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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清把手松开了些,只允许小雀儿露出一个小脑袋,它生气又无可奈何,“伸手来接,啾啾。”

苍清腾出一只手来接,小雀儿真就朝她手心吐了一颗指甲盖大小、状如珍珠的白色小圆球。

“吃下去就会醒了,啾啾。”

陆宸安凑近来瞧,不放心地来回看了许久,却到底什么都看不出。

眼前的小雀儿长得和世间其他鸟类无甚区别,苍清问道:“你是雀精?”

“什么雀精,我是伟大的玉京猛禽,珠雀!”

异族?看着和以往遇到的那些很不一样啊,这只雀儿的外形实在太正常,而且怎么看都不猛啊……萌禽还差不多。

苍清犹豫着该不该相信眼前这只小雀儿,得验证一下,心念急转间,浮生卷自动从她的小包飞了出来,展现在了她眼前。

异族数量浩瀚如海,找起来有些慢,苍清无意间默念了两遍珠雀的名字,念头才在心中闪现,浮生卷上浮现出小雀图样,体型圆润、活灵活现。

似乎只要知晓名字,找起来就快许多。

卷上记载,这小家伙擅造美梦,且有预知能力,世人辩不出梦境真假,甘愿陷于梦中,直至气绝,魂魄成为珠雀的食物。

这小珍珠确实是解药,只是每月仅产一枚。

卷中还记载“月下水中柳”编织而成的笼子可困住珠雀。

陆宸安看着小珍珠,哭丧起脸,“每月只有一枚,可昏迷的有两人,怎么办?小女使现在全靠着我的药续命,都快饿脱相了。”

珠雀一听,叽叽喳喳叫道:“原来是你捣的鬼,啾啾啾!我左等右等吃不到魂!好饿!什么东西这么香,给我来点,啾啾。”

好嘛,这家伙是迟迟吃不到魂,被杂粮粥给香出来了,苍清无视珠雀的嚎叫,放声喊白榆:“阿榆,醒醒。”

她和大师姐现在都腾不出手,只能将白榆喊醒,且这件事也只有她去办才能最快最有效的完成。

白榆睡得正沉,喊了几遍,才揉着眼从榻上坐起来,迷茫问:“怎么了?”

苍清简略同她讲了遍事情经过,白榆很是惊奇,忍不住凑上前去戳珠雀的小脑袋,谁叫它实在可爱,毛茸茸的让人情不自禁想上手,“就是这小东西让我的明月昏睡那么久啊。”

珠雀这次却没躲,还很惬意地歪起头、眯起眼。

苍清疑惑,“哎?你怎么给她摸不给我摸?”

“她又不会吃我,只有我吃她,啾啾。”珠雀回道。

这话吓得白榆立马收回手,“我还是去找柳枝吧。”一脚刚跨过门槛,又回身迟疑着问道:“月下水中柳,那不就是倒影吗?我去哪里捞水里的虚影?”

苍清想了想,“那就按照它的字面意思来,找那些垂进水里且月光能照到水面的柳枝,折回来,城外护城河边不全是柳树吗?”

白榆走前,还唤来了国公府的亲卫,帮着把人抬到榻上,大师姐功夫差,力气也不大,属实扶不了小师弟太久。

等了有半天,白榆才拎着个碗大的柳编小笼子回来,还未进门先喊道:“清清,你看这个行不行?柳树太高,没几条柳枝是又垂进水里又照到月光的。”

这半天苍清就没挪过地,陪在榻边,这会手都快捂麻了,“行不行试试吧,把门窗都先关上。”

大师姐比她轻松,夜宵都已吃完,正靠在太师椅上翻剑谱。

等关好门窗,苍清才拢着李玄度的手,小心翼翼将睡着的珠雀塞进柳编笼子里。

这一动作将珠雀吵醒了,它在方形的笼子里使劲扑腾,却出不来,只能啾啾啾在笼中乱骂。

大师姐收起剑谱,饶有兴致地拎起小笼来瞧,“这小笼子编的真不错,既好看又实用,郡主可真是上心。”

闻言白榆挑了挑眉,只说:“清清交代的事,我肯定出色完成。”

苍清的视线从榻上之人身上移开,尴尬地笑了笑,“阿榆,将珍珠给你家女使服下吧。”

“那……那臭道士他?”

苍清安抚道:“你放心吧,既然抓住了小雀儿,就不愁没有珍珠了,如果他自己能做主,以他的性子,他一定会让出来。”

“这倒是,苍师妹可真了解小师弟啊。”陆宸安眼神在这三人间来回巡视一圈,总觉得气氛有些怪,“可惜赶不上这月的冠礼了。”

“冠礼下个月也是一样的,司天监自然会为小师兄重新选日子。”苍清起身回到桌前,吃起之前没吃完的宵夜。

小女使明月服下解药,不过片刻就醒转过来,张口就是:“小娘子!我梦见自己跟着你得道成仙啦!”

“痴人说梦。”白榆笑话了她两句,二人又说过几句话,小女使退了出去。

白榆打了个哈欠,也打算走人,“本郡主困乏的很,要去睡了。”

“我也吃完了。”苍清放下碗筷,“一起吧。”

临出门前她往榻上瞟了一眼,“阿榆,这里就是你的屋子,你……你不留下来吗?”

“对哦。”白榆顿住脚,脱口而出:“来人,把九皇子扔出去。”

“……”苍清:“他是你未婚夫,你不留下……”

“想得美!本郡主什么身份,照顾他?”

白榆打断她的话,眼咕噜一转,又道:“清清,你留下吧。”

“我?我没空。”苍清抬脚往外走,白榆拉住她的披帛,往后一扯,“他好像在喊你名字,去听听说什么。”

苍清本能回头望向美人榻,他说梦话在喊她吗?没有吧?

她这愣神的片刻功夫,白榆已经拉着陆宸安出门了,只听大师姐道:“我有空,我可以留……”

“陆道长!你没空!”

“啊?我有啊。”

“不,你没有,我还要向你咨询女使醒后护理问题,走吧走吧。”

女使醒后护理问题???借口也找得太烂了吧!

苍清忙回身追过去,“砰”鼻尖撞上门板,郡主这关门的速度是练过吗???

身后传来极轻的喊声,“阿清……”

微不可闻,苍清恍然以为是听错了,不知不觉脚步先顺着心意走到榻边,榻上之人,嘴角带笑一脸餍足,眉心道印红得妖冶。

她俯下身,耳朵凑近他唇边。

“阿清。”

他真的在梦中唤她的名字,他怎么能唤她的名字?

“阿清……”

“阿清……”

他还在唤她,亲昵的好似情人间耳鬓厮磨之际,温热的气息喷在她耳畔,激得她心荡神迷。

“嗯……玄郎……”

话应出口,苍清心下一惊,如凉水泼了满身,瞬间清醒。

她转身就往门口跑,心慌意乱用蛮劲推了半天,发现门从外锁住了。

“阿榆,开门!”

门外有窸窸窣窣的轻笑声,却无人应她。

“穆白榆!开门!”苍清知道她在外面,扬高了声音,抬脚就要踹门。

“别生气!”白榆终于出声,“好清清,别生气,你听我说。”

她走过来靠在了门板上,“在临安时我并非有意满你,只是担心过早与你说起,你就会如眼下这般避起嫌……可他喜欢的人是谁,你当真一点都没发现吗?”

没开窍的傻子才发现不了,苍清不再使蛮力,背靠着门板蹲下身,二人一蹲一站,一门之隔。

“阿榆,这是不对的。”

“什么对不对的,你就说你喜不喜欢他?”

苍清抿着嘴不答,良久她说:“你们有婚约在身,你还特意去信州寻他……”

“我寻他另有原因。”白榆豪气得一拍门板,“不管你喜欢谁,反正祈平郡马爷,本郡主要自己选。”

“可谕旨……”

“谕旨算什么?就是私奔被撤了爵位、被全城通缉,本郡主也不怕,若我的郡马爷没这个胆量,他就不配做我良人。”

难怪京中皆称祈平郡主为小魔王,白榆的性子向来胆大妄为,这确实是她会说得话、会做得事。

“那……你有人选了吗?”

“有。”白榆很轻地应了声,又欲盖弥彰地扬高声音,“清清以后再提臭道士是我未婚夫,我就与你绝交!”

