捣蒜,“当然确定!”
苍清问:“既然画有问题,元郎君为何不丢了它或者烧了?”
“怎么没丢过,第二日就自己回来了,也烧过,但这画不知是用了什么特殊的材料竟不怕火。”
苍清和李玄度闻言更是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
元真意立马道:“若是道长们不信,今晚试试就知晓了。”
他不知又想到什么,脸上显出一些焦急之色,“道长们可有法子除了她?”
“我们一时并未看出有什么不妥。”李玄度老实答道。
元真意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也许等子时她才会现形。”
眼看着外头的天渐渐黑了,元真意起身,“我还是去外头躲躲吧,道长们需要什么直接吩咐下人就好,那个说好要送我的符……”
李玄度递出三张驱鬼符,“元郎君确定今晚不留在这里了?”
元真意赶忙接下符纸藏进怀中,摇头道:“那厉鬼可是想要我性命。”
“若是你不在她便不出现呢?”
“这便是二位道长的份内事了。”
意思是他付了钱,无论如何他们也得把这事解决了。
可不待元真意出门,院子里先传来个娇俏的声音:“我才来,意郎就要出门去了?”
来人一袭海棠红的大袖,挽着天水碧纱罗披帛,手里怀抱着那架名唤青棠的古琴。
“赶巧我也亲自来瞧瞧意郎藏在家中的美娇娘。”
今棠进了屋,环顾四周,末了一声叹息,“有许久未来过了,还是老样子,只可惜岁月常相似,故人却不同。”
元真意见了今棠,笑道:“我这儿哪有什么美娇娘,只有厉鬼。”
今棠勾住他的衣袖,拉着他重新坐回桌前:“意郎也别出门了,要是害怕,晚些时候我给意郎弹一曲,保证意郎安眠到天亮。”
她说着话,一双眼瞧得却是李玄度,媚眼如丝。
这一幕引得同来的书童冷哼出声,反而元真意似乎并不在意,还玩笑道:“锦娘你就别费心思逗李道长了,他眼里除了妖物和他师妹什么也瞧不见。”
闻言李玄度面上无波无澜,耳朵尖早已悄悄红了一片。
今棠像是恶作剧得逞的小孩,这才一脸满意的将目光落到苍清身上,“听闻无望山的瘴气除了?那玉灵芝可找到了?”
苍清的注意力还在书童对今棠莫名的敌意上,她嗅到了里头八卦的气息,并未在意几人的玩笑。
“今棠小姐的消息还真是灵通。”
“那是自然,扬州城的百姓们此刻也正在好奇,这无望山的瘴气怎么突然就消失了呢。”
苍清扫开桌上盘盏,将采来的灵芝草药堆到上面,“小姐瞧瞧,可有你要的东西?”
今棠掂着指尖在桌上翻翻捡捡,末了神色略带失望,“二位如此本事也不曾寻到,真是可惜,许是缘分未到。”
这话说得奇怪,今棠与他们今日也才第二回 见,怎么就确定他们有好本事?还是说只是客套话随口一夸?
苍清问她:“玉灵芝对你来说似乎很重要?不知长相也该知道效用?”
“宝物谁不想要呢?”
今棠明显失去了兴致,她低头玩着手指,不答另一个问题,只说道:“没有玉灵芝,你们想要的消息我也无可奉告。”
没得到想要的东西,她也不走,依旧坐着。
外头已正式入夜,一轮新月无精打采地挂在空中。
眼见今棠开始心不在焉,元真意也显出些坐立不安,四人便散了席。
苍清和李玄度又在宅子里逛了一圈,将后院也来来回回瞧了个遍,依旧没见到任何异样。
正要回房洗去一身脏污,行至前院之时,撞见元真意同他家书童站在廊下轻声说话。
以苍清和李玄度的耳力,不必走近便听得了他们主仆二人的谈话。
先是书童的声音:“阿郎不该如此,孟家小娘子才是阿郎的良配,若是被她知道阿郎同苏锦娘子纠缠不清,阿郎的前途……”
“人家父母可瞧不上我这姑爷,能不能结亲都未知,你倒是先替她说起好话了。”
“阿郎!你知我不是这个意思!”
书童收敛神色继续道:“正是因此,阿郎才更要离苏锦娘子远一些,阿郎即使同她有过情缘,也是过去式了,她是可怜,但你当时年少本就无能为力,何苦在这个时候还藕断丝连。”
“我不是同你讲过了,家里有厉鬼纠缠我,只有去她那里我才能好眠。”
“我是读书少,阿郎何苦骗我,若真有女鬼,我和元伯为何从来没见过!”
元真意面露无奈,“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从来都把你当作兄弟,你为何就不能信我一次呢,这次来得道长有真本事,那无望山的瘴气就是他们除的。”
书童显然不太高兴,“阿郎又在哄我了,你若是把这功夫拿去多哄哄孟家娘子,早些做上孟家老爷的乘龙快婿,再用心把书读好,未来有丈人作保,自然官运亨通。”
“我知道,可那孟青棠从小就无趣,我与她实在聊不到一处去,何况他爹也不过区区县丞,待我金榜题名……”
孟青棠!?听到这里苍清的眸子瞬间亮了,是他们寻的那个青棠娘子吗?可当初问起时,元真意明明说他不识得的。
想到卜卦问名那日元真意的表现,似乎确有端倪。
这元郎君一点都不真诚!
那边书童还在继续劝解,“这就是阿郎不对了,现在虽只是县丞,日后肯定是要提上去的,还有那苏锦娘子倒是能和你聊一块,可她毕竟现在流落烟花之地,老爷走时托我一定要看顾好你,莫要叫你走了歧途……”
元真意将声音又放低了些,“好了!你莫再说了,这次只消能将厉鬼除去,我自然不再和锦娘来往,她并非良人,我本就未当真。”
“哪来的鬼,我看是阿郎心里有鬼。”小书童嘟囔,“阿郎到时可别忘了自己说得话。”
元真意不耐烦起来,“晓得了,元伯大把年纪都没你啰唆,我自有打算,我同你保证我定以前程为重。”
说完他不再理会,返身回了房中,不一会里头便传来了嬉笑之声。
“将我家阿郎都带坏了!”书童朝着门啐了一口,愤然离去。
苍清和李玄度面面相觑,见那头的人都走了,才从暗处走出来。
“你可听见了?”
“嗯。”李玄度仰头望天上新月,“还有两日才到上巳,今夜先将厉鬼解决,明早再去寻人。”
说着话,二人也走到了各自的房前。
苍清在她的房门前同李玄度道晚安,“子夜见。”
李玄度瞧着她笑问:“今日不与我同住了?”
