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虽高, 对他而言却不是难事, 他将买来的东西打成一个包袱系在身上, 查清楚了城门换岗的时间,躲过一队巡逻的官兵, 如一只隐在暗处的猫般, 灵活地攀上了城墙。
出了城骑上马, 他立刻往回赶, 刚进桃林县地界, 又起风沙。
打马太急,兜帽在途中被吹落也顾不上再戴, 前行的速度越快, 风混着沙砾刮在脸上也越疼,等近石家村,风沙小下去时, 他的脸也早已被沙石刮得道道血痕。
此时的石家村已是万籁寂静, 村民早已安歇,只村口有一乞婆在烧纸,嘴里念着:“中元日, 百鬼出……有冤讨冤,有债还债……”
乞婆直勾勾看着他在村里的黄土路上,纵马而过, 扬起阵阵尘土,卷着带火星的黄纸一起飞上天,又四散开去落到地上。
她没有再喊什么快跑之类的话。
今日正是七月十五中元节。
李玄度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身影,今夜鬼节,她可害怕?今夜十五,她可藏好了耳朵?
心下不知为何难安。
迫不及待驾马冲进石大家的院子,见有雾气顺着厨房大开的窗户飘出来,便打马过去,屋里是大师姐在厨房煎药,他俯身将包袱从窗户递给她,问道:“苍清呢?”
“不知道啊,我和石大回来的时候,她和师兄都不在。”陆宸安见到他脸上的伤,要上手帮他处理,“你将马拴好了过来,我给你上药。”
李玄度依旧骑在马上,“你回来多久了?”
陆宸安抬头望天,“呀,怎么这么晚了。”
她傍晚时分才回来,又是治村正,又是医双胞娃娃,还要煎药,一直忙到现在未停,行医太过专注,不知不觉已是亥时一刻。
心下也察觉出一丝不对劲。
“好像有两个多时辰了,师兄和苍师妹怎么还没回来?”
石大捧着一堆柴从柴房里出来,见到李玄度都忘了将柴放下,迎上前激动道:“回来哩!”
李玄度没空回应他,调转马头再次朝外跑去,陆宸安在他身后出声喊道:“你去哪儿?我与你一起……”
声音被远远甩下,他不知道为何心里发慌,脖上挂着的悬心铃多年来从未响过,此刻却正不停发出铃铃声。
悬心铃无险不响,且是一对的,另一只在小狼苍苍身上,可苍苍不应该在信州吗?为什么悬心铃会将他往山神庙指引。
到了山前,他弃马而行,跑起来的时候,衣袂翻飞被荆棘划破而不知,脚下的山路湿滑难行,他干脆用上了修为真力。
远处山神庙里传来隐隐约约的尖叫声,在林中被拉长,犹如鬼哭狼嚎……
他只想快些,再快些赶到山神庙去一探究竟。
可当李玄度站在半坍塌的山神庙门前,却又突然心生胆怯。
门后会看见什么?
终于勉强定下心神,手往前一推,门开了。
明月照将进去,视线所及,庙中一片狼藉,四处碎瓦,光线有限,再多的地方便看不清了。
只见隐在暗处的某个东西动了,那东西听到动静回过身,面向月光所及之处,尖利的牙齿正咬着一人的喉咙,一双眼冷血、残暴,闪着危险的森绿幽光。
根根毛发竖起,浑身都笼罩着嗜血杀意。
她放下口中的死人,一瞬间闪至李玄度身前,他震惊之余不设防备,一下被扑倒在地,锋利冰冷的利齿毫不犹豫咬向了他的喉间。
“苍苍?”
利齿即将咬破他脖子上的皮肤,却在这一声后再无动作。
趴在他身上的狼歪起头看着他,满眼迟疑,她张开的口中鲜血顺着嘴角流淌下来。
“嘀嗒……嘀嗒……”
如断线的珠子,滴在他胸前的衣襟上,濡湿一片。
“苍苍,是我。”
他胸口悬心铃的“铃铃声”停了,眼前巨狼沾血的毛发间,一个铜色的虎头铃铛在月光下异常闪亮。
“苍苍,你……怎么在这里?”
她不会回答,只是伏下身在他的脖颈间轻轻嗅闻,动作轻柔似情人缱绻。
“你杀人了?”他声音放得很轻。
也不知自己为何不躲不防,竟将最脆弱的地方坦然展露。
李玄度抬手去顺她脑袋上的毛发,硬是压下了她炸起的头毛,动作极缓极轻,这毛茸茸的手感……很熟悉。
狼头重新抬起,一瞬间,他在她的狼眼中,依次瞧见了迷茫、震惊,直至恐惧,而后狼牙收起,毫不迟疑越过他冲出了神庙,一跛一跛地跑远了。
李玄度没有追,心中升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恐惧。
不知在害怕什么?
从未有过的慌乱心绪,甚至让他不曾注意到,有个头戴斗笠的少年郎,无声地从屋顶翻身而落,斗笠上用红绳串起的铜钱,竟一丝声响也未发出,姜晚义脸色有些病态,步态却悠闲,朝着苍苍逃走的方向走远了。
李玄度长长呼出一口气,才缓缓从地上起身,手中攥着一条带血的百索彩绳。
是他端午时送给苍清的那条。
前几日他还因这百索笑过她,“别人的百索只戴到端午后,你是准备戴进棺材里?”
他明明很高兴她在意他送的东西,说出的话却总是在讨打。
她没打他。
她怎么回的?
她说:“戴到明年端午,你送我新百索的时候,我要你亲自来换。”
李玄度将百索塞进袖中,引火决出,指尖窜起火苗,山神庙中一片亮堂。
地上墙上皆是喷溅的血迹,四处都留下了被烧灼过的焦痕,山神像也倒了,岩石碎在地上分作几块,看不出原来模样。
地上躺着两具尸体,刚刚那个被咬破喉咙的是石五郎,脖颈间还在“滋滋啦啦”喷射血液,另一个更是支离破碎,认不出原身。
整间山神庙唯有一处地方,被妥善保护起来,用供桌挡着。
他走上前用了些力抬开供桌,一人半靠在墙边,原本罩着神像的斗篷现在罩在这人身上,地上是大滩的血迹,斗篷下露出一只血手。
李玄度去掀斗篷,临近顿了顿手,才轻轻掀开,下边露出祝宸宁一张苍白的脸,他双眼紧闭,脖子一侧被什么东西咬出的伤口怵目惊心,地上大滩的血迹正是来自于此。
“大师兄?”他探手伸向祝宸宁的脖间,不知不觉中呼吸变得粗重。
山神庙中只剩下他的心跳声和呼吸声在回荡。
直到感受到大师兄缓慢却平和的脉搏,在他指尖下微微跳动,李玄度才大大松下一口气,脉搏鼻息尚存,血也已经被止住。
还活着……
确定大师兄只是昏迷之后,他起身望向四周,没有苍清的身影。
刚放下的心再次揪起来,又绕着山神庙附近来回找了数圈,仓惶地喊着她的名字。
“苍清——”
“苍清——”
“阿清……”
整个山神庙包括附近再无其他活物,从没有哪次觉得这么无助,心像被什么东西剜走了一块,空落落的。
李玄度默默走回庙中,小心将大师兄扛到肩头下了山。
路上打马疾驰,无数的落叶打着转往他眼前凑,他举目四顾,家家户户院中所植枣树,昨日还生机勃勃的枣树,这会子已经全部枯萎,正刷刷往下掉叶子。
回到石大家,他家的枣树也是一般模样。
来不及多想,将大师兄放到床板上,等大师姐做完一番检查,得到的结果同李玄度想得差不多,失血过多加之精神力用尽导致昏迷。
精神力能用尽,山神庙里发生了什么事?
