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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白榆啊了一声, “你们说得那个十七年后的祈平郡主,应该是我的贴身女使清风、明月中的一个。”

苍清:“……清风?”

李玄度:“……明月?”

二人默契偏头,瞧向白榆, 皆是一脸耐人寻味。

“巧合, 巧合。”白榆干笑两声,“你俩别打岔!因为宫中一向看我甚严, 我又是偷偷查探阿娘的死因, 所以那日夜里我就让她们扮作我躲在卧房中睡觉, 为什么说她们昏迷了啊?”

她这么一解释,所有的事情都说得通了。

陆宸安回道:“不是她们, 是只有一个, 昏睡过去的是脸圆圆的那个。”

“啊!那是明月, 她还好吗?”白榆回道。

陆宸安摇摇头, “瞧不出原因。”

李玄度没头没尾问道:“白榆, 你同三哥、六哥感情如何?”

白榆道:“表兄人虽阴险刻薄,还严厉, 待我其实不错, 小六与我一同长大,更是不用说。”

两位亲王一母同胞皆是她姑母穆贵妃的儿子,且都比她年长, 白榆却只称呼昭王为表兄, 且说他“阴险刻薄”,与谁关系更亲厚可见一斑,也难怪拿的会是六哥的暻王令。

李玄度点点头:“那应当是他们有意替你隐瞒, 估计正暗地里疯了似的寻你。”

“找得到就怪了。”白榆叹了口气。

神色略显落寞,真难得能在她脸上瞧见这样的表情。

“你们应该都知道,再过几天就是我阿爹班师回朝的日子, 到时候我阿娘……”

说到这里她停住了话头,但几人都知道他的意思,历史上似和夫人死在大军到京之前。

李玄度:“她昨夜说了那样的话,你还是想救她?”

苍清在心里摇头,小师兄你是真勇啊,这种问题说问就问,他们昨夜可都听到似和夫人根本不想要白榆这个阿女,那话说得再绝情不过了。

白榆郑重点头,“我刚满月便进了宫……直到五年前夏国大败,我阿爹战死沙场,我才得以出宫回到平国公府。几月前我意外发现我阿娘的死有蹊跷,还查到当年阿爹凯旋,官家密诏叫他提前一个多月回了京。”

虽然白榆轻松略过了她幼时经历,但在场的人大多是玲珑心,猜都能猜到,身处深宫身份高贵的小郡主,每每午夜梦回时泪眼婆娑喊阿娘的场景。

苍清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这其间的恩怨情仇也不是他们这些后辈一两句能说清楚的,想了一会也郑重说道:“阿榆,历史轨迹大概率是没法改变的,若强行改变,后面的事件走向可能会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你要做好准备。”

白榆认真说道:“即使真的不能救下阿娘,我也想知道当日真相。”

李玄度再次问:“那如果真相就是她与夏国有所勾结呢?”

嘶——苍清在心里倒吸口凉气,小师兄你这样子是追不到小娘子的。

白榆倒是没在意,目光坚定,“如果真相如此,我也一定会劝她回头是岸。”

苍清道:“好!如果这是你的心愿,那我同你一起查明真相。”

李玄度跟道:“我也一起。”

陆宸安:“加我一个。”

祝宸宁:“还有我。”

白榆感动的眼睛泛泪花,“他乡遇故知,真是人生幸事……”

“打住。”李玄度阻止了她接下来要说的,估摸能酸掉人的话,很无情地分析道:“你这次出面虽解了燃眉之急,让我们不必与官府起正面冲突,但也坐实了我们四个就是和似和夫人暗中联系的夏国细作,这里待不得了。”

五人围桌互通了这几日的消息,又拟定了初步计划,让白榆先行离开,而他们四人则等入夜后再去与白榆回合。

一切说定,白榆重新带上面纱当着兵丁的面,高调离开了客店。

夜幕刚降临这座灯火辉煌的不夜城,苍清四人立即行动起来,店家早躲去屋中,其他客人见了门口的兵丁也都闭门不出,他们悄无声息地打晕了门口的守卫兵丁。

汇合点定在永平侯府的后厨。

今日后厨又换上了一根崭新的蜡烛。

苍清、李玄度以及陆宸安三人,轻车熟路打开冰鉴,里面是五碗雪泡豆儿水和两大碟鹅粉签,外加五份樱桃煎,稀奇的是竟还有一大一小两只红皮山石榴。

不仅数量符合人数,连东西都比昨日多了很多。

很默契的大家都没碰那两只石榴。

祝宸宁啧啧称奇,“这侯府每日都准备宵夜,却从不见主人家吃,真是浪费。”

苍清笑道:“所以啊,我们替他家吃了也算是替他家收罪孽。”

祝宸宁又摇头,“歪理。”

“歪理亦是理。”苍清和李玄度异口同声,说完还击了个掌。

大师兄的头摇得更快了。

然而东西都吃了大半,却久等不见白榆。

又过了约莫半炷香,几人觉察到不对劲,今日的侯府太安静,好像成了一座空宅。

“出去看看吧。”

出门前苍清取出一大一小两只山石榴,装进袖中,准备带给白榆。

先到昨日的榴花林溜达了一圈,部分榴花已经开落,结出了小小的青色榴子。

又在府中绕了一圈,一路行来,不见一个巡逻守卫。

再往府邸深处走,终于见到一见亮着灯烛的院落,看方位应该是主屋。

苍清嗅觉灵敏,走近了立马闻出些不对劲来,干燥的夏夜中混着一丝铁锈味。

“出事了。”

她很自然地指挥道:“大师兄,你在院门口布阵,不要让人靠近。”

又转头对陆宸安道:“大师姐你也留下协助大师兄,他布阵需要人手,我和小师兄先去看看,你们一会弄完过来。”

陆宸安忙点头应下,甚至没有察觉到她对他们的称呼变了。

祝宸宁倒是有所察觉,苍清身上有股与生俱来的领导力,非要形容的话,像狼王,但他什么都没说,只点头应下。

苍清说完一刻也没耽误,拉着李玄度进了院,放轻步子走近燃灯的屋子,门一推开,屋中的景象映入眼帘。

穆将军躺在地上,双眼紧闭,胸口处插着一把匕首,鲜血浸透了他的衣襟,又顺着衣服的褶皱流到地毯上,暗红色的一滩。

似和夫人惨白着脸站在一旁,目光复杂地看着蹲在穆将军身边的白榆,听白榆一声一声喊“阿爹”,似和夫人毫无血色的嘴唇微微颤抖着,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对着白榆的方向数次抬手又落下。

见他们二人进来,深深看了眼地上的父女二人,转身跑出屋子,再未回头。

苍清顾不得拉住似和夫人,只赶忙跑到已经哭成泪人的白榆身边,探手去摸穆将军的脉息,“还活着!小师兄,去找大师姐来。”

李玄度只听到“还活着”三字,人已出了屋,霎时将陆宸安拉进屋子里。

原本不明就里的陆宸安见到眼前的景象,心中立马有数,快步上前查看后,连点穆将军周身几处血脉,又从袖中取出一颗药丸给穆将军喂下,那不停涌出的血渐渐停了。

而后她肃着脸下命令:“来个人帮我把他抬到桌上,去烧热水,越多越好。”

苍清三、两下将长桌上的大小物件拂到地上,摆件噼噼啪啪落了一地,无人在意。

桌面刚清空又立马帮着大师姐将穆将军抬到桌上。

李玄度一把拉起还蹲在地上的白榆,急声问道:“这处院落哪里可以烧水?”

“我带你去。”白榆也缓过了神,抹掉脸上泪水,匆匆跑出屋。

陆宸安从腰间解下她的乾坤袋,从里面拿出一盏莲花灯放到桌上,霎时屋中亮堂如白昼。

苍清惊讶道:“这是……引魂灯?在你手里?”