平时只要和鬼沾边的事,怂包苍清一定会死缠烂打留在他房中。
“这宅子里哪有鬼?何况现在画在你那,有鬼自然也先找小道长你啊。”苍清贼兮兮放低声音,“你比那元郎君俊俏百倍,可要当心别被女鬼看上给勾了魂。”
她嘻嘻笑着进了房里,留下李玄度在自己的房门口哭笑不得,各人皆要沐浴更衣,今夜也确实不便同宿一屋。
第42章
夜至子时。
李玄度还未就寝, 今日无望山一行,弄得一身异味,还得了满背的伤。
好在元家待客也算周道, 屋里备下了热水。
褪下外衫, 他的里衣已经混着血与伤口粘连在一处,他瞧不见背后, 难以独自处理, 干脆穿衣沐浴, 温热的水化开血痂,才脱得衣服。
待一盆净水成了血粉色, 他出了浴桶披上新外衫, 衣上降真香的气息盖住了血气, 他想一会再见苍清, 就无需推开她了。
只背上的伤他上不到药, 火辣辣地发疼,吞了颗止血丹药作罢, 倒是有点想念妙手回春的大师姐, 若她在,这点皮外伤不在话下。
窗外传来一阵悠扬琴声,音律他很熟悉, 出自今棠之手, 大半夜弹琴还真是不管邻人死活。
装着美人图的乾坤袋安安静静放在桌上,他检查后挂回腰间,顺势穿戴好衣物, 拾起换下的衣物推门而出,打算去井边洗衣。
避尘决唯这点不好,不除味, 衣物瞧着干净还是得过一遍水。
院中不知何时起了层薄雾,天上的新月被云层遮去,只剩院子里挂起的灯笼在夜色中摇摇晃晃,发着微弱的光。
李玄度敏锐地察觉出一丝怪异,侧头看向苍清的屋子,屋里黑漆漆的,说好的子夜见,这是歇下了?
在井边放下木盆,他敲响了苍清的房门,许久不见应声,他立时心有异样,翻手取出罗盘,念咒掐诀,罗盘上的指针便开始疯狂转动。
有妖气。
心里一阵发慌,抬脚便要踹门,身后有人拉住了他的袖子。
“小道长,干嘛呢?”
李玄度回头看到苍清熟悉的脸,提起的心又落回肚中。
“你去哪了?怎么不先来找我?”
“我听见有异声就出来看看。”
“那你也该先喊我一声,不该自己冒失跟过去,万一……”
“我这不是没事嘛。”苍清截住他的话头,嬉皮笑脸回道:“怎么?你在担心我?”
“没有,我是怕你坏事。”他说完又觉得心虚,立马给她看手中疯狂转动的罗盘,补充道:“有问题。”
苍清不看罗盘,只道:“你也听见了什么奇怪的声音才出来的?”
“没有”两字还未说出口,耳际传来了陌生幽怨的女声:“从来只闻新人笑……哪里见得旧人泪……”
声音若隐若现,似远似近,飘忽不定。
“谁?”李玄度警惕回身。
不见人回答,那声音还在自顾自幽幽说着。
“说什么深情不负……到头来净是些负心人……”
院中忽而刮起一阵怪风,迷得人睁不开眼,连那声音也被风拉长,断断续续成了鬼哭神嚎。
有道红色身影一闪而过转进了后院里。
“鬼?跟上去看看。”苍清拽住李玄度的衣袖,人已经朝着后院方向走去。
他任由她拉着走,笑道:“今日如此胆大,敢一马当先了?”
苍清不答反问:“若这鬼也是个苦命人,你能放过她吗?”
李玄度正色道:“可怜也不是害人的理由。”
“如果她没害过人呢?!”
看着苍清眼巴巴回头瞧着自己,一脸焦急期盼的模样,李玄度有些无奈也有些苦涩。
自她出现后,他对妖鬼的态度早已不似从前,她难道从未发现吗?何故还问出这样的话来。
他摇摇头不再作声。
后院有间柴房,里边有微弱的光从门缝溢出来。
推门而入,一身红衣的女子正背对着门倚窗而立,丝丝黑气绕在她的周身。
他没开眼竟瞧见了黑气?这得是多厉害的鬼?
李玄度立马警觉地挡在苍清身前,喝道:“何方妖孽?”
苍清却从他的背后走出来,“她应该就是那画中人。”
女子这时也转过身来,和白榆七分相似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
李玄度心下惊疑,出门前明明查看过美人图,并不见有何问题,即刻从乾坤袋里取出画来,展开一看,画上原本眉眼低垂满目愁容的女子当真不见了。
他卷起画,质问道:“你到底是妖是鬼?”
女子声音温婉,徐徐开口:“我是已死之人。”
李玄度挑眉,一手抚上了腰间的月魄剑,“既是已死,又何故在此作乱?扰人安宁!”
女子悠悠然答道:“是元郎负我在先。”
苍清许是看见了他的动作,按住他的手,“小道长,你先听听她怎么说。”
那女子便缓缓道来:“我叫白灵,曾经是人,死了后不知怎么就进了这画中,日日看着自己被传来阅去,听得一声声的赞美之词。”
后来机缘巧合下,画落到元真意的手中,如其他男子一般被画中人美貌所迷,爱不释手竟到了痴迷的地步,挂在枕边日日赏玩。
白灵莫名觉得他长得很像自己一位故人,但这个故人是谁她又记不起来,听他整日在自己眼前痴语,也只一笑而过。
直到某日元真意对着画像道:“若我能娶到如画中女子一般貌美无双的妻子,我定待她如珍似宝,决不辜负。”
白灵便起了玩心,从画中走出来想要吓吓元真意,可元真意竟不觉害怕,还感谢上苍让他美梦成真。
至此,他们日夜相会。
白灵原本只是玩性大发,在元真意的海誓山盟下动了真心,便问元真意何时同自己成亲。
元真意却开始回避白灵,白灵只当他是因两人身份悬殊退缩了,更加变着法子哄他开心,可他同自己来相见的日子越来越少。
直到某次元真意哄着她回到画中后,将她丢进了燃着熊熊烈火的炉子里。
她才意识到人心易变,情深不寿。
玩心是白灵起的,最后她自己成了笑话。
她自然恼怒,于是变作恶鬼模样吓唬元真意,可也就是吓了一次,此后她回了画中,再也不曾出来。
不想元真意却是真起了杀心,不止一次找来道士想除掉她,她忍无可忍昨夜再次显形,却叫几张符纸打伤了,只得狼狈逃回画中。
听白灵讲完她和元真意之间的恩怨,李玄度不咸不淡问道:“那你今夜现形是见到了我的符纸,告饶来了?”
白灵点头,“我晚间在画中听到了你们的谈话,又见到一样的符纸,知道你有除掉我的能力。”
“哦?”李玄度只是轻哦了一声。
白灵立马又补了句,“我还知道玉灵芝为何物!”
李玄度不信,“你如何知道的?”
白灵犹豫片刻,似是做了一番心理斗争,才道:“我从汴京而来,虽生前大部分记忆都是模糊的,但我真知道玉灵芝是什么,只要小道长肯放我一条生路。”
苍清此时也道:“小道长,这事怪不得白灵,放过她吧。”
李玄度闻言深深看了她一眼,随即敛下眸沉默着把玩手中的画,手指在画轴的锦缎上来回摩挲。
良久,他展开画轴,对白灵说道:“你先回画中,没有弄清事实前,我不杀你。”
白灵行了个宫中礼后消失不见。
李玄度将画一卷,收进了袖中,对苍清道:“回去吧。”
苍清跟在他身后往前院走,将到门口,她突然拉住他的袖摆,“小道长,我能去你房里吗?”
李玄度一扬眉,勾起嘴角,“现在才知道害怕?”
