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一场秋雨一场寒。
只是不知是天气更冷, 还是人心较凉?
用罢朝食的苍清在院中寻了一圈,没见到小师兄,问大师兄, 他一脸意味深长地瞧她, “小师弟和你大师姐去找苍苍了。”
苍清尴尬笑笑,拢了拢单衣, 拄拐出了院子朝村口走去。
辰时未过, 京兆府的人已带着大队人马, 闯进了这个静谧却黑暗的村子,将光明带了进来。
带头的府尹竟还是老熟人。
何有为一脸惊喜, “原来是仙姑啊!”
苍清不免笑出了声, “何县令, 哦不, 何府尹真是好久不见。”
因着一桩小鬼案, 从临安仁和县令,升迁至京兆府尹, 也算是苍清几人送他的“大礼”了。
虽一切还是得按规章办事, 但有熟人,万事解释起来也简单轻松许多。
何有为笑道:“仙姑可真是我的大贵人啊,城里有位解组归田的老员外, 家里丢了个女使, 这女使还是他家老内知的独女,正催命似的要我解决呢。”
他又神色一敛,“我正查到几里外那家客店, 人我已经绑了,竟不想这女使被拐来了此处,简直丧尽天良!”
村里人其实很谨慎, 但凡是城里出来带关中口音的,都不在他们的目标范围内,只是这位老员外是从京城回来的,家中仆妇难免都是汴京口音。
这村子外的风沙也不是随时随地刮,只有看中好下手的目标时才会起风。
所以苍清是早就被“山神爷”选中了,从踏进这个村子起,就成了待宰羔羊。
一切解决,大师兄卜了一卦,得出引魂灯的去向是西边城内。
在何有为的盛情邀请下,苍清一行人,打算今日离村前往京兆府。
离开前,六娘来送行,苍清和她说了两句后蹲下身,对着六娘身边一个空荡荡的位置说话。
“阿黄,你真不和我们走吗?”
何有为有些诧异,他压声问李玄度:“李道长,仙姑在和谁说话?又是我瞧不见的东西?”
李玄度一言未发,只是轻轻点点头,何有为立马噤了声。
苍清伸手在空中摸了摸,“好吧,尊重你的意思。”
而后起身借着大师姐的手,上了她的马。
苍清与大师姐共乘一骑,同六娘摆手道:“六娘我们走了,你放心,希娘我们一定会想办法送走的。”
她已经核实过,那面六棱铜镜确实是神物,名为辞花镜,可安藏魂魄,温养神魂。
六娘点头,也朝她挥手,“走吧。”
救出来的女子愿意归家的,都由官府安排送回原籍,不愿意归家或无处可去的,便留在村里同六娘一起,以后京兆府衙也会多加照拂。
那些个罪大恶极之人,如今正一个个绑了跟在他们的队伍后面,连还未醒转的石村正也被官吏抬着,一队人浩浩荡荡朝京兆府而去。
李玄度刻意行在队伍的最后,还是被祝宸宁逮住。
大师兄也放慢了前行的速度,打马到他身边,打趣道:“小师弟面色不太好看啊,怎么?是看姜晚义离小师妹太近了?”
因着他这句话,李玄度的目光落到前方姜晚义身上,却不见什么反应,只道:“我给无忧师叔送了传音符,问了苍苍的事。”
祝宸宁不防他会提这件事,回道:“师父他老人家不是回信说苍苍很好,有缘还会再相见,无需担忧吗?”
李玄度面色凝重,“这话你信?悬心铃还能骗人?”
虽早间大师姐也和他提起,之前无忧师叔就说过苍苍是跟着一位道长云游去了,这样说来莫名出现在此也还算合理,可这位道长若在村里,那人呢?
祝宸宁:“那不信能如何?你将整个村子翻遍了,可找到苍苍了?”
“苍苍和苍清……”李玄度眸色微动,压低声问道:“大师兄你当时在山神庙,真的什么也没有瞧见?”
祝宸宁不擅长撒谎,应该说从不说谎,他干笑两声,直接转移了话题,“之前我同你的赌约,虽才过了三日,也算是我输了。”
李玄度收回了落在前头的目光,苦笑道:“是我输了,她心有所属。”
祝宸宁疑惑嗯了一声,“可是昨夜……”
“她喊得不是我,姜晚义同我说她喊得是李玄烛,这人……这人应当是小师妹已故的心上人。”
李玄度骑在马上,身子跟着一晃一晃,座下同风几次想往前冲,他扯住缰绳,