陆宸安用新买的银针在祝宸宁头上扎了几下后,后者幽幽醒转,出声第一句便是:“苍清不要!”
李玄度的太阳穴跟着他的喊声猛的一跳,“大师兄,发生了什么事?苍清她人呢?”
祝宸宁揉着眉心,满脸疲色,缓了缓才道:“你们走后不久,石五郎折回来同我们说,你和石大被一股怪风卷走了。”
陆宸安也眉心紧皱:“确有此事,我们本来在山神庙附近,我刚挖出草药,便起了一阵怪风,风力比我们在路上的还要大上许多,等我醒来时人已经在村子外,好在我和石大都没受伤,又赶紧赶回了村子。”
祝宸宁还有些愣神,微不可见地点头:“所以我们马上去山神庙中找你们。”
他同两人粗略说了一遍山神庙中发生之事,“我在布阵时,后脑重重挨了一下,失去意识前,只感觉……有、有东西咬住了我的脖子,再醒来时我就在这里了。”
他从袖中取出浮生卷递给李玄度,“我也不知道苍师妹和石五郎在哪里。”
过程讲得很简略,李玄度却越听越心惊,在大师兄昏迷后的时间里,她又经历了什么?才会造成山神庙里如此惨相。
苍苍和苍清……
那个异族又去了哪里?没有月魄剑,她要如何求生?
他不过是出去一趟,她就陷入如此险境。
他没护好她。
李玄度沉着脸听完,已是满身肃杀之气,他冷声道:“石五郎已经死了,我进去的时候,苍苍一口咬断了他的脖子,你脖子上的伤……谁咬的?”
“真得死了……”祝宸宁瞧着并不是太震惊。
倒是陆宸安,一脸不信,“苍苍?哪个苍苍?小师弟你确定没看错?”
不等她继续问下去,门口传来轻微响动,是有人抬脚磕到了门槛。
三人回头,只见石大憨憨地说道:“客人忙哩半宿饿哩吧?”
他是来给他们送宵夜的,将菜摆在桌上后,又问道:“俄爹和五郎家那俩娃都没事哩吧?”
陆宸安揪心着苍清和苍苍的事,没好气地随口应道:“按时吃药就行,你爹明后天就能醒。”
“那就好,那就好。”石大转身要走,李玄度突然抬剑拦在他身前,“你们村子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他的声音低得可怕,剑虽未出鞘,石大还是吓了一跳。
这个向来和颜悦色的郎君今日,脸色铁青、面目狰狞,眉心印记隐隐发黑。
脸上道道细口还带着斑驳血迹,不再像堕入凡间的天神,倒更像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石大磕磕绊绊说道:“没……没什么呀,菜要凉哩,你们赶紧吃吧。”
李玄度低喝:“说清楚!”
清脆的铜钱撞击声在院子里响起,同时传来一道少年清朗的声音,“李道长,我知道你师妹在哪里。”
“是你?”祝宸宁捂着头,先说道:“小师弟,这人之前就在山神庙屋顶上观戏。”
李玄度望向烛光灰暗的院中,口中冷硬地吐出三个字:“姜晚义。”
姜晚义无视他带着狠意的目光,依旧平和笑道:“我可以带你去,不过……”他话锋一转,“姜爷我不做赔本的生意,一百两。”
李玄度想都没想回道:“成交。”
姜晚义笑道:“黄金。”
李玄度冷笑,“可以,但你最好说得是实话,不然我让你没有命拿这钱。”
姜晚义一点也不见生气,“不愧是九皇子,果然财大气粗。放心,姜爷我有职业操守,跟上。”
说罢他身影如风一下消失在院中,只留铜钱撞击的余音还在院子里回荡。
“你们留在这里等我。”李玄度撂下这么一句,人影即刻消失在院中。
心里惦记着人,李玄度都未注意到,他居然知道了他的身份,喊他“九皇子”。
姜晚义的轻功好得过分,脚下生风,在各家屋顶上来回穿梭,形如鬼魅,稍不留神,他原先所在的位置就只剩下残影。
还真就如他在冥府所言,若非被被双脚间的红绳绊住,有几人能追上他?
李玄度的轻功不算顶尖但也不差,在他这里却也只能提着真力才勉强跟上他的脚步,不被甩下。
不过片刻,姜晚义在一家屋顶上站定,他毫无一丝气喘,只是脸色更白了些,吊儿郎当笑道:“不差啊,耗真力了?她在你心里很重要?”
李玄度也站在屋顶上,依旧冷着脸,“人在哪?”
姜晚义说话不疾不徐:“她受了重伤被一个疯妇带到这里,你进去看看,不过我可提醒你,我走得时候,正看到个奇丑无比的男人进了这里头。”
李玄度听得心惊胆寒,不再和他废话,跳进院中,抬脚踹开大门,屋中一片漆黑,外头明月都照不进来的黑。
“苍清?”
无人应答,角落里传来窸窸窣窣声,他提着心,引燃指尖火照过去。
屋子里的窗户,全部被糊上了厚厚的布层,难怪满月光都照不进来。
角落里没有苍清,只有石有柱一张丑脸。
李玄度太阳穴突突直跳,好像有什么东西要跳出来,他很想静下心来思考,可是见不到她的慌张,让他完全无法冷静下来。
不禁想,她在的话,区区一个村里的秘密,大概早就理清其中关窍了罢。
他上前一把攥起缩在墙角的有柱,“你为什么在这里?她人呢?!”
石有柱哆哆嗦嗦,头也不敢抬,“俄错哩,求求你们不要杀俄,俄不要发财哩,也不要婆姨生娃儿哩。”
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在李玄度脑中如烟火般炸开,几日来所有的事,所有的人,所说的话,一幕幕,一句句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他松开手,把石有柱往地上一推,从袖中取出块帕子,里面包着村里办酒那日,苍清吃剩下的半块枣泥喜饼。
在李玄度一路疾驰的途中,里面的饼早就碎成了渣渣,只有一张小纸片安静躺在中间,上面写着四个字:救救我们。
原本想不明白的事,他在此刻想明白了。
这就是这个村子里藏着的秘密。
如果他的猜测没错,那么毫无防备的大师姐和大师兄就有了危险。
李玄度拖起地上的石有柱,“跟我走!”——
作者有话说:酉时四刻:6点。
戌时:7-9点。
亥时一刻:九点十五。
请注意,下一章妹宝会失序。
第78章
时间回到亥时, 苍清和祝宸宁还被困在山神庙里。
焰火打出的强光退去,众人恢复视觉。
全部精神力都放在布阵上的祝宸宁,不防身后的淳朴村民石五郎会突然叛变。
后脑重重挨了一击, 倒地不醒。
苍清跌坐在地上, 刚刚那一击她已经用尽全力,石蕈却并没有被炸成碎片, 相反它只掉了一层皮, 身上覆着的岩石碎成一块块, 掉在地上露出了它本来的面目。
真得是一只棕色的大菌子啊……
在这种情况下,苍清还想到第一天来村子时, 吃到的晚饭里就有一盘菌子, 味道确实不错。
讨厌的黑鼠精又说话了, “不自量力。”
原本要将他罩住的金网不知所踪, 布阵之人早被石五郎那一下砸晕了。
所有计划, 在出了叛徒后,功亏一篑。
叛徒石五郎颤巍巍走到黑鼠精旁边, 又跪在地上开始磕头, “山神爷,俄什么都听你的,再给俄讨个婆姨吧。”
苍清冷眼看着石五郎的动作, 语气森然:“这就是你叛变的原因?”