他回身,却和紧跟在他身后的苍清撞了个满怀。
两人凑得极近,李玄度低头看她,她白皙的脸上带了抹绯色,似乎只要再稍稍弯腰低头便能亲到她微启的薄唇。
脑海里萦绕上挥之不去的倩影,这么想着便突然间心乱如麻,从脸颊一路热到了耳根。
他想移开目光,苍清却恰好抬起头来瞧他,四目相对,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她一双杏眼湿漉漉的,隐含笑意,她突然说:“师兄!我心悦你!”
他的心一下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李玄度呆立在原处发懵,苍清凑上前环手来抱他的腰,几乎是本能,他往后一退躲开了她的手,叫她抱了个空。
可她并不打算放过他,又凑近了,嘟起嘴埋怨,“师兄躲什么?你难道不喜欢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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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玄度微微点头。
“那你想不想亲我?”苍清踮起脚,将脸凑到他近前,两人的鼻尖只差一点就要相碰。
他握紧的手心因这句问话渗出了细细密密的汗。
即使是打千年僵尸时也比不上现在来得让人惶恐不安。
“师兄……是要我先主动?”她的声音带着蛊惑,让人不禁情动。
李玄度喉结微动,对着她的面容,要说毫无感觉是不可能的,他往后退开数步,脊背“哐”地撞在门板上,在寂静的夜里尤为响亮。
引得苍清咯咯直笑,像是逗到了什么纯情小狗。
背上的伤火辣辣得疼,李玄度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一片清明。
“自重。”
苍清不满他的反应,恼道:“你刚刚明明……”
“正常反应。”
她冷哼,“果然男人没有好东西。”
李玄度不以为意,转身欲要进屋,“你还有别的事吗没事我要回房了。”
苍清在他身后追问:“你会杀了白灵吗?”
李玄度心下了然,回身反问:“你很怕我杀了她?”
苍清忙道:“她和白榆如此相像,又是从汴京而来,这里边一定有什么渊源,不能杀她!”
“不过是一家之言。”李玄度的手轻轻抚过腰间月魄剑的剑柄,“你怎知她不是鬼话连篇?”
苍清急道:“白灵没骗人!”
“她没骗人……”
月魄出鞘,剑尖抵在眼前人的脖颈处,李玄度冷声发问:“那你呢?”
苍清惊呼,“师兄这是做什么?”
“别演了,她早就不在外人面前叫我‘小道长’,也很少喊我‘师兄’。”
眼前人愣住,忽而笑出声,“我的纰漏原来在这,我还以为骗过你了呢。”
“你何止这一个纰漏,你简直漏洞百出。”李玄度将剑往前递了递,“说,你到底是谁?为何假扮她?”
苍清怕鬼,一年半载改不了这习性,不可能在听见女鬼的啼哭后还敢冲锋陷阵,拉着他往前冲,更不可能不喊他就独自前去查探。
眼前人又笑起来,“刚刚瞧着你呼吸都变急促,脸都红了呀。”
李玄度苦笑,还带着些少年人独有的羞赧,“说来惭愧,她并不心悦我。”
所以她不会对他表白,也不会问出那些话,可瞧着她的面容,听着那样动人的话,心中不免沦陷。
遐想若真是她说的,又该是怎样一番场景?他大概会手忙脚乱地逃跑吧?
眼前人一脸明了的模样,“但你喜欢她?”
她又做出楚楚可怜的模样,“那你就把我当作是她不好吗?同我一起留在画中,我可以变成任何你喜欢的模样。”
“所以,我现在是在画里?怪不得整个宅子只有元郎君见过你,想来你也是想将他带进了画中。”
“哎呀,说漏嘴了。”白灵捂住嘴,一脸讪讪。
李玄度收起笑意,“你学她再像,也不及她万分之一。”
起初,他确实被蒙蔽过去了,但从见到那叫白灵的红衣女鬼后,就起了疑心,他没开眼是瞧不见黑气的,这红衣女鬼也不像是怨念深重,厉害得四处冒黑烟的样子。
周身的黑气简直多此一举。
直到她刚刚一番行为,更叫他确定她是妖孽假扮。
“你不是鬼,你是妖,你才是画中作怪的妖物白灵,刚刚见到的女鬼白灵不过是你的幻象。”
这也是罗盘会转的原因。
“你若是想活命,在柴房时目的已达,何必整后头这出?”
“因为好玩不行啊?”百灵没好气地回道。
剑还架在她脖子上,她也没法好声好气。
“你伪装的所有的信息,都来自于晚间我们遇到你后的谈话?”
白灵眨巴眨巴眼睛,“师兄好聪明啊!我都要喜欢上你了。”
李玄度将月魄剑又往前一送,“不想死就变回你自己的样子。”
白灵的脖颈处立马流下一抹红色,她撅起嘴嘟囔:“人家好歹用着你师妹的模样,真是一点都不知道怜香惜玉呢!”
话是这么说,变身的速度倒是很快,转眼便成了一袭红衣,嘴上依旧不饶人,“多少男人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你倒是与众不同,我对你有些兴趣了。”
“是你自己将我送出去,还是我先杀了你再慢慢找出路?”李玄度话说得漫不经心,声音却冷嗖嗖的。
白灵嘀咕:“就知道杀杀杀,真是不解风情!”
李玄度冷眼瞟过去,白灵缩了缩脖子。
下一秒,李玄度便站在自己屋中的桌前,外衫半敞着,手里还拿着乾坤袋,空白的美人画铺在桌上,换下的衣服也还挂在衣架上。
他根本就未走出屋,而外头的琴声早已经停了。
白灵站在他身侧,用眼觑他的腰腹。
李玄度回神察觉到她的目光,立时转过身拢上衣襟,“再看剜了你的眼。”
可还没系上衣带,屋门从外被推开。
“小师兄!我来替你上……”
苍清一脚才跨过门槛,愣在原地,瞧着屋里的二人歪起了脑袋,视线在二人身上来回转,最后停在李玄度的腰腹上。
她的手里拿着一小罐不知名物体。
李玄度系衣带的手顿住,急道:“不是你看到的这样子!”——
作者有话说:小狗歪头:我师兄衣衫不整在干嘛?
ps:男主被假苍清表白时会脸红,是因为他脑子里想到了真正的那个人。
第43章
那是什么样?
苍清沐浴后就急冲冲赶来给她的小师兄上药, 一推门就见到小师兄衣衫不整,身侧站着个美人,女鬼还真找上门了?
她盯着他敞开的衣衫, 舔了舔嘴。
放下手中的药罐, 一个箭步冲到李玄度身前,手脚麻利地替他拢紧衣衫系好衣带, 挡在他身前, 对着美人一顿输出。
“你就是画中美人?我、我师兄是个道士, 清心寡欲的,你、你放过他吧!有什么事冲我来。”
李玄度:?
能别再提“清心寡欲”四个字了吗?她不会是要提一辈子吧?打算将他钉在耻辱柱上吗?
他非常后悔当初顺口说得这四字。
可她竟一点都没误会吗?还冲她来?她想干嘛?
苍清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只在回头时见他脸色不太好看, 迟疑地问道:“难道……我打扰你了?那我……”
她一把抽开他的系带, “你继续?”