她已经大致看过凌阳师叔给她的小册子,五样已经现世的神物中,其中一个便是引魂灯。

大师姐居然只拿它来照明?真……奢侈。

陆宸安没有回答,她平日里总爱发呆出神,这会像是变了个人,有条不紊做着自己的事,只在需要什么的时候才会喊人,比如:“蜡烛,拿过来。”

苍清一一照做,手脚麻利打着下手。

很快热水源源不断送来,地上四处散落着沾血的碎布条。

一个时辰后。

陆宸安从屋子里出来,又恢复往常的样子,“穆将军没事了,等醒来再喝上我几碗特制大补汤,不出半月保证重新生龙活虎。”

大家都松下一口气,又默默为醒来后的穆将军捏一把汗,那大补汤真不是寻常人能下口的。

白榆进屋里去守着自己阿爹了。

陆宸安累得不行,洗过手、换掉身衣服,找了间屋子休息去了。

此时祝宸宁的阵也早已布好,外人绝不可能进来,可惜似和夫人跑出去的时候,布阵才开个头,他有心想拦,被似和夫人一鞭子打退了。

官家提前暗中调穆将军回京,一定是在筹谋什么,京中定还有不少细作,穆将军受伤濒死的事决不能传出去。

大军不日便可到京,以师妹的医术,穆将军一定可以在大军到京前醒来,他们只需要守住这几日便好。

祝宸宁想通这点,不禁惊叹苍清的洞察力,在还不知到底发生何事时,便提前让他布阵。

阵法这东西任何时候都是越早做准备越有胜算,但阵法有大有小,正常来讲,区域覆盖越大的阵法越耗时耗力,若是用不上便是白耗费精神力做无用功。

他能在一炷香里将整个院子布进阵中,已是天赋极高,大多数人修行半辈子都达不到这样的能力,所以更不会轻易布阵。

那么何时该布阵就成了布阵者最大的问题。

祝宸宁起初听到师父给他们的任务时,一直想不明白为何凌阳师叔和官家会决定让一个年纪尚轻,且各方面能力都不算出众的小娘子做他们的领头人,哪怕她是浮生卷的主人。

现在他知道了,苍清天生就有临危不惧的领导力与执行力。

再过一个多时辰便要天亮。

祝宸宁也走进屋中打算休息一会,毕竟布阵相当耗费精神力。

苍清搬了把竹椅往院中一坐,见李玄度靠在旁侧的树干上还不去休息,于是说:“大师兄的阵法不可能有人进得来,你也去休息吧。”

李玄度没动,“那你呢?你怎么不去?”

“我有些事想不明白,要再理理。”

苍清轻轻摇着一柄不知哪里寻来的竹扇,有一下每一下驱着蚊虫。

“关于穆将军吗?”李玄度问。

苍清点头,又摇头,“也不全是。”

“那是关于榴花砚,如何回去的事?”

苍清反问:“小师兄,你担心吗?万一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李玄度笑道:“不担心,我信你。”

苍清偏过头看他,正撞上他的视线,他那双眼澄澈清冽,却不算清白,装着不清不楚的温柔情愫。

她一下慌了神,拿扇子的手无意识地猛扇几下,心猿意马左看右看,在不经意回身时瞧到主屋亮着的烛光,心里竟是突然一片荒凉。

屋里,木门上印出的少女身影随着烛火跳动,影影绰绰。

屋外,院中竹椅上的少女,豆蔻情怀“噗的”熄了火。

苍清抬头望着晚夜,月亮是不是总与星星相伴相生?她转开视线,不愿再瞧。

“为何今夜侯府中连守卫也没有。”她将猜测说出来,“莫非是穆将军故意的?”

李玄度道:“你是说,穆将军一心赴死,所以早给似和夫人计划好了退路?”

苍清垂下头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面:“我刚刚给陆师姐帮忙打下手,瞧见穆将军那伤口,他完全没有反抗。”

那为何历史上似和夫人还是被赐了白绫?

“除非似和夫人根本没有按穆将军给她安排的计划逃跑,那……还有什么是要脑袋的大事呢?”

说到这里苍清突然抬起头。

二人异口同声:“边境城防图!”

“轰隆——”

巨大的响声盖过了他们的说话声。

院子大门连着旁边院墙轰然倒塌,断木碎石飞溅,扬起漫天灰尘。

有人破了阵!

竟有人能破了大师兄的阵法?!——

作者有话说:中午十二点有加更-

妹宝:谁在夸我临危不惧?有大将之材?爱听,多说。

大师兄,等你见到小师妹怕鬼时的怂样,就会收回今天这话-

其实星星也可以和晚夜相伴相生。

第62章

阵法一破, 嘈杂声也随之而来,动静之大惊动了屋里的另外三人。

等烟尘散去,院外冲进来一群禁军, 领头的正是穆将军身边的元指挥使, 他们手中火把光照亮了大半个院子。

除了白榆,另外四人都相当诧异, 怎么可能有人轻轻松松破了祝宸宁的阵法?

待看清元英旁边站着的两人, 四人皆是一怔, 无声喊道:

“师父……无忧师叔?”

“师父?凌阳师叔……”

年轻一丢丢的凌阳道人和无忧观主?!!

怪不得随手破了大师兄的阵法。

苍清从竹椅上跳起来,拿竹扇盖住脸压低声音问另外几人:“十七年前的这个时间, 他们不应该在信州云山观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时候正是苍清被凌阳道人和李玄度捡回观中的时间。

李玄度轻声回她:“我记不清了, 这个时间点的我还小。”

他的手不自觉放在月魄剑的剑柄上, 可剑毕竟难藏, 他只能躲到大师兄身后, 尽量削弱自己的存在感,默默祈祷不要被师父发现, 要不怎么解释?

祝宸宁也赶忙捏住了自己腰间的银龟壳, 回头与李玄度低语,“我想起来当年小师弟你捡回苍苍之后,师父和师叔确实进过一次京。”

陆宸安也道:“哦对, 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 小师弟你当时太小,不记得也正常。”

“……”苍清/李玄度:这么重要的事,你们现在才想起来?!

白榆突然道:“你们二位看着和我们三差不多年纪, 那在云山观的小号你俩现在是几岁?”

“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啊,阿榆。”

但苍清也忍不住想,她还是只幼犬, 哦不,幼狼时,大师兄和大师姐瞧着是十岁小道童模样,十七年后,他们瞧着竟还是和自己差不多大,修道之人果然都容颜不老。

师父和凌阳师叔不知又高龄几何?

他们几人在这里小声咬耳朵,对面先发话了,“几位是何人?为何在此处?”

开口得正是凌阳道人,语气倒还算和善。

“……”沉默,有一种做坏事被家长抓现行的挫败无力感。

凌阳道长加上无忧观主,苍天啊——!!他们要如何在不暴露身份的情况下脱身?

啊,还有个将他们认作细作的元指挥使。

五人从认出来人后就低下了头,隐进树影里。

两边陷入僵持。

想到凌阳的暴脾气,最终还是由苍清出面,她拿扇子半挡着脸,一双眼滴溜溜乱转,真是像极了一只偷感很重的小狗狗。

“我们几人是穆将军的好友,在此护他周全,并非是歹人。”

“我们要如何相信几位?”凌阳道人问道。

“将军受了伤,好在我们救助及时现已无碍,此时正在屋里修养,几位可自行前去查看。”

苍清的意思是如果他们想要穆将军性命,见死不救就可以。

凌阳道人与身侧元指挥使说了句什么,而后元指挥使一挥手,一支禁军队上前将他们团团围住,凌阳则亲自进了屋里。

片刻后他出来走回无忧观主身边,二人又和元指挥使耳语两句。

元指挥使说道:“几位既然救了穆将军,可有见到永平侯夫人或是其他可疑人物?”

苍清面不改色回道:“我们和永平侯夫人并不相熟,我们来时将军已经遇袭,只知道贼人似乎是冲着边防图而来,各位还是早做防范为好。”

她这是在委婉提醒他们,然而元指挥使、无忧观主以及凌阳道人,似乎都对边防图的事情并不感到诧异,只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见他们应该是信了,苍清便道:“既然穆将军已经无事,有几位守着,我们就先走一步。”

她这话一出,另外四人立马开始慢慢挪着步往门口走去。

“等等。”无忧观主出声阻拦。

五人额头冒汗。

无忧问道:“院中这阵是你们当中哪位小友设的?有点能耐。”

听着像是有惜才之意。

祝宸宁不得不上前一步,半垂着头恭敬回道:“是我。”

他的手一直牢牢握着腰间的银龟壳和铜钱,不让它露出分毫模样,因这银龟是师父在他小时亲手打造并赠予之物。

“哦?”无忧观主在见到他的容貌时,还是迟疑了片刻,又问:“小友师承何处?”

“我……”祝宸宁半天回不上话来,他不会说谎,但他要是实话实说,师父能信吗?这里又还有那么多其他人,真是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月魄剑?!”

凌阳道人突然冲着李玄度喊道:“这剑怎么会在你身上?”