这看似民风淳朴, 村民热情好客的村子,竟隐藏着这么黑暗的秘密。
黑鼠精桀桀发出嘲笑声:“哪有什么叛变?从一开始就是他骗你们过来的啊,是你们太笨了。”
石五郎明明声音都在抖, 这时却也硬气起来,对着她啐了一口:“山神爷看上你是你哩福气,一个女子就是生娃滴命, 还想翻天哩!”
苍清气急反笑,“好,我认栽。”
她指指地上昏睡过去的祝宸宁说道:“将他放了,我甘愿做你们山神爷的宵夜。”
石五郎询问地望向黑鼠精,后者露出一个残忍的笑,“这么好的面皮,我怎么舍得放呢?你们两个一起留下来吧。”
他纵身一跃朝地上的祝宸宁扑过去,一口咬在人脖颈处。
苍清不得不强撑着飞身跃起,在空中化出原形,将黑鼠精从祝宸宁的身前撞飞开去。
她护在祝宸宁的身前,朝着翻身站定的黑鼠精龇起尖牙。
“小狼妖,你这么护着这人,他是你的情郎?我还以为出村子的那个少年才是。”黑鼠精舔了一下沾在嘴唇上的血,“你的男人味道不错。”
苍清已经维持不住人身,如果黑鼠精同意放过祝宸宁的话,或许她也就真放弃了,但是……
黑鼠精不该动她的阿兄。
她刚进云山观时,身受重伤药石无灵。
虽有锁灵珠死不了,却日日疼痛难忍,大师兄和大师姐不知详情,生怕她活不下来,一宿一宿的熬夜照顾她,又花了好几年才重新将她养的油光水滑。
他们三个是家人。
既然石蕈要的只是她,那她只要拼着命解决这黑鼠精,大师兄就安全了。
苍清运起全身真气跃起朝黑鼠精扑去,黑鼠精就地一滚躲过了她的攻击。
她鼓着劲又发起攻击,一次连着一次,穷追不舍,像一只撵老鼠的疯狗。
在黑鼠第四次躲过她的利爪和尖牙后,气极低吼,“真是只疯狗!”
黑鼠精先前已身受重伤,手下也不再留情,即使山神爷想要活的,但也得他自己有命先活着。
黑鼠精刚动杀心,“山神爷”石蕈先一步动了,没有了岩石覆体,它倒是轻盈许多,几下跳跃间,庙中平地起风沙,眼前变得一片模糊,只剩下一团团沙石形成的黄霾。
苍清向来敏锐,眼下这情况,显然是石蕈想生吞活剥她,所以阻止了黑鼠精的行动。
但恐怕它也早等不及要亲自对她动手了。
她心思百转。
想活命,又只能赌一把了,时间紧迫,要快。
在风沙走石间,苍清艰难地找回大师兄身边,轻轻咬住大师兄的衣领子,他脖间一侧还在流血,好在没有伤及动脉,被她斜斜拖着,血顺着他的胳膊一路流到掌心,又在地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拖曳血迹。
她刚拖了两步,黄霾中凌空刺出一条细细长长的藤蔓,朝着她所在的地方袭来。
她叼着大师兄的衣领未放,伏低身子,挡住大师兄的身形,一声闷哼,硬生生挨下了这一刺。
她护着的人,手指动了动。
风沙就是石蕈的猎兽场,身陷其中之人,身处何处尽在它掌握之中,苍清作为猎物,在黄霾中却找不到它的所在,气味也早被吹散搅乱。
藤蔓刺穿她身体之后又猛地抽回,带出一溜的血珠子甩在地上,石蕈仿佛是尝到了甜头,更多细细长长的藤蔓朝着苍清所在方向袭来。
苍清早已趁它抽回藤蔓的空隙,凭着记忆,三两步跃到角落里被打翻的供桌里侧。
这桌子并非木制,不知是什么做成,很重,除了在之前地面出现裂缝时翻倒,这次并没被狂风掀起。
藤蔓噼噼啪啪打在桌上,竟也没有打穿面板。
苍清勉强凝出人形,替大师兄止住血,又捡起地上石蕈原本披着的斗篷,盖在他身上。
其间黑鼠精想再次对她动手,水术冲天而来,却被一道金光拦下,祝宸宁露在斗篷外结印的手,松开垂落,金光只持续了几秒随之破碎。
尽管如此,他也在竭力保护她。
黑鼠精又唤出了他的徒子徒孙,“丁零当啷”一阵清脆铜钱声,自屋顶而来,风沙中乱窜的老鼠被铜钱钉在地上、墙上,更有甚者直接被铜钱爆了头。
苍清微微抬头,周围一片迷蒙,看不清屋顶上少年人的身影,只听他懒洋洋说道:“不客气。”
虽不知以姜晚义的阎罗性子,为何会选择在这时出手相帮,但苍清也没傻到会觉得他帮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
想要杀出去,得靠自己。
“姜爷,若我身死,请你救我阿兄。”
直到屋顶上传来一句:“好。”
苍清才露出一个苦笑,重新走进风沙中。
耳朵和尾巴随着风轻轻摆动,她闭上眼凝神等着,听力放到最大,四周一切风吹草动都落进她耳中。
那东西来了。
数十根石蕈的藤蔓破空而来,一瞬间扎进苍清的身体里,如绳索般缠上她,绑住了她。
苍清咬牙忍着痛,站在原地纹丝未动,另有一根藤蔓迫不及待穿过黄霾,直直刺进她的胸膛。
一大口鲜血从嘴里吐出来,喷洒在地上,身体热量顺着石蕈的藤蔓被抽走,它在吸她的血。
好冷,冷得胸口麻木,渐渐觉察不到痛意,只剩下血液快速流出身体的感觉,“咕咚咕咚”的声音。
苍清想就此睡过去,勉力睁开眼,昏暗中看见小师兄清风朗月的脸,他在对她笑,他朝她伸出手,他说:苍清到我这里来。
“李明月……”
好想就此睡过去。
风沙喧嚣,石砾打在身上的粗粝感在告诉苍清,她还没有死,这些不过是石蕈麻痹她的幻像。
所有打出去或是凝结在她手心的火焰,都会立刻被风沙吹灭,她只有一次机会。
苍清缓缓抬起手,用力抓住扎进胸腔的藤蔓,而后借力顺着藤蔓来的方向猛地冲过去,藤蔓倏地穿透了她的心口,她仿若未觉,只向前猛冲。
石蕈似有所查,藤蔓纷纷抽离她的身体,逃进风沙中无影无踪,只有跟着甩出的血滴,留下了一路的血腥气。
除了那根扎进她心口的,也是最粗大的藤蔓,被她牢牢拽住,逃脱不得。
其余藤蔓抽走,疼得苍清身形一晃,膝盖着地,她爬起来,倔强得紧攥着心口的藤蔓不松手,绝不能让它挣脱。
跌倒,爬起。
再跌倒,再爬起。
膝盖的伤比起心口的穿透伤,不值一提。
很近了。
就要顺着藤蔓摸到它了。
无论摔倒多少次,她都发狠似的,爬起来继续不管不顾往前冲。
找到它了。