衣衫复又敞开……
李玄度瞪大眼:“?”
“不用了!”他叹口气拢好衣襟, 解释道:“我不过是被她带进了画里, 什么也没发生。”
他粗略同苍清讲了在画中之事,略过了后头白灵化作她模样表白于他的事。
看了半天热闹的白灵贼兮兮说道:“什么也没发生?那当时问你喜不喜欢, 你点什么头?反应可做不了假。”
李玄度竖起两枚手指, 指尖明晃晃夹着一张黄符。
白灵识相地闭了嘴。
苍清几乎是下意识问道:“喜欢谁?”
屋中无人答她,她不死心又问了两遍,“到底喜欢谁?”
白灵被问烦了, 随口回道:“我我我, 行了吧?”
她坐到凳上熟练地给自己倒了茶,霞帔上的玉坠随着她的动作与珍珠相撞,发出一阵悦耳叮铃声。
苍清瞧着白灵那张与白榆七、八分像的脸, 兀自想起了在临安时,白榆说她是来寻未婚夫的事。
白榆和白灵会有什么渊源?
白榆的未婚夫又是谁?
她的目光转向李玄度,阿榆留下的那封信上到底写了什么?
想法才刚起个头, 李玄度迎上她的视线,说道:“小师妹,你别听她胡说,这个宅子里,就没有人嘴里有句真话。”
“我说得就是真话!”白灵一脸着急,“那元真意才是谎话连篇!”
她这般生动情状与画上满目哀愁的模样完全不同,走出画来的白灵活泼跳脱,完全是天真的精怪心性。
没有了画中哀伤的样子,倒是和没心没肺的白榆更像了,难怪和小师兄不对付。
苍清忘了之前的所思所想,啧啧称奇,“你到底是什么妖?又是怎么到了这画中的?”
白灵一扬头,“我主动附在这画中,而我的真身自然不能告诉你们。”
李玄度嗤笑,“我可以打到你现出真身。”
“你!”白灵敢怒不敢言,只轻声嘟囔,“毛头小儿,我好歹年长与你,懂不懂尊老爱幼。”
李玄度状似无意地晃了晃手中黄符,“老实些。”
白灵似乎要被气哭了,她轻咬着唇,眼圈迅速泛红。
当真是我见犹怜,看得苍清好不忍心,她按下李玄度执符的手,“小师兄,你别吓她了。”
李玄度这才收起符纸,“你老实交代,若所言属实,我留你小命。”
苍清也举手作保,“我师兄向来说到做到。”
白灵在他二人间来回瞧了许久,终于下定决心,悠悠道来,“我曾是一根黄麻制成的绳……”
“麻绳也能成精?!!”李玄度半张着嘴,头上打满问号,指尖夹上符纸。
“骗人的吧?本道长还是打出你的原形确认一番来得稳妥。”
“万物皆有灵!”白灵吓得朝苍清投去求助的目光。
苍清忙按住李玄度的手,抢走了符纸,“小师兄!你是活阎王吗?好歹先听人将话说完。”
她第无数次庆幸下山重遇小师兄时,自己能屈能伸跪得够快。
“瞧在我师妹面上,放你一马。”李玄度视线落在苍清摁住他的手上,脸上带着有些得意的笑?
白灵继续说起来,“开灵前我并不知自己辗转过几处……”
自她有意识以来,便被用来当作绑书册的工具绳,随着元家从汴京一路来了扬州,后来在后院的柴房待了一段时日,不知又过多久,有人将她带了出去。
从此便流落在外在意外之下化出人形,只隐约记得自己似乎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
讲到这里白灵略作停顿后才继续说道:“机缘巧合下,我发现了这幅来自宫中的画,就觉得它一定可以带我回到汴京。”
说着她一挥手,桌上的画飞至空中自动展开,画上原本该是空白一片,此时却出现了另一番图像。
苍清惊叹道:“还真是如元郎君所说,这画原本是副山景图。”
“屁,他就是贪恋老娘美色。”白灵立马反驳,“他见到的一开始便是美人图,是我几月前在外先发现了这幅山景图,认出了它是宫中之物,便附身其上盖住了它原来的模样。”
苍清被逗笑了,却见李玄度脸色阴晴不定,“你怎么了?”
“这就是官家重金在寻的画。”
李玄度转而又问白灵,“你在何处寻到的?你既不记得许多事,又是如何认出这是宫中之物?”
他一脸严肃的模样似乎吓到了白灵,她支吾道:“我、我也不知道,我、我就是觉得这画似曾相识,一眼便认定它出自宫中。”
她好不容易将话说顺了,“我是在一个身受重伤的灰袍男人手里发现的,当时他受了重伤,我趁他昏迷偷走了画,又将山景图隐去,改作美人图。”
世人见了美人图都是第一时间被上头的美人所吸引,没人能注意到这画有何异处。
李玄度收回展在空中的画,拿在手中掂量,找了这么久毫无收获,今日竟自己出现了。
他问道:“你说的可都是真的?”
白灵举手做发誓状,“千真万确!”
他又问苍清,“你觉得呢?”在得到苍清肯定的回答后,他才道:“我们姑且信你。”
话锋一转,他说:“你说你知道玉灵芝,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白灵吐吐舌,脚步慢慢移到了苍清的身后,只探出个脑袋,“这个……我之前稍稍说得夸张了一些,其实我也没见过玉灵芝。”
在李玄度凌厉的目光扫过来前,白灵将头也缩进了苍清的背后,急急大声道:“但据说这东西形似鞭子,还可以治病!”
李玄度将苍清拉至自己一侧,“离我师妹远点。”
白灵嘀嘀咕咕:“瞧你宝贝的,我能吃了她似的。”
苍清看着这幕想起白榆,如果她在的话,一定能和小师兄呛个来回,不会像白灵般又怂又嘴硬。
她忍不住笑出声,笑完了才道:“小师兄,我们可是元郎君花了五十两请来驱鬼的,眼下该如何?”
白灵一听,立马辩白道:“孽缘虽由我自己的玩心而起,但元真意那厮确实负了我,且我也没真害过人。”
这个宅子里的人各个都有秘密,两边说的根本对不上,不知谁的话真,谁的话假。
李玄度指指手中的画,“有什么问题等明日当面去问元郎君,你先回去。”
屋里起了阵青烟,白灵咻地消失在眼前,画上重新印出凤冠霞帔的美人像。
李玄度卷起画卷贴上封印符,还连贴三张,随后递给苍清,“男女有别,你来保管。”
苍清接过美人图放进锦包中,顺手摸到了白日里放进去的浮生卷,便取出来递还给他,“这个还你。”
“你来我屋里就只是为了抓鬼?”李玄度接下浮生卷,眼睛却不住往桌上的药罐瞟。
“哦对,我是来替你上药的。”苍清拿起桌上药罐,又一下拉开他的系带,不带丝毫犹豫。
李玄度:?
他垂头看向自己敞开的衣襟,面色发窘,“你这是拉顺手了?小娘子不可以这般随意拉郎君的衣……”
苍清不待他说完,推着他坐到床榻边,从背后动手掀衣服,瞧见他背上淋漓伤口和染上血印的里衣,眼圈泛红,嗔道:“小师兄还真是能忍啊,我若是不来,你就打算这么将就了?”
