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早间苍清起来时, 只见李玄度眼下发青,站在门口发呆。
她又去看了眼还在昏睡的大师兄,这酒的后劲还真是大, 他一个人喝四人份的酒, 也真是难为他了。
走回门口,她打着哈欠问李玄度, “大师姐呢?”
“见这里钟灵毓秀, 一早便上山采药去了。”
“你昨夜没睡好?”
李玄度也打了个哈欠, “昨夜抓了一宿鬼。”
昨夜耗着精气神开了半宿眼,比熬了两个大夜还累, 下次还是得带上小师妹, 脚瘸了也得背着把她拖去。
苍清来了精神, “真有鬼?抓到了?”
“没抓到。”
他圣地巡礼似的来回走遍了整个村子, 结果什么也没有, 干干净净,鬼自那乞婆出现后, 就凭空消失了。
苍清一下又萎顿下去, “连你都拿不下?!”
更害怕了啊,她颤着声说道:“我昨晚好像是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唱歌,不过后来就没了。”
两人正说着话, 陆宸安气呼呼地冲进院子, 将采药的篮子随意往地上一丢 ,喊道:“村正呢?石大,将你爹喊出来。”
“大师姐, 这是怎么了?”苍清问道。
石大闻声赶了出来,“咋哩?咋哩?”
石大家的娘子也扶着腰从屋里头走出来,包括每天忙的脚不沾地, 不怎么见到面的村正,也就是石大的爹,也来了。
几个人围着陆宸安,一脸的关切。
陆宸安控诉道:“你们村子里有小孩偷了我东西,村正管不管?”
“有贼?”石大摸不着头脑。
不仅是石大和他家里人,就连苍清和李玄度也不明就里,即使大师姐的剑术确实不咋地,但村子里都是普通人,谁能接近她?
陆宸安解释道:“我今早去山里采药,遇到个挖野菜的小孩,给我说山神庙附近有大片的草药,可以带我去,我见他乖巧可爱,就同他一路走。”
“他将我带到山神庙附近,确实见到了几株药草,但转眼间的功夫那小孩就不见了,我后知后觉才发现,他将我的乾坤袋给偷走了!”
这么说就好理解了,大师姐对小孩没有警惕心,如果小孩是扒窃老手,自然防不住。
这下苍清和李玄度也明白事态紧急。
大师姐的乾坤袋里,除了她救死扶伤的工具、丹药还有神物引魂灯。
石村正听完也相当重视,将各家大人都召集起来,把家里的男娃儿都喊到村里的那块空地上,让陆宸安认人。
空地上乌压压的全是男人和小男孩,只有极少的妇人。
石村正理了理衣袍,站上空地的一块大台子,清了清嗓子,扯着声喊话:“乡亲们!这么多年,村里在俄滴带领下,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恶劣的事情。”
他的官话说得极其不标准,夹着口音。
“这件事非常严重,俄作为一村之长,客人在我们村立下(留宿)几天,俄就绝对有义务要为他们找回丢失的包袱,这关系到村里的诚信问题,丢人不能丢到外面去。
石村正背起手,一脸严肃,“希望各家配合,谁拿的赶紧交出来,小娃儿灾拐(坏)不懂事给捅乱子哩,做大人的把东西交出来,回家关上门打一顿就是哩,乡里乡亲的别闹得太难看,非闹到要报官哩,俄绝不会保你们。”
毕竟是村正,废话说了一堆,没一句在点子上,装出的派头倒是比下边听着的九皇子还足。
陆宸安对苍清和李玄度摇了摇头,这空地上的小男孩没有一个是她早上遇见的那个。
石大在旁边也是一脸的着急,“村里的男娃儿都在这哩,咋会没有涅?”
整个村子不过百家,就没有互相不认识的人。
石村正还在台子上不间断的喊话,他似乎很享受这种“官威”。
陆宸安又确认一次后,让村正将村民解散回去了。
“要不报官吧?也许不是这个村的小孩。”
她话刚出口,不远处跑来一个男人,正是石大家隔壁邻居石五郎,他气喘呼呼喊道:“石大哥,嫂子要生哩。”
石大本就着急,这下更是满脸焦虑,揣着手哎了半天,直到陆宸安提醒道:“叫稳婆了吗?先回去看看吧。”
“哎好好好,先回去先回去。”
等几人回到石大家的院子里,稳婆已经在屋子里接生,院子里还有几个人,除去来喊人的石五郎,还有一男一女的陌生面孔。
女的是石五郎的娘,来帮忙接生。
男的是石五郎的爹,来帮忙烧热水。
屋子里传来一阵阵痛苦的喊叫声,以及稳婆的忙碌声,石大在院子里像热锅蚂蚁似的打转,石五郎在旁劝慰着。
就这样从白日喊到了入夜,黑幕罩在了院子上空。
石大家的娘子依旧在屋里哎呦叫个不停,孩子太大出不来啊。
苍清和李玄度在客屋里坐着,睡是睡不着的,听着对面暗房不断传来的哭嚎声,真是胆战心惊,但他俩什么忙也帮不上,别碍到别人就是最好的。
祝宸宁依旧在酣睡,这么大的声音也吵不醒,好在呼吸平稳,睡相安静不见异常。
身为医者的陆宸安听不下去,几次想进去帮忙都被石五郎和他娘拦住,“哎哟哟,女娃子不得进去,不吉利不吉利。”
陆宸安急道:“我没觉得不吉利,让我进去看看啊,你们应该都知道我医术很好。”
石五郎连眼睛都不敢抬起来看陆宸安,低着头道:“你进去对嫂子来说不吉利。”
陆宸安皱眉:“什么?”
石五郎解释道:“你是女子,你要是进去占哩里头女子的数,嫂子就生不出女娃哩。”
陆宸安提高了声,“什么?!”
哪有这种道理?
石村正也已经从外面回来,沉声道:“俄们村子里就没有让外人接生的道理,客人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石五郎的娘也劝道:“俄们有自己的办法,小娘子赶紧走吧。”
屋里头还在不断传出哀嚎声,清澈的热水一盆一盆送进去,晃晃荡荡再出来的时候变作满盆的血水。
“这是两条人命啊,你们能有什么方法?!”陆宸安急得冒火。
石村正却铁了心,“就算一尸两命!也绝不能让外村人进去,不然山神爷是要怪罪的。”
石五郎的娘从怀里拿出一张符纸,绕着石大家院中的枣树开始绕圈,嘴里还念念有词。
即使苍清耳力好也听不出她在念什么,顶多听到几个‘早生子’之类的字眼。
那符纸也奇怪,白纸上红红绿绿看不出写得什么,她问李玄度,“你看出她手上拿着的是什么符了吗?”
站在房门口的李玄度摇摇头。
石五郎的娘念完后,在枣树下挖了个坑将符埋进土里,又转身从产屋门口拿过一盆血水,“啪嗒”整盆浇在了枣树上。
溅起的血水吓得一旁陆宸安往后退了两步。
在屋里朝外看的苍清也惊呆了,这又是什么操作?她昨日吃的枣是用血水养出来的?
她突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石五郎有些不好意思,对陆宸安解释道:“这是村里的风俗,每当家里娶新妇时,就会去山神庙里求张符,等生产之日如果有困难,就埋在院中的枣树下,等生哩女娃儿还要去山神庙里还愿,石大哥的娘身子不好,所以请来我娘帮忙做这事。”
石五郎的娘将血水一盆一盆浇在枣树下,暗房里的喊叫一声一声往外头传。
“这方法若是有用,还要大夫干什么?”
陆宸安自己就是道士,面对愚昧无知的村民却束手无策,她实在看不下去了,硬要往屋里冲。
屋门在这时打开,又是一盆血水被送了出来,里头的稳婆喊道:“不行哩不行哩,热水涅?”
陆宸安人都在门口了,那稳婆“啪”的又关上门,石村正冲过来拦在门口大声喊道:“你要咋!你不要害了俄们!”