祝宸宁忘了他上前一步的动作会暴露身后的李玄度。

这一问吓得李玄度连连后退几步,反倒更加引起凌阳道人的怀疑,他突然发难,一甩袖几柄巴掌大小的木剑朝着五人突刺而来。

剑虽是木制,力道却属实不小,激起的剑气让所有人本能躲避,唯独祝宸宁慢了一步,还好李玄度反应够快,拎起小竹椅挡在大师兄身前,替他挡下了飞射而来的一柄小木剑。

祝宸宁看着刺穿竹椅凳面,离自己近在咫尺的剑尖,这要是真剑,他的小命今天就交代在这里了,再顾不得隐藏身份,双手接过竹椅举在自己身前权当是盾了。

然而凌阳道人这一举动显然只是试探,并不是真为了要他们性命。

几番动作下,五人的面容打扮皆已显露,白榆同似和夫人七、八分相似的长相,在夜间火把的照耀下,反而变成九分像。

又因她换了男儿郎打扮,那不像的地方也让人误认为是乔装之故。

她倒是吸引了大部分的注意。

“夫人!”元指挥使惊呼,回过神后喊道:“来人将贼人和她的同伙拿下,弓箭手准备,除了永平侯夫人,其他人若有谁逃跑格杀勿论!”

一时间禁军冲着他们蜂拥而上,两边瞬间打起来,苍清这边的战力虽高,但只伤人不杀人导致束手束脚,且禁军人数众多,只要没死便能起来继续打。

五人背对背各占一方。

两边焦灼不下,凌阳道人再次挥袖,无数银针般的剑影出现他们的头顶上方。

这剑式名为梨花春雨,李玄度再熟悉不过,他自己也用过无数次。

能怎么办?自家师父/师叔又不能还手。

李玄度手中快速结印,念咒的语速快得旁人听来只剩下嗡嗡声,在剑影落下前,剑指朝头上一点,“撑花接星——!!”

五人头顶上方现出一顶半透明大伞,挡住了所有下落的剑影。

剑影如春雨没入伞面,大伞也随之消失不见。

白榆翻了个白眼,“那么费劲就召唤出这么个用一次的玩意儿?”

“你厉害你上。”李玄度不忘回怼。

“别吵了!”苍清大喊一声,“翻墙跑吧!”

他们越是这般动作,两位老道长越是心下生疑,铁了心不想让他们走。

凌阳道人又要甩袖,无忧观主将他拦下,自己轻念出一句咒语。

正往墙脚边打边退的五人头顶,立马罩下来一张层层交织的金色细网。

“天罗地网啊?”

李玄度苦笑,这也是云山观的阵法,他在信州就是用这招覆住的九尾狐妖胡长生。

不同的是,他们头顶这张是云山观无忧观主设下。

那威力自然要比不擅阵法的他强上百倍,李玄度当时布阵还花了半日时间,无忧观主只轻飘飘念了句咒语。

苍清还算镇定,她快速又轻声地问道:“大师兄,你有几成把握能破阵?”

祝宸宁回道:“如果师父不是用的全力,大概七成。”

“好,大师兄你专心破阵,我们来拖延时间,如果阵破,我们按原计划行动,如果不成功。”苍清深吸一口气。

“不成功如何?”陆宸安急问。

“那就跪地求饶。”苍清平静回道:“到时跪下的速度一定要快,大声喊师父饶命,别给凌阳师叔发招的机会。”

“……”

白榆真诚发问:“那为什么不早点喊?”

李玄度道:“这是下下策,你长得太像似和夫人,我们即使逃得过,你逃得过吗?”

“……”

五人快速变幻队型,将全心结印破阵的祝宸宁护在中间。

天罗地网罩住他们的瞬间,禁军快速将他们围堵在墙角,不远处的弓箭手也将箭头对准了他们。

“几位小友还是不要挣扎了,束手就擒吧。”无忧观主见他们此时竟还有闲情窃窃私语,心下更加好奇,“你们到底是何人?”

“穆将军好友,不信就等他醒来问一问。”苍清高声回道,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露怯。

两位老道长显然是不太相信,但无忧还是语气平和地说:“那月魄剑你们又是从何处而来?”

苍清等了一会,眼看着旁边的凌阳道人要失去耐心,才指着不远处的弓箭手回道:“我可以告诉你们,先叫他们把弓箭撤了。”

无忧观主再次和元指挥使交涉了几句,元指挥使似乎不太愿意,但最后还是皱着眉同意了。

弓箭手齐刷刷撤下弓箭。

苍清却一言不发。

“可以说了。”凌阳道人没好气地催促道,他性格古怪,脾气和耐心可比无忧观主要差许多。

苍清又故意等了一会,踩着他发火的边缘,说道:“捡的。”

“什么?!”凌阳道人胡子都抖了几下,“小丫头,你可不要信口雌黄诓我们。”他的袖子无风自动,一股无形的压迫感随即让金网之下的五人踹不过气来。

苍清强忍着想要跪下磕头的压力,咬牙切齿道:“就是捡的!还是前几日你自己承认的。”

凌阳道人皱起眉,五人身上无形的压迫感又加了一层,喉间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掐住,背上也似有千斤重,陆宸安最先受不住,单膝着地跪了下去,紧接着是祝宸宁再是白榆。

苍清早就想跪,不仅想跪还想磕头,是李玄度一直拉着她——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有时间计量。

友情提示:

一个时辰 = 八刻钟 = 两个小时

一刻钟 = 十五分钟

第63章

千钧一发之际。

屋顶上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 “你们两个老头带着一大帮人欺负几个年轻后生算什么本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这道声音吸引,朝着屋顶方向看去,来人隐在暗处, 看不清脸。

五人身上的压力一下消散不少。

同时祝宸宁一声, “破——”

天罗地网从中间扯开一个洞,金网渐渐变作透明。

“走!”五人再顾不得其他, 趁着那些人注意力都在屋顶时, 按之前的计划一个个翻身上了墙, 李玄度不忘捞一把自己精疲力竭的大师兄。

站在墙头时,除白榆之外的另外四人突然愣了一下, 耳边有人传音入耳:“小白榆就托付给几位了, 半个时辰内莫叫她走回头路, 李似和在此谢过, 走!”

四人回头望了一眼从屋顶飞身下来的女子, 才跳下墙头。

几个离得近的禁军见他们翻墙跑了正要追击,屋顶上的女子已经轻飘飘跳进院中, 手中银鞭往地上一挥, 拦住了这些禁军,冷声道:“别追了,你们要找的人在这。”

看清女子的容貌, 元指挥使只愣神片刻, 马上回过神来命众禁军将女子围了起来。

而两位老道长这边。

阵破的刹那无忧观主立马心有所觉,他第一个回过头看向苍清他们,手中再次结印, 眼角余光不经意间扫到那个被提着衣领翻墙的少年腰间,铜钱撞击银龟叮叮当当一阵脆响。

他一下子怔得停下了手中结印的动作。

凌阳道人还想再追,无忧观主拦住他, “让他们走吧。”

“可是师兄!还没搞清楚他们是谁……”

无忧观主走到墙角,捡起地上一块木牌递给凌阳,“师弟看看这个。”

“这云山观的名牌?”

“你不觉得他们的招式很眼熟吗?”

何止眼熟,简直就是师承云山观。

无忧观主道:“那个银龟壳,这世间再无第二个。”

凌阳道人听明白了,却仍是将信将疑,“这怎么可能?这世间谁能有时光倒流的本事?”

无忧观主手掌一翻,掌心登时出现五枚铜钱,几下动作又将铜钱收了,掐指一算,得出结论:“或许和玉京有关。”

凌阳道人不再作声。

良久他道:“那位拿扇的小娘子莫非就是苍清?……真就躲不掉吗?”

无忧观主随即笑呵呵的,“我这三个小徒儿长大后原来就是这般模样,还挺俊,真给为师长脸。”

凌阳道人冷笑道:“呵,我徒儿也不差。”

“我徒儿一下就把我的阵法给破了,自然是我的徒儿更厉害。”

“还要我徒儿拽着上墙算哪门子厉害。”

“哼!与你这老头说不通,回去睡觉!”无忧甩袖走人。

他们本来就是看在官家的面上,帮元指挥使来破个阵,顺便看看穆将军的安危而已。

剩下的可不关他们的事了。

这边苍清几人跑了大概有一刻钟,跑出老远进到一个无人的小巷,见后面无人追来,才停下脚步。

白榆气喘呼呼,后知后觉问道:“刚刚屋顶上那人是谁?”

另外四人都不作声了,都不自觉慢慢放缓呼吸,四周一下安静下来。

白榆再傻也看明白了,“刚刚是我阿娘?”