“我……不疼。”李玄度别扭地往上提衣服。
“趴下。”苍清阻住他穿衣的手,不由分说将他摁在榻上,“好好上药!”
她将药罐里的药膏细细涂在他背上灼伤的地方,下手很轻,生怕弄痛了他。
李玄度背对她趴着,衣衫褪在他腰间,除了他紧实的脊背,苍清只能瞧见他发红的耳尖,一路将白皙的脖颈也染上霞色,可他这会偏偏又不反抗了,任她作为。
阳春三月,不冷不热,这耳朵不可能是冻红的,也不会是天热的。
苍清伸指捏了捏他的耳垂,好烫。
她鬼使神差地凑近吹了两下替他降温。
“别、别乱弄!”榻上之人脸蒙进臂弯里,说话时闷闷的,声音都比平日里低了几个调,还带着颤音。
苍清当他不喜,收回手继续给他上药,“你腿上定也有伤……”她又动手从他腰间往下拉衣裤。
吓得李玄度差点翻身坐起来,忙反手摁住她的手,死命拽住自己的裤腰,“下、下面不用了,我自己上过药。”
他的手太过用力,以至于青筋都暴起了,苍清只得作罢,屋里一时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她松手后,他长吁了口气,连身子都在微微发抖,必然不是冷的,苍清愈加放缓了手上的动作,关切说道:“还说不疼,你若是疼就喊出来,在我面前不用装。”
“不、不疼,真的。”
苍清摇摇头,小师兄明明疼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声音都在抖,还强撑呢,为了照顾他的尊严,她也没点破。
“灼得那么严重,摔倒时为什么不早些起来?”
为什么?
李玄度没法答她,思绪飘到了那个吻落在她眉心处的时间点。
冰凉的药膏一下下涂在他的背上,激得他发烫的身子忍不住打颤,苍清还好死不死吹他耳朵扯他衣裤,她的手也是凉凉的,他握紧了拳头才压住心中悸动。
这叫个什么事?他这般袒胸叫她看了个干净,她偏什么也不懂。
床板太硬,顶得他难受,刚想起身又被摁回去。
她说:“别乱动,伤还想不想好了,你今夜趴着睡!”
李玄度听话地趴回去,瓮声瓮气开口:“这药是你今日在山间拔得那些野草?有用吗?”
“这不是野草,是龙篾草,专治灼伤的,我还在里头加了大、你大师姐的药粉。”苍清回得格外认真。
今夜各自回屋后,她沐浴完就马不停蹄捣药,她儿时起就常跟着大师姐上山采药,入门医术,多少也识得些草药。
“保管明早就见效,我今夜就守在你床边,你别想偷偷起来洗掉。”
“……谢谢。”李玄度将脸重新埋回臂弯里,紧着腰腹不动声色弓起了背,“以后不可以随便扯郎君的衣带,你也不该随意牵郎君的手。”
苍清收掉药罐,去上了门闩才又在脚踏边坐下,将头趴在床沿,瞧着李玄度的后脑勺,问得一脸认真,“你的也不行吗?”
“我的更不行!”
苍清眨了眨眼,“为什么?我与你不是很亲近吗?”
“朋友间的亲近是不一样的!”
李玄度转过脸,正好与趴在床沿的苍清四目相对,近得鼻息可闻,原本还疾言厉色的他,支吾起来,“宽衣解带这种事……要、要两情相悦的人才能做。”
苍清懂了,这是说她和小师兄不是两情相悦的,不能解衣也不能牵手,在男女有别的凡间她这叫僭越,怪不得小师兄之前常叫她自重,近来还老躲她。
心里莫名失落,她不想再瞧他了,干脆闭上眼,“你放心,我以后不会这样对你了,今日情况特殊。”
“不是,我是说你不能……”
“这也不能那也不能,还做什么朋友?”苍清不高兴极了,用手捂住耳朵,“你别说了!我不想听!”
被吼了一声的李玄度咬着嘴重又将脸埋起来,就是朋友有些事才不能做。
紧绷的身体松下去,心里发苦,他其实是想说她不能对别的郎君也这般作为,怎么就变味了?
“你……回屋去睡吧,一点小伤不用你守。”
“我爱在哪,你管不着。”苍清闭着眼没动,手还虚捂着耳朵,“我已经睡着了,你莫吵吵!”
她说得霸道又可爱,李玄度的嘴角都忍不住翘起了,心里的苦又通通化作了糖霜,她特意为他拔的草药,心里惦记着他,这就很好了——
作者有话说:床和榻是两种东西,因为清汤寡水的缘故,这章有点混用,宝们理解什么意思就好。
龙蔑草就是芦荟。
第44章
桌上烛灯烧了一宿, 终于燃尽。
李玄度醒转时天才蒙蒙亮,趴着睡了半宿,从头到脚都发酸, 背上清清凉凉的, 倒是一点都不痛了。
他轻轻转动脖子,脑袋就正好碰上苍清的, 二人的发丝缠绕在一处。
说什么在脚踏边守着, 到最后守到了他的床上, 二人头回同榻而眠,她蜷在他身旁, 他露着上身不敢乱动, 中间还留有不少空隙。
其实这点小伤费不着趴一夜, 但他心里乐意。
屋里还很暗, 眼前少女的睡颜罩在朦胧的晨光中, 她的额发睡得有些乱,毛茸茸的。
李玄度从头顶回下一只手, 摸了摸她的头发丝, 蹭得掌心发痒,瞧见她松松握拳的手,犹犹豫豫地还是覆掌在她手背上。
不知是不是动静太大, 差些将人吵醒, 苍清轻喃了一声,反握住他的手,将他的整个小臂抱紧了当作枕头使, 连带着整个人都靠了上来。
她的怀抱暖烘烘的,比他露了半宿的手臂温暖的多,她的脸贴在他的手背上, 轻轻蹭了蹭,李玄度身子猛的一僵,不敢再有任何动作。
时间又快又慢地溜过。
就这般一直到屋中光线渐明,苍清才放开他的手,醒了。
李玄度立时闭上眼,详装未醒。
有阴影罩在他脸上,她凑得很近,她身上好闻的气息叫他不自觉放缓了呼吸。
她在看什么看这么久?让他快不知道该怎样呼气吸气,仿佛溺水之人,又似旧疾复发,浑身发热。
说起来自与她日日同路后,困扰他多年每月必游走于他经脉的金点顽疾痊愈了,已几月未犯病。
她哪里是妖孽,分明是祥瑞。
苍清的手摸到他的额头,她轻咦了一声,“脸怎么红了?很热吗?”
李玄度装不下去了,睁开眼正对上她的脸,鼻尖相对,近在咫尺。
“你醒啦?!”苍清弯起眼笑问,不知是不是瞧错了,她面上也带着些羞赧。
“扑通,扑通。”
回答她的只有他加速的心跳声。
“我去汲水来给你擦身。”苍清匆忙起身,躲开了视线,毕竟偷看人被人逮个正着这种事,还是丢人。
脸皮厚如她,近来也有些吃不住。
取来干净的锦帕,替他轻拭去背上的药膏,掩耳盗铃般絮絮叨叨,“我就说这药好使,不疼了吧?我的医术得名师真传……”
她一紧张,话就更多。
汲了两遍水,擦得干干净净,才提起他的衣衫,就被摁住了手。
“我自己来,你转过去。”
苍清哦了声,乖乖转过身,昨夜他特地交代过亲疏远近、男女有别!理解。
心里念及他宽肩窄腰、胸腹好看的肌肉线条,好可惜不给看了。
她吞了吞口水,有点子饿,“小师兄,一会我们先出去吃朝食吧?”