全然没了先前的和善。
一直未出声的石大也走过来站在门口,满脸歉意,“客人是好心俄们心里知晓。”
陆宸安快被气死了,最后还是苍清蹦跶着出去,好说歹说硬将她拉回屋里,即使瘸着一条腿,苍清的力气依旧不容小觑。
就这么叫喊了一宿,稳婆又出来说了两次人要不行了,血水泼掉一盆又一盆,整个院子的青石砖都湿哒哒的,没有个能落脚的干净地。
客房里的苍清、李玄度和陆宸安三人也是一夜难眠,房门虽然已经关上,但苍清的耳力比谁都好,对面屋里每传出一次叫声,她的心就跟着颤一次。
李玄度双手做枕半靠在床板上,闭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宸安更是不用说,在床板上辗转反侧。
大家忽然都有些羡慕起醉倒的祝宸宁来。
终于在天光破晓的时候,产屋里传出一声孩子的啼哭,开门关门的声音也接连传响起。
先是稳婆的声音:“生哩生哩,是个女娃儿。”
石村正开心的声音,“女子好啊,女子好啊。”
石大的声音,“俄娘子涅?”
稳婆回答:“也好!好好养着,三年抱俩莫问题。”
客屋里的三人这才沉沉睡去。
苍清是头一个醒的,她轻轻转了转脚踝,疼痛已经褪去大半,起身下地,即使没有拐杖也能一拐一拐地走上几步,大师姐的医术值得信赖。
依旧拄着拐出了门,约莫也才刚过辰时,石大正一脸喜气地扫着院子,见到苍清还打了声招呼,“朝食在厨房里备着哩,客人想吃的话自己过去拿。”
苍清只是淡淡应了一声,闻着满院子的血腥气,提不起丝毫胃口。
看得出石大真的很高兴,他自顾自说道:“午后还要去山神庙还愿,得准备些东西……”
“不好哩!”石五郎从外面跑进来,见到苍清先是一愣,而后凑到石大耳边低低说了两句。
苍清竖着耳朵,刚听到石五郎说到‘昨夜村里的石头和石胆死哩,还跑了两个……’石大就止住了石五郎的话头。
他看了看苍清,牵强笑道:“昨夜村子里又有没哩两个年轻小伙,我得出去看看,客人自己注意安全,能不出门就别出门哩。”
苍清点点头,说道:“你下午去山神庙的时候喊我一声。”
见石大有些疑惑,她补充道:“见它如此灵验,有心拜会。”
石大勉强笑笑回了句好后,跟着石五郎出门去了。
暗房里传来孩子的啼哭声,以及女人低低哄孩子的声音,混着院中怎么也挥散不掉的血腥气,让苍清身上属于狼的警惕直觉又涨到最高处。
第72章
到了下午, 苍清坐在马背上,李玄度替她牵着马,二人跟在石大身后前往村里的山神庙。
路过一户人家的院门口, 见一个衣衫褴褛的乞婆在门口霍霍磨刀, 嘴里絮絮叨叨念叨着什么。
乞婆直勾勾盯住他们,头随着他们往前走的脚步, 缓慢而僵硬地转动着, 手上磨刀的动作没有减慢一分。
李玄度皱眉问石大:“她是谁?”
石大瞟了一眼乞婆, 满不在乎地回道:“她啊,是俄们村里的老寡妇, 早些年死哩丈夫后又无儿无女就疯哩, 客人离她远点, 这疯妇凶起来见人就砍。”
苍清奇道:“她瞧着瘦瘦弱弱的, 还会砍人?”
“可不是, 发起疯来几个壮小伙都拦不住,多狠的心自家养哩多年的狗都能给活剥哩。”
闻言苍清不寒而栗, 因为她当真在这妇人的身边, 看见一只竖着耳朵龇牙的小狗鬼,活着时应当是只大黄。
“嚯——嚯——嚯——”的磨刀声再听进耳朵里,直叫人牙齿发酸, 苍清偏过头不再看这疯妇人。
到了不得不下马的山路前, 苍清便拄着拐走,李玄度只伸出一只手让她扶着。
原本李玄度说他来看看就行,但苍清执意要自己来一趟。
山神庙不大, 院中只一间平房而已,普通的和村中各户人家无甚区别。
进到屋里,入眼是满房梁的白、黄经幡, 上面画着红红绿绿的奇怪图形,正中一座神像,用一件斗篷盖住了头身,看不出模样,神像周边放了一圈泥娃娃。
神像前的供台上不见香烛铜炉,只铺着红色的织锦缎,这乡野间竟有造价不菲的锦段?
这供桌也不像是木制,倒像是铁打的,真是古怪。
四处看过了一圈,窗沿上都放着那种泥制的娃娃,整整一长排。
石大自去一旁忙忙碌碌的准备着,从篮子里拿出来的既不是贡品,也不是香烛,正是一个泥胚制成的小娃娃。
他将泥胚娃娃放在供桌上,又从篮子里拿出一盘鲜枣放上去。
这枣是从他家院子里那颗枣树上现摘的。
石大跪倒在神像前的蒲团上,虔诚地拜了拜,而后从篮中拿出个签筒摇了几下,签子“啪嗒”落地,他立马捡起来看。
不知上头写了什么,让石大的脸上扬起一个大大的笑,他嘴角咧得很开,露出一排不算白的牙齿,瞧着都有些瘆人。
苍清凑上去想看看签子上写着什么,能让石大笑成这番模样,石大立刻谨慎地将签子藏进怀中,“莫看莫看,被旁人看去可就不灵验哩。”
可能他自己也觉得这行为有些不妥,又解释道:“俄们这个山神庙灵验滴很,规矩也就多一些,客人要是有什么心愿也可以对山神老爷求上几句,保管灵验。”
苍清跃跃欲试,刚拄拐走到神像前,脚步一顿,她抬眼望向贡台上放的枣,好像……少了几颗。
有哪里不对劲。
她的身上又泛起那股凉意,顺着她的脊背一点点蔓延到她的后脖子,那种被人窥伺的感觉再次出现了。
从窗户外刮进来一阵风,梁上、柱上挂着的白黄幡被吹得摇摇晃晃,幽幽打着转。
一扇木窗被风大力拍在窗沿上,‘啪’的一声重响,窗沿上放着的一排泥娃娃,全部咕噜噜滚到地上摔烂了。
石大匆匆跑过去查看,外头不知何时下起了雨,他小跑着将几扇窗户一一关好,脚从摔烂的泥娃娃上来回踩过,嘴里念叨着:“苏庙祝也不知道去哩哪里,咋下雨哩还不回来。”
苍清全然没有了拜神的心思,她往李玄度身边靠近些,抓着他的手臂悄声说道:“我觉得这个庙有古怪。”
李玄度这回没有收回手,还反手拉住了她,低头轻声回应,“别怕。”
石大没注意他们两人的小动作,从庙中寻来两把伞,递给他们一把,说道:“我这边弄好哩,咱回去吧,省的一会雨大哩山路更难走。”
三人说定,转身出了山神庙,无人注意到身后的石像,隐在斗篷下的眼睛左右动了动。
下了雨,山路泥泞,苍清是被李玄度背下山的,她双手环在他的胸口,握着拐杖举着伞。
离了那奇怪的山神庙,又伏在小师兄背上,苍清心下安定,来了兴致,一手举起伞,坐出握剑的姿势,嘴里喊道:“冲啊!”
另一手拿着拐杖背到身后,做了个拍马屁股的手势,“驾。”
明显感受到李玄度的身子僵了一瞬,他叹口气说道:“我的小仙姑,你几岁?”
“千岁万岁!”苍清扭着身子做出冲杀的姿势,“待拿下此间逆贼,本仙姑封你做万户侯!”
她紧贴着他后背,还不知好歹地扭啊扭的,热量通过他的脊背传过来,李玄度脚下步子虚浮,他将人往上提了提,无奈道:“别乱动,摔了本侯可不顾你。”
可能是他的步子确实有些摇晃,苍清终于收了动作,老实将手重新环到他身前。
没安静几秒,她又伏身贴脸在他耳边说:“你不会的,少吓唬人。”
热气呼在耳廓,耳朵瞬间烫得吓人。
她是说不会摔了?还是不会不顾?