苍清将体内仅剩的真力在此时全部释放,全身在瞬间燃起火焰,风沙一吹,便似烟似雾绕在她的周身。
火焰从她的掌心顺着藤蔓刹那间蔓延至石蕈的周身。
“噼噼啪啪”地爆出一串耀眼的火光。
风沙中传来及其暗哑难听,像玻璃互相摩擦发出的吱嘎尖叫声。
像在喊谁的名字,“仙家……仙家……”
石蕈被烧成灰时风沙停了,无数细如孢子、形如沙尘的微末顺着苍清的手,吸收进她身体里。
菌子的味道确实不错。
心口的伤快速愈合,力量又在身体里渐渐回拢,苍清整个人依旧罩在灿若星辰的火焰中,她走动时,火焰星星点点,如仙女的披帛在她身后无风自动。
犹如神明降世。
她面无表情,声音冷得像没有感情的神祇,一步一步走向黑鼠精,“轮到你了。”
黑鼠精满眼惊恐,步步后退,不敢置信地看着满身血污的她,“怎么可能,都这样了还不死?你绝对不是人,不,你连妖都不是……不……不要……啊!!——”
后面的声音戛然而止,苍清徒手捏碎了他的咽喉,黑鼠精的身体缓缓倒在地上。
黑鼠精说得没错,她本来是该死了。
可她体内有锁灵珠,祛妖气,隐行踪,能护心脉的锁灵珠,她赌得就是伤在心口,她不会死。
明视君那回,她也如此,何况她还吸收了石蕈的能量。
苍清的身体渐渐回暖,神智却在她没注意时慢慢抽离。
此时的她神情冷漠,好似换了一个人,她深深吸一口气,鲜血的味道让她莫名兴奋。
是一种想要狩猎的兴奋,她的利齿蠢蠢欲动。
反过来了,现在她才是猎人。
天神若是堕入恶鬼道,重新爬回人间时便只剩最原始的欲望。
——杀戮。
苍清化出狼身,跃上前撕碎了黑鼠精的身体,肉块四溅,她眼里盛满疯狂,玩物不需要全尸。
石五郎被眼前这血腥的一幕刺激,他疯了般捡起地上碎石朝着苍清砸过去,“走开!走开!!”
苍清歪歪头,平静地看着石五郎,说:“还有你。”
石五郎终于受不了,尖叫出声,扔掉手里的碎石,疯魔般朝庙外跑去。
狩猎开始了。
苍清一个纵身将石五郎摁在身下。
在身下人失声尖叫吓得便溺时,她嫌恶地后退两步,用前爪拍了拍这个浑身打颤的人的脸,而后像失去兴趣般,松开了他。
石五郎发觉自己死里逃生,忙爬起来跌跌撞撞朝庙外跑去,她却再次跃起将人扑到在地,重新拖回了暗处。
松手,扑到,再松手,像小狼在学习狩猎技巧。
套在手腕上的百索彩绳,不知在第几次狩猎的途中掉了。
她丝毫无觉,只沉浸在追逐的游戏中。
此后无论石五郎爬起逃走多少次,黑暗中那双绿莹莹的眼睛都死死盯着他,然后扑出来,一爪子将他狠狠拍在地上。
他真希望自己即刻死去,不用再受这种折磨,可身体求生的本能,又一次次让他爬起来跌跌撞撞朝外跑去,就是爬着也想要爬出这个人间烈狱。
有很轻的脚步声停在了庙门外。
黑暗中那双森绿色的眼睛微微眯起。
是哪个不长眼的又来送死?
苍清失去了玩乐的兴致,一口咬断石五郎的咽喉,回身朝门口望去。
青衫少年推开门,与她对望,又被她扑倒在地,未做丝毫抵抗。
她张口咬向他的喉咙时。
他说:“苍苍,是我。”
第79章
苍清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眼, 从山神庙逃离后,她昏在谁家门口,恍惚中, 被人捡到了这里。
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的真实感让她有一瞬觉得眼前才是假的。
她梦到了李玄烛。
她没看清他的长相, 却记得他死时,她的痛彻心扉。
痛到梦中都流了满脸的泪水。
她爱他?还是欠了他什么?
良久苍清才从梦里抽离出来, 接受眼前的现实。
她擦掉面上泪痕, 缓慢动了动手脚, 引到了脚踝上的伤,“嘶……真疼。”
全身的伤已被人处理过, 只剩脱力后的酸涨感, 心口处的伤口倒是早已自动愈合了。
她只记得自己不要命地解决了石蕈, 又捏碎了黑鼠精的脖子……之后的印象就是原形被小师兄撞个正着, 她仓皇而逃。
这中间和逃走后具体发生的事, 她记不得了。
所以她现在是在哪里?
眼睛也该适应了房间里黑暗的光线,却依旧伸手不见五指, 她摸索着站起身, 蓦的身形一滞。
她旁边有人!
“你醒了?”黑暗中适时响起一个女人平和无波的声音。
苍清几乎是脱口而出,“你是谁?”
她真是太大意了,因为深陷在那个梦境里, 竟没察觉到周身还有别人。
从醒来后就有些混混沌沌的。
不知从何处传来一股寒意侵袭到她身上, 这熟悉的感觉让苍清绷紧了神经。
有鬼?
对面角落里亮起一团光,继而照亮了她所处的地方。
突如其来的光亮,让苍清不得不眯起眼去打量四周, 光源来自一盏烛火,点燃它的人此时正坐在角落里,一张老旧的梳妆台前, 对着一面六棱铜镜梳她灰白的长发。
这人不是那个疯疯癫癫,喊着‘快跑’的乞婆吗?如今洗干净了脸,瞧着也才不到五十的模样,而头发却已经白了大半。
她拿着梳子一下下地梳着头,镜子里映出的人像,也跟着她的动作一下下地梳着头,可镜中人的脸却不是乞婆的,而是一位青丝少女的。
苍清将一切看在眼里,不敢作声,只觉周身寒意更盛,铜镜上绕着丝丝黑气,是鬼无疑了。
镜中少女惨白着一张脸,停下了手中梳头的动作,面无表情地回看苍清,两只眼珠毫无征兆地掉了出来,又将舌头往外一吐,白脸变得青黑可怖。
吊死鬼的样子,吓得苍清立时出了一身冷汗,不自觉退后,脊背抵上墙壁,撞得身上伤口发痛。
乞婆将长发挽成圆髻,镜子里的少女收回舌头,又将眼珠塞回眼眶,重新跟着做挽髻的动作,却是挽了个双环髻。
苍清一言不发,在心里磕磕绊绊默背起杀鬼咒,可惜背不全。
乞婆轻轻一拍镜子,“别闹,吓到人哩。”
镜子里的少女忽的不见踪影,镜中恢复了乞婆自己的模样,绕在镜子上的黑气随之消失,苍清周身萦绕不去的寒气也瞬间消失无踪。
瞧这意思是并不打算与她为敌,但苍清不敢松懈,依旧满身戒备,因为她的脚边还蹲着一只……小狗鬼,正吐舌瞧着她。
苍清问:“你到底是谁?”