听得身后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好,等练完剑。”
李玄度每日早间无特殊情况,必先做早课,小道士的自律连苍清这般刻苦的小妖都自愧不如。
她在院中以树枝代剑跟着练了一会,他每耍完一式都会来指点她,可苍清太饿了练不动,便停下来靠在廊柱上等他。
邻家那棵郁郁葱葱的合欢树挡住了日头,斑驳的光影洒在他身上,将他清俊的面庞照得分外柔和。
他挺拔的身姿如傲然松柏,舞出得一招一式都这么漂亮,无论是在临安的银杏树下,还是梅花树下,又或是眼下的合欢树下。
苍清看愣了神,她的心跟着漏跳了一拍,反应过来后她迅速移开眼,抬头望天,最近这是怎么了?
目光落在头顶的合欢树上,她突然有些好奇起隔壁这户人家,两家离得如此近,昨日来得这半天却也不见隔壁传出什么响动。
院墙上有块凸出的石块,磨得格外光亮,和旁侧的其他石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就是用来踩的吧?
苍清走过去,一脚踩在上头,两手顺势攀上墙檐,半个身子探出院墙,若是再小些的孩童借着这石块爬上来,估计也能露出个脑袋。
院墙的另一边杂草丛生,看起来早已无人居住许久,合欢树上绑着的秋千,也已腐坏。
她从墙头跳下,李玄度也在此时收了剑,顺手托了她一把,“在看什么?”
苍清有些感叹,“这颗合欢树长得真好,我想隔壁的邻居应该很爱护它,可原来已经人去楼空了啊。”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也是常有之事。”见她情绪并不高涨,李玄度便又笑问:“吃朝食去吗?”
“嗯!”苍清果然高兴起来。
二人出了门去,在巷口遇上个推着摊车卖朝食的老人,摊车上冒着白烟,清香四溢。
苍清将他喊住:“老人家,你卖的是什么?”
老摊主停下了脚步,笑答:“是地黄馎饦,小娘子可要来一碗?”
他揭开锅盖,浓郁的香气便四散开来。
苍清摸着饿瘪的肚子,答应道:“好啊,来两碗。”
老摊主支好摊子,手脚麻利地往锅里加水,等开了锅咕嘟嘟冒起泡泡时,又取来数枚早擀好的细面条下进滚烫的开水里。
趁着这间隙,他取来荠菜,码齐切碎,撒进煮开的面汤中。
“上巳吃荠菜正是好时候。”
老摊主手里动作不停,嘴上同苍清闲谈,“我这做馎饦的手艺可是远近闻名,春日吃荠菜,等到夏日就用合欢,这巷子里那颗大合欢树,你们可瞧见了?”
苍清应答:“瞧见了,那树没主人吗?”
“怎么没有,那家的小娘子也是吃我煮的馎饦长大的,后来他们举家搬迁,也每日要我送馎饦过去呢。”
老摊主拿出两个白瓷碗,依次往碗中撒入调料,“我就啊,每日先将馎饦送往她家,再绕着周边街道卖上一圈就收摊回家,小娘子来的巧,我这会正要过去。”
苍清听得好奇,“老人家这馎饦是有什么特别之处吗?竟能叫人日日不落地想吃。”
老摊主哈哈笑道:“倒也不至于,只是那家小娘子打小有心疾,这地黄可缓心疾、滋阴养血,所以他家人常吃罢了,也因为这层关系,孟老爷才准我夏日里摘他家老宅的合欢花。”
“孟老爷?哪个孟老爷?”苍清和李玄度又是异口同声。
老摊主奇怪地看了他俩一眼,“孟县丞孟老爷嘛。”
苍清急问:“那他家小娘子可叫孟青棠?”
“那我就不晓得咧。”
锅里的面汤沸起来,老摊主拿过两个白瓷碗,麻溜地往碗里各舀进勺馎饦,“小时候她家里人倒是叫她乳名欢姐儿。”
老摊主将两碗馎饦递给苍清和李玄度。
“总共二十文,吃完的碗放在合欢树那家宅院门口就行,我回来会去收。”
李玄度数出铜板递过去,“老人家,这巷子里从前有没有一户姓苏的人家?”
他问得自然是和元真意青梅竹马原名“苏锦”的今棠小姐。
苍清端着白瓷碗在一旁补充道:“家里有个女儿,后来家中应是出了什么变故。”
“我们这巷子里就没有姓苏的人家。”老摊主一双老眼眯起,思虑片刻,“有个女儿又出了变故的,只有一户姓吴的人家,那家人惨哦,家中小儿不晓得怎么迷上了春风楼的女伶,要死要活搞到最后家破人亡绝户咯。”
说完他麻利地收起摊子推车离去,嘴里念叨着什么,“一家有女百家求,一马……不行百马忧……”
苍清望着老摊主离去的背影,不由纳闷,元真意同今棠小姐与青棠娘子皆是自幼相识,那必然是邻居。
可这巷子里没有姓苏的人家,那孟县丞家的女儿青棠,怎么会和春风楼的行首扯上关系?
令人着迷的神秘古琴,有心疾的孟青棠,形似鞭子的玉灵芝,能治病的遗白骨,家破人亡的吴姓人家,这一件件事串在一起,谜底好似呼之欲出,又差点什么。
“小师兄,我们要跟上去吗?”
不等人回答,她先“哎呀呀”叫出声,刚出锅的地黄馎饦烫得她来回换手倒腾。
一旁的李玄度虽没她这么夸张,显然也烫得皱眉。
于是二人无需再多说一句,默契地转身跨进元真意家门槛,先解决掉这烫手的馎饦才是正事。
刚至元家正院,主家房门打开,今棠从里头走出来,手里环抱着青棠琴,脸上挂着招牌式的笑。
“二位起得真早啊。”
苍清呼呼吹着手中馎饦,“今棠小姐这是要回去了?”
今棠点头,眼神却在李玄度身上来回,意味深长,“小郎君昨夜睡得可好啊?”
“睡得极好。”李玄度一手端着碗,指尖烫得发红仍面不改色,“还抓住个扰人清梦的小妖。”
“哦?”今棠神色微变,语气淡淡,“那真是恭喜了。”
元真意也跟在今棠的后头走出来,伸了个懒腰,“李道长,那厉鬼可消灭了?”
“元郎君家里干净的很,不曾见鬼。”
“不可能!那画里明明……”元真意面露慌色,“难道连道长们也无计可施吗?”
苍清抢先回:“办法倒是是有,只是需要二位配合。”
馎饦太烫,她不得不用袖子裹住掌心来托着。
李玄度默默接过苍清手中的碗,替她拿着,配合说道:“今棠小姐不如也留下来一起瞧出好戏。”
今棠眼波流转,俏生生问:“和我有关吗?”