不管哪一个都不重要了,气血又从头上往身下涌,李玄度只觉得自己现在真得快要站不住了。
他加快了下山的脚步,远远见到等在山下的同风,李玄度急赶两步,刚靠近马儿,即刻将苍清从背上放下,还没等她站稳,又强行扶着她上了马。
动作一气呵成,苍清都来不及有所反应,就已经坐在马背上举着伞一脸茫然,心中只剩一个想法:小师兄干嘛这么急
李玄度牵起缰绳,默默无言地往石大家的方向走。
石大挎着篮时而走在他们身前,时而走在他们身后,大部分时间都低着头赶路,偶尔抬起头来偷瞄两眼,就像这会他突然道:“咦?这雨怎么下不到这位儿郎身上哩?”
他话一出口,又揉揉眼睛,再看李玄度的衣服已经被雨打湿,他开始怀疑是自己的眼睛看花了。
其实有没有伞对李玄度来讲无所谓,他年轻气盛,就爱烧真力来挡雨,但在石大面前总还要做做样子,这雨落在身上,凉凉的,也正好去去他的火气。
进了村,石大先行跑回家好提前去烧热水。
剩下苍清和李玄度两人一马缓步走在村里的黄土路上,苍清扬了扬手中的伞:“小师兄,你一起上来骑马吧,别淋雨了。”
李玄度故作冷漠:“不用了。”
看他态度坚决,苍清不再劝,反正生分了呗。
秋雨纷纷,一路无言。
再次经过那个乞婆的家,她还坐在院门口磨刀,雨打湿了她枯草一样的头发,但她就好像全无所觉,只机械地做着手中这一个动作。
苍清注意到她家的院子里没有枣树,乞婆现在坐得地方好像就是个树桩。
乞婆也看到了他们二人,手上磨刀的声音戛然而止,两只黑黢黢的眼珠子再次盯住他们。
直到他们即将走过,她忽然站起身,举起手中的刀,朝着他们大声喊道:“快跑!!!”
苍清被唬了一跳,等回头看去,那乞婆已经转身跑进了屋里。
李玄度:“前天夜里抓鬼的时候我遇见她了。”
趁着四下无人,他将那晚发生的事情和苍清说了,后者再瞧这乞婆的院子就觉得哪里都显得鬼气森森。
回到石大家,院中的血腥气已经被雨水打散,只剩下泥土淋过雨的土腥气。
刚进屋,石大便送了热水来。
苍清其实迫不及待想洗澡,但路上刚听李玄度讲完鬼故事,又想起如影随形的窥伺感,实在不想一个人待在屋里,想着不如等陆宸安回来再说。
李玄度看出了她的心思,“大师姐和大师兄恐怕今夜回不来,去得时候在刮风,现在又下起了大雨。”
陆宸安为了找到那个偷乾坤袋的小男孩,午后便同醒来的祝宸宁一起去前头更大的村子找里正,现在还没回来,恐怕今夜确实回不来了。
眼看着雨越来越大,苍清有些踟蹰。
李玄度说:“你洗吧,伤着脚小心些,我就在门外替你守着,百鬼莫近。”
他出屋带上门,曲起一只脚,抱剑靠在门上,当真一动不动如尊门神般。
雨水淅淅沥沥顺着屋檐往下滴,屋里是她洗澡时流动的涓涓水声,伴随着她时不时问上一句:“你还在吗?”
“在。”
若是他回得稍微慢一些,她就会连声喊他,“李明月!李明月!李明月!”
他还试了一下,若是迟迟不应,她的喊声就会隐隐带上哭腔。
怎么会有人又怂又勇敢的?
好可爱。
怕她真得吓哭,李玄度不再逗她,还说:“本道长等得无聊,给你背清心咒吧。”
清心咒背了几十遍,屋门从里打开,放他进去了。
李玄度本打算再回山神庙查看一下,但雨实在太大,山中的路又泥泞不堪,夜间更是难走,想到苍清定不愿一人留在这,李玄度还是决定等天晴了再去。
第73章
这夜石大家院角挂的灯笼, 依旧一宿未熄。
却是因为隔壁石五郎的娘子今夜生了,除了要照顾孩子的石大娘子,以及患病在床的石大阿娘, 石大同他的村正爹都赶去隔壁帮忙。
苍清早前听石大的娘子提起过石五郎的娘子, 却从未见过,只是听着那个院子里, 依稀传来女子哭嚎的声音, 心下还是万分不忍。
他们屋里已经熄了灯, 帘子的另一边,小师兄有一搭没一搭曲指敲着床板, 发出“哒哒”轻响声, 想来是为了让她知道身边人亦没睡, 多些安全感罢了。
可这还是不够, 苍清想找人说话。
隔壁击床板的声音停了, 李玄度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心思,先开了口:“你在害怕吗?”
苍清答:“我怕鬼, 也怕死人, 生产这么难,娘子们都不怕死吗?”
许久李玄度才回声,“我出生时我阿娘也是难产, 我有时候会想, 如果没有我她是不是会过得更好。”
苍清想起他的身世,出身天潢贵胄,却因为什么天象自小离开了自己的爹娘, 好不容易熬到及冠,又被自己的父亲打发出来寻找玉京。
其中风险她不信皇帝不知,只是都比不过他身下的王座重要, 一个出生时天象不好的孩子,也比不得皇帝的其他那么多孩子。
小师兄肯定也是知道的,只是他心怀大义,亦无心逐鹿,没计较而已。
李玄度道:“可是没有那么多如果,人世间有许多迫不得已,无论做出什么选择都会有不同的遗憾,既然如此,我们能做得只有认真决定好自己的人生,他人自有他人的选择。”
他又问:“你连尸首和狰狞的异族都不怕,为什么单怕鬼?”
“我……不知道。”苍清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她为什么会怕鬼?
脑海里出现冥海的死灵、恶鬼……她不敢再继续想下去,反问:“那、那你呢?你为什么会怕打雷?”
屋中有片刻的安静。
李玄度回道:“我也不知道,我出生在毒月,天生异象,京中雷鸣电闪,连天道都觉得我不吉利,也许是这个原因吧。”
他伸手探过帘子,敲了敲她的床沿,又动了动手指,苍清赶忙回握住,“谁说你不吉利?本仙姑替你揍他!”
“好,那我以后就跟着小仙姑混。”他拨了拨她腕上的百索彩绳,又极为认真得添了一句,“一言为定。”
“驷马难追。”
这是离开汴京后,二人第一回 认真牵手,他宽大的手包住她的,也将温暖互相传递,双方都渐渐安下心来。
苍清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睡过去的,偶尔醒转或是梦里都是女子凄厉的哭嚎声。
天刚微亮,她便翻身下床,脚已大好,除了不能快跑,走路已基本无碍,但她还是按照大师姐的嘱咐换了药,也依旧乖乖拄拐,她可不想留下后遗症,成个跛子。
小师兄早已不在屋里,不知去了哪里。
同风也不在。
屋外喊叫声已经弱了下去,只很偶尔的才会传出来一声,这是还没生出来?苍清想赶紧去隔壁瞧瞧。
走出客屋,雨已经停了,见石大的娘子在厨间忙碌,苍清讶异问道:“石家娘子,你怎么下床了?”
石大的娘子笑笑:“乡下人哪里这么多讲究,小娘子是要在厨间用朝食还是送屋里?”
苍清抿抿嘴,想到小师兄昨夜说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内心纠结了一会,还是忍不住劝道:“你还是回去休息吧,累垮了身子可不是闹着玩的。”
石大的娘子:“莫事,做惯哩,要不这么多活谁来干涅?男人们有自己的事情要忙,婆母又是那个样子,我可莫小娘子这样好命哩。”
听她这么说苍清也不再劝,“我去隔壁瞧瞧,那家娘子如何了?听不大到声音了。”
石大的娘子手上动作没停,麻利刷着锅,脸上无喜无悲,“还能咋,都一样,谁不是这样过来的,小娘子也甭去哩,省的沾上一身血气,不吉利。”
隔壁确实有隐约血腥气传出来,苍清哪里会听她的,几步出了院门拐进隔壁的院子,石五郎家不像村正家有青石板铺路,刚踩进去便是一脚的泥泞。
石五郎的娘在自家枣树前念念有词,做着同那夜石大娘子生产时一模一样的事,泼了一地的血水,难怪黄泥地都给泡烂了。
苍清心下奇怪,为何产妇昨夜里就有难生产的迹象,石五郎的娘却今早才开始做她们村里的这个仪式?