乞婆答道:“俄也不记得自己的名字哩,嫁过来后别人就只喊俄石东家的。”
“俄不喜欢这个称呼。”她微仰起头,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让俄想想,俄以前在家里时排六,你喊俄六娘吧。”
六娘说话条理清晰,举止正常,哪里还有之前疯疯癫癫的模样。
苍清:“是你指使镜中鬼在杀人?”
六娘已经梳完了头,她拿起妆台上,那面两个巴掌大小的六棱古铜镜,哈了口气,举着袖子轻轻擦拭,“嗯,你知道滴,是他们罪有应得。”
苍清沉默了一会,又问:“你为什么救我?”
六娘面上带笑,“女子救女子哪有为什么?”
她将擦干净的镜子收进怀中,“好哩,你要是莫别的问题,俄就要出门去干活哩,你啥时候想走自己走就是哩。”
苍清四处找窗子想看看天色,却见屋子里所有窗子,都被糊上了厚厚好几层布,一丝光也透不进来,怪不得刚刚这样黑。
“别看哩,马上就要子时哩。”六娘猜到了她的心思。
苍清:“这么晚了你能干什么活?”
“俄以为你已经知道哩。”六娘回头看她,目光平静,就好像真得只是出去做些寻常事,“不知道也好,等明个事情就能结束哩。”
说完就要推门出去。
小狗鬼也立即起身跟上了六娘的脚步。
“等等。”苍清出声拦住她,“我猜了个大致,但……我想听听你……还有她们的故事,还有小狗的。”
苍清指了指六娘脚边的小狗鬼。
“你能看见它?阿黄还在?”已经到门口的六娘身子顿了顿。
在得到苍清肯定的回答后,又转身折回坐到榻上,“也好,离寅时鸡鸣还有两个多时辰,俄就给你讲讲六娘和那些女子的故事。”
六娘也是石家村人,她的丈夫石东是个铁匠,在县城里的打铁铺子做工,家里日子还算不错。
两人年轻时自然也有过几年恩爱日子,但在六娘接连生下两个女儿后,她的丈夫开始经常不回家。
但那又能怎样?她的日子还是要照常过,相比于隔壁人家,六娘的丈夫一不打人,二不克扣她和娃儿的钱粮,似乎已经很好了。
何况她娘家人也是这么劝她的,瞧,那时候的她就是这么容易满足。
直到某日村里来了个姓苏的野道士,他声称自己是山神的使者,舌灿莲花让村民为他建造了一座山神庙。
一开始六娘也觉得这苏庙祝是个好人,因为他说:女娃男娃都是好娃儿,不要因为家里的婆姨生不出男娃就嫌弃她。
妻子是财,女娃是宝,她的丈夫又回家了。
苏庙祝说:你们喜欢男娃儿,山神爷喜欢女娃儿,拿女娃来换男娃。
后来他又说:拿女娃来□□子。
最后他说:拿女娃来换富贵。
村子里女娃的地位一下就精贵起来,谁家要是生出个女娃儿便是了不得的大喜事。
家家户户种上了枣树,‘枣’生贵子,早生贵子,‘枣’日发财,早日发财。
都祈求家中的“贵子”能让家里早日发财。
可山神爷也不是每个女娃都要,在孩子出生后,家里人要先去山神庙里摇签子,摇到圈才算是被山神爷看中,回家好生养着,必要养得白白胖胖,若是养得不好,山神爷不要,富贵可就溜走了。
所以这个村的女娃不用干活,不会挨打,所有好东西,无论是弟弟的,还是哥哥的都是她们的。
只有生命不是她们自己的。
第一个发家致富的是石村正,那时他还不是村正,也是个小子,他爹狠狠心用过冬的钱粮,在人牙手里给他买了个婆姨,一举生下两个女娃,又好运的都被山神爷瞧上。
这下钱有了,砖房就盖起来了。
又求山神爷给个传宗接代的男娃,于是石大出生了。
还要什么,那该要权了吧,听人一口一个喊着村正,村里人点头哈腰都得来巴结他,真是威风。
没钱的变有钱,有钱的人家自然更有钱,死了婆姨的鳏夫献上自家女娃,换得新婆姨,生不出儿子的人家献上女娃,自认传上了宗接上了代。
可村里从古至今一向是男多女少,男人自己又不会生孩子,那就得有婆姨啊。
可没钱讨婆姨涅?
没钱讨婆姨就生不了女娃。
没有女娃又换不来婆姨、男娃和富贵。
是条死路啊。
村里娶不到妻,富不起来的男人都发了狠,即使是条死路,也要重新凿出一条路来,他们抄起锄耙将石村正家围了。
当时的村正还是石大的爷爷,他愁得几天吃不好饭,在家里刚铺上青石板的院子里急得来回绕圈,原来村正也不是这么好当的啊。
直到他看着自家被锁在杂物房的‘儿媳妇’,动起了歪脑筋,没有女人,那就去买。
没钱买?
他家愿意借啊,可说好了,有了钱要双倍奉还。
买不到?
那就从外骗进来,他们村是进城出城的必经路,求山神爷刮风,在必经路上建个不接待女子的客店。
问题解决了,他沾沾自喜,他还是那个人人尊敬、有智慧的石村正。
不愿做这种丧良心事的人家能搬的都搬走了,剩下实在没能力搬的,虽自己不做却也保持沉默。
石有柱的爷爷就是这么一个人,他还算良知未灭,不肯用自己豆蔻年华的女儿去换富贵,自然也没钱给自己的儿子买妻子。
还好邻村有户人家愿意和他家换亲,虽说这家的儿子是个瞎子,但也比送去山神庙丢了命好啊。
儿媳妇一次就给他家生了有柱这么个胖小子,他还想,真好啊,不用踩着血生儿子了。
可他意识不到,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吃法?
但不管怎么说,他家到底是富不起来了,不仅富不起来还和村正家成了对立。
你若是问,人人都富起来,人人都有了妻子儿子,那谁还愿意做这种喝人血的事?
怎么会没有呢?人当然不会嫌自己钱多。
就好像家家都是砖房,却无人肯出钱为村里修一条青石路。
再说看见村里的博戏了吗,看见村里的暗倡馆了吗?