苍清叹口气点了点头。

“我要回去。”白榆转头就要往回路跑。

苍清拉住她,白榆挣不脱,急得大喊:“清清你放开我,我要去救她。”

“阿榆,你不能去。”

她挣扎得太厉害,苍清干脆从后抱住她,怎么都不松手。

“放开我,苍清你放开我!那是我阿娘!”白榆急红了眼,扭着身,双脚乱蹬着地,“你们不是说好帮我找真相的吗?为什么要拦我?!”

另外四人皆不作声,他们刚刚翻下墙头的一瞬间,都听到了似和夫人的传音入耳,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最后无可奈何的白榆自己安静下来,垂着头成了个被抛弃的小孩。

苍清不忍心,松开了她,只牢牢拽着她的手腕,“你要是现在去,你阿娘为你做得所有努力都白费了。”

“什么?”白榆抬起头,一双眼睛红得像兔子。

“似和夫人本可以不现身,她是为了我们才又出现的,准确来说是为了你。”苍清解释:“她既然已经现身,就再走不脱了,不然在宫里的你要怎么办?”

“为了我?”白榆轻摇着头,不肯相信,“你是说官家用我的性命威胁她?可她又不在乎,何必管宫里二岁的我?”

“似和夫人是爱你的。”苍清从锦包中掏出那两只一大一小的红皮山石榴,递给白榆。

“我能想到她在榴花林里找到两只早熟的榴子,兴冲冲摘下来放进冰鉴里时的样子。我虽然不知道她是怎么认出的你,但我想在大半个月前,后厨多了个冰鉴开始,她就知道你的存在了。”

白榆愣愣看着手里的一大一小两只榴子,喃喃:“阿娘她……”

苍清继续道:“那夜她说得狠话,应该也是故意说给你听,她伤穆将军也是好叫你恨她,别为了她放弃回家的路。”

“那我更该去救她。”白榆满脸悲怆之色,再次转身欲走。

李玄度出手拦在她的身前,“谕旨已下,来不及了。”

元指挥使手中拿的谕旨大家都瞧见了,李似和一心复仇,难免会做出对大宋不利的事情来,虽不知穆将军与李似和之间具体的行动,但穆将军作为一国将才,绝不会放任似和夫人危害国本。

苍清又叹气,斟酌着开口:“我想你爹本应有个万全之策,即不愧对国家,又能平了你阿娘的怨气,还要保下她,只有以命抵命一条路,可我们的出现搅乱了他所有的计划,最后活下来的成了他。”

若不是他们,等元指挥使赶来,恐怕穆将军早就凉透了。

“如果似和夫人就此远走高飞也就罢了,可她回来了。”

如果她就此消失不见,穆将军已死,国防又无碍,官家心里再气,明面上也不会真对一个二岁大的女娃做什么,反而还会做足面子功夫,让她得到穆将军带来的封荫。

但李似和回来了,数罪加在一起,为了给这些事有一个交代,她也必须死。

白榆张了张口,半天才道:“所以……阿娘的死是因为我?”

李玄度点头,“虽然这很残忍,但大概就是真相,可至少她是心甘情愿的。”

似和夫人回来赴死的真相不是什么城防图,而是她以为自己的孩子因为她陷入了险境。

白榆的力气一下被抽光,再也站不住,缓缓蹲到地上,眼神呆呆地望着前方,不知在想什么。

苍清怕她想不通,立马补充道:“就如你阿爹心甘情愿为了你阿娘赴死,你阿娘为你也是死而无怨,你要好好活下去,找到回去的路。”

他们脚下地面突然轻轻摇晃起来,眼前但凡可见范围内,都起了一层波动的气浪,无论是房屋、树木,抑或是路过的野猫都被气浪冲的模模糊糊、扭扭曲曲。

“这是怎么了?”陆宸安惊呼。

“难道地动了?”祝宸宁忙道。

“地动哪来的气浪?”李玄度反对道:“这种感觉好像只有我们有。”

他说得没错,刚刚路过的野猫依然闲庭信步,并未作出任何反应。

几句话的功夫,气浪和晃动又都停下。

苍清将蹲在地上的白榆拉起来,语气凝重,“阿榆,来这里的前一夜,你在书房里都做了些什么?”

白榆也被突变的景象惊到,顾不得其他,思索着回道:“我……我将书房里里外外搜寻了一遍,在一个暗格里发现了官家给我阿爹的密诏,我将密诏上的重要信息都另外摘抄到笺纸上,然后带上笺纸就出了门。”

苍清问道:“你用得什么砚台?一方有榴花纹样的朱色琉璃砚?”

白榆惊讶:“你怎么知道?!”

苍清不答反问:“你还写了具体年份和日期?”

“对,笺纸和我一起过来了。”白榆慌忙从怀里取出一张笺纸递给苍清。

苍清接过笺纸,另一手掌心火出,就着火光其他人也凑近来看。

制作精良的笺纸上分别写着几段话。

第一段是白榆抄录的密诏:今得卿捷报,吾虽胜喜,然京陡生突变,不知何计欲与卿商,急速回京。

第二段是时间,宝兴六年四月。

第三段是两个被圈起来的短句:永平侯府、白绫真相?

而纸笺上正中间,还有朱色的四个字:一个时辰。

白榆指着朱色的字,脸上惊疑不定,“这句话不是我写的,之前没有。”

苍清拿着纸笺一言不发,就这么安安静静站着,几人都意识到事态发展有些不正常,没有人出声打扰她。

大概过了片刻,她急声说道:“大师兄,你手里那张写着卦象的宣纸呢?”

“在这呢。”祝宸宁忙将宣纸拿出来,展开一看,纸上正中间部分赫然也出现了“一个时辰”四个朱色大字。

“这是怎么回事?”

苍清脸唰的白了,连掌心火的火光都不能将她的脸颊染出一丝血色,她艰难吐出一句,“如果我猜的不错,这可能是我们找到回去方法的最后时限。”

她都来不及解释太多,地面又开始摇晃起来,气浪一层一层将目光所及之物都模糊了去。

像是为了印证她的猜想。

等一切恢复正常,离刚刚正好过去一刻钟。

祝宸宁拿着宣纸的手微微发抖,宣纸上朱色的四个大字,这会儿已经变成两个字:七刻。

他问道:“如果没有在规定的时间里找到回去的方法会如何?”

陆宸安回道:“永远留在这里?”

李玄度的脸色也是相当的不好看,“留在这里大概还算是好的。”

同一个时间里,同时出现两个他们本就不合理。

苍清说话声音都抑制不住的发颤,“我们可能会随着最后一次气浪消失。”

在场的人脸色都白了。

“我们还剩下七刻钟,还来得及。”苍清抓住白榆的手,“这方砚台你当时是在哪里找到的?”

白榆也再顾不得伤感,急回:“就和密诏一起放在书房暗格里。”

“看来永平侯府我们是不得不再走一趟了。”

现在离似和夫人说的半个时辰内不要回头,已过去了三刻钟。

天际微光乍现,原本勺柄朝着南面的天罡北斗星隐进了天光中,看不大清楚了。

五个少年朝着永平侯府一路狂奔,此时正是卯时一刻,七刻钟后就是辰时了。

距逃离永平侯府过去半个多时辰,他们再次翻墙回来,府中灯火通明,仆役往来其中。

凌阳道人、无忧观主包括元指挥使都已经离开,只留下三小队禁军,两对在院中巡逻,一对守着大门。

主屋的院子因院门连着墙坍塌了大半,远远就能见到匆忙进出的人影,毕竟穆将军就在主屋卧房处躺着,倒是可以理解。

但主屋偏房处不知为何也灯火通明,不见仆役往来,只门口两个膀大腰圆的兵丁守着,与隔壁主卧形成了强烈对比。

但现在这不是重点。

摸清府中人员动向,在白榆的带领下,苍清五人避开守卫直奔书房,书房附近虽没有人,但离主屋也很近,几人还是尽量放轻了动作。

来得路上已经又去掉了一刻钟,等都进了书房,还剩六刻钟不到,几人不敢点灯又摸黑找到那处暗格,白榆伸手在里面摸了半天,结果什么也没有摸到。

几人的面色都有些慌。

祝宸宁道:“会不会有其他暗格?分头找找。”

他解下银龟壳,摇了一卦,乾宫,火地晋,“着重注意箱子、暗格等处,卦象显示是被什么东西装起来了。”