很快疑问便有了答案,石五郎的娘哭哭啼啼的,在对着石五郎抱怨:“山神爷一定是生气哩,可是昨晚上那么大的雨,血水浇上去马上就被冲散哩。”
石大刚帮着将一盆热水送去门口,听到这话便道:“山神爷不会怪罪的,安心再等等。”
他这话刚说完,暗房里急急走出来一个稳婆,大喊着:“这次是真不中用哩,赶紧选一个吧!”
石五郎的娘立马收了哭天抢地的姿态,快步上前拉住稳婆的手问道:“看得出是男娃儿还是女娃儿吗?”
稳婆回道:“腿先出来哩,是女娃儿。”
石五郎的娘立马道:“要小的!”
石五郎有些犹豫,“可是……”
稳婆催道:“赶紧的,来不及哩。”
“让俄再想想,再想想……”石五郎揪着自己的头发,在门口来回踱步,“哒哒哒”凌乱的脚步声,混着暗房内断断续续愈发弱小的细微幽咽。
苍清也急,但是她什么忙也帮不上,什么决定也无权做,如果大师姐在的话,一定会有两全的办法能将人救下来。
转念又一想,按照他们村里的古怪习俗,她大师姐即使在也没什么用吧。
苍清第一次体会到了无力感,还不如面对异族鬼怪时痛痛快快打一架来得爽。
好像是为了验证她的想法是对是错,她的三个师兄姐一起出现在她的身后。
三人皆灰尘仆仆,小师兄牵着同风,大师兄又是披头散发,大师姐这回也没好到哪去,苍清突然觉得鼻子发酸,好像所有的情绪都有了兜底的地方。
她吸吸鼻子只问出一句:“外面还在刮风?”
三人点点头。
“那乾坤袋寻到了吗?”
陆宸安摇头。
再多的话也来不及解释,院子里,石五郎那个一直在烧热水的爹也走出来,做出最后的决定:“莫得选择,必须要小的。”
石五郎还在犹豫,“可是……”
他爹斥道:“你个瓷锤还可是啥?人都说哩只能要一个,再晚两个都得完!”
石五郎突然瞧见了站在院门口的陆宸安,他的眼睛瞬间亮了,可马上又熄灭。
果然陆宸安还什么也没说,他娘立马走出来回绝:“俄们不用你。”
他爹也是这个意思。
陆宸安走进院子,踏在泥泞的黄泥上,“一条人命难道还没有一个习俗来得紧要吗?”
石五郎的爹说道:“你个皮女子,不要你管!”
陆宸安这两日本就憋了一肚子的气,转身就走,“我还懒得管。”
石五郎却在这时开口说道:“爹,让她试试吧。”
他这话一出,不仅是他爹娘,就连旁边来帮忙的石大和石村正也是满脸错愕。
石大正要劝,石五郎压低声说道:“石大哥,昨晚上大雨,事情做晚哩,山神爷一定是怪罪俄们家哩,而且俄家和你家不同,俄家莫钱……”
石大截住他的话头,“你想好哩?”
石五郎点点头。
石大只是叹气不再说话。
最后还是石村正沉着一张老脸发话了,“就让她试试吧,反正也就这么几日功夫哩。”
像是得了应允,石五郎快步上前对陆宸安恳求道:“求你救救俄娘子。”
陆宸安二话不说,先去屋里换了身衣服,净手后就要进暗房,在门口站着的石五郎的娘却又将她拦住,“你真能将两个都保下?”
陆宸安回道:“不知道。”
“这都不能确定,万一白白进去……”石五郎的娘还要继续说什么,稳婆在暗房里急声催促,石五郎扯着他娘的衣服拉到一旁,“娘你就让开吧。”
陆宸安终于顺利进了暗房,床上躺着的人瘦得厉害,她第一眼见到产妇孱弱枯黄的脸时,心下一惊。
来不及多想,上前帮着稳婆接生,她装工具和药丸的乾坤袋被人偷了,如今只能借助稳婆备下的东西。
站在石五郎家院门口的苍清三人,祝宸宁先回了石大家去换干净衣服,李玄度背着人施了个避尘决,衣服上的细灰不见了。
两人交换了信息。
李玄度早起先给大师兄和大师姐传了一张传音符,而后又去了趟山神庙,庙里的庙祝依旧不在,供桌上的东西却没了,开眼瞧过,罗盘也用了,看不出到底哪有问题。
绕着山神庙走过一圈,也没发现什么异样。
下山后去村外跑马查看,外头的风沙更大了,和这个宁静的村子简直天壤之别。
回来的时候在村口遇见赶回来的陆宸安和祝宸宁,他俩找到隔壁村的里正,描述了偷东西的小男孩外貌后,查到这小孩确实是隔壁村里的,前几日出门探亲,至今未回。
李玄度道:“那签筒我看了,里面一百来支签分别画了圈和叉,其他什么字也没有。”
苍清说:“等风沙稍小一些,我们便进城吧,浮生卷上显示神物就在京兆府附近,再让大师兄卜一卦查查引魂灯的大致方向。”
这个村子总让人觉得不安心,看似一切平静的背后处处都让人觉得毛骨悚然。
就好像现在,那种有人在暗处偷看她的感觉再次爬上了心头,可每当她回头或是望向四周,哪里也找不到视线的来源,好似那个躲在暗处的东西无处不在,所以也就无迹可寻。
今日是七月十五,中元节,苍清打心里觉得这个村子四处都阴森森的,可入眼望去,哪里有冤魂厉鬼的黑气。
不远处的羊肠小路上响起一阵喜乐,一队抬着红色花轿的迎亲队伍出现在他们眼前。
苍清哎了一声,奇道:“不是说这个村子都是统一办喜酒的吗?怎么还会有别的迎亲队?”
锣鼓吹吹打打,领头的那人竟有些眼熟,头带竹编斗笠,斗笠上有一圈坠着铜钱的红绳,铜钱跟着红绳一晃一晃,相撞发出“叮铃”钱响声。
来人俊秀的娃娃脸上还挂着笑,只是脸色瞧着不大好,像是大病初愈。
冤家路窄!
这不正是他们在临安下冥府时,遇到过的走阴师姜晚义吗???
等成亲队伍走近,姜晚义也认出了他们,主动打招呼,“二位好巧啊。”
苍清心虚地干笑两声:“呵呵,姜爷怎么在这里?”
姜晚义嘴里含着膠牙糖的糖签,含糊道:“哪里有生意,我便在哪里。”
李玄度上前一步挡在苍清身前,“你还接红事活?”
“我从来只接死人活。”姜晚义两眼弯弯,阴恻恻笑说:“今日有喜,改日再找二位算旧账。”
他脚步未停越走越远,成亲队伍跟在他身后从苍清面前走过。
“啊。”苍清轻声惊呼。
抬喜轿的竟然是八个纸扎人。
微风轻轻扬起喜轿的布帘,里头坐着一个双眼紧闭、面色惨白发青的少女。
第74章
除了喜轿以及坐轿之人, 队伍里所有的东西都是纸扎的。
在中元节这样本身就带着诡异色彩的日子里,看见一溜的纸扎马、以及踮脚走路,面上画着红脸蛋的纸人也就算了。
喜轿里坐着的, 竟是一个死人。
苍清不自觉后退两步, 不防绊在门槛上,人往后仰差点摔倒, 好在李玄度回身一把拉住了她。
看着成亲队伍往村口方向越行越远。
身后院子里传来稳婆欣喜的喊声, “生哩生哩, 还是一男一女双胎涅!”
“孩他娘也好,都好着哩!”
苍清和李玄度齐齐回身。
院中石五郎高兴的一时不知做什么好, 两只手一会挠头, 一会拽衣, 又要往暗房走, 被他爹一把拉住, “你进去弄啥,准备准备下午去山神庙还愿!”