屋里的苍清嘴角上扬,笑了。

第66章

连雨不知春去, 一晴方觉夏深。

到了六月初,城中热闹极了,大街小巷都在传九皇子出阁后, 王府会选在何处, 定会带动那一带的房价。

有位姓牛的降妖卫与他人侃大山,“我老大姜爷, 整日刀尖舔血, 就为了在汴京城买间三进院, 嘿,九皇子一来, 又得观望了。”

无论百姓间怎么传, 皇子出阁行冠礼是大事, 意味着自此有了行政的权利, 往后也得开府另住。

宫中早早备下, 司天监另择了吉日,封号也已拟定“琞”字。

到了日子, 各亲王、百官皆到场。

白榆也进了宫, 她自小由宫里娘娘们看着长大,所以即使及笄后回了平国公府,官家依旧在宫中给她留了寝殿, 好叫她常回来住上几日陪陪这一众娘娘们。

此时她正在儿时住的揽星阁里对镜自照, 旁边是陪着她长大的一对女使,清风和明月。

明月已经醒来一个多月,如今又是个珠圆玉润的活泼小侍女, 她替白榆打着扇,眼睛不住往门外瞧,“天都快黑了, 冠礼也该结束了,郡马爷一会就该到了吧。”

“他是亲王,你可别乱叫,图惹是非。”清风要稳重许多,她正替白榆梳妆。

明月瘪瘪嘴,将一对缀珠金帘梳递给清风,“琞王夫人还是祈平郡马有什么区别?”

白榆出声打断,“明月,你去将茶水备上,一会儿九皇子来的时候,你立刻递茶给他。”

明月应声去了,清风将最后一支珠钗插在她的发髻上,也温声道:“小娘子,梳好了。”

白榆淡淡应了一声,她今日重新换上钗裙,梳了双蟠髻,脸上画的是檀晕妆,似娇似怯的极惹人怜,可她的心思全不在此。

她懒洋洋倚在妆台上,频频朝着门口张望,直到院外远远走来一个修长挺拔的红色身影,她才来了精神,“明月,上茶。”

李玄度刚跨进屋中,明月已将茶水递到他面前,眼睛亮亮地毫不避讳地盯着他,脆生生道:“琞殿下,喝茶。”

李玄度接过杯盏,拿在手中并没有喝,“郡主找我来有何事?”

白榆从妆奁前起身,饶有兴致地绕着他走了一圈。

他已经换下了冠礼时所穿的冕服,眼下一身绛色常服,腰系金銙带,脚蹬皂靴。

白榆夸道:“今日看着九皇子,哦,是琞大王了,竟也是有几分姿色,人模狗样的。”

李玄度无语地翻了个白眼,“不会夸就别夸了,有话直说。”

白榆难得没恼依旧笑嘻嘻的,“你向官家上表收回旨意?”

“嗯,我今日来也是为了告诉郡主此事。”

“他肯同意?”

李玄度表情凝重,没有答声。

“你退婚是因为苍清?”白榆问。

“关你什么事?难道你想嫁我?”李玄度的心情似乎不大好,语气还挺冲。

想必官家并没有直接同意。

“那倒不是。”白榆转了个弯,故意逗他,“不过娶你倒可以考虑。”

“啊?”李玄度奇怪地瞧她一眼,回道:“天还没黑,别急着做梦。”

白榆无视他的嘲讽,“你一个不得宠的皇子,我只要同官家说平国公府需要继承人,他为了安抚我爹旧部那些武将,也要装一装,那么多儿子少你一个无所谓的,不然也不能将你扔在观中这么久,需要你了才叫你回来。”

她顿了顿,“是为了寻玉京对吧?”

李玄度闻言冷下脸,瞧着她,“终于说到点上了?这才是郡主寻我来的目的?”

见他这般,白榆干笑两声:“这茶水都凉了你不喝?”

“你的茶,我如今不敢喝。”

“胆子什么时候这么小了?好歹也是一起经历过生死的朋友,这点信任都没有吗?”白榆从他手中拿过杯子,将茶水一饮而尽,“你瞧,没毒。”

“郡主若无其他事,我就走了。”说罢李玄度转身要走。

“等等。”白榆出声将他叫住,“琞殿下可知我当日为何会去信州吗?”

李玄度果然停住脚步,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我是去寻你的,官家突然赐婚,我好奇我未来的夫婿到底什么模样,若是奇丑无比,我一定抵死不从,你虽然没我生得好看,但也不赖。”

白榆半真半假的胡说八道一通,重新转入正题,“可惜我寻到你时,你身边已经有其他人,你喜欢苍清是吧?”

“说完了?”李玄度眸色暗沉,失了耐心再次欲走。

白榆扬声问道:“赵玄,你听过情人蛊吗?”

“黔东南的秘术?”李玄度回转身来看向她。

白榆很满意他的配合,又笑起来,她真的很漂亮,笑容明媚张扬,如晚间闪烁繁星。

“无论琞殿下心意如何,只要被种上情人蛊,你便只能受我摆布,只爱我一人。”

可惜眼前的人是个不解风情的臭道士,瞧着她的眼里,只有警惕之色,还带着点……看傻子的眼神。

“区区情人蛊就想让我替你卖命?”

李玄度冷笑,“它能控制我的思想,控制我的行为,但它无法控制我的心,但凡我还有一丝心念,我便会自绝于郡主面前。”

“你死也不愿?”

“本道长宁死不受人摆布。”

“是不愿受人摆布,还是不愿做负心汉?”

“都不愿。”

“说得好听,情人蛊无色无味,你以为没有喝茶水就能躲过吗?”

白榆手一翻,掌中茶盏落地,碎瓷、茶水溅了一地。

“你接手时它就已经种在你身上,如今我只要催动母蛊,你便只能是我的人,任我摆布。”

李玄度神色瞬变,未再多做思考,抬手掐诀点向额间。

说过要自绝,竟真要自绝。

“住手!”白榆忙去拉李玄度的手臂,但也只勉强将他的手拉偏了一些,剑指堪堪擦过额角,李玄度立马从口中吐出来一口鲜血。

“你疯了吗!来真的?!”白榆吼道:“我骗你的!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么这次不知道验一验!”

“不敢赌。”

李玄度挥开白榆扶着自己的手,靠在门框上,调息凝神又在胸口连点数下,才缓过来。

“怕一耽误,会来不及动手。”

“真是傻子。”白榆轻声嘀咕:“怪不得他会选你。”

又狠又果决,不怕死还正得发邪,当真是寻玉京的不二人选。

李玄度调整好气息,抹干净嘴角的血:“郡主想对我下蛊,是为了玉京?不如直接点说出来。”

白榆本就是吓唬吓唬人套点话出来,不曾想这人宁死不屈动了真格,若他就这样死在她手上,苍清不得和她反目成仇?!

他就是死还要挑拨离间她们的关系是吧?!!

白榆心有余悸,再顾不上玉京不玉京的,不答反问:“你真这么喜欢她?若换作别人呢?也这般决绝吗?”

李玄度愣神半晌,在白榆以为他不会回答时,听他道:“只有她能一眼误我终身,扰我道心。”

语气之认真,连眼角眉梢的冷意都稍减了几分。

“你也有今天。”白榆哼笑一声,“看在她的面上,我放过你,赶紧滚吧。”

李玄度冷哼,“是我瞧在她的面上,不与你计较这回,郡主下回若再动歹心,我定不念旧情谊,死也拉你垫背。”

两个人都猜不透对方的心思,也套不出更多的话,李玄度不作逗留,转身离去。

白榆望着他的背影,收了笑意,在李玄度即将跨出院门时,冲着他喊道:“臭道士!奉劝你一句,不止一方对玉京感兴趣,此行风险不可估,心悦一人就尽早说出来!省的后悔!”

她知道他一定听见了。

明月从帘后走出来,不无遗憾地说道:“这九皇子可真是有眼不识金镶玉,我家郡主这般出挑。”

白榆卸了钗环往榻上一躺,无所谓地道:“我又不心悦他,你可惜个什么劲,他心中也自有比金玉更贵重的人。”

清风凑近白榆,替她打扇,轻声问道:“小娘子,那情人蛊?”

“拿去毁了,别叫人瞧见。”

清风有些犹豫,“若是殿下知道你没完成任务……”

“你别管。”白榆懒懒翻了个身,捂住耳朵:“我自会想法子去应付。”

李玄度这般傲骨难折的性子,就是用了情人蛊也不可能为人所用,这世间怕只有一人能叫他心甘情愿低头。

过了一会白榆漫不经心吩咐:“一会你去暻王那,叫他给手下的判官使点绊子,若是能拖住姜判官不去寻玉京最好。”

清风应下,待要出门,白榆突地起身又道:“让小六下手时注意分寸!”

她想了想,说:“城中近来不是有个聚宝盆成精了吗?让姜判官去那挣点外快。”

邢妖司那点俸禄何时才能买上三进院?白榆嘴角微微翘起。

“小娘子似乎对姜判官格外留意?”清风垂眸问道。

“没有的事。”白榆又躺倒在榻上,拿手遮住脸,“你去吧。”-

李玄度出了皇城,马不停蹄往平国公府赶,从他醒来后就忙着冠礼之事,一直住在宫中,已经有好几日不曾见她了。

才翻进院子,见苍清屋中亮着烛灯,放下心来,他昏睡前,他们还在因为玉京的事吵架,他怕她又会不告而别。

他听到了白榆的话,心悦一人要尽早说出来吗?

他都表现的这般明显了,说与不说还有区别吗?