还好夏季的天亮的早,借着微弱晨光五人立即分头寻找起来。

屋中又一次全部摇晃起来,还剩五刻钟。

墙壁上没有。

地板间没有。

多宝阁没有。

美人榻没有。

房梁上没有。

哪里都没有。

在天地间摇晃第六次的时候,他们放弃了寻找。

宣纸正中间,朱红色的‘三刻’二字,提醒着他们时间所剩不多。

祝宸宁颓然地坐倒在太师椅上,突然想到了什么,伸手往椅子下一摸,真就摸到个暗格,他一下跳起来,激动道:“底下有东西。”

探身打开暗格,原本澎湃的心又被凉水浇透了,里面只孤零零躺着一封皱巴巴的信,信封上连署名也没有,却沾着血迹。

祝宸宁没有看人家信的习惯,随手扔回去,正要将暗格关上,苍清一把拦住他,“拿出来看看。”

这样紧要的关头,任何东西都可能是希望。

信是穆将军写给似和夫人的。

吾妻似和,

春去夏盛,结发已逾三载。

窗外榴花正燃,念及昔日缱绻自当琴瑟和鸣,今方知汝不慕吾,真伪难辨,心下泣血。

遥想年少帝赐婚,吾本欲拒,虽受亦生防范之意,然自遇汝之日起,竟步步倾心相付,无可自拔,待惊觉已心如磐石,不可移转也。

吾少时从未想有今日之思,每念及汝欲死欲生。

然情深缘浅无可奈何,吾乃宋将自当忠君爱民,汝为夏子亦无可道也,只叹命时不济二心不同。

欠汝之命,勿必还汝,望妻从此解怨释结。吾非良人,今孽缘已了,可恨无法与卿白首,颇憾。伏愿吾妻日后,如高飞之雁,心无挂碍,另择良人。

勿忘冬时添衣,眠食皆宜,万事珍重。

心中万千言语道不尽也,然情长笺短,流光瞬息万变,既可斗转星移,就速速离去。

此生恐再无相见,祝岁岁无虞。

穆禾,宝兴六年五月初十日。

信的最后另有一句,“吾心悦君缠绵悱恻夜夜难寝,若从头来过,只愿生生世世不复相见。”

娟秀的字迹与上面穆将军的字迹截然不同,想来是似和夫人的回笔。

几人看完信心中皆震,可时间紧迫无法顾及其他,凭着那句“然流光瞬息万变,既可斗转星移,就速速离去”,都意识到了砚台大概率在似和夫人手中。

可似和夫人现在恐怕早已香消玉殒。

几人不必多言,将信重新塞回椅下暗格后,都默契的朝着主卧旁边的偏房而去,如果主卧里躺着穆将军,那偏房里必定是似和夫人。

解决掉门口的两个守卫轻而易举,等进了偏房,就见似和夫人一身艳丽繁复的朱色常服,如他们在扬州时美人图上见到的那般,牡丹纹绛罗大袖,配着洒金石榴纹靛青刺绣霞帔。

安安静静闭眼躺在榻上,没有恐怖凸出的眼球,也没有伸出老长的舌头,除了脖间一道细细的铰链状血红勒痕,整个人恍若只是小憩。

想来早有女使将一切收拾妥当。

白榆难以抑制内心的伤怀,小跑着跪到榻前,几次伸手想要触碰自己阿娘早已冰冷的身子,泪却早一步滴落,掉在榻上之人的手背上。

屋中氛围异常沉重。

苍清想去拉起白榆,走近了几步,忽而轻声说道:“她不是似和夫人……”

屋中其他人一下都将目光看向她,白榆面上的惊愕之色尤显。

“那她是谁?”

“白灵。”苍清艰难吐出这两字,“只要走得够近,我就能分辨出每个人身上的气味。”

苍清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稳稳心神道:“先找砚台吧,既然是似和夫人的东西,应当会给阿榆留条生路。”

还剩下两刻钟时,苍清在塌下找到一个箱子,里面装满了婴孩的玩具、衣物以及一柄星临鞭。

白榆看到箱子惊讶道:“这些都是我幼时的玩物,应该在宫里,哎?怎么还有一柄鞭子。”

苍清拿起星临鞭仔细瞧了瞧,里面没有器灵,虽不知白灵与似和夫人间到底有何过往,但想来是主仆关系。

她失落地将鞭子放回箱子里,“你们随便来个人来找找看,如果真的有砚台我不能碰。”

她直觉这砚台是神物,如果由她来拿的话,一定会立马被吸进浮生卷里,目前她还不知要如何取出卷中神物。

李玄度上前翻检一番,真就在箱子最底下,找到了那方朱色榴花砚台。

但大家并没有觉到轻松,砚台虽找到了,又该如何正确使用?

几人万分焦躁之际,门外突然走进来一端着水盆的女使,来不及阻止,那女使见了他们几人,吓得惊叫一声铜盆脱手,“咣当”发出重重的金属坠地声。

“糟了。”苍清话音刚落。

立马就有路过的巡逻禁军冲了进来,李玄度将手中砚台丢给祝宸宁,“你们先走,我来断后!”

他疾步上前,手中未出鞘的月魄剑击在冲在最前的几个禁军身上,开出一条路来,“快走!”

“去书房!”

另外四人不再犹豫,在苍清一声令下,趁着空隙跑出偏房,朝着书房跑去,那里是目前为止最近的一处笔墨纸俱全的地方。

李玄度上前拽住追击禁军的腰带,往回一拉。

禁军回身朝着他就是一刀,李玄度轻松侧身避过,拉着他转个圈,又往他屁股上一踹,“进去吧你。”

却还记得不要将人打到白灵所在的那侧。

他自己也已经退到门边,不慌不忙又追上两个禁军,送上两记利落的手刀。

然而一小队禁军人数也有不少,另一对禁军闻声赶来,他们都很有职业素养,穷追不舍跟在后头。

不能这么快将他们带去书房……

天地间又一次摇晃起来,比之以往几次都要剧烈,气浪也翻滚的越发厉害,连眼前人的模样都成了一卷卷被扯开的炫丽糖纸。

李玄度被天地晃得头晕,眼前模糊不清,凭着直觉一拳打在身侧一个禁军身上,又一脚踹翻一个,有刀锋从他身后逼近,他一偏头,刀落在他的右肩上,衣服连着血肉瞬间破开个大口子,鲜血渗进他的衣襟里,染红了黄衫。

只剩下最后一刻钟了。

朱红色的“一刻”两个大字印在宣纸和笺纸上,像催命符。

书房里,苍清看着两张纸上的内容,陷入沉思,祝宸宁同她一起在看纸,大家都知道回去的方法是要用砚台写字,可真有那么简单吗?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只剩最后半刻钟不到,白榆和陆宸安急得在屋中来回踱步。

“来不及了,先研磨。”苍清从书案上拿过一张纸铺好。

“如何?可有把握?”祝宸宁一边问着,一边把砚台放在了苍清的右手边。

如果方法不对,或是哪里出了纰漏,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几勺清水舀进砚台中,松烟墨条在砚台上划拉了几圈,浓郁的墨汁便吐了出来。

“七八成的把握,没时间解释了,赌一把。”苍清从笔架上随意拿起一只毛笔在砚台上吸饱了墨汁,先在纸上写上‘李玄度’三字。

“你们都拿笔沾墨写上自己的名字。”

她递笔给了离她最近的祝宸宁,而后是白榆和陆宸安。

苍清看了一眼书房门外,小师兄还没有回来,天已经完全亮了,该是辰时了。

又看了眼身边三人,这才在纸上写上自己的名字,而后是‘元贞六年’。

她拿着毛笔的手忍不住发抖,只能用另一只手用力箍住手腕,毛糙写下了‘五月初九’,最后是‘辰时三刻’。

最后一个‘刻’字的右半边却迟迟不肯下笔。

她长呼一口气,将镇纸搁在‘刻’字的左半边‘亥’上,右手依旧拿着毛笔,眼睛望着门外。

另外三个人都知道她在等谁,谁也没有催,都默不作声望向门口,直到天地再次剧烈摇晃。

这一次仿佛是要将整个世间扯开一个巨大的口子。

不能再等下去了。

第64章

门口终于出现了一个模糊不清的浅黄身影。

这身影三步并两步, 跌跌撞撞跑到他们身边,眼前早已经模糊的不能视物,苍清闻到身边人熟悉的气息, 凭着直觉一把将人拉到身边, 将毛笔迅速塞进他的手中,又摸索着在纸上找到镇纸的位置, 握着他的手在晃动停止前写上了最后的‘刂’。

毛笔在宣纸上划过长长的一条墨迹又往上一提之后, 所有的晃动都停止了。

眼前恢复了最初一切安静的样子, 苍清在能视物的第一时间,先快速将身边人都扫视了一遍, 确认每个人都好好的还在, 小师兄也站在她的左侧, 心下大石终于落地。

她松开李玄度的手, 瘫倒在身后的太师椅里头, 后背刚触及椅背,苍清突然又站起身, 拉转过李玄度的身子, 上下左右来回看了好几遍,“你受伤了?!”