他爹满脸喜气, 他娘也高兴, 笑得一张脸皱成了菊花。
稳婆还在絮叨:“这女郎中年纪轻轻还真挺厉害,伸手进去鼓捣了两下就成哩。”
陆宸安也出来了,从袖中拿出了一根拇指大小的细参递给石五郎, “大人亏损太厉害, 怎么瘦成这样?将这参炖了给你娘子吊吊气,被子也加厚些。”
石五郎低着头嗫嚅道:“我家……莫钱买……”
“不收钱!”陆宸安有气无力面带不舍,咬着牙嘀咕:“本来就是昨日从你们村山里挖来的。”她自己身上哪里还有药, 早跟着乾坤袋被偷了。
这话一出,石五郎他爹速度比他还快,一把抢过参笑道:“俄去炖, 俄去炖。”
陆宸安塌着腰,垂着手,整个人焉焉地朝着院门口的苍清和李玄度走来,“走吧,回去补觉。”
石大和他爹石村正也跟着回了自己家,明明大人孩子都保下了,这两人脸上却不如石五郎一家高兴,满脸的不安。
才刚到巳时,石大的娘子已经将午食做好送来了客房,隔壁石五郎为表感谢,还送来了处理过得野鸡野兔肉。
四人起的早又都没吃朝食,围在一起吃饭,顺便将目前的情况信息交换梳理了一下。
首先这个村子里有个古怪的山神庙,村里所有生产的女子家里,都会举行一个和山神有关的诡异仪式。
然后除了那个迷雾重重的疯乞婆家里,石家村每家每户都种了一颗枣树。
另外村里办喜酒都是统一举行的,但没有花轿也不见新娘,更分不出谁是新郎,而唯一坐喜轿出嫁的新娘是一个死人。
以及那个偷了陆宸安乾坤袋的男娃,他的亲戚很可能就是石家村人,既然没回家,那么他就有可能还藏在这个村子里,是谁在包庇他?
最后这个村子里到处鬼气森森,却不见鬼,那么鬼又藏在哪里?
啊,还有一点,这个村子的喜饼之所以样式精致,却及其难吃,是因为它本身就不是用来给人吃的。
苍清问过石大的娘子,她的原话是:“小娘子竟吃哩喜饼?村里人都是不会碰滴,那是摆着用来敬山神爷哩。”
四人接连几日都不曾好眠,等商量完用过饭,将房门一关,又说了几句话,便各自躺进隔间里补觉去了。
可不到下午又出变故,几人睡得正香,被砰砰砰地拍门声惊醒,李玄度拉开门,石大却是来找陆宸安的。
“客人!石五郎的娘子不大行哩,连着那两个小的也不好哩,请你过去瞧瞧。”
陆宸安急急赶到隔壁石五郎家里,石村正已经在院子里了,不知为何脸色不大好看,身子微微发着颤,但现在没人会关心他。
石五郎依旧是一脸窝囊,在门口来回踱步,他娘也是垂头丧气,只有他爹在喋喋不休地说话,“俄就说不能让人进去,现在可好哩,一个都保不住!”
陆宸安顾不得这些人的态度,直接冲进暗房,见到气若游丝的妇人,立马冲出来问道:“参汤没有喝吗?”
石五郎的爹娘面露难堪,结巴道:“喝、喝哩。”
陆宸安上前一把揪住石五郎他爹的衣领子,“喝了怎么可能会这样!那两个娃娃你们又给喂了什么?为何衣服也不给穿?!”
还是后头赶来的祝宸宁劝她放开手,有话好说。
石五郎他爹一把年纪被个年轻娘子揪衣领,面上很是难看,大声嚷道:“你能欻!要是大人小娃都死哩就是你治死哩!赔钱!”
竟还骂人能干好什么,用词如此不文明。
祝宸宁也生气了,“老丈你怎能如此说话?我师妹一番好意救你家……”
“救啥子救,救活哩嘛?赔钱!”石五郎他娘也凑上来,挥着手就往祝宸宁身上砸。
苍清立时上前拦住她挥下来的拳头,出声喝道:“人不还没死吗?!就这么肯定急着要钱了?”
石五郎他娘一双手被箍住动弹不得,抬脚想踢人,又被苍清一拐杖打回去,气得她狠狠瞪着苍清。
石大赶忙上来打圆场,劝道:“别吵别吵,还是先看看怎么办哩!”
陆宸安转身回了暗房,石五郎的家里人也想进去,李玄度出手将他们都拦在了外面。
等再次出来的时候,大师姐眼眶发红,“大人……已经没了,两个娃娃高烧不退,这个天气,怎么能让他们光着啊!!”
石五郎的娘吞吞吐吐,“俄看他们出汗来着,这才掀了他们的包被……”话越说越轻。
陆宸安不理她,只道:“银针被偷,我手里又没药,进城去买也不知能不能赶得及了。”
石五郎突然想到了什么,急匆匆跑进他家厨房,出来时手里还端着个碗,“俄这里还有半碗参汤有没有用?”
那么小小一根拇指大的参,到底在这家里发生了什么,已不言而喻。
想来是石大的爹娘熬了参汤,不舍得给儿媳吃,效力最好的前几盅,怕是进了他们自己的肚里。
甚至连两个吃不得补的小娃娃也有份,只剩下清汤寡水,不知是加了第几次水的参汤,才被喂进了真正气血亏虚的产妇嘴里,最后产妇血亏而亡。
小娃娃被喂了参汤后也开始烦躁嚎哭,出热抽搐,又被褪去衣物,导致受冻挨冷引发高烧惊厥。
陆宸安连骂都懒得骂了,只剩冷笑,“什么样的脑子会给刚出生的娃娃喂参?”
石五郎的爹气急败坏怒道:“俄不管,就是因为你进了屋里头,山神爷才发怒,这才收魂来哩,这参也是你给哩,你赔俄家媳妇和娃儿!”
眼见要吵起来,一旁的石村正忽然身子一歪直接倒在地上。
这下本来就混乱的场面更是乱作一团。
石大赶忙去扶自己的爹,又是一阵的呼爹喊娘,石村正两眼翻白,面色发青、嘴唇发紫,嘴角处还溢有口涎。
陆宸安上前检查了一番,“这是食物中毒了,中午都吃了些什么?”
石大回忆半天,“没……没什么啊,爹中午是在别人家用得饭,说是吃了菌子,俄这就去找人问问!”
陆宸安喊住他:“等等,先抬回你自己家里去。”又转头对李玄度说道:“小师弟,得麻烦你用最快的速度跑一趟城里。”
李玄度点头:“你将要买的东西写给我。”
苍清忙在旁补充道:“还有不到两个时辰就要关城门了,即使能赶在城门关前进城,也肯定出不来了。”
如果等到明早开城门再出来又赶不及救人。
“进去的时候将马拴在城门外,跑着进城,等出来的时候翻城墙出来。”
“好。”李玄度应下。
“风沙这么大,一切小心。”苍清仍在嘱咐。
“嗯,放心。”
李玄度即刻动身去隔壁石大家院子里牵马,石大也招呼石五郎帮忙抬人。
石五郎倒还明事理,反而是他爹娘虽不阻止儿子帮着抬村正,却拦住了陆宸安,“不准走,你得给俄们个说法!”
陆宸安连眼都不抬,一把推开拦在身前的手,旁若无人般走出了石五郎家的院子。
“不赔钱俄就跟你拼哩!”
石五郎他爹突然抄起靠墙的一把锄头,冲着陆宸安的后脑砸过去。
祝宸宁要去拦,离这老头近的苍清快他一步,抬脚踹偏了石五郎他爹的势头,因为脚踝有伤所以力道不大,石五郎的爹踉跄半步,锄头插在了黄泥地上。
石五郎出声喊道:“爹!你这是弄啥哩!两个娃娃还等着人救哩!”
苍清的脚本就没好全,这一下让脚踝一阵钻心的痛,额间瞬间冷汗岑岑,她冷着脸猛得往地上一敲拐杖,拐杖的下半截进了黄土里,她冷声喝道:“谁再敢动一下我的人试试?!”