何况总要两情相悦,告白才有意义。

有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

李玄度不敢靠太近,也不愿走,在院中徘徊,脚下的石子踢来又踢去。

软烟罗纱窗上偶尔会印出她的身影,他就顿住脚目不转睛瞧着,石子也能安静一小会。

她隔壁的房门“吱呀”一声打开,祝宸宁推门出来,手里拿着水盂,见到他惊喜道:“小师弟?你回来了?”

“小点声。”李玄度忙上前将大师兄又推回屋内。

“怎么了这是?”祝宸宁莫名其妙,晃了晃手中水盂,“我要出去舀水洗笔。”

李玄度的视线落在桌上一排待洗的毛笔上,“她送你的那支呢?”

“在那呢。”祝宸宁随手往桌上一指,“你和我说苍师妹给我做了支新笔,我兴冲冲去问,结果她从郡主手里抢了支笔扔给我,让我一边玩去,毛都劈叉了,你们管这叫新笔?”

李玄度拿起桌上劈叉最严重的那支,左看右瞧,越瞧心情越好,这支笔用得是紫檀木,从笔杆的光滑度来看,绝不是新做的,桌上也没有一支笔是用桃木做的。

她又骗他。

根本没有毛笔,她只给他做了九星簪。

她向来爱忽悠人,那夜在客店房顶的对话,除了他自己的部分,其他的一律当作她在胡说八道好了。

李玄度没忍住低低笑出声,“这不是挺好的吗?大师兄何必过于苛责,有礼收还抱怨。”

祝宸宁:“?”

一群人都有病!

“你大晚上不回去睡觉,在院子里溜达什么?喂蚊子?”

“这就回去。”李玄度心情极好,把笔塞进大师兄手里,“早点休息。”

“等会。”祝宸宁喊住他,“你昏睡时做了什么美梦?为何道印时常红似火啊?”

“额……”李玄度收了笑,脸上神色几番变幻,精彩纷呈。

忆起梦境中的旖旎春景,水汽氤氲,如浸雾中,她与他在温泉池畔……以及满是鲜花的红喜轿里……

这下不仅眉心道印变红,脸也红了,支支吾吾半天,他强行抢过大师兄手中水盂,慌道:“我替你去舀水。”

飞也似地逃出了屋。

这一晚,大师兄在房门口左等右等,等成了望夫石,小师弟带着水盂再也没回来。

得出结论:玉京小队里的人都有病!——

作者有话说:李道长又把自己哄好了。

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宋.范成大《喜晴》

第67章

苍清今日醒得早, 还不到吃朝食的点,闲来无事干脆拿出凌阳师叔给的册子来瞧。

册子记载已现世的神物有穹灵玉、锁灵珠、引魂灯、祀毒盏以及虔心炉。

穹灵玉在临安时已收录进浮生卷中,锁灵珠在她体内, 引魂灯目前在大师姐手里做工具灯, 形如莲花,说是可引渡亡魂。

祀毒盏则是一个银质茶碗的图样, 不大, 碗口约莫两寸大小, 普通的混在任何茶具饭碗中就能被忽略,说是以魂为引可实现心愿。

最后的虔心炉, 是个白玉花式熏炉的模样, 能医百病、修补神魂, 但需药引。

写得也都不详尽, 大约是世人推测而出, 不知真伪。

软烟罗纱窗上晃过一道修长人影,想来是廊下有人走过, 苍清抬头瞧了一眼, 没在意。

收起册子,又取出浮生卷来瞧,随手点着上头的异族图像, 当志怪话本在看。

浮生卷分三部分, 一是神物剪影,二是纷杂的各类异族信息,三是带红点的地图。

从前她对这些事物并不上心, 遇事也总仗着小师兄在侧,但即使这样一路来也几次身陷险境。

接下来的路必然更加凶险,苍清的性子, 要么不接手,接手了这领队就要做好。

她认真读着,正巧看见个有趣的异族,长得好像个菌子?还怕火?注解里说它的能力是……

门外廊下有人已来来回回走了许久,苍清望着纱窗上他印出的淡薄影子,勾了勾唇角。

她收起浮生卷,蹑手蹑脚走到门口,在人影不知第几次路过门前时,她猛地拉开房门,与门外的人四目相对。

“小师兄散步呢?”

李玄度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开门,愣了一会,慌忙递出手中的食盒,“给你,朝食。”

苍清故意不接。

昨夜就听见了他的动静,回来了也不来见她,就知道踢石子。

她不接,他就傻愣愣得一直抬着手,咬着唇也不说话。

苍清气笑了,往后退一步,做出要关门的假动作,李玄度果然立即上前扯住她的袖子,“还在生气?”

“你说呢?”

这么多天过去了,追踪符的事,他至今也没给她一个解释,锯嘴葫芦似的什么也不说,到底还要不要和她做朋友

真当最大的隔阂,就这么轻易能过去了?

她也真的很想知道,如果没有师命,他在知道她是妖时,还会选择她,护着她吗?

李玄度沉默了一会,说道:“那夜我会先在平国公府,是因为白日里德顺长公主就找我过去,她曾托我师父帮忙寻她送走的孩子,长公主同穆将军并无真情实意,曾同他人育有一女。”

苍清问:“就是黄莺儿捡来的那女娃儿,赵瑞桢?”

德顺长公主还真是一点也不“德”“顺”啊。

“嗯,官家嫌这是桩皇家丑闻,于是长公主便偷偷将孩子送出了汴京,但不知何故出了些差错。”

他在同她解释昏迷前的那天,为何没有等她醒来一起去平国公府,但这不是苍清最想听到的。

“既然是皇室密辛,你同我讲什么?”

“苍清,我在同你解释,我对郡主没有任何男女之情,她对我也没有,你别避嫌,也别与我生分可好?”

原来他都看出来了啊。

苍清垂下头,拼命咬住嘴唇,怕嘴角会不自觉扬起来叫他瞧见。

她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说:“我知道。”

头顶上又是一阵沉默,他终是说道:“在信州时,我确实是奉师命去寻人,但并不知道所寻之人是你,也不知你是妖。”

“嗯。”这也不是苍清想听的。

“我也确实一路追踪你到船上,我同你道歉,对不起。”

“嗯。”这依旧不是。

“我知道你是妖时,我彷徨无措所以口不择言,并非有意戏弄。”

“嗯,嗯?”这是苍清想听的,她抬头看他,“什么话口不择言?”

“就是……要将你收进葫芦中什么的。”

李玄度一手提着食盒,另一手局促不安地抓着圆领袍的衣摆。

她极少见到他穿这样艳的颜色,绛色的常服配着金色的銙带,平日里不离腰间的葫芦、法器今日都未见,直脚幞头上别着花,像登科的探花郎。

让她不禁联想,他日后若是穿着这身去当新郎官,必然也是琼枝玉树好看极了。

李玄度也垂头瞧她,“我认真想过了,即使没有师命,我那时定也不会将你收了,最多会说些讨人厌的话。”

他对她笑,仿佛阳春三月里最温暖舒适的第一束晨光,照进人心间,将冰雪消融,使万物复苏。

苍清也笑了,“从信州到衢州的一路上,那个在我身后默默解决了所有坏蛋的英雄是你。”

她凑近他,想将脑袋往他怀里蹭,“原谅你了,本仙姑大发慈悲,陪你去寻玉京。”

李玄度却突然往后退了一大步,说话都结巴起来,“你、你别凑我这般近!”

“你怎么了?”苍清疑惑不解,“你的道印又红了。”

和他昏睡时一样,红得能滴血,她走近了调侃他,“天下第一还不够,莫非梦里还要做三界第一?”

她身上的雪松香气,瞬间灌进他的鼻腔,与梦中相拥时一般无二,李玄度慌得一脚从廊下的阶梯踩空,见她还要靠过来,不得不说道:“你是小狗吗?总爱往人身上蹭?”

“你才小狗!我是狼啊!”苍清微微皱起鼻尖,轻轻给了他一拳,“好好说话会死吗?”

李玄度这回又不躲了,还咧着嘴笑,只是总在她凑近时后退一步,永远与她保持着两拳的距离。

她问:“你傻了?”

他说:“你个花拳绣腿的废物小狼妖,打人都不知道使劲?”

苍清气得龇牙,露出两颗尖利狼牙,抓起他的手就是一口,“咬你啊!”

自然是没有真的咬下去,只留下两个浅浅的牙印,但小心眼苍清恶狠狠踢了他一脚。

你再说不知道使劲!

当然也有连日来的怨气迁怒在其中。

李玄度还是笑眯眯的,被踢了也不生气,苍清歪起头打量他,他好像从不发怒,永远都与人为善,这么没脾气吗?

嗯,确实是正的发邪。

可他为何要一直盯着自己的狼牙瞧?

“你在想什么?”

李玄度当然不会说,他在想,亲起来真的会被狼牙咬破嘴吗?会的吧?梦里就会。

他不着痕迹抹了一下嘴角,又把手背到身后,“都说狼牙辟邪,本道长正好缺一颗。”

苍清“嗖”地收起狼牙,这人的嘴咋就这么贱呢!他才是真狗!整日就知道狗叫!