李玄度瞧着纸上写得特别大的‘刂’,将手中笔随意一丢, 看向她笑眯眯道:“小伤没事。”

他肩头到衣襟处血染了一大片, 还有往腰腹渗的趋势,他却说是小伤?

“大师姐!喂药!”

李玄度都来不及堵住苍清的嘴,嘴里已经被大师姐塞进一颗巨大药丸, 那味道……

“不准吐!”陆宸安横眉竖眼:“药丸和大补汤自己选一个。”

李玄度皱着脸,艰难地将药丸吞了下去。

白榆站在书房的门口,往外张望, “我们回来了?”

永平侯府和平国公府的院景基本一致,但仔细去看,就能发现其中区别。

白榆还是不太放心,噔噔噔跑出院子,转了一圈,每个遇见的人,都第一时间惊喜地问候她:“郡主,您醒了?!”

她又噔噔噔跑回书房兴奋喊道:“我们真的回来了!”

祝宸宁脸上也恢复了以往平和模样,“苍师妹,这下可以解释了吧?”

苍清点头将她之前猜测诉诸众人。

“阿榆之所以会回到宝兴六年,是因为她用那方砚台摘抄了密诏,而我们之所以会一起回去,也是因为我们每个人都在同一张纸上用那方砚台写了字。”

用那方砚台写过字的人可以穿梭时空,这点大家都能推测出来。

祝宸宁问:“我们并没有写具体年号,只写了五月初九日,为什么也回到了宝兴六年?”

苍清笑回:“因为大师兄你写了祈平郡主和她的卦词啊,如果砚台是个许愿池的话,你心中愿望的指向性很明显了,它自然就会将你带到阿榆所在的地方。”

“就好像阿榆虽然只写了宝兴六年四月,但她却写了地点‘永平侯府’和‘白绫真相’,所以许愿池自然带她到了她阿爹到京的第一天四月初六,也是似和夫人开始行动的第一天。”

这也是为何当时一说破似和夫人死亡的原因,宣纸上就跳出了最后时限。

“我们破解了真相,就等于完成了阿榆的心愿。”

“原来如此。”祝宸宁点了点头。

陆宸安问道:“可是死的不是白灵吗?真正的似和夫人不知去向。”

“可能因为阿榆写得是‘赐白绫真相’,而不是“似和夫人死亡真相”。

说到白灵苍清垂下了眼,她带她过去的,却没有将她带回来。

陆宸安又问:“那写名字又是为了什么?去的时候你只写了日期,回来的时候小师弟甚至只写了“刂”,难道名字不用亲自写,只要出现在纸上就行?那郡主那张纸笺上好像没写过自己的名字。”

苍清回道:“我认为有没有写自己的名字其实并不重要,当时太急迫了,我不能百分百确定的事不敢冒险,也担心乱写的话会出其他意外,就比如大师兄的卦词、阿榆摘抄的密诏就起了莫名其妙的作用,所以还不如大家都写名字。”

眼下来看,有没有名字确实不太要紧。

“最重要的是得写上具体年月日,最好精确到时辰,如果是回来的话我猜还要撞开我们还没去的时间。”

白榆问:“什么意思?”

苍清道:“就比如说,我们回去时是元贞六年五月初九日的辰时,那我们回来时写的时间必须得超过辰时,同一个空间里不能同时存在两个我们,如果有两个我们,世间就没有归正,那就必须再找一次砚台,砚台不会跟着我们来去,可不好找。”

这许愿池真是处处陷阱啊,毕竟心愿多是人的欲望,欲望又哪能轻易的实现。

白榆在桌案上翻找了一下,并无榴花砚,“既然不会跟着我们来去,那我之前用的砚台去了哪里?”

“你用得砚台不知为何流落到了鬼市,而后又被我大师兄买回,砚台现在应当还在我们之前住的客店里,阿榆,你家里有贼。”

白榆缓缓点着头,“这么说得话,我们刚刚回来时用的宝兴六年书房里那块也依旧留在了那边?”

李玄度也已经听明白了,补充道:“嗯,日后不知被谁收进了暗格里,十七年后又被你找了出来,就有了我们经历的所有事,所以啊我说白榆你就是手欠。”

白榆怒道:“喂,臭道士,你这是在怪本郡主啊,别一口一个白榆的叫本郡主的闺名,给你脸了。”

她现在依旧是郎君扮相,李玄度一时没反应过来,楞了片刻,面上显出些尴尬,又抑制不住心中好奇,问道:“难道你叫穆榆?还是李榆?”

“什么木鱼!鲤鱼!”白榆生气地冲到李玄度身前,跳着脚大声嚷道:“本郡主姓穆名白榆。”

这二人还是一见面就吵嚷,倒是热闹。

苍清无奈笑笑,起身出了屋,祝宸宁跟着出来,靠在廊柱上,笑问:“怎么?苍师妹心里不爽利?”

苍清啊了一声,故作惊讶承认道:“大师兄不愧是神算子,我在想这砚台用不好可真是要人性命,想一把给它摔了,偏偏又摔不得,正气恼呢。”

祝宸宁身子一歪,摇头感叹:“里面的是木鱼,外面的是榆木。”

他不再多言转身又进了屋,独留廊下的苍清扯着嘴笑,笑着笑着又瘪下了嘴角。

祈平郡主醒了的消息很快传遍整个平国公府,与她相熟的亲友都登门来看望,就连德顺长公主也来了,她现在毕竟还是白榆名义上的母亲。

苍清四人便先行回了之前的客店,正在前台算账的中年店家看到他们从外面回来,很是惊奇,“咦,客人是何时出去的?”

他用笔杆子挠了挠头,他一整夜都坐在这里算账,明明就没见有人进出。

苍清几人随口敷衍过去,一同来到祝宸宁屋中,果见那方榴花砚台安安静静置于桌上,旁边还有墨条、笔架、水盂等等,唯独不见他们当日用来写字的毛笔。

也就印证了用那方砚台里的墨写字,心中所想的最后一笔落笔时,只有随身携带的东西或是触碰之物才能一起跟着带过去。

这让苍清再次想到白灵,她到底是怎么从自己身上离开,又是何时回到的十七年前?似和夫人如今又到底是生是死

短短的一天时间里有太多突发事件,他们就像被迫推着往前在走,还有好些事理不清。

熬了两夜的苍清头疼不已,强撑着去拿桌上的榴花砚台,一丝朱光溢出,流转在砚台和她的手心间,浮生卷再次无召从她的锦包里溜出来悬浮在半空。

她指下的砚台迅速飞起融入进浮生卷里,苍清朝前摊掌,浮生卷又稳稳落进她的手中。

祝宸宁和陆宸安都是一脸的奇色。

“这就是传说中的浮生卷啊,快看看神物的介绍。”

苍清打开卷轴,绢布上原本空着的某处地方,如今栩栩如生绘着一方朱色琉璃砚台。

流光四方砚。

下方惯例有行注释:流光容易把人抛,世人偏爱忆时光,忆时光,写文章,来去四方重来一遭,世间不过一绳之蝗,用之陷之,慎之用之。

众人:“?”

看不懂,还真是惜字如金狗屁不通啊,哪个没文采的写的?!

下边还有一行小字:废品,差些没回来!都怪月华造物手艺不精,待吾重造!

算了,还是看不懂,苍清现在又累又烦,揉了揉眉心,“我先回去休息了。”

她将浮生卷收回包中,出了大师兄的房门,还未走出多远,李玄度在她身后喊住她,“小师妹。”

“怎么了?”苍清疑惑转身。

李玄度快步走到她身侧,犹豫着问道:“你之前与我说起青芜界,想去寻和李玄烛有关的人和事?”

苍清若有所思,其实也没有很想,最终还是应了声“嗯”。

“那你决定好了吗?”

“什么?”

“玉京。”

苍清揉着眉心:“我对玉京没兴趣,也不是公主皇子要什么国家大义,更没小师兄你那么志向远大。”

她是妖啊,妖要什么志向?