李玄度并不看她,只说了三个字,“玉灵芝。”
今棠嘻嘻笑答:“既然小郎君盛情邀请,我自然要留下来。”
四人又进了堂屋,围着桌子坐下。
等苍清迫不及待吹着气,趁热吃完了馎饦,李玄度才开始动筷子,他吃得不紧不慢,完全不在意另外三人对他行得注目礼。
苍清不禁在心里感叹:小师兄端起来还真是儒雅,这出尘气质不仅像世外高人,更像世家子。
今棠只最开始的时候问过一句:“这是地黄馎饦?”
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笑着说了句“好东西”便安静下来。
倒是元真意第一个耐不住性子,“李道长有话不如直说。”
李玄度擦干净嘴从袖中拿出美人图放在桌上,“出来吧。”
白灵便应声而出,她将将在地上站定,元真意腾得从凳子上弹起,指指白灵又指指李玄度,“你……你、李道长……你不是说没有见鬼吗,她就是鬼啊!”
今棠冷眼瞧着,语调幽幽:“意郎家中,原来真的藏着美娇娘啊——”
元真意立马辩驳,“我没有!都是她迷惑了我!她要害我!”——
作者有话说: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唐.刘希夷《代悲白头翁》
一家有女百家求,一马不行百马忧。——俗语
地黄馎饦、合欢馎饦的名字出自《山家清供》,做法稍有改变,馎饦(botuo)感觉有点像刀削面或者面疙瘩?不好说,有没有了解的小宝科普一下。
第45章
白灵也是个泼辣性子, 她冲着元真意吼道:“元真意!当日可是你求着我做你妻子,现如今穿上袍子就翻脸也罢了,竟还想要了我的命!信不信我现在就吸净你的阳气!让你见不着明天的太阳。”
元真意吓得往李玄度身边凑, 一把攥住他的袖子, “道长,道长救我, 你可听见她说得话了, 这厉鬼要吸我阳气!”
李玄度扯回被拽住的袖子, “你二位的事自去说清楚,有了结果再来找我。”
元真意急了, “道长!李道长!还要什么结果?我昨日说得明明白白, 就是这厉鬼要害我!”
李玄度淡然开口:“元郎君昨日怕是没完全讲实话吧。”
“我……这……”元真意一时答不上来。
白灵脸上难得露出些迷茫和哀色, “元真意, 我就问一句, 我不曾负你,你为何三番五次要置我于死地?”
“我……我……”元真意半天回不上话, 又朝李玄度投去了求助的目光。
“嗯?”李玄度朝着白灵的方向微微侧头, 示意元真意回答问题。
元真意这才认命般泄气的又坐回椅子上,“我原本是喜欢过你,可我们终归人鬼殊途, 不会长久的, 难道要我也死了同你做一对鬼夫妻吗?”
白灵便问:“那如果我不是鬼呢?你就肯同我长相厮守了?”
元真意被问得一懵,“你不是鬼?”
紧接着又苦笑,“那又如何, 你能带我进到那画中,即使你不是鬼,也是其他妖物, 这有什么区别吗?”
听到这里,对妖格外仗义的苍清忍不住出声喝问:“所以呢?她后头已回了画中不再与你相见,你又为何一定要将她置于死地?”
在场之人的目光皆投向了元真意,等着他给出交代。
他被逼问得实在避无可避,终于说道:“我是个读书人,以后是要登科的,她若是存在,便永远是我心中的一根刺,何况她还做鬼吓我。”
苍清语带嘲讽,“恐怕还是为了干干净净另攀高枝吧?”
元真意面色有些僵,“她又不是人。”
苍清冷哼出声,不再理会元真意。
白灵得到了答案,面上戚戚,瞧了元真意半晌,又看了看今棠,不知是气急还是放下了,不发一言自行回到画中去了。
倒是一直安静看戏的今棠道:“意郎还真是同当年一般薄情寡义啊,还以为这么多年你多少有些改变。”
元真意的面上更加难看,“锦娘,我当时年少,你父母要将你配与他人,我有何办法?”
今棠冷笑,“若白灵是个人,恐怕这会儿早已死了百次。”
“你们说得好听,都来指责我,她是妖鬼我是人,李道长换做是你,难道能接受人妖殊途吗?”
元真意向场中唯一和他性别相同的李玄度求助。
李玄度一愣,这问题其实已经困扰他许久,从前的他无拘无束谨记师父教诲,从不对妖鬼手下留情。
遇到苍清后一切就变了,她的身份与他心中的理念相悖。
他无数次克制,又无数次惦记,理智与失魂落魄并行。
在临安时,白榆走前给他留的信里只一句话“随心而行,主动些”。
是啊,心不会说谎。
李玄度很认真地斟酌道:“只要心中有共同的目标与信念,即使殊途最后亦可同归。”
“说得好听,寿数都不同,何来同归?”元真意显然不屑他的说辞,嘴硬的小声嘟囔:“要她守着你的墓碑百岁千岁独过吗?亏你还是个道士,竟说出此等有违天理的话来。”
李玄度听见了,默下声来。
刚建起的信念又轰然倒塌。
妖的寿元百岁千岁,他不过是她漫长岁月里不起眼的过路人,何来同归?
他是道士,她是妖,天生对立,何来殊途同归?
他接近她本身就带着目的,若非如此,在苍清漏出妖相之时,他就会将她收进葫芦里,哪来后头这许多事。
心是不会说谎,但自己会欺骗自己。
李玄度半垂下脑袋,手不自觉握成了拳,早间的好心情全数烟消云散。
屋中静悄悄的,各人都有着自己的思量。
苍清双手托腮,侧头打量李玄度,他说“殊途同归”,这话从嫉恶如仇,斩妖除魔的小师兄嘴里说出来,真叫人吃惊。
是因为她吗?
他是因为她才有了如此大的转变吗?
小师兄人真好!
苍清忘了他说得‘不能随便牵郎君手’的嘱咐,牵住他握拳的手,凑到他身边耳语,“我在你身上留下印记,每一世都来寻你好不好?”
李玄度猛地抬起头,眼含惊诧,对上她纯真的双眸。
“这辈子,下辈子,你永远可以是我的师兄。”
他的心又被击中了。
若有一日,她得知他刻意接近的真相,还会坚定地选择他吗?
可事到如今,李玄度已经不知道要怎么同她坦白。
只情不自禁回道:“好,说话算数。”
苍清对他展颜一笑,松开手,转而对元真意道:“元郎君,你不忠在先,这妖虽顽劣却并没有对你造成什么实质的伤害,恕我们不能替你杀了她。”
“我可以加钱!”
苍清摇摇头,“冥顽不灵。”
“谁才是冥顽不灵?!”元真意拂袖而起,冲她怒道:“捉妖乃道士天职!你们若不能办事就把钱还我!”
“元郎君有话坐下好好说。”李玄度起身摁住元真意的肩膀,微微向下施力,“五十两是驱鬼祈福的费用,此处现在可还有鬼吗?”
他理直气壮的样子气得元真意脸色涨红,说不出话来,“你!”