她抢过他手中的食盒,跑回屋里,“砰”地关上了门,走前不忘踩他一脚,在他黑色的皂靴面上留下了“漂亮”的鞋印。

李玄度笑看着她跑进屋,松了口气,咽下嘴里不断涌上来的腥甜血气,刚刚体内气血翻涌,一时往上一时冲下,引到了自戕时的内伤。

走到水缸边,舀水冲掉了手指上沾着的血迹。

他不想让她瞧见,更不想让她知道。

她一个小狼妖,朋友也没比他多多少,白榆算一个。

一会去找大师姐讨碗补药就行了,这么想着,他锁紧了眉心,道印也由红转白。

什么时候补药才能甜一些?-

汴京城外,河岸边垂柳随风而荡。

靠近河岸的绿绦郁郁葱葱,靠近道路的这边柳枝稀稀拉拉,但凡能够得着的地方都被人折了去,送于远行的友人,以慰离愁。

苍清拿着白榆折来赠与她的柳枝,挥手告别。

“阿榆别忘了勤加练功。”

“知道啦,年纪比我还小两岁,老气横秋的。”白榆把她往同风的方向推,“看这天要落星了,你们赶紧走,早些到下个地方避雨。”

苍清走到同风边上,马背上的李玄度弯下腰牵住她的手,轻轻一提,拉她上了马,又立刻松开手。

临行前苍清四处张望,问凌阳道人:“不是说还有一人吗?人呢?”

凌阳高深莫测道:“据说是被事情绊住一时来不了,到了京兆府应该能与你们汇合,你们且记着,此人姓姜,与你们差不多年岁,有一把漆黑如墨的夜影刀。”

凌阳递给她身后的李玄度一块木牌,正是李玄度丢在永平侯府的那块云山观名牌,只是如今看着竟有些包浆了。

“玄儿,修行不易,为师的话要牢记在心。”

李玄度点头应下,不再多言,拉转了马头,“师父保重。”

大师兄、大师姐也打马跟上,“师叔再会!”

马蹄哒哒,离城门口渐远,苍清侧过身回头又挥了挥手中柳枝,“阿榆!京兆府见!”

李玄度把她拨正,“坐好了,摔下去我可不捡你。”

这回四人出行没有租马车,骑马上路是苍清提议的,她学会骑马没多久正在兴头上,李玄度不放心她一人驾马,不肯同意。

她用玉京特使的身份压他,发脾气说,还没出发就都不听她这领队的话,还寻什么玉京,回家种地吧。

李玄度笑说她是新官上任三把火,骑马也行,只有一个条件,他要与她共乘一骑。

说是共乘,他偏把干粮袋子放在二人中间,隔开了两拳的距离,马背空间本来就不大,还让干粮袋子占了,苍清几次拿掉,他又放回去。

李玄度双手环在她身侧牵着缰绳,苍清一同握上去,他就不着痕迹抽掉手,起初苍清没在意,次数多了她留了心眼,坚持不懈试了几次,发现他确实在回避她。

“李明月!我是洪水猛兽吗?你躲着我做什么?!”

“我没有。”李玄度辩驳,他总不能承认,他做了个荒唐不自重的梦,自此不敢再靠近她了?

她如山涧清风,他任何龌龊的欲念都是种亵渎。

“天太热了,小狗热烘烘的,还是隔远些好。”

苍清恼了,用手肘往后重击,“今日不牵,以后都不准牵!”

李玄度揉着胸腹笑,“小狗今日吃饱饭了,有力了。”

“你才狗!你全家都狗!”

笑笑笑,就知道笑!但是他真的不会生气哎,像脾气超级好的大狗狗,耐揍得很,苍清左右手都给他来了一下,匀称、公平。

同风马儿在官道上疾驰,白如光,滚滚沙尘中,传来少女的质问声。

“李明月,同风是你花一百金买的。”

在李玄度又要狡辩前,苍清直截了当戳穿:“你好歹换一个钱袋子?里面的银钱也增减增减?”

装钱的布袋用得还是在信州时,他给她的四十九两银那个,也是在扬州买同风时她给他的其中一个,这么巧,里面的银钱数量也分毫不差。

李玄度无话可说,当时不是着急没注意吗,只得承认:“小师妹明察秋毫是八十金。”

他虽当了玉佩换钱,但也是还过价的好吗?见苍清又要怒了,忙道:“以后你是我上司,你多发点饷银当作补偿就好。”

大师姐在旁插话,“苍师妹,我想买剑谱。”

大师兄也笑问:“一月可有二十贯?我听闻汴京邢妖司判官每月的俸禄都有五十贯。”

“本仙姑每月给你们发百贯!”

“好!”

四人纵马疾驰,说说笑笑一路向西而去。

《流光四方砚》卷完——

作者有话说:姜晚义:这一卷小爷就出现在他人口中了是吧?赶紧的让爷出场,爷还要找龙傲天和小苍算账,厚厚一整本生死簿!!小爷的手都要抄断了!

ps:姜判官依旧认不出郡主,因为他带着人去平国公府办公时,见到的是昏迷不醒的小女使明月。

麻绳精白灵以后基本不会出现啦,但是星临鞭会一直陪着小郡主和主角团-

日常一卷结束的碎碎念:

最近排到的榜单不好,没流量没曝光就不涨收,有点难过,养肥的宝宝们,一卷结束记得回来。

这卷是不是剧情太多啦?又会不会觉得感情戏太多?

可以的话说说话吧,你们一味不语只是冷漠地投营养液,应该是喜欢的吧?

没关系我很坚强,会坚持日更,加更有催就视情况加。

玉京小分队的旅程要正式开始了,不说了,你们的主角团六位朋友喊我出发了,这就去奋笔疾书,京兆府见。

第68章

过了潼关便是关中地界, 按照浮生卷中的地图所示,有神物出现在京兆府附近。

苍清、李玄度、陆宸安以及祝宸宁四人,连日来风餐露宿, 已有好几日不曾吃过热食。

天光刚亮, 加紧赶路的话,天黑前也许能进城里, 找家客店好好休整一番。

又往前行了段路, 还未进桃林县, 苍清却将队伍喊停了。

“怎么了?”李玄度拉住缰绳问。

苍清抬手往前一指,“刮风了。”

另外三人抬眼往她指的方向看去, 地平线的一端, 小小的黄色沙砾在地上跳动, 而后开始打转。

小小的旋涡越来越大, 旋转的速度也越发快起来。

凡是旋涡席卷之地, 沙砾便如听到了号令的士兵齐齐加入到队伍中,逐渐聚起来, 风再一刮, 沙砾互相摩挲,将哀嚎呼啸的风沙传得更远更广。

快速朝着他们肆虐而来,几人身上的披风扬得老高,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干燥憋闷的尘土气。

几人的马都开始打着鼻息嘶鸣着往后退, 反倒是同风虽也焦躁不安却只是在原地踢了踢腿。

“小心!”李玄度出声提醒,“蒙脸!闭气!”

事态紧急,他勒紧缰绳稳住同风, 又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兜头盖在他和苍清身上。

漫天黄沙如雷电般一晃就到了他们眼前,沙砾打在斗篷上发出劈里啪啦的响声。

等了有好一会, 风才渐渐弱下去。

李玄度收掉披风,他露在外面的手被沙砾一刮,磨得皮破血流,他重新拉回缰绳,用披风随意一裹挡住了自己的手背。

祝宸宁连呸了两声,将口中的沙土往外吐,问:“怎么会突然刮这么大的风?”

大家被他的动静吸引,朝着他看去,见他灰头土脸狼狈至极,头发乱糟糟的,脸也花了,还有细碎的伤口正往外冒血,哪里还有谦谦君子的模样。

再看一旁的陆宸安,身上罩着大师兄的披风,整张脸都埋在里头,就连她腰间的宝剑也完好地藏在披风里。

啊——是有傻子将自己的披风给了别人啊。

苍清笑出声,促狭道:“大师姐,你怎么没护着些大师兄?”

如今几人也渐渐接受了她的称呼,只当她是跟着李玄度在喊。

李玄度也笑道:“瞧大师兄的俊脸都破相了,等下该哭了。”

和他们三人比起来,苍清几乎没有任何变化,除了发髻稍稍被斗篷压歪了些,就连坐下同风也托了主人福,丝毫不见狼藉。

陆宸安讪讪地摸摸鼻子,“下次注意,下次注意。”

祝宸宁拍掉发上沙砾,“说正事呢,别拿我取乐。”

几人玩笑过后,都认真起来,已近七月中,秋日刮风虽是常事,但这里接近关中,地处平原,本不该有这般大的风沙。

现在风虽然弱下许多,却依旧没有停,还在断断续续刮着,偶而突袭来个大些的风暴。

天被蒙上了一层灰黄色的雾,可见度变得极低,又勉强行了一小段路,见路边有家客店,招牌歪歪斜斜挂着,发白的酒幡破成了一绺一绺,看不出上面的字,唯院中一颗青翠大枣树,在狂风中摇曳,不见颓势。

店虽破,但见门窗完好,想来是开门营业的,即使无人,这里也是目前最好的落脚点。

苍清看着被染黄的天幕,做出决定:“今日怕是赶不及进城了,不如就在这里休整一下,大师兄脸上的伤也得处理,别真留疤了。”

将马拴在马厩里,四人推门进入客店,里头果然有人,入目是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围在一起喝酒。

店家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小伙,看见他们先是一愣,目光在苍清和陆宸安身上扫了两眼,又看了看李玄度,而后看着祝宸宁狼狈的模样,笑着迎上来,“几位客人,外面这是又刮风了?”