闹剧终于停了。
在石五郎的帮助下,石大将他爹抬回了自己家,刚安顿好立马大步往院外走去,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又走回来对陆宸安说道:“俄爹可还有救?”
陆宸安沉思片刻,“毒性不烈,救是能救,如果我的包袱在的话,一颗丹药就能解毒,可惜……”
石大几次欲言又止,最后问道:“还有啥其他法子吗?”
陆宸安略一思索,“山神庙附近有一株解毒草,虽还小,也许能有用。”
石大立马回道:“俄带人去寻。”
陆宸安道:“你们不认识,我亲自去,这东西根系才是它的药,不能破损。”
院中万事不知的母鸡,咯咯叫着,闲庭信步。
陆宸安瞅了母鸡两眼,又说:“你先给村正灌一碗鸡粪灰水,将午饭给清一清,家里可有绿豆和甘草?没有就去借,放一起熬水再给你爹灌下去,注意别呛到。”
石大连连点头,立马将他娘子唤出来,交代一番道:“俄同客人一起上山,你在家里照顾爹。”
石大的娘子一一应下,出门去邻家借东西。
旁边的石五郎扯住陆宸安的袖子,嗫嚅道:“那……俄家娃娃……”
陆宸安甩开他,说道:“你家娃娃我现在也束手无策,要等买到药了才行。”
石五郎忙问:“啥无侧?”
“就是我也没法子,等药吧,若是运气好在山里找到能用的草药也行。”陆宸安转身出了院子,石大忙跟上,石五郎想了想也跟着跑了出去,“俄也一起!”
李玄度解开拴在枣树下的马绳,又递给苍清三张杀鬼符,“你们也万事小心。”
随即翻身上马朝村外扬长而去。
石大家里一时只剩下苍清和祝宸宁,以及躺在床上不省人事的石村正,和从未露面的石大他娘。
这几日接二连三的出了太多事,在院中发了会呆的苍清转身走进正屋,看着昏迷的石村正满脑的疑问,好好的怎么会中毒呢?巧合?还是谁要害他?
她四处看了一圈,正屋里却不见石大的娘,不是说她身子不好常年卧床下不了地吗?
“不如报官吧?”祝宸宁的话打断了苍清的思绪。
苍清回道:“我去还是你去?小师兄买药都赶不及不可能再跑一趟县衙。”
祝宸宁看了看苍清还包着纱布的脚,再想想自己叹气道:“也是……要不我再跑一趟隔壁村找里正,让他派人去报官?”
“不急,先去柴房和杂物间瞧瞧。”苍清抬步就朝厨房的方向走去。
第75章
柴房就在厨房的后头, 是专门用来堆放柴火的屋子,不过一丈,苍清推开门脚刚踩进去, 地上扬起一阵木灰。
祝宸宁跟在她身后, 用手挥掉眼前扬起的尘,咳道:“来这乱糟糟的地方干什么?”
苍清未答, 在里头走上一圈, 出了柴房, “走,再去杂物间瞧瞧。”
杂物间的门上了锁, 推不开, 苍清拿起有些锈了的铜锁, 锁链跟着哗啦啦一阵响, 这锁显然是挂了许多年。
屋里传来及其细微的动静, 在哗啦啦的锁链声中显得微不足道,她翻起锁头见锁眼处发亮, 想来这锁又常被打开。
祝宸宁也奇道:“杂物间为什么要上锁?”
苍清微微发力加大了手上的劲道, 打算徒手扯断这锁链。
“不好哩不好哩!”
石五郎慌慌张张跑进院中,打断了苍清的动作。
连日来事故频发,光是听见‘不好了’三字就让苍清眼皮直跳。
石五郎四处扫了一眼, 才看见站在杂物间门口的苍清和祝宸宁, 忙朝他们跑来,“石大哥同你家女子被一股怪风卷走哩!”
祝宸宁一把拽住石五郎的袖子,“你说什么?”
“俄们刚到山神庙附近, 就突然刮起哩一阵邪风,俄走在他两后头,等风势过去, 他两就不见哩,俄找一圈寻不见人就急着回来找你们。”
祝宸宁失了稳重,忙往外走,“我去山神庙看看。”
苍清道:“我同你一起去。”
“你的脚?”
“不要紧,走吧。”
石五郎跟在他们身后,怯声怯气地自语:“也真是奇了,俄们村里这么多年从来不刮这么大的风,难道真是山神爷发怒哩?”
三人匆匆忙忙往山神庙赶,苍清嫌拐杖碍事,干脆不用,又走得急,没跑多远脚踝处就剧痛无比,白废了小师兄替她牵了几日马的功夫。
走了一段路,苍清突然停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不远处的拐角处露出一片衣角。
这几日倒是不怎么见石有柱在眼前晃了,可每当小师兄不在她身边的时候,这人又会偷偷摸摸跟在她身后,一回头就立马躲起来。
眼下又是如此,但石有柱绝不是那个让她如芒在背,暗中窥探她之人,他还不够格。
苍清顾不得身上汗毛倒竖的感觉,也不想管跟在身后的石有柱,匆匆朝山神庙赶去。
其实并非石有柱不想靠近,而是不敢。
石有柱还记得,村里办酒的那天下午,这小娘子身边替她牵马的少年,一脚踹开他家大门时的恐怖样子,提起他的衣领不由分说打了他一顿。
走前踩在他身上还留下一句,“再敢多看她一眼,本道长就剜了你的眼珠子喂狗。”
身上的伤养了几日,现在还痛着,真希望村里的女鬼能将这人给穿肠破肚。
有柱咒骂了好几天,然而这女鬼来是来了,杀得却是村里人,石头和石胆。
可那又如何?这少年即使功夫拳脚再好,山神爷看上的女人,他一介凡夫,是如何也护不住这娇滴滴的小娘子了。
石有柱只要跟在后头,尝那么点汤头也就知足了。
一想到这小娘子漂亮的脸和白皙光滑的皮肤,鼻尖似乎又闻到了她身上若有若无的脂粉香,石有柱忍不住吞了吞口水,绿豆眼里发出一阵精光。
只是瞧着不够胖,这沟子也不知好不好生养。
真是要感谢石五郎那不中用的娘子,想起石五郎他又来气,凭什么大家都穷,偏他先有了婆姨,不过是仗着和村正家有几分交情,呸,活该石村正中毒,真是死了才好。
走在前头的苍清,自然不晓得尾随的石有柱,都在想些什么龌龊心思。
她根本也没把石有柱放在眼里,一心扑在大师姐身上。
到了山神庙附近,一眼望去满地落叶,草木倒伏,各处还有折断的树枝,确实是刮过大风的模样。
石五郎堪堪赶上他们,站在身后喘着粗气,心中不免暗道这两人的脚程咋这样快,这儿郎也就算了,这娘子还瘸着腿居然也差点让他赶不上。
在附近遍寻不到陆宸安和石大的影子。
石五郎提议:“要不再去山神庙里看哈?”
不等苍清点头,祝宸宁已经三、两步往山神庙的方向走去。
今日的山神庙里居然有人在庭前扫落叶,石五郎先出声喊道:“苏庙祝。”
苏庙祝看到来人,一张尖瘦的脸上绽开笑容,露出了两颗白白的兔牙,“石五郎,这二位贵客是?”
“啊?”石五郎像是被问懵了。
不等石五郎嗫嚅着介绍,祝宸宁单刀直入问道:“请问庙祝,可有见到石大与一名娘子?”
庙祝有些犹疑,“你是那位娘子的……什么人?”
听到他这话,祝宸宁忙问:“你见过?我们是她家里人。”
庙祝看到石五郎点头,这才说道:“那位娘子被风沙所袭,受了点伤,如今正在庙中休息。”
祝宸宁面露喜色,立马就往庙中跑去,苍清跟在他身后也是心下大松,快走了几步。
突然,那股被人盯紧的感觉又一次浮上心头,她的警惕心陡然拔高,刚想出声喊住祝宸宁,后者的身形已经闪进庙中。
她来不及多想也跟着几步跑进庙门里。
大下午的,庙中却是一片灰蒙,刚从明亮的外头进来,眼前倏然一黑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祝宸宁轻唤陆宸安的声音,让苍清知道他就在身边。
忽闻祝宸宁音量陡然提高,带着喜色道:“师妹你没事吧?”