苍清心里不知笑得多大声,正直的小师兄也是学坏了啊。
她强忍着笑意,劝道:“元郎君别上火,这美人图我们会带走,你不会再见到她了。”
“当真?”许是真觉得没了其它法子,只能退而求其次,元真意终是勉强同意,“也……也行吧。”
苍清将美人画卷起,收进包中。
虽然元真意的行为让人不齿,可他有句话却是说对了,白灵不是人,元真意即使真使法子将她灰飞烟灭,世人也只能道他不仁不义,本朝的律法没法惩治他,且以李玄度的品性也不可能杀人。
只是今棠明知元真意的心性,不知为何还要与之纠缠不清,想来也不会是因为什么爱慕之情。
今棠就坐在苍清对面,青葱似的指尖无意识地绕着鬓边散落的发丝,不知正在想些什么。
联系前头得知的那些零散信息,苍清心里突然冒出来几个念头,她悄悄附耳与李玄度说了几句话。
随后李玄度便开口道:“这件事算过去了,现在我们来说一说玉灵芝的事。”
“玉灵芝”这三个字一出,正在出神的今棠立马恢复了活力,歪歪斜斜靠在桌上的身子不自觉坐正,“你们有玉灵芝的下落了?”
李玄度道:“如果我们猜得不错,玉灵芝现在就在我们手上。”
今棠的眼眸里闪过希冀的亮光。
李玄度又道:“你们二位都认识孟青棠娘子对吧?”
元真意和今棠的脸上均有了变化,前者带着一丝慌乱,后者则多了些不解。
两人的神色变换,苍清尽收眼底,她接过话试探道:“今棠小姐的琴,是以你这位儿时友人的名字命名的?”
今棠点点头,不知是不是玉灵芝的诱惑力太大,她这回竟很大方地承认了。
“那你之前的消息对我们没用了。”苍清诡谲一笑,“你想知道玉灵芝在何处,作为交换,你得给我们更多的信息。”
今棠的疑惑之色更甚,“你们想知道什么?”
苍清回道:“你就是用这琴驱使人替你进无无望山,寻玉灵芝的吧?想来不是凡物。”
这琴如此能耐,能让一位不会弹琴的行首,拨弦成调,还能叫人轻易改了心意,不要命地往无望山去,定有古怪。
“而你又为何对玉灵芝如此执着?”
今棠不答,面上是好不掩藏的急色,“我要先看一眼玉灵芝。”
李玄度从乾坤袋中取出遗的骸骨放在桌上。
连元真意也被吸引,“这不是无望山里那怪蛇的骨头吗,锦娘你要这个干什么?”
今棠并未搭理他,事实上从骸骨出现后,今棠整个人的神情都变了,她的眼睛直直盯着骸骨不曾移开半分,手微不可见地在发颤。
她伸手过去想触碰骸骨,李玄度比她更快一步,覆掌盖在骸骨之上,“我们已经展示了诚意,小姐的呢?”
今棠悻悻缩回手,“你们想知道青棠琴的来历,想知道我为何如此想要玉灵芝是吗?”
“那我便带你们亲自去看看吧。”
今棠抱起琴转身坐到后边的花梨木太师椅上,将青棠琴放到案几上,指尖拨过琴弦。
悠扬的琴音不过刚起片刻,元真意脑袋“砰”地磕在桌上,头一个沉沉睡去。
李玄度好一些,但眼里也已不太清明。
唯苍清如旧,只眼前出现了幻象。
今棠拨着弦,笑说:“在春风楼与你们初见,我就知你们和他人不同。”
“你这琴也果然有古怪。”
苍清前头已猜到此琴是浮生卷上的神物。
小师兄后来又同她说起过浮生卷的事,虽他也不甚了解,但这大半年从信州一路走来,经历了几次异族之事,也能猜想到卷中空出的剪影是丢失的神物。
凡间厉害的法器在江湖中大多能叫出名号,叫不上来的就很可疑了。
苍清暂时忽略眼前不断闪过的幻象画面,笑道:“不如我们再做个交易,玉灵芝归你,你这琴我要了。”
“一言为定。”今棠极快地回道,像是生怕她反悔。
比起玉灵芝,今棠对古琴竟毫无留恋,“曲调已出,小娘子还是先认真看完我要讲得故事吧。”
琴音陡然增高,苍清眼前的幻象愈发真实。
雅致的暗房里,一位妇人躺在床上生产,几个女使一脸焦急地来回进出。
“娘子再使点劲啊!”
屋外盛放的海棠树下,有位男子来回踱着步,踩烂了一地落花海棠。
直到房中传出一声啼哭,有女使出来回禀:“恭喜阿郎喜得千金。”
他才停下焦躁的步子,长长呼出一口气,“千金好啊。”
这千金长至六岁,因出生时正值春日,有一乳名唤作锦娘,冰雪聪明,家人无不喜爱。
好景不长,一次踏青锦娘因外貌出众,被人牙子所拐。
小儿年幼不记家,只知自己本姓苏。
辗转多地,最后被扬州一吴姓人家买下,改名吴锦,原是做女儿养着,后来这家自己生得一男儿,锦娘便成了童养媳。
这家人条件不甚好,男人不过一卖货郎,女人也不过做些散碎活计。
锦娘要帮着男人理货,帮着女人缝补,还要帮着带小自己八岁的‘丈夫’。
稍有不顺便是巴掌与谩骂迎面而来。
饿肚子更是家常便饭,好在邻人友善,偶有相帮。
同住一个巷子比她小一岁的欢姐儿在雨天给她撑过伞,饥肠辘辘时送过饭,更是将被打伤的她带回家上过药。
欢姐儿家门口有颗合欢树,是她家爹娘成亲时所栽,她的乳名也是来自于此。
欢姐儿的阿爹是个读书人,阿娘亦是个聪慧的妇人,他们总是怜爱得看着锦娘,发出一声叹息。
锦娘很羡慕欢姐儿,有这么一对温柔可亲的爹娘,她午夜梦回时,常常忆起自己似乎也有过这样的时光。
后来又认识了与欢姐儿家一墙之隔的元真意,他总是趴在墙头往欢姐儿家的院子瞅,若是看见了锦娘,便会问一句:“你今日吃饭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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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三人便就此熟识。
锦娘其实没有太多的时间能溜出来, 她总是很忙。
欢姐儿打小身体不好,患有心疾,亦不常出门。
元真意大多时候都在学堂读书, 他爹娘在他的学问上异常严厉。
但三人若是遇上, 定会玩在一起。
锦娘和元真意偶有调皮,做些孩童常有的顽劣之事, 欢姐儿则会在旁一板一眼地劝阻。
元真意总笑欢姐儿:“你怎么像学堂里的老夫子一般, 乏味的很。”
春去秋来, 又那么过了几个年头。
一日欢姐儿兴高采烈地来同她说:“阿爹给我取了大名“孟青棠”,阿爹说希望我这辈子欢乐无忧, 以后嫁得如意郎君, 亦能合欢。”
她说着话还拿眼偷瞧一旁的元真意。
元真意一脸不屑, “我的大名在启蒙时就取好了。”
大家都有好听的名字, 锦娘却没有, 她模糊记得她曾经家中的院子里,一到春天便繁花似锦, 小小的她尤为喜欢一株会开粉红色花的树, 好像叫海棠。
欢姐儿名字里带着这个字音,于是她说:“欢姐儿,我喜欢你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