苍清问:“这里常常刮风吗?”

店家回:“对,一刮就要好几天呢。”

苍清点点头,不再说话。

“几位是要住店?”店家尴尬地笑笑,带着口音说道:“俄们这儿不接待女郎。”

“什么?”苍清挑眉,怀疑自己听错了,有生意上门还有不做的道理?

“俄这小店啊就俄一人忙前忙后,不方便接待娘子们,再说您瞧这里都是些五大三粗的男人。”

“我们只要两间房落脚,不会麻烦店家。”

“两位儿郎可以留下。”店家讨好地笑着,“请娘子们还是多走几厘地,前面有个村庄,去那里借宿吧。”

陆宸安忍不住说道:“岂有此理,你们就是这般做生意的?!”

店家也不笑了,垂着头一脸丧气,“实话说了吧,俄们这里穷乡辟路治安不好,实在不敢留宿娘子们,若是有个啥事,小店担不起。”

祝宸宁正要上前理论,苍清将他拦下,“算了走吧。”

出门牵上马离去,店家竟还追出来靠着门问了一句,“两位儿郎真不考虑留宿吗?”

上了马李玄度出声问道:“你觉得有问题?”

苍清将披风裹的更严实了些,“你难道不觉得吗?”

一张嘴,风就带着沙子往嘴里灌,她皱眉,捂住口鼻快速说道:“前面是必经之路,早晚都得去。”

李玄度点点头,从乾坤袋里取出一顶帷帽递给她。

正是在渡船上带过的那顶,想不到竟还留着,苍清将帷帽带到头上,纱帘被风刮得乱七八糟,但好歹挡住了大部分砂砾。

走出两里多地,途中又遭遇了几次大风沙,大师兄脸上伤口又多了几道,没有披风遮挡,他的发髻也早就吹散了,发丝散下来后配上他的容貌,简直男女莫辨。

脸上的伤不但不丑反而为他添了几分破碎感,他有心想将头发重新梳拢,没一会就又被风吹乱,只能作罢。

其中一次不知何处飞来一块大石,不偏不倚重重砸在苍清右脚的脚踝处,疼得她差点坠马。

李玄度一脸懊恼,他不愿靠她太近,只是虚扶着她,不防有这一出。

苍清好笑的还反过来安慰了他几句,陆宸安检查后说道:“无妨,没伤到筋骨,覆几日药就能好,这几日就别走路了。”

约莫着已经进入桃林县范围,几人继续上路,风沙渐渐小了下去,不多时果然见到一个山清水秀的村子,前有河,背靠山,就像是黄土地里的一块绿洲。

越是朝着村子靠近,风沙越小,等走到村口,风沙竟然完全停了,拂过脸庞的只剩下柔和的微风。

村口路小,几人都下了马,将马拴在路边吃草,唯独苍清不便走路,她的马由李玄度牵着进了村子。

几个小童好奇的一拥而上围着他们打转,嘴里唱着:“女子好,女子好,女子都是家中宝。”又嘻嘻哈哈跑开去。

这个村子里大部分人家都是木砖结合的房子,甚少见到茅草屋,还有甚者将房子建了两三层,与京城的房屋也不差许多,这么有钱的村子,唯独村里的路竟还是黄土路,连青石板也不见铺一块。

再往里走了两步,身后传来一个油腻腻的声音。

“咋,这女子咋还带个纱帽,是有啥见不得人涅?”

苍清回头循声看去,见不知从哪里窜出来个男人,三十上下年纪,短短的眉毛配上王八绿豆眼,扁平的脸上偏还长着一张厚嘴唇,整张脸就好像烫坏了的大饼。

这人一脸不怀好意地瞧着她,两只眼睛绿油油的发着光。

这长相让人都不忍再看第二眼,苍清默默转回头,在小师兄霁月清风的脸上瞧了又瞧,才平复下了心中不悦。

替她牵着马的李玄度注意到她的目光,原本紧皱的眉间在回望她时又舒展开,四目相接,让苍清的心跟着跳快两下,有种小心思被逮个正着的错觉。

还好隔着帏帽挡去了她面上的窘迫。

这丑陋男人见她不为所动,眼睛就瞟向了陆宸安,啧啧两声,等看到祝宸宁,更是眼睛一亮,“呀呀——”

刚呀到一半,被一雄厚的声音打断,“有柱!你干啥涅?”

几人又看过去,这回是个二十出头的汉子,方脸,粗黑的眉毛,圆而大的眼睛,比那叫有柱的大饼脸看上去正气了不知多少,再看他黝黑的肤色,一看就是个干力气活的。

这人也走上前来,对着苍清几人介绍道:“俄姓石,几位喊俄石大就好,俄爹是石家村的村正,你们是遇到风沙哩?”

几人点头,苍清问道:“你知道外头的风沙?”

石大抬头看她,见有人替她牵着马,又带着帏帽挡脸,只当她是另外几人的主子或是东家,对着她恭敬回道:“这一带经常有风沙,风大的时候,过路的旅人商队无法赶路就会来俄们村里借宿,也算是村里的一项收入。”

倒是直白,苍清又问:“那这风沙多久可以过去?”

“快的话几日,慢的话也就半个月,几位可以上俄家借宿。”

李玄度也问:“为什么只有村子里完全没有风沙?”

石大憨笑,“都靠俄们村里的山神庙保佑哩,方圆百里就俄们村里不刮邪风,灵验滴很,客人有兴趣可以去拜拜。”

苍清伏下身同李玄度耳语了两句,后者又去和陆宸安祝宸宁商量了一下,而后他说道:“麻烦石大哥带路,费用走前会一并结清。”

石大开怀笑道:“好哩。”

见有柱还在一旁满脸猥琐的模样,抬脚在有柱屁股上来了一下,“真是亏了人哩,列远些。”

说他丢人现眼,叫他滚呢。

叫有柱的丑男人见到石大,也不见怕,只嘟囔了几句不情不愿地走了。

石大搓搓手,不好意思地说:“这有柱心眼不坏,就是三十好几哩也没讨到婆姨,看见漂亮女子就走不了路哩。”

苍清轻轻扯住缰绳,李玄度牵马的手立刻感受到了,停下步子抬眼看她。

她幽幽问石大道:“我刚刚听到他说你们村之前不接待郎君?为什么?”

她耳朵尖,刚刚有柱嘟囔的话落进她的耳朵里,就变得异常清晰,有柱说得是:“之前明明不欢迎男子,今儿个还不是见人长得好看就急着迎回家哩。”

苍清这么一说,陆宸安和祝宸宁也都停下脚步。

之前路过的客店不接待女郎,这个村子又不接待郎君?

在前领路的石大背明显僵了一下,他犹犹豫豫半天,还是叹气道:“说哩你们可别害怕,俄们这个村几月前开始,就陆陆续续的死人,死的还都是年轻力壮的大小伙。”

他愁着一张脸,“所以俄们好一阵不敢留宿外来男子,也少了不少收入哩,但这次的风沙要比以往都大,你身边这位伙计没有留在几里路外的客店,还能再去哪里嘛?”

李玄度问道:“没报官吗?”

石大说:“咋没报哩,查不出来嘛,连山神爷都搞不定的事,他们能有啥子用嘛。”——

作者有话说:村正:村长

里正:一里之长

第69章

随着石大一路走过村子, 见这里每户人家院中都种着枣树,或高或矮,但颗颗郁郁葱葱, 长势极好。

等到了石大家, 他家院子里也种着一颗大枣树,已经到了结果的时候, 枣子绿中带红的累在枝头。

枣树吉利, 想来这个村子的人都偏爱枣, 毕竟早生贵子,早日发财嘛。

石大的爹是村正, 家里虽没建二层楼, 但依旧要比别家还大上许多, 整个院子由七间平房组成。

刚跨进大门, 石大就冲屋子里喊道:“爹, 娘子,俄将人带回来哩。”

不一会屋里就迎出来一位身怀六甲的妇人。

“来哩?”妇人穿着粗布麻衣, 外罩合围, 手里还举着锅铲,看那肚子应是快要生了,她却还手脚麻利地在干活。

妇人脸上堆起讨好的笑, 眼角爬着的细细纹路便都皱了起来, “俄已经将屋子都收拾出来哩,你先带客人们去休息,一会俄就将饭菜送来。”

石大又问:“咱爹涅?”