她想回云山观,只想回云山观。

每日听晨钟暮鼓、道士念经。

春天在殿前的两棵桂花树下晒太阳、扑蝴蝶;夏天在大师姐晒得草药里打滚;秋天能吃师父做的桂花糕;冬日不出门,可以在屋里拿大师兄的紫毫笔磨牙。

“我只想守着一方天地,和自己喜欢的一群人过好一日三餐,足矣。”

李玄度正色道:“那如果家国不在,你想守的一方天地会在哪里?”

一句话将苍清问住了。

“黄小娘子辛苦建立的女子学堂将不复存在,小桃的童年很可能会在战火中渡过,孟小娘子千挑万选的良人会去参军,你喜欢的那群人又会在何处?”

“别说了!”苍清打断他的话,更加烦躁起来,“你不用讲这些大义来劝我,你从一开始接近我,不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吗?”

这次换李玄度语塞。

“现在你目的达成了。”苍清揉了揉额前发,扯下发髻上已经焉了的榴花,赌气般扔在地上,“我会去找玉京城行了吧?!毕竟浮生卷认我做主,我不去也得去。”

此时她已经走到自己房间的门口,下了逐客令,“我累了,小师兄也回去休息吧。”

看着李玄度离去的背影,苍清又恼又燥。

什么玉京!什么浮生卷!

他找自己就光说这些,其他什么解释也没有,不说追踪符的事,不说婚约的事。

讨厌的九皇子!讨厌!

苍清靠着门板平复了许久的心情,才推门进屋里,见到屋里的人影,她一愣,“白灵?!”

只傻站了一瞬,她快步冲到白灵身前,不等人开口,先发出一连串问话。

“太好了你没死!!你怎么回来的?你这几日都去了哪里?发生什么了?”

连珠炮似的问得白灵一脸懵,“我一直在这啊,这几日我不一直跟着你在街上瞎逛吗?倒是你去哪了?我就出去喊一壶水的功夫,你就不在屋里了,都干等你两刻钟了,你知道我不能离你太远的。”

苍清啊了一声,他们走时是辰时左右,回来的时候她写的是辰时三刻,所以……

她回过味了,看着被放在桌上的星临鞭,问道:“你没有回到十七年前?”

“你在说什么?我可不会时光倒流的本事,那是我主……”白灵说到这里突然住了口。

“哦?”苍清挑了挑眉,眯着眼逼近白灵,“你知道我小师兄的符,我有好几张吧?”

白灵干笑两声往后退了几步,“哎呀,就是我之前的主人有一个宝贝,可以回溯时光,是方砚台。”

“你果然恢复记忆了。”苍清用手掂量了下桌上轻飘飘的水壶,“你今早真的只是出去叫壶水吗?”

“当、当然,你看这壶里的水昨夜都被我喝光了,哪里还有水啊。”

“对啊,哪里还有水啊?你不是叫了一壶新水吗?水呢?”苍清从袖中摸出一张黄符晃了晃,“你骗人,你今早是想带着星临鞭逃跑吧?”

“我没有。”白灵又往后退了几步,背靠到床架上,退无可退,强颜欢笑:“那老道在鞭子上设了符咒,你知道我跑不掉的。”

苍清逼近她,眼里散发着危险的光芒,像恶狼盯住了势在必得的猎物。

白灵不自觉吞了吞口水,“苍清,我、我们不是朋友吗?”

看着她吓到的模样,苍清轻笑出声,“吓你的。”

她收了符,退开几步,眼里掩不住的失落:“既然是朋友为什么一个个都要瞒我呢?我很好骗吗?”

“都?还有谁瞒你?”

苍清不答,只是愣愣看着白灵,“你真想走,好歹也该道个别。”

白灵被瞧得有些不好意思,“我担心你会阻止我。”

“我不阻止你,你不也没走掉吗?”

不然白灵早带着星临鞭跑了,哪里还会在这儿等她,看来即使拿走星临鞭依旧不能离她太远。

其实苍清挺庆幸,若非早上白灵趁她未醒偷偷拿走星临鞭,定会被带着一同回到十七年前,又不知得发生什么诡异事。

“苍清。”白灵突然严肃地唤了她一声。

“我想起自己是谁了,可我现在受符咒限制,没办法离开。”

“除非我同意对吗?”苍清道。

“嗯。”白灵转了个圈,换了样貌,不再是似和夫人的模样。

苍清问:“你想去找似和夫人?”

白灵惊诧道:“你知道了?”

苍清点头,“我们回了一趟十七年前,在永平侯府见到了似和夫人。”

“你……难道你就是那天和我小主人一起翻墙头的人?”

对于白灵来说,时间过去太久,那日翻墙的少年们的脸早就模糊不清。

“嗯,所以也知道了一些前因后果,如果你能把故事补完整,我也许可以帮你完成心愿。”

苍清此刻的脑子里突突突直跳,她真是太累了,于是爬上榻,蜷起身整个窝在榻角,闭上眼用手揉着太阳穴,“你讲吧,我听着。”

白灵心性单纯,只短暂纠结后,开始了自述。

我是星临鞭的器灵,原身是蛟龙并非麻绳,没错,制作星临鞭的蛟龙骨就是我的。

我的主人李似和是夏国最美的女子,我曾同她并肩作战,也曾同她游历江川。

直到夏皇帝多次挑衅邻国宋,最终两方起了大规模战火,我的主人也带着我上了战场。

那日,她的爹爹和阿兄在我们面前,被宋军刺穿胸膛,砍下了头颅。

西夏大败向宋称臣,西夏皇帝将公主以及百名宗亲女子送与宋以表诚意,宋便每年赐予西夏岁币以示抚慰,同修百年和平。

而我的主人也在和亲名列中,我不懂什么立场,什么恩怨,我只知道她在哪里我便去哪里。

我跟着她从西夏来到大宋,我知道她心中不忿,家破人亡却还要被人像玩物一般赏来赐去。

但好歹她比其她百来名女子运气要好上一点点,一身凤冠霞帔进了永平侯府,成了永平侯夫人。

那小将军为了哄她开怀,为她植了一园子的石榴花,旁人都夸,石榴好啊,榴子们紧紧相连正如一家人其乐融融,好福气啊。

可我的主人她哪里还有家啊。

她将恨意隐藏的极好,连我也没有发现,只是常见她在榴园中望着家乡的方向发愣,我猜她一定很想家吧,毕竟这里再不能策马扬鞭。

我以为她就会这样在异国他乡终老一生,可夏国不安分,又在频繁骚扰宋边境,在她刚生下小主人的时候,那小将军要再次出征了。

那夜主人去给小将军送宵夜,却白着一张脸回来,我以为她是因为小主人要被送进宫中而愁眉不展。

这自然是其中一个原因,狗皇帝又要人替他守江山,又怕人功高盖主,于是动了这般心思。

可后来我才知道,那日主人偷听到小将军对元指挥使无意提起,当年让她父兄战死的那场战役,是小将军下令突袭。

她总说我心思单纯,急躁冒进,所以从未让我参与她的复仇计划,等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是近两年后小将军凯旋之时,他又一次打了胜仗。

而这期间主人她暗地联络了西夏暗探,有二十几个为她所用的死士。

她想要边防图,更想要小将军的命。

边防图她当然失败了,小将军从来不像平日里她见到的那样总是和颜悦色,她见不到的时候,他心思深沉、运筹帷幄,谈笑间断人生死。

可这样一个人,后来竟完全不反抗她刺向他的利刃。

还说:“似和,回家去吧,不要再回来。”

明明小将军已经给主人安排好了所有退路,但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不肯走,还要再回头。

后来我知道了,就在我跟着她打架的时候,银鞭扬起了院中的尘土,我瞧见那个和主人七八分相似的少年跳下了墙头。

你们的皇帝,和西夏的皇帝一样,都不是好人,一个想要我主人的命,另一个让我主人流离失所。

拿着一张什么破纸,就要宣告我主人的性命去留。

主人换上了她那件成婚时穿过的绛红婚服,又向我交代她的后事。

她将给小主人准备的玩具、衣物还有流光四方砚,都装在一个木箱里交给了我,又把星临鞭从腰间解下来放进去,她让我以后就去宫里替她陪着小主人长大。

我看着她将白绫挂上了房梁,我才不要眼睁睁看着她死。

来监刑的是元指挥使,我在他的帮助下迷晕了她,和她换了衣服变作她的模样,偷梁换柱,替她担下了罪名。

元指挥使虽然平日里总是凶巴巴的,其实他跟在小将军后头,每每看见我家主人就脸红地避开去,他一定会帮我。

我是妖嘛,闭气不在话下,等风头过了,不管我被埋在哪我都可以从地底下再爬出来去找我的主人。

可一个月后等我醒来时,对上的却是小将军一双阴晴不定的眼睛,他连头发都白了,沉着脸问我主人在哪里。

哎呀,我怎么知道主人去了哪里,我还想去找她呢。

小将军将我关了起来,他说除非我说出事情原委,如不然便将我关一辈子,他实在太凶了,和对着我主人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但我就是不怕他,偏要跟他对着干,一想到他害我主人家破人亡,我就不想告诉他事实。

很少很少的时候,他会看着我发呆,好像透过我在瞧另一个人。

世人真奇怪,小将军明明说他只爱李似和,为什么还要同意皇帝的赐婚,娶了德顺长公主。

我看世人还是爱慕虚荣的多一些。

我费尽心机从永平侯府,不对,现在是平国公府了,这狗将军大义灭亲,自然封侯拜相步步高升。

我趁着狗将军大婚之日逃了出来,他却立马就发现了,穷追不舍的非认定是我藏了主人。

我说你都娶了长公主,还这么执着找我主人做什么?