苏庙祝才不是真心为村里人解决生计,他是魔鬼啊,当然要从中得利,拿得还得是大头。
又看见村里家家户户院中的枣树了没?那是山神爷的眼睛,他会盯着这些人,只要做了这样的事,这些人这辈子便只能困在这个村里沆瀣一气。
六娘家的两个女娃也没有逃过这样的命运,她丈夫不顾她泣血哀求,不顾她发疯打人,强行将亲生的女娃献给了山神。
当时她们,一个才两岁,另一个才三岁。
就这样石东家有了钱,又听别人说买来的女子想如何都行,滋味可比自家那些个有娘家的婆姨好多了。
于是他才不听六娘如何反对,当即有了个更年轻的小妻子,她就如刚剥壳的鸡蛋,哪哪都娇鲜欲滴。
将一朵含苞待放的花摧残,让石大有一种得到权力的快感,滋味果真很好,只一次就让他痴迷上了。
他面目狰狞,举止粗暴,哪哪都可恶,他不是人。
六娘去给那个女子送饭,她不敢相信,她的丈夫怎么会变成这番模样。
后来她才惊觉,这番模样才是她真正的‘丈夫’。
在一个天高皇帝远,没有法制,失去了道德,一切都由村正和邪神说了算的小村子里,只剩无尽的黑暗。
后来石东死了,因为误食有毒的菌子,六娘成功地做了寡妇,她放出了那个被关在她家柴房,名唤希娘的女子,她照顾她,安抚她,让她重新见到阳光。
可村里人却不放过她们两个,女子在这个村子里是资源。
无数的男人想要夜闯她家的院子,六娘将菜刀磨了一遍又一遍,带着她养的大黄狗阿黄,夜夜守在家门口,当初她没有护住自家的一双女娃儿,这次她拼了命也要护住希娘。
可这还不够,有人还是趁她不备毒死了她的阿黄,这只她家女娃儿还活着时捡回家的狗。
六娘在村里空地上,看到了自己养大的阿黄,它一动不动,扭曲地躺在地上。
它睁着眼死不瞑目,她红着眼滴泪未掉。
听着周围一圈人窃笑着对她指指点点,她心里清楚,不能在这时候示弱,示弱便再也站不起来了。
她沉默着背上大黄狗的尸体,回家拿上菜刀和瓢盆,来到村里人口最密集的空地上,一下一下磨着手里的刀。
“滋滋——滋滋——”
“滋滋——滋滋——”
手起刀落,放血、剥皮、剔骨,切肉。
她的手在发抖,她的心在滴血,她想如果以后到了地下,再见到她的两个女儿,她们一定不会原谅她。
可六娘又想她这般作为,一定会下地狱,再见不到她的两个女娃儿了。
脑海中全是她们母子三人同阿黄玩耍的场景。
眼眶红了又红,她拼命咬紧牙关,绝不能掉下一滴泪来叫人瞧见。
家里还有人等着她保护。
她努力瞪大眼,面目可憎。
在大庭广众下做完这些,她沉默地回家,蒙着被子偷偷哭了一场,又在半夜将骨头和肉扔进厨灶烧成了灰,偷偷收敛了阿黄的骨灰。
她也想让它入土为安,但她不敢,枣树就是“山神爷”的眼睛,树根棵棵相连,通向后山的山神庙。
你能瞧见枣树,“山神爷”就能瞧见你。
第二日,六娘起了个大早,端着满满一盆狗血,面无表情走过村里的黄土路,泼在了那户毒杀她家阿黄的人家门前。
她记得很清楚,就是石村正隔壁的那户人家,在山神爷还没来之前,一连生了四个孩子,却只活下山神爷来后,第五个小子的那户。
她拿着菜刀在这户人家面前,破口大骂了整整一天,就用这把剖开阿黄骨肉的刀,劈烂了他家的院门。
终于疯子六娘的家门口,再也没有男人来了。
可安稳日子没过多久,村正出面“好言劝说”要求她和希娘改嫁,她毕竟是土生土长的村里人情况好一些,村正想要她嫁到临村去,因为这个村子里现在没有人敢要她这个疯女子。
村正告诉她有人看上了希娘愿意出钱,村正还答应她,希娘换来的钱,可以作为她自己的嫁妆带走。
呵,他们居然觉得她看得上这笔黑心钱。
村正一次次登门,看向希娘的眼神也越来越露骨。
她们开始计划着逃跑,当然是……失败了,村子里到处都是山神爷的眼睛。
她被娘家人保下,而希娘再没有了未来。
村里人都说她彻底疯了,拿着一把菜刀日日夜夜砍着院子里的枣树,卷刃了也不顾。
六娘消沉了很久,直到某天她在自家的六棱古铜镜上,看到希娘熟悉的身影。
这面铜镜是六娘年少时,在一位外来货郎手中买得,如今成了鬼希娘的栖身之所。
村子还是一如既往,看似平静地过着从前的日子,而她们的复仇计划正式开始了……
六娘平静地讲完,从榻上站起来,摸着怀里的铜镜说道:“好哩,俄要去干活哩,祝俄们好运吧。”
六娘推开门,门外站着几个女子,她们说:“我们同你一起去。”
苍清跛着脚跟上前,说道:“你们就是那些逃跑的女子。”
几个女子齐齐点头,“是六娘和希娘救了我们。”
六娘却生气道:“俄不是说了让你们明个再出来吗!怎么这么淘气?”
几个女子又齐齐摇头,目光坚定,用着不同的口音,说:“我们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冒险。”
六娘叹口气,“算了,一起去将事情做个了结吧。”
还未出院子,院门口传来了石有柱的声音,“你、你们……噢……是你这个疯婆子将……”
一旁的小狗鬼阿黄再次龇起了牙。
他话未说完,六娘的怀里忽然窜出一股黑烟,喷在石有柱的脸上,石有柱好似看见了什么及其恐怖的东西,啊啊乱叫着逃进了屋里。
院中传来希娘嘻嘻的笑声,还带着那么一点小得意。
苍清歪起头,思及小师兄之前同她所言,那夜他出门抓鬼时,也是六娘出现后,鬼就无了踪影。
能藏起鬼物,不漏痕迹,这六棱铜镜若非法器,极有可能是神物。
浮生卷中,地图上的红点只能确认大致方位,并不精准,若一处地方有两个及以上神物,它也是只有一个红点。
所以一处有几样神物也是合理的。
她得找机会问问——
作者有话说:博戏/关扑,宋朝一种赌局游戏,玩法多种多样。
第80章
李玄度拖着石有柱赶回石大家的时候, 大师姐和大师兄包括石大都不在,整个院子里黑乎乎的,四处都悄然无声。
一脚踩进院里, 只听得沙沙的落叶声。
他一间间踹开门, 上了锁的便用剑劈开,可除了石村正躺在正屋, 另杂物房里锁着个老妇人外, 其他哪间屋里都没有人, 包括石大的娘子,和他刚出生的孩子都不见了。
李玄度又出了石大家院子, 街上静悄悄的, 好似整个村子空了般, 只有明月光辉照在地上, 白惨惨的。
他将剑横在石有柱的脖子上, 声音冷的像冬月里的寒霜,“说, 你们村子都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
石有柱吓得瑟瑟发抖, 之前被这人打伤的地方又开始隐隐作痛,“俄说,俄说。”
他丝毫不敢隐瞒, 将村里做得事一五一十的说了, 又赶忙道:“俄只是跟着那小娘子去了山神庙,到处是老鼠,山神庙塌了俄就跑哩, 和俄莫关系。”
李玄度听完愣了一会,此人有关山神庙所述与大师兄所言基本吻合,当下心生懊悔, 他前几日检查山神庙时,为什么就不能再仔细些。
石有柱连连求饶,“村里滴事也和俄莫关系,俄么有做啊,是石东家的那疯婆子,是她!是她!”
“和你无关?”李玄度回神冷笑,“你如果不是没钱,会不做同样的事?”
他将剑往前送了半尺,有柱的脖子上立马冒出血来。
“伥鬼!你包庇他们又怎么能算无辜?”