妇人轻声回道:“明儿个不是办酒嘛, 咱爹去给人帮忙哩。”

石大点点头,又热情地招呼起几人,帮着把马安置在枣树下, 而后招呼几人进屋。

院子中间最大的是正屋,里头隔出了一间屋子想来是石大的爹娘在住。

正屋左边三间,头一间是石大和他妻子的,中间是厨房后头连着柴房,另有一间靠近院门的约莫是杂物房,挂着锁。

正屋右边全做了客房,屋里用厚帘子隔出十几个隔间,隔间里各放着一张板床,算是大通铺。

苍清由李玄度扶着下了马,刚单腿蹦跶了两下,突然被人打横抱起来,她偷偷瞄了眼面无表情的小师兄,从前也没觉得,最近不知是怎么了,对着这张俊脸她竟会不好意思了?

情绪还没荡起来多久,刚跨进客房门槛李玄度就急忙将她放下了,只伸出一只手臂让她扶着,“还剩这么几步路,自己跳过去,小狗就该多运动。”

啊???送佛送到西的道理不懂吗?!到底谁更狗啊?

苍清推开他的手,很有骨气的自己蹦跶着坐到离房门最近的隔间床边。

李玄度笑了笑,等她坐稳,退到门口,靠在门柱上,转头看着门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苍清瞧不见他的表情了,只瞥见一闪而过的朱色道印,最近他说话也特讨人嫌,明明之前有段时间嘴甜了不少,真是狗改不了那什么!

先前还说别与他生分,也不知道他自己怎么了,手也不牵了,也不准她抱他,更不准她往他怀里蹭脑袋,又与她男女有别起来。

苍清盯着他的侧脸瞧了许久,想不明白,只能按下不表。

客房只有一间,但反正床板间都有厚布帘挡着,何况他们出门在外一向是和衣而卧。

住一起也安全些。

等石大出去后,陆宸安先帮祝宸宁重新盘好发髻,而后帮他处理脸上的伤口,“我说师兄啊,平日里就让你少读些酸诗了,也不至于一点风沙就将你吹成这样。”

两人的脸凑得极尽,祝宸宁应着,一双桃花眼温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陆宸安,笑答:“这不是有师妹你吗?下次你要先记着我啊。”

陆宸安在他伤口上轻轻一按,一脸认真,“那可不行,我最多答应将你排在我的宝剑后面。”

“嘶——”疼得祝宸宁轻呼出声,眼神都跟着黯淡不少,轻声自语:“我比小师弟也好不了多少。”

李玄度听见了,将视线从门外收回来,睨了眼祝宸宁,“你目前可还不如我。”他扬扬眉,“加把劲大师兄。”

“哎——”祝宸宁长叹一声。

“你俩打什么哑谜呢?有我在你的脸绝不会留疤。”处理完祝宸宁脸上的伤,陆宸安拿着她的乾坤袋,又走向苍清替她处理脚踝上的伤。

正巧石大同他娘子送饭菜进来,石大见到重新梳戴干净的祝宸宁先是愣了会神,然后傻笑道:“呀,这竟也是位男娃儿。”

石大的娘子也偏头过去看,见到祝宸宁的模样后红着脸垂了头,跟着笑道:“娘子郎君真是好模样,那这位带纱帘的主家娘子一定生得更好看哩。”

她同村口遇到的那个有柱一样不认识帏帽,却也将苍清当成了另外三人的东家。

她确实是领队,大部分主意都由她来做,但她其实是一行人里面资历岁数最小的一个,师兄师姐们随时能拿戒尺打她手心的那种小。

架不住师兄师姐们都不是什么严肃的人,就爱开玩笑,李玄度一本正经说道:“我们东家自然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人。”

陆宸安也不遑多让,学着汉中话打趣:“俄们这样貌在东家那里真是提鞋都不配哩。”

祝宸宁也接口:“对对对,我们东家那是只应天上有,人间哪有几回得的美,只有宫里头的皇子才配的上。”

话题开创者李玄度的耳朵尖,终于不负众望又红透了。

“俄滴神呀!这得长得多美哩?”石大的娘子看向苍清得眼神多了几分探究和怀疑。

帏帽下的苍清直翻白眼,这辈子也不想摘下帏帽了,明明大师兄比她更美。

她的脸皮最近怎么越发薄了呢?

到底哪句话让她耳朵都烫了?

石大的娘子嘴上说着话,手脚一点也没慢下来,将饭菜一一摆在桌上,“山野粗食,客人们别嫌弃。”

瞧见陆宸安在帮苍清敷药,奇道:“这位娘子还懂看病?”

见陆宸安点头,她再次奇道:“只见过看妇人病的稳婆,倒是头回见会看其他毛病的女郎中。”

石大悄悄推了推自家娘子,“你也早些休息去,别太累哩,这里有俄涅。”

石大的娘子应了一声便走了。

石大也准备出去,“客人先歇着,俄要去隔壁帮些忙,晚间烧了热水给几位送过来,去去沙尘。”

苍清将他喊住,“是去给明日办酒的帮忙?”

石大一愣,说道:“娘子真是好耳力,明儿个村里有几户人家一同办喜酒,村里人都是要去帮忙的。”

苍清跃跃欲试,“我们可以参加吗?”

村里的喜酒她还从来没参加过,这个热闹想凑。

石大有些犹豫。

李玄度道:“我们自然会为每户人家都备上礼金。”

石大道:“客人说得什么话,明日同俄一起去就是哩。”

到了晚间,石大的娘子再次送来晚饭,和午间的差不多,依旧是烙了几张馍,配上葵菜、炒辣子,菌子之类的素菜,只是多了盘鲜枣。

菜虽然简单,味道却是不错,也不知是不是几人一路来吃了太多干粮的缘故,只要是热菜怎么吃都是香的。

饭后石大送来热水,几人一路风尘仆仆,都好久没有洗过热水澡,再加之被风沙一刮,灰头土脸,砂砾钻进衣领子里,磨人。

路途中有热水澡很难得,偏偏苍清脚上有伤,她的师兄们犹豫着商量了半天,最终洗澡时没将她请出去,只是都选在了左右两边靠墙的隔间角落,与她中间的床铺,相隔好几张床板和帘子,厚帘子拉了又拉。

苍清:谁稀罕看啊?

小师兄的前胸后背她又不是没见过,说起来他的……呸!她不是这种人,不准想!

也因她脚上有伤,陆宸安不同意她泡热水澡,气得她直垂床。

即使又施上几遍避尘决,苍清抬起胳膊闻了闻还是觉得自己身上一股子酸味,听着她左右两边的帘子后都传来欢快的哗啦啦水声,直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她左手边的几道帘子后,水声小了些,传出小师兄促狭的声音:“怎么有老鼠。”

她右手边的几道帘子后,大师兄说道:“苍师妹,你可别气得乱拉帘子,小师弟脸皮薄,禁不得你偷看。”

左边帘子后的人明显一滞,将人整个都埋进水里,只漏出头在外面。

苍清将床板垂得更猛了,瞧瞧大师兄说得话,左右各隔着几道厚帘子,中间还有几张床板,她一个瘸子闲得慌去掀人帘子?这是在嘲讽她现在是个残废吗?

她气得冷笑,“你俩又没比我多几两肉,有什么好看的!”

“……”

虎狼之词,偏她自己意识不到。

这话一出,两边帘子后头都安静了。

苍清只觉一拳打在棉花上,不甘心想要乘胜追击,从放在床榻上的碗里面拿起两个鲜枣,往左右各打过去一个,枣直直穿透几道帘子,在布帘上留下一串圆圆的洞。

左边的枣被李玄度接住扔进了嘴里,“有进步啊。”

右边的“咚”一声掉进水桶里,溅起一片小水花,祝宸宁惊呼:“什么东西?”

苍清冷哼:“这回不用走两步,也能瞧上一瞧了。”

祝宸宁呆住了,想明白后立马将手环抱在胸前,背过身严肃道:“苍师妹!非礼勿视!而且经费本就不足,现在还得赔帘子了。”

其实布帘很厚,又是隔了好几道,即使打穿个小孔,也是连个影子都瞧不见的。

但苍清还是无意识地将头偏向左边,嘴上不甘示弱回道:“能瞧上一眼大师兄的风姿,不亏。”

左边的帘子后面传来哗啦啦的水声,李玄度一下从桶里站起身,三两下披上衣服,快步走向祝宸宁的隔间,路过苍清的时候甚至连个眼神都没给她。

李玄度那个悔啊,果然不该心慈手软,就该将她丢出屋去。

更后悔自己嘴贱,偏要笑她像老鼠,安安静静的不好吗?

他恨不得抽自己嘴巴子两下。

李玄度走到祝宸宁的旁边,挡在布帘前,强行将他的大师兄从桶里拉出来,“赶紧穿衣服出去。”

“哎哎哎,唔唔”后面的话听不清了,祝宸宁在李玄度的裹挟下,被“礼貌”地请出了屋子。

“那么快?”等在外面的陆宸安往屋里看了看惊讶道:“怎么连衣服都没穿好?”

祝宸宁理着衣服正要抱怨小师弟两句。

石大正好路过,见他俩这番模样,又听到陆宸安的话,忍不住往屋里偷偷瞄了一眼,红着脸摇摇头从他俩面前默默走开了。

祝宸宁:“他什么意思?”