祝宸宁比她先一步进来,自然也更快的适应庙中光线,听到他这么说,苍清好歹放下些心来。
很快,眼睛渐渐适应室内昏暗的光线,可视线所及并没有大师姐的身影,只见到大师兄一人在对着空气说话。
她心中疑窦丛生,快步上前,轻拍一下祝宸宁的肩,“大师兄你在和谁说话?”
祝宸宁回过头,疑惑地说道:“你大师姐啊。”
等他再次回头,眼前哪里还有陆宸安的影子,他张着嘴,半天不知道说些什么,最后才道:“我……出现幻觉了?苍师妹,你当真什么也没见着?”
苍清很认真地点头,环顾四周,庙中所有的窗户都是关起来的,唯有缝隙处漏进来些许微光。
不大的山神庙一眼便能看全,大师姐和石大并未在此。
“快出去!”苍清伸手去拉祝宸宁。
“砰——”
身后的门不出任何意外地关上了。
石像背后的黑暗处里缓缓走出两个人,一前一后正是石五郎和苏庙祝,石五郎声音都是抖的,“苏、苏庙祝,你这是弄啥哩?”
苏庙祝尖瘦的脸上,一对细长眼睛精光必现,声音早没了最初的和善,他的手变作一双不似人类的利爪,卡在石五郎的脖间,“放心,我看在山神爷的面上,不会对你怎么样。”
苍清立刻将祝宸宁挡到身后,冷笑道:“原来是你在村子里搞鬼。”
她虽还没搞懂事情始末,但不是鬼就好办多了。
“我劝你们不要轻举妄动。”苏庙祝掐着石五郎的手加重了力道,石五郎的脸渐渐变红,他吓得哇哇乱叫,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俄……俄都听你滴……莫杀俄……”
苍清道:“你既然是冲着我而来,把他们两个都放了吧。”
“呵,有胆气。”苏庙祝的脸凑近石五郎,在他的耳朵上舔了一口,吓得石五郎一个激灵。
而后他竟真松开手,伸舌舔了下嘴唇,“果然还是小娘子吃起来味道更好呢。”
石五郎跌坐到地上,捂着脖子发颤,刚缓过劲就连滚带爬地往苍清的方向跑来,躲到了她和祝宸宁的身后。
苏庙祝桀桀笑道:“你若是有本事,就带着他们从这里杀出去,若是没本事,就乖乖做我的晚饭。”
“做梦。”苍清手中快速结印,一个火球朝着苏庙祝砸去。
苏庙祝稍一偏身,火球砸在神像旁边的泥塑娃娃上,劈里啪啦碎了一地。
“你果然不是普通人,怪不得山神爷会瞧上你。”
“原来你不是山神爷,只是走狗。”不等苏庙祝回答,接二连三的火球又从苍清手中打出去。
小火球的威力对苏庙祝这种成精的老妖怪来说,就如隔靴搔痒,他随手甩出几道水柱便熄灭了火球的攻势。
苍清的目的本也不是为了伤他,只是在替她身后的大师兄转移目标。
按照祝宸宁的布阵速度,不消片刻天罗地网就能成,便能抓住这个不知道什么成精的庙祝了。
苏庙祝也不傻,在看到她身后之人嘴里念念有词后,立马明白了他们想要做什么,双掌上凝结出无数冰霜,朝上一抛,在庙中形成巨大的水幕。
水克火,在水幕里,苍清的火术被克制得死死的。
苏庙祝阴郁的瘦脸上,浮起一个大大的笑,“原来你们是道士。”他避过苍清,伸爪先朝着祝宸宁方向抓去。
苍清自然不能让他如意,立马飞身上前,抬手硬是接下了他袭来的这一击利爪,对方似乎也不打算杀她,并未下死手。
祝宸宁在她身后不曾懈怠分毫,语速极快,以簪为笔,在地上快速画出道道符号,“天地运行,罗网交织,一念即成……”
他出声喊道:“苍师妹!”
苍清心领神会,侧身避开要害,躲过苏庙祝袭到眼前的利爪,原地飞身,不顾脚伤在空中抬脚踹在苏庙祝的肩上,将他击退数步,金色细网同时从上方罩下来。
堪堪落地,苍清又立马转身,跛着脚朝祝宸宁的方向跑去。
她脚上有伤,刚刚那一脚已是用尽她全部力道,此时整只脚都麻木无觉。
苍清心中苦涩,看来这回腿脚是真要残废了。
近在她眼前的大师兄忽然朝着她大喊:“小心!”
她还是稍慢了一些,苏庙祝在即将要被罩进天罗地网之时,利爪朝着她的背后袭来,指甲猛地暴涨,抓向她的后背。
一爪划破了她后背的肌肤,力气之大让她朝前扑倒在地,苏庙祝趁此抓住她的一只脚,想将她一起拽进网中。
第76章
好在苏庙祝抓在了她脚踝的纱布上, 苍清蹬踹两脚,纱布被层层扯了下去,祝宸宁忙上前将她从网中拉出来。
二人还未喘口气, 在网下的苏庙祝身形巨增, 脸上手上开始长出黑色粗粝的毛,撑破了他身上的袍衫。
缠在他身上的金网扭曲变形, 可他想出来却是不能的, 这网借的是天地之力, 无论他的体型长得多大,天罗地网都会跟着长, 若是他变小, 网也会随之缩小。
可苏庙祝的目的竟不在此, 他现出的原形是一只黑毛老鼠精, 浑身黑色的毛发油光水滑, 猩红的眼睛里散发着恶毒的光芒,他桀桀怪叫着。
不过多时, 周围响起细细碎碎的声音与他遥相呼应, 有什么东西朝着山神庙方向急速奔来,地面都开始轻微震颤,听声音不止一个, 而是一群!
不等他们细听, 大大小小的黑色老鼠从四面八方钻出来,不大的山神庙立即遍地老鼠,密密麻麻黑压压一片, 挤挤挨挨爬过他们的身边、脚面,纷纷涌向被金网罩住的苏庙祝身边。
苍清愕然,身体往后踉跄半步, 一脚踩爆了一只老鼠的头,一阵吱哇乱叫后便是脑浆迸裂,其他老鼠一拥上前,将这只被踩死的分食殆尽,须臾间不见残肢碎体。
身后的石五郎吓得惊声尖叫,疯狂甩动着四肢,想将爬到他身上的食肉老鼠甩下来。
只有黑鼠精苏庙祝笑声更大,声音却已经不似人声,“我的好儿孙!帮你们爹将这碍事的网啃穿。”
苍清强忍恶心,说道:“大师兄,金光阵。”
祝宸宁屏气凝神抛开杂念,地上全是老鼠已经没有给他画阵的空间了,他以剑指凌空做画,“……吾以此身,画地为牢!”
阵法成,金光大现,在苏庙祝和他们三个之间筑起一道金墙,这边的老鼠被金墙所隔过不去,开始疯狂在原地打转刨地,甚至出现了还活着就互相啃食的惨状。
苍清双手结印一掌拍在地面上,将几只老鼠震飞后,火光以她的手掌为中心,四散开去,火花四溅,金墙这边的老鼠瞬间全部成了焦炭,滋滋冒着热气,传来阵阵肉香。
石五郎忍不住在后面呕起来。
金墙这边终于没有了老鼠啃食的危机,但金墙那边又出现了新的状况,黑鼠精身边围着黑压压一群老鼠,这些小老鼠已将金网咬出了个口子。
苍清满脸震惊,这怎么可能?
观之祝宸宁亦是如此表情。
天罗地网属于无形之物,这些老鼠虽然多,但到底也是普通老鼠,怎么会轻而易举将就将网给咬破?
除非它们不是普通的老鼠。
苍清很快做出反应,对祝宸宁道:“大师兄开阵,让我出去。”
画地为牢这个阵法,挡住了敌人,但同时也困住了他们自己。
“你要做什么?”