李玄度浑身的冷冽气,吓得石有柱再也站不住,软倒在地上,拼命磕头,“俄错咧,俄错咧,求求你莫杀俄。”
“我警告过你,再多看她一眼,我就剜了你的眼睛。”
李玄度攥起有柱的衣领子,强行将他从地上拖起来,“先剜眼,再取命。”
他反手握剑,剑锋堪堪划过石有柱的眼角,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小师兄!住手。”
李玄度蓦然僵在原地,心中戾气瞬间烟消云散,面上如冰山消融,只剩喜色。
她握住他拿剑的手,止住他的动作,“李明月,你心地光明,你的这双手可以用来拯救苍生,可以斩妖除魔,唯独不应该沾上人血。”
李玄度再克制不住心中激动,松了剑丢开石有柱,回身抱她进怀,眼睛发酸,哑着声轻声喊她:“阿清,阿清。”
怕眼前的只是场梦,他更用力地抱紧了她。
苍清轻“嘶”了一声。
“很疼?”李玄度忙松开手,将她左右上下,来回仔仔细细看了个遍,她衣服干干净净,想来是用过避尘决了,今夜耳朵也不曾显形。
可她额间、脸颊,被衣领遮住的脖颈处,胸前锁骨处,乃至手臂上,都带着伤痕,她到底经历过什么?
一瞬的惊喜后,紧接着是深深的后怕和自责。
“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苍清笑看他,“你道什么歉?我没事,大师姐和大师兄也没事。”
身后同时响起祝宸宁促狭的笑声,“真是有了小师妹,就完全将师兄师姐给忘了啊。”
众人都在劫后余生的庆幸中,无人注意到祝宸宁在称呼上的变化。
李玄度尴尬地摸摸耳朵,眼神却一步也不愿离开苍清,苍清回望于他,还欺身上前,轻轻抚摸他脸上的伤口。
“你路上赶得很急?脸都划伤了,疼不疼?怎么不让大师姐给你处理一下?会留疤的。”
她自己伤得那么重,还反过来关心他?
失而复得的心境,叫他忆起白榆劝诫的那句“路途艰险,心悦一人就尽早说出来,省的后悔”。
头一回觉得白榆说得对。
“不疼。”李玄度握住苍清的手,鼓起勇气,轻声询问:“如果破了相,你……还要我吗?”
苍清一愣,想起了那个有关“李玄烛”的梦,她有一段想不起来的过往,或许封存着她不可告人的秘密,她会在梦里喊那人“玄郎”。
眼前人一脸期盼地等着她的答复,满眼温柔,和他刚刚狠厉的模样完全不同。
原来小师兄也会有脾气,在她瞧不见的时候。
苍清抽回手,离得远了些,笑说:“即使小师兄破了相也是俊朗无双。”
她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李玄度轻笑一声,垂了眼:“山神庙里都发生了什么?”
苍清斟酌了半晌,说道:“也没什么,都解决了,我借锁灵珠的力量杀了石蕈后,体力不支昏过去,是六娘救的我。”
她轻轻松松将过程掩去,李玄度仍是从只言片语中听出了她吃得苦头,想把她抱进怀里又怕没轻重弄疼她,克制着只摸了摸她的头。
“下次别对自己这么狠心。”
他又试探性地说道:“你摇摇铃,我就来了。”
话是这么说,其实悬心铃只有一方遇到危险时,另一方的铃才会自动响起,并不能摇响。
苍清却道:“什么铃?”
李玄度眼神微闪,瞧着她空空的手腕,还缺一条百索彩绳。
也许是他猜错了?那苍苍去了哪里?
“没什么,那后来呢?从六娘家出来后,又发生了什么?”
苍清回道:“我从六娘家出来后,就抄小路回了石大家,四处找不见你们,我又去隔壁石五郎家里,正好看见大师姐在揍人,石大他们大概还不知道山神庙的事,现在人已经被大师姐绑了。”
陆宸安生气地补充道:“他在宵夜里下了蒙汗药,又骗我说石五郎家的俩娃出了状况,让我去瞧瞧,其实石五郎爹娘早在那里做了埋伏。”
祝宸宁也沉下脸来,“真是过河拆桥啊。”
陆宸安道:“也还好遇见的是我,这要是换做苍师妹,估计狼吞虎咽就给吃光了。”
“呵呵……”苍清挠头笑笑,话虽没错,但她的鼻子也不是白长的好吧。
“确实有点饿了。”
李玄度牵住她的手,“那回屋吧,我去给你做吃的。这些人怎么处理?”
苍清垂头瞧着二人相握的手发愣,不知该不该收回,一时没有回话。
还是大师兄接口道:“等明日进城报官吧,没有了石蕈,外面的风沙也已经停了。”
几人聊的这会儿,没人注意到石有柱早趁机偷偷溜走了。
远处从山神庙的方向传来漫天火光,苍清说道:“是六娘她们。”
李玄度问:“要去阻止吗?”
苍清摇摇头。
不知哪家的屋顶上,传来一阵阵清脆的铜钱敲击声,声音由远及近,“我已经替各位通知了京兆府尹,估计明早就能到,不用谢。”
苍清四人同时抬头看向屋顶,姜晚义轻巧地翻身落地,脚步轻快走到他们面前,脸上带着盈盈笑意。
“你是来拿钱的?”李玄度从腰接下一块玉佩,朝姜晚义扔了过去,“不止百两金。”
姜晚义轻松接住,又回掷过去,“姜爷我只做死人生意,苍娘子既然好好站在这里,这钱就拿不得了。”
听了这话,在场众人都皱起了眉。
苍清:“那你还有什么事?”
“当然是和你们一道去寻玉京。”
“你?”
“怎么?凌阳那老头没有和你们讲吗?”
苍清将他从头到尾打量一遍,回忆起离京时,凌阳师叔的话‘此人姓姜,有一把漆黑如墨的夜影刀’。
“原来是你。”
她声音冷了几分,“既然是一个队的朋友,居然能眼睁睁在屋顶上看戏?”
若是陌生人且先前还有恩怨,姜晚义肯出手相帮一次,已是不易,无可厚非。
可若他早知道他们是一个队伍的,还袖手旁观,日后又怎能放心将后背交给他?
姜晚义笑笑,心里自有另一番计较。
他在邢妖司派下来的“聚宝盆”任务里,差点丢了命,重伤至今未愈,能准时赶来汇合已是不易,有必要为了刚认识的人赴汤蹈火吗?还是结过恩怨的。
再者他后来可是跟了一路,确保苍清安全了,才去给李玄度报得信。
姜晚义不耐解释,只说:“我又不是没出手,再说你们若是一群废物……”
他转向苍清直视她的眼睛,似要将她看透,“我怎么敢将自己的命交到你手上?总得瞧瞧领队的能耐。”
苍清不躲不避,迎着他的目光,冷笑:“那现在呢?”