李玄度吐掉嘴里的枣核,“应该就是你以为的那个意思……”

陆宸安凑上前,“什么什么意思?”

之后等大师姐也洗漱过,四人就寝,一夜无话。

第二日,村子里一早就噼噼啪啪响起炮仗声,苍清拄着李玄度给她新做的拐杖,在石大家的院门口探头探脑,空中纷纷扬扬飘着炮仗燃烧后的红纸。

本来她也想去村里办酒的空地上凑热闹,可是她的三个师兄师姐们愣是不同意她去,怕人多挤到了她,说是等开席的时候再来接她。

她现在行动不便,也只能如此‘任人摆布’。

石大的娘子搬出两把竹椅,让她坐着瞧,她自己也坐她边上纳起了鞋底,装针线的箩筐便放在她那滚圆的肚子上。

两人闲聊,石大的娘子问道:“小娘子身边怎么也不留个人?”

苍清随口答道:“他们去凑热闹了。”

石大的娘子拿针在发间划了两下,继续纳鞋,说:“就是再喜欢,对仆人还是不能太客气哩,年轻郎君多的是,反正小娘子有钱啥样的买不到?再说女子不该这样。”

苍清尴尬一笑,什么叫年轻郎君多的是?什么叫不该这样?怎样?

“他们不是仆人,是我亲人。”

“俄懂,俄家石大昨晚和我说哩。”石大的娘子抿着嘴笑,“中看不中用也不行哩,像俄们这要是不中用的,女子……”

她话说到这,突然住了口,嘿嘿笑着转了话头,“今个天不错,正适合办酒,山神爷保佑哩。”

苍清没太明白她话中意思,中看不中用?她小师兄天下第一,又中看又中用的好吧!

她也没继续问,顺着石大家娘子换了话题,“为何会在七月里办喜酒?”

七月是鬼月,还有几日便是中元节,既然家家户户都种着吉利枣树,怎么又犯这种忌讳。

这下轮到石大的娘子面露尴尬,支吾了半天,说道:“这是村里的习俗,每隔几月,有要成亲的人家就会聚在一起办酒,本来……本来是要等八月的,但是……村里最近不太平,就提前办哩,冲冲喜。”

“是村里年轻郎君莫名被害的事?”

石大家娘子叹气,“小娘子都知道哩?那俄就直说哩,村里闹鬼,现在天一黑,再强壮的大小伙都是不敢出门的,你可要看住你那两个伙计。”

“闹鬼?”苍清的汗毛一下竖起来,大白天都觉得后背凉飕飕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暗中窥伺她。

苍清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那毛骨悚然的感觉却贴上她的后颈,叫人头皮发麻。

“砰!”

有炮仗声在她耳边炸开,苍清的心猛的一下收紧,脸都吓白了,等砰砰直跳的心平缓下来,她才又问道:“所以选在大中午办酒席?”

石大的娘子点点头压低声音说道:“前个刚走哩一个,俄家石大同俄说,那人是被吓死的,全身都是血红的鬼爪印,之前还有一个说是肠子都被掏出来哩,身上被抓得一道一道的。”

苍清忍不住缩了缩身子,“石家娘子你不怕吗?”

石大的娘子笑笑,“呀,那鬼专挑着年轻郎君下手,俄一个女子怕啥哩,再说山神爷会护佑我们的。”

苍清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便问道:“石家娘子看你这肚子快生了吧?”

石大家的娘子其实也才二十出头,但她一笑,眼角又皱起了深深的纹路,“就这几日哩。”

第70章

大师姐来接她去吃酒的时候, 苍清正和石家娘子聊得火热。

甚至知道了石家娘子是石大的童养媳,很小的时候就来了这里,还有她家隔壁石五郎家的娘子也快要生产, 以及村里谁家女儿病没了后, 她家爹娘哭得肝肠寸断之类的闲话。

石家娘子如今肚子太大了,这样热闹的酒席是不会去的。

所以只有苍清由陆宸安扶着, 拄着拐, 往办酒的空地上一跳一跳地过去了, 双环髻像兔耳似的,在脑后跟着一摆一摆。

苍清问:“小师兄呢?他怎么没来接我?”

陆宸安答:“正忙着和你大师兄不知在打什么赌。”

等她们到的时候, 大部分吃酒的客人都已经落座开席了, 互相来去在敬酒, 桌前坐的多是男人和小孩, 女人很少, 两只手就能数过来。

但每桌都坐着至少一两个女娃或是男娃,女娃们都穿的光鲜亮丽, 养得白白嫩嫩, 相反旁边的男娃儿就逊色许多,像野生的。

新娘子是一个也没瞧见,更分不出哪几个是新郎, 就好像只是村里大聚餐而已。

他们那桌是石大特意安排的, 只有他们四人,且位置在最后,人群纷杂, 苍清还是一眼就瞧见了那俊俏的青衫少年,他在同大师兄说话,瞧都不瞧她。

苍清目不转睛, 穿过人潮朝他蹦跳过去。

眼前突然出现一张丑脸,拦在她身前,是昨日村口遇到的那个猥琐男人有柱。

“小娘子今天怎么没带纱帽哩?呀——脚怎么受伤哩,要不俄扶你过去吧?”这声音油的都能炒盘菜了。

苍清急急止住步子,差点撞上,冷声道:“滚。”

陆宸安将手按在宝剑上,想了想又松开,实在不舍得拿宝剑打这种人。

有柱的眼睛在苍清脸上来回扫,“啧啧啧,好烈的小娘子,做俄婆姨……哎哟……”话才说道一半,苍清抬起手中拐杖一击捅在他肚子上,直接让他闭了嘴。

有柱痛得哎哟直叫,弯着腰捂着肚子蹲去了地上。

苍清绕过他蹦跶到桌前,在李玄度旁边的空位上坐下,见他面前的酒碗里还有酒水,很自然地拿起来喝了一口,立马吐舌,“好难喝,又苦又辣,还是汴京的酒好喝。”

“小兔子喝什么酒。”李玄度拿过她手中的酒碗,将酒水全倒进旁边大师兄的碗里,又说:“这是村里自己酿的酒,烈的很,给没味觉的大师兄喝。”

祝宸宁立马接口:“我只是对食物不挑罢了。”

李玄度道:“没区别,一个意思。”

陆宸安也在祝宸宁身旁坐下,凑到他耳边轻声问道:“你到底和小师弟在赌什么?”

祝宸宁笑笑,“赌了一个梦。”

声音虽小可哪里逃得过苍清的耳朵,她往嘴里夹了筷脆笋,问道:“什么梦?”

李玄度刚刚确实同大师兄打了个赌,大师兄想知道他在汴京昏睡时到底做了什么美梦。

李玄度不说,大师兄便一直死缠烂打,他喝了点酒,反而活泼了,话也多了。

“你还不信师兄我吗?把你做的梦告诉我,我来给你出谋划策,保管能叫你追上心中所逑。”

“拉倒吧,你要是行,怎么到现在还是形单影只?”

祝宸宁一时无言,想了想复道:“我的情况不同,你大师姐她脑回路就和别人不同,我都怀疑她是不是试药试傻了,我能如何?”

见李玄度不理他,又道:“那我们来打个赌,若风沙停下来前,苍师妹能开窍,就算我输,我立马向你大师姐表明心意,反之就是你输,将你做的梦告诉我。”

“幼稚,你自己看看有意思吗?不玩。”李玄度转了个身不理他,“你想去表白自己去,别拿我做借口。”

“你对自己没信心,怕输?”

“激将法对我没用。”

祝宸宁坚持不懈,“我说真的,你道印都红成这样了,藏着掖着有意义吗?那这样,我再加个赌注,若是我输了,我不仅要向你大师姐表白,一个月内凡事都听你指挥,我喊你师兄……喊你爹成吧?”

李玄度笑了,“成交。”

能让大师兄拿喊爹做赌注太难得了,若非这烈酒,恐怕这辈子都没机会让老成的大师兄说出这番话。

“祝宸宁,你这声爹喊定了。”

于是就有了眼下的局面,可这样的赌约怎么能让她知道。

李玄度随手从离他最近的盘里夹了块喜饼,送到她面前,“你尝尝这个,好像是枣泥馅儿的。”

苍清被模样精致的喜饼吸引,夹起来尝了一口,立马偷偷吐在桌上,“好难吃。”

饼也被丢进碗中,再不看一眼,从未尝过如此难吃的东西,难吃到她都忘了继续问到底是什么梦。

李玄度有些好奇,什么东西能难吃到连苍清都不愿意吃?夹过她咬剩下的那块喜饼,在另一头也咬了一口,哕,果然很难吃,堪比大师姐的大补汤。

他没吐默默咽下了,顺手又拿帕子将剩余的枣泥饼包起来放进袖中。

不知为何,他瞧见不远处贼眉鼠眼,一直往他们这边偷瞄的有柱,就觉得不能将被苍清咬过一口的饼留在这里。

想到刚刚这人骚扰她,李玄度身上不自觉起了层戾气,直到身侧人同他来说话,戾气才“唰”地散了。

苍清给他夹菜:“你发什么楞,吃不惯?”