他说他只想知道她是生是死,他还说他与长公主互相皆是逢场作戏。

听不明白,打了一架。

打不过,脱离了星临鞭没有主人的我真是个废物。

呜呜呜,想她。

路过的两个老道长救了我,听那狗将军喊什么凌阳无忧。

其中一个老道长在我额间轻轻点了一下,我便失去所有意识,只听得老道长对那狗将军说了句:“去找你那手下元指挥使,哎,把这龙筋也带去。”

第65章

苍清不记得自己是何时睡过去的, 一觉醒来已是晚上亥时。

肚子饿的开始抗议,她翻身下榻,随手施了个避尘决, 将桌上的星临鞭放进随身的小包里, 出了门。

她打算先去觅食,然后去平国公府找阿榆, 将星临鞭给她。

刚走出门口, 就撞见了白榆拉着陆宸安从房中跑出来, “陆道长快些,明月情况越发糟了。”

一个火急火燎的, 一个哈欠连天。

“哎清清?你醒了, 一起走吧。”

白榆两眼圈乌黑, 一看就是没休息, 想必是要应酬宫里的来人, 又熬了一个白日。

苍清跟着坐上了去平国公府的马车,路上她把白灵叫出来, 白灵虽然还穿着红色衣衫, 长相却发生了变化,整个人看着水灵灵的好似和她们也差不多大。

她将知道的事和白榆、陆宸安大致讲了一遍,从包里取出星临鞭递给白榆, “阿榆, 这鞭子是你阿娘留给你的。”

白榆从第一眼见到这银鞭时就喜欢,正好她之前的羊皮玉鞭在临安时弄断了,至今没有找到合心意的武器, 这又是她阿娘遗留之物,拿在手中五味杂陈。

又说了几句话,马车在平国公府门口停下。

大家现在对平国公府也算是熟门熟路, 径直往主院走去,路上苍清问陆宸安道:“大师兄和小师兄呢?还没醒吗?”

“大师兄应该还在睡觉,小师弟他……哎?小师弟!”陆宸安话说到一半,苍清就见到了靠在主屋廊柱上的小师兄。

他已经换掉了黄鹂衫,穿得是窃蓝色的青衫。

原来他比她们还要早一步,已经在平国公府了啊。

苍清依旧一身黄衫,笑着朝他打招呼:“小师兄。”而后路过他自顾走进主屋中。

她明明在对他笑,李玄度却察觉出了疏离,换作以往,她会些说什么呢?

是“李明月你怎么没来叫醒我?”

或者是“小师兄你吃饭了吗?”

还是“我饿了,你兜里有没有吃的?”

又会做什么呢?

拉他一起进屋?或者是拜托他去给她买好吃的,还是直接上手在他的袖口和怀里摸小食?

总之亲亲热热的。

可今天,她只打了声招呼就从他身侧走过,完全无视了他。

好像比前几日更冷淡了。

是因为早间提起寻玉京的事,她还在生气?还是在避嫌?

李玄度默默在廊下站了许久,给她找出了几个理由。

一定是她今日不饿,又或许是太累没力气拉他了。

等他进屋,陆宸安已经再次替女使明月把过脉,她眉头紧锁,“脉象平稳,完全没有生病的迹象,我实在看不出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看女使明月的模样,一脸安详,脸上挂着满足的笑。

陆宸安取出个瓷瓶,从里面倒出几颗小丹丸送进明月的口中,“这几日情况之所以看着严重只是饿的。”

说完她自己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很应景的,苍清肚子也跟着叫了一声,李玄度替她找的借口不攻而破。

白榆问:“你们休息前都没吃饭吗?”

苍清和陆宸安乖巧点头,前者说:“想喝胭脂醉。”后者说:“有点想念瓠羹。”

白榆笑道:“好办!我这就让厨房给你们做了送来。”她随口朝着李玄度问道:“臭道士,你也没吃吧?”

李玄度在重新给苍清的疏离寻借口,只回了一句:“我不饿。”

白榆耸耸肩,“爱吃不吃谁管你。”

等东西送来,苍清和陆宸安在一旁开开心心吃起来,平国公府的厨娘功夫真不是盖的,那食物的香气都能飘出一里地。

李玄度闻着香气,肚子立马也跟着饥肠辘辘,偷偷拿眼看过去,却见那两人根本就没想起他,他的好师妹苍清从前总会给他留一份的,今日对他格外冷淡,这么想着心里更郁闷了。

苍清忽然咦了声,李玄度立马来了精神看向她,却听她道:“你们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陆宸安往嘴里夹了一筷子豆腐,又舀了口杂粮粥,鼓着腮帮子摇头,“没有。”

累了一天的白榆早和衣躺在榻上睡熟了,根本没响动。

苍清终于看向李玄度:“小师兄,你听到了吗?”

李玄度摇头,耳朵却很听话地竖起来去听周遭动静。

“好像鸟儿扇翅膀的声音,是从……”

苍清站起身,手缓缓指向床的方向,“从那里传出来的!”

她踮着脚往床边靠近了几步,堪堪能见到床上躺着的人时,回过头对着另外两人做了一个“嘘”的手势和口型,无声说道:“有东西。”

她就这样一步一步轻手轻脚靠近床边,然后猛地对上一张小小的、毛茸茸的尖嘴小脸。

“啊?”她轻呼一声,“一只小雀儿?”

那小东西也受了惊,突然振翅飞起在空中乱窜,不到掌心大小,速度却异常敏捷。

苍清毛茸茸本性又犯了,忙喊道:“小师兄,熄灯!抓鸟!”

李玄度手一抬,屋中八盏灯烛应声而灭。

苍清趁着这个机会,往小雀儿所在的位置轻轻一扑,结果小雀儿即使看不见也用力扑腾着飞起来,正巧朝李玄度的方向飞了过去,直直撞进他手心里。

“抓到了。”李玄度收拢手掌,手中温软的一坨在轻轻挣扎,引得手心发痒。

灯烛重新亮起,陆宸安放下碗筷和苍清一起围到李玄度身边,往他手心里瞧。

指缝里先是露出了红红的小嘴,而后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圆溜溜的小绿豆眼望着三人。

苍清忍不住伸出手指,戳向小雀儿的毛脸,还没碰到,小雀儿惊恐地将脑袋缩了回去,在李玄度手心里死命挣扎,“别吃我!啾啾,别吃我!”

这小雀儿居然会说人话,还是个小娃的声音。

苍清手指尴尬地停在半空中,“我吃你干嘛啊?都不够塞牙缝。”

她话音刚落,李玄度的身子直直向一旁倒下去,陆宸安反应快扶住了他,“这是怎么了?算起来也就两宿没睡,小师弟这体质不至于站着睡着吧?”

苍清眼疾手快,立马用自己的手覆住李玄度的手,在小雀儿飞出来前再次拢住了。

气得小雀儿在手心里啾啾乱叫:“啾啾,放了我!啾啾!”

它明明很生气,但声音小小的软软糯糯的,实在太可爱,毫无威慑力。

“你对我小师兄做了什么?”

见小雀儿不回话,苍清威胁道:“你要是不说我现在就将你油炸了。”

小雀儿胆小立马求饶道:“我只是送他一场美梦,啾啾,谁叫他抓我。”

果然李玄度嘴角微微上翘着,同白榆的女使明月一般,似乎梦见了什么再美妙不过的事。

苍清问道:“怎么才能让他醒来?”

陆宸安也问道:“要用什么药?”

小雀儿不肯说,苍清覆着小师兄手的手微微用力,立马吓得小家伙急道:“啾啾,你把手松开,我就把解药给你,啾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