“不解决了这东西,我们也出不去,你在后头助我。”
“好。”祝宸宁心念间,苍清已经站在金墙外。
小师兄教过的咒语里,有一段是伏妖咒,只因苍清自己也是妖,所以并未对这个咒语上心。
“大师兄,伏妖咒。”
祝宸宁心照不宣,轻声念出了那段咒语。
苍清忍着脚踝上的剧痛腾空而起,手指翻飞间,跟着大师兄诵出那一大段,平日里就记不全的伏妖咒。
“……紫气东来,吾奉真人命,诛邪伐祟,斩妖于无形,急急如律令!”
手中三张杀鬼符既出,无火自燃,打在即将冲出金网束缚的黑鼠精身上,借着金网的脉络,在它身上打出道道破口,同时破了洞的金网也随之消散。
杀鬼符不对症,效果终归差一些,但也让这黑鼠精去了半条命,桀桀怪叫着倒在地上。
苍清自己也遭到伏妖咒反噬,落地后立马从喉间吐出一口血,随手抹去嘴边血渍,盘腿坐于地上吐气纳息。
心里不免万分想念小师兄,他在的话,区区一只鼠精,恐怕剑都不用出鞘便能解决了罢。
耳朵发痒,今夜是十五,她受了伤,必然是又无法稳住人形了。
果然,身后传来大师兄惊疑不定的声音,“苍师妹,你……”
苍清抬手摸了摸耳朵,不到子时就显形了啊。
她吐气苦笑,“大师兄别怕,我只是中了妖法。”
不想祝宸宁却道:“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玩笑,我开阵你先进来。”
话刚出口,整间山神庙摇晃不止,地上、墙壁裂出或大或小的缝隙,那些原本围着黑鼠精打转的小老鼠,即刻吱吱叫着四散逃开去。
山神像动了,石像磨过地面,发出“呲呲啦啦”难听的声响。
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
地面碎裂,地基坍塌,房屋歪斜,屋顶的瓦片簌簌往下砸,露出一个大洞来,月亮微弱的银光透过洞口洒进屋里,原来已经天黑了。
电光石火间,祝宸宁重开阵法,将苍清也护进金光墙后面。
石像突然有了生命,身上的斗篷在抖动中掉落,露出他的本来样貌,山神庙中的震动也随之停下。
苍清和祝宸宁同时皱起眉,相视,大眼瞪大眼。
这个外表如覆了岩石,甚至上头还生着青苔,但形状却如菌子的生物,就是村民顶礼膜拜的山神爷?
形如帽的菌盖上还生有一对眼睛,正散发着极大的恶意,牢牢盯住苍清。
苍清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原来,你就是那道如影随形的视线。”
一旁的石五郎见到这般情景,倒地便拜,“山神爷!山神爷!俄啥都听你滴,你莫怪罪俄。”
苍清攥起石五郎的衣领,“拜什么拜!你个瓷锤!这东西怎么可能是神!”
在村子里待了几日,竟先学会了骂人的话。
石五郎可不管这些,奋力挣脱掉她的桎梏,再次拜倒在地,连连磕头,嘴中讨饶。
那菌子动了……
它没有脚,每一次挪动,就会在地上发出呲呲啦啦磨石头的声音。
杆状菌栖上生有一圈环,环上伸出无数条细细长长,像植物藤蔓似的东西,其中一条快速穿过金墙,将石五郎从阵法中拉了出去。
苍清大骇,这菌子居然无视画地为牢的阵法?
本来还半死不活的黑鼠精,仿佛有了靠山,恢复人形从地上爬起来,‘呸’一声吐掉口血,哑着嗓子阴鸷地道:“你们逃不掉了。”
“山神爷”眼珠僵硬地转了一圈,看了眼抓过来的东西,又瞧了瞧苍清,而后将吓晕的石五郎往地上一丢,失去了兴趣。
“大师兄,撤阵!”
眼下救人要紧。
阵法刚撤,苍清不顾脚伤飞步上前,弯腰低伏抓起地上石五郎的一只脚,使劲一拽往大师兄所在的方向甩去。
同时“山神爷”的藤蔓朝着苍清袭来,苍清有所防备,就势在地上翻了个滚避过,掌心一划,一条火柱登时窜出打在藤蔓上。
藤蔓像是害怕火焰灼热,竟全数退了回去。
一旁的黑鼠精怎么可能放过这绝佳的机会,也朝着她袭来,她又勉强躲过一个水球,而后结结实实挨了黑鼠精一掌。
连着退了几步后,仰面摔坐在地上,张口又吐了口血,但好歹她是回到了大师兄的身边。
“苍师妹!”祝宸宁赶忙上前将她扶起。
苍清:“大师兄,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祝宸宁即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你要怎么做?”
“先解决这个菌子,这东西怕火。”苍清对着神像接连打过去几个火球,可全都被黑鼠精的水术挡掉了。
“为虎作伥!”
黑鼠精冷哼,“呵,你一个妖不也和道士勾结在一起。”
一时两方对峙,都在考量对方的剩余实力,菌子怕火却无视阵法道术,黑鼠精虽重伤却能水克火。
苍清快速同祝宸宁耳语,“大师兄,再用一次天罗地网拖住黑鼠精,之后给自己找个安全的地方,画地为牢躲起来。”
“那你呢?”
“我想起来这是什么东西了。”苍清苦笑,“这‘山神爷’是个异族。”
浮生卷上记载,它叫石蕈,如其名形如菌子,擅风暴,造幻像,最重要的是它怕火。
她屏气凝神,重新调整自己脉息。
头顶处传来清脆的铜钱撞击声,十分戒备的苍清立马抬眼往上瞧,居然是老熟人。
头戴铜钱斗笠的少年正蹲在山神庙的屋顶上,安静地透过瓦片的大破口看着这一幕,与狼狈的她目光对上,姜晚义嘴角上扬,坦然一笑,并没有出手相帮的意思。
苍清也没有对他抱有希望,她收回目光,从袖中取出浮生卷,扯着嘴笑,“麻烦大师兄替我转告一声,我或许不能陪他去寻玉京了。”
“你要做什么?!”祝宸宁一瞬间就有了不好的预感。
苍清将浮生卷抛给他,缓缓抬起了双手,“炎焱炽焰,神火天降!”
“苍清不要!”不等祝宸宁上前阻止,她的手心中爆发出一连串的火星子,根本无法让人靠近,这样紧要的关头,祝宸宁脑中却奇怪的出现一句诗:疑似银河落九天。
耳边传来她的声音,“大师兄布阵!”
事到如今,祝宸宁掐诀念咒,也丝毫不敢怠慢。
苍清迎面朝黑鼠精和石蕈走去,双掌上燃着的熊熊火焰如烟火般绚烂,晃花了人眼。
黑鼠精竟被她的气势所慑,不由退后一步,又立马反应过来,手指虚画几圈,随着他的动作,手指所过之处便有涓涓流水声。
苍清停在他们一步之遥的地方,口中念念有词。
黑鼠精隐约听见她在说些什么,来不及思考,着急忙慌打出一个水圈。
苍清翻身躲过,依旧没有进攻,直到黑鼠精的头上再次出现一张金网。
她才猛然朝前冲去,手中焰火合为一个朝着石蕈打去。
黑鼠精这才发觉她口中的念念有词不是咒语,而是在说:还没到时候。他一慌,突然大声喊道:“石五郎愣着干什么!”
于此同时,焰火打在石蕈身上,瞬间爆发出一阵强光,好似小型火药被引爆,整个山神庙瞬间亮如白昼。
也是这时,被点名的石五郎拾起地上的一大块碎石,发狠似的,朝专心布阵的祝宸宁头上砸去——
作者有话说:石蕈(xun一声),就是菌子、蘑菇的意思。
第77章
另一边。
李玄度一路疾驰, 出了桃林县,风沙就隐了。
赶在城门关上前进了城。
等备齐陆宸安写在纸上的东西,已经是晚上酉时四刻, 好在京兆府虽不像开封府这么繁华, 好歹也是古城,夜市开到戌时之后也是常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