其实桌上的酒食菜肴虽比不得汴京城的精致,但甚在量大且新奇,各色山珍反而是城里不常吃到的,做得也很鲜美,除了这难吃的枣泥馅儿喜饼。

“小兔子挑的菜比较好吃。”李玄度吃光她给他夹的菜,就不动筷了,等着她看不下去继续给他夹。

狡黠的李道长这顿饭失去了自理能力。

不时有村民来他们这桌敬酒,说着各种喜气话,叫他们在村里吃好喝好玩好,祝宸宁作为大师兄且不挑食,理所当然的替另外三人挡掉了所有的酒。

有个村民格外热情,“几位下午无事不如去玩两把博戏啊?”

李玄度挑眉问道:“关扑不是只有节日里才准开吗?”

村民笑道:“天高皇帝远,哪里会管我们这小村子。”

苍清摩拳擦掌,饶有兴趣,李玄度将她摁回去,对村民摆手。

若是让师父知道他又玩博戏,背都能给抽烂,再者大师兄喝了酒,性子会张扬许多,忘乎所以摇起他的银龟壳,这群村民不得连底裤都输光。

那村民见劝不动又换了说法,稍稍压低声音说道:“两位郎君既然不去博戏,那另一处一定有兴趣。”

祝宸宁酒劲上头,迷蒙起桃花眼,问道:“哪一处?”

这人嘿嘿笑着,“就是那快活的地方啊。”

“啊?”祝宸宁一脸疑惑。

“啊?”李玄度二脸疑惑,两人都呆头鹅似的瞧着这村民。

村民一拍大腿,“原来还是雏啊。”

一生爱热闹的苍清迫不及待凑上来,“为什么不问我?什么地方?我也想快活。”

那村民唬了一跳,“女娃儿咋去嘛。”

石大从一旁路过,听到了她的话,赶忙上来打圆场,“滚滚滚,两位郎君的东家就在这坐着涅,做不得这事,要挨抽的。”

他又转头对苍清笑道:“客人不好意思,他不知道情况,不知道这两位郎君是你的人。”

苍清连连摆手,“不是不是。”

石大只当她是不好意思,拉着那村民走远了。

等大家吃饱喝足,苍清有心想让珠雀啾啾也尝尝,这只异族,和以往遇见的都不一样,神志很清晰,抱紧了她的大腿,认她做老大,再不愿走了。

她凑近李玄度,拉了拉他的袖子,“把啾啾从乾坤袋里放出来吧,它好几日没吃饭了。”

李玄度拿出乾坤袋递给她后,身子立马往旁边挪开,还将自己的袖子从她手上抽走了。

他避嫌避得明目张胆,苍清当他嫌弃自己,顿生恼意,闻闻自己的袖子,只心道你们洗过澡的好了不起!

她也转身不理他,自顾放出啾啾,悄声警告它不准出声不准伤人,啾啾见一桌的美食,忙点头,随后跳进盘子里风卷残涌。

一顿饱餐后,啾啾乘人不备跳进大师兄面前的酒碗里,扇着翅膀快乐得在里头洗了个澡,最后被李玄度揪着脑袋上的毛给拎出来,重新扔回笼子,收进了乾坤袋里。

连啾啾也知道要洗澡。

苍清悲愤地起身,独自拄着拐往石大家的方向蹦走了,偶尔回头见心里想的人没跟上来,更悲愤了。

之后的下午,祝宸宁醉倒在屋子里呼呼大睡,陆宸安忙着替闻声赶来石大家的村民看病。

李玄度不知所踪,连啾啾也醉倒了,只有苍清拄着拐在石大家的枣树下,寂寥得与她的同风马儿度过了一下午,时不时往院门口张望,来回念着:“八十金,你主子去哪了?”

被改名为“八十金”的同风踢了踢腿表示不清楚、不知道。

问得次数多了,同风不再作答,嫌弃地转开马脸。

天近黄昏时,李玄度才从外回来,他走进石大家的院子,见到在枣树下发呆的苍清,笑道:“你不会在这坐了一下午吧?”

苍清有气无力地回道:“也不是,偶尔是站着的。”

她柱起拐一蹦一蹦地往屋子跳去,“你下午去哪了啊?”

李玄度没有去扶她,随口道:“嗯……找村民谈了谈人生。”

苍清疑惑:“你还会主动交朋友了?”

“嗯……”李玄度:交了吗?用拳头谈的人生,希望对方能这么觉得吧。

他背在身后的手,先前被砂砾刮出的细碎伤口,重又裂开了。

夜里。

屋里其他人都已睡熟,苍清在自己的隔间内翻来覆去睡不着,想到白日里石大娘子说的话,和那如影随形的窥伺感,心里发毛。

隔壁的小师兄大概是睡眠浅,被她频繁翻身的动作吵醒了,轻声问道:“睡不着?”

他们隔间的安排是这样的,以苍清为中心点,面朝大门,从左到右分别是:空、空、李玄度、空床、苍清、陆宸安、祝宸宁、空床……

苍清实在不明白,有帘子相隔,小师兄为何还要与她多隔一个床板,以往她怕鬼赖在他屋里的日子可不算少,一个马车也睡过,也不见他这样。

出了汴京后,他就和她不亲了!生分了!没爱了!

她心里有气本不想理他,忍了一会还是忍不住回道:“今天石大的娘子同我说,这个村子里在闹鬼……”

将白日里从石大家娘子那里听来的消息都说了,苍清心里也舒坦了,有小师兄陪着她就莫名觉得心安。

李玄度轻笑,“若是鬼来闹你,我就将它们都抓来拧成一股,给你做拐杖。”

“咦……”苍清嫌弃道:“我不要,更吓人了。”

话这么说,心里却是松快不少,躲在被子里轻轻笑出了声。

李玄度睡的隔间传来悉悉索索的响声,而后苍清便听见他走到自己隔壁的隔间躺下了。

“我就待在你旁边,快睡吧。”

他的声音似乎有什么魔力,苍清很快闭上眼睡熟过去,呼吸渐渐平稳绵长。

不知又过去多久,窗外传来断断续续女子幽幽的唱歌声,伴随着阵阵犬吠。

睡梦中的苍清砸吧下嘴不耐地皱起眉。

李玄度翻身从床上下来,他脚步放的极轻,没有吵醒另外三人,出了屋轻轻带上房门,在门上贴了一张黄符。

他一人走在村子里的黄土地上,四周除了偶尔不知从哪里传出的几声犬吠,静谧无声。

乡间小路连一盏灯烛都没有,只有空中近十五的月亮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地替他照明。

手中的罗盘不见任何动静,他的衣摆和袖袍无声摆动,像有看不见的东西在玩弄,同他轻柔得说话,周身慢慢侵袭上透骨的寒意。

“来了。”

李玄度念咒掐诀剑指划过眼睛,这里连一丝风都没有,衣袍怎么会无风自动。

可就当他开眼的一瞬间,衣摆和袖袍即刻停止了摆动,就好像刚刚的一切都只是个错觉。

他四处扫了一眼,没有一个鬼影。

前面黑漆漆的拐角处,忽然出现一个佝偻身影,朝着他的方向直冲而来。

来不及过多想月魄剑已经出鞘,在剑尖即将触及那佝偻身躯的时候,李玄度一个侧身紧急避开,剑气凌厉还是划开了那人本就破烂不堪的衣服。

眼前人驼着背,一头灰发散乱,盖住了她大半张不算年轻的脸,身上衣服脏污的看不出原本颜色,整一个蓬头垢面的乞丐婆。

但即使这样,她依旧是个人,不是鬼。

“你是谁?为何大半夜一人在此?”李玄度收剑入鞘,神色戒备。

“嘿嘿……你也是一个人哩。”乞婆绕着他走了一圈,“一个男娃儿大半夜在外面走,很危险的。”

李玄度皱眉问道:“什么危险?”

“女子好,女子好,女子都是家中宝……嘿嘿……”

乞婆疯疯癫癫,答非所问:“快跑,快跑!鬼要来杀人哩。”

“什么鬼?”

“中元节鬼门大开,大屠杀就要来哩……快跑吧!”乞婆一边神神叨叨说着,一边发出诡异的笑声,“嘿嘿……再不跑就跑不掉喽。”

眼看乞婆要越走越远,李玄度上前拦她,却只抓下她一片破烂的衣角。

“臭男人,别碰俄!再碰就杀了你!”乞婆突然凑到李玄度眼前,瞪着眼尖声叫喊起来,声音划破寂静的夜空,惊起了山中的飞鸟。

李玄度只觉自己耳朵都要聋了,村里却没有人出来看一眼。

“哈哈哈哈哈……”乞婆笑得更加放肆,“女子好……女子好……”

“哪里的疯子?”

李玄度一动未动沉着脸站在原地,只看着乞婆一边笑一边唱着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