姜晚义收了目光,对着苍清微微低头抱拳,斗笠上的铜钱便跟着动作铃铃响。
“重新介绍一遍,在下姜晚义,愿为娘子效命。”
苍清不接话,只道:“你是故意用铜钱声迷惑别人吧?让别人将你和这个声音绑在一起,便会潜意识的认为有铜钱声的才是你,事实上,你可以随意控制这些铜钱,叫它们毫无声息。”
小把戏被看穿,姜晚义的脸上完全没有窘迫感,他叹气,“小爷就喜欢聪明人。”
“既然要跟着寻玉京,就得一切听我的,以后别吵我耳朵。”
苍清说完,拉着李玄度一跛一跛往石大家走去。
“谨遵娘子教诲。”姜晚义跟上了她的步子,也进了院,斗笠上的铜钱摇摆相撞,竟果真安安静静。
才刚进院,苍清身子突然凌空,李玄度打横将她抱起,“我抱你走。”
他笑看她,眉眼温润,苍清拒绝的话临到嘴边又说不出口,酝酿许久,就说出句,“男女有别。”
这话不像是她会说的,她此前从没在意过,所以说得不大有底气。
“什么?”李玄度略带诧异地挑挑眉,显然也当她在玩笑,完全没有放下她的意思。
“你是想一辈子残废吗?做个跛脚娘子?”
不太想。
苍清放弃了,双手环上李玄度的脖子。
但若“玄烛”是她曾经的心上人,那她如今三心二意……
负心人断腿,好像理所当然、罪有应得。
她靠在他肩头,轻声与他说话。
“小师兄,我要去寻有关青芜界的记忆。”
李玄度笑容一僵,又很快恢复,笑问:“是因为李玄烛?”
“嗯。”苍清轻应。
“那去吧。”李玄度没再与她继续这个话题,转而望向行在他们身侧的姜晚义,说道:“听够了吗?”
姜晚义耸耸肩,“是你们说话声得太重,吵了爷的耳朵。”
李玄度冷笑:“你还未及冠吧,张口闭口喊自己‘爷’,在江湖上的地位很高啊。”
姜晚义轻笑:“李道长,接下来一路我们有很多机会可以互相了解,不急于一时。”
“姜爷连冥婚的生意都接,我们可不放心与没有道德底线的人一路。”
李玄度虽已猜到村里那家人冥婚的缘由,大致是女儿在送去山神庙前死了,父母不甘心,要压榨尽最后一点利用价值,但还是想听听姜晚义怎么解释。
“我也在查村里的秘密。”姜晚义言简意赅,顿了顿又说:“顺便赚一笔罢了,反正魂魄我早给送走了,空壳而已,同是替人打工的,李道长别管太宽。”
李、姜二人脸上都带着笑,说话却是争锋相对,短短几步路,也你一句我一句地揶揄着对方。
有那么几个角度,无论身形还是长相,竟看上去有些相像。
过了寅时,下起磅礴大雨,浇灭了原本要蔓延至村子的火势。
几人在石大家的客房里休憩。
到了后半夜,苍清发烧说起了胡话。
陆宸安替她把过脉后说道:“苍师妹的体内有两股力量在互相抗衡,不是说她能吸收异族的能量吗?睡一觉就能好,打了一架肯定是累坏了,让她好好休息吧。”
几人正要躺回自己隔间,却听苍清嗫嚅喊道:“玄郎……”
三人回头,见苍清依旧双眼紧闭,眉间轻轻蹙着,睫毛微微抖动,是在说梦话。
“玄郎……”
这回三人都听得清楚,李玄度有些吃惊,这是头回听到她这么喊他,心顿时软了。
他走回去,探了探她的额头,还是烫手,替她重又掖紧了被子。
祝宸宁露出个促狭的笑,“看来和小师弟的赌约,我要输了。”
李玄度没回话,径自躺去隔壁床板上,听着帘子另一边,时不时传来一声声“玄郎”,虽没辗转反侧,心里早乱成了麻。
如何也想不明白,她既然会在梦里喊自己的名字,还喊得如此亲昵,又为何不肯正面回应自己的心意,难道他说得还不够明白吗?
不过一个时辰,天光照进屋里,根本无法入眠的李玄度干脆翻身起来,先去瞧苍清,摸了摸她的额间,倒是不烫了。
取出她送的九星簪绾了个道髻。
悄声推门而出。
外头下了一夜的雨已经停了。
耍完一套剑式,李玄度站在院里出了会神。
想到石大等人都还在隔壁院子里绑着,石大娘子和孩子们也都单独关着,由六娘她们看着以防又闹出事来,石大的爹,依旧是不省人事的。
今日好像没有朝食了,他索性转身步入厨房自己动手,厨间东西还算齐备,但都偏关中特色,他不会关中菜,想了想也只能拌上一碗冷淘。
窗外一阵铜钱碰撞声,“皇子不应当是娇生惯养的吗?竟还会下厨。”
李玄度眼都没抬,只管做着手里的事,要赶在她醒前将冷淘做好,“姜大师有事?”
“一会也给我来一碗吧,几日没吃点好的了。”
好厚的脸皮。
李玄度懒得答话。
姜晚义趴在窗口,说道:“之前确实多有得罪,但以后既一起上路,我定然不会再视各位的安危如无物。”他竖起两枚手指,作誓道:“我保证。”
李玄度依旧低着头,只淡淡回道:“等着。”
倒不是就这么接受眼前这人了,姜晚义看似和善好说话,事实上城府极深,只是日后得一起上路,也没法闹得太僵。
姜晚义还在自顾说着:“你都是皇子了,怎么拿根树杈子簪发,一根树杈子怎么还点朱砂?有什么讲究?”
闻言李玄度手中动作一顿,默默取过磨成粉的辣子,全数倒进冷淘里,随手拿筷子拌了拌,从窗子里递了出去,“吃吧。”
“多谢。”姜晚义嘻嘻笑着接过,“滋溜”一口,“手艺不……”错字还未出口,白皙的脸迅速蹿红,吐着舌冲进了厨房,“水水水……”
他从水缸里舀起一瓢水,全数灌进口中,灌得太猛,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湿了大片衣襟。
李玄度勾了勾唇角。
姜晚义缓过来后,脸上阴晴不定,忽而露出一个狡黠的笑,“李道长知道苍娘子喊的‘玄郎’是谁吗?”
李玄度终于抬起头,咬牙切齿说:“姜大师还真是喜欢做梁上君子啊。”
姜晚义无奈道:“我这次可不是偷听啊,谁叫我耳力太好,我就睡在隔壁屋,苍娘子喊了半宿,我不想听见都难。”
见李玄度不回,姜晚义自顾说道:“她喊得是李玄烛,不是你。”
李玄度停下手中动作,他的心乱了,等了有那么一会,他自作冷静地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个人?”
姜晚义心情很好的样子,从怀里取出个糖串塞进嘴里,鼓着脸颊含糊道:“李道长,我们还没熟到这份上,你别管我怎么知道,自管去验证就是。”
等到天大亮时,众人都醒了。
苍清果然像个没事人似的,完全不知道自己昨夜发烧的事,起来第一件事,便是拄着拐上厨房寻朝食。
桌上放着几碗冷淘,不用问她都知道这是谁做的。
苍清端起一碗,用筷子夹着送进嘴里,酸辣适度,只是……
“怎么不咸?”
小师兄好像忘了放盐——
作者有话说:冷淘:凉面
1v1身心双洁的,放心。
宝子们应该都看出了姜判官是白切黑,他几乎总笑脸迎人,但不是因为生性爱笑。
ps:真正生性爱笑的那位李姓道长今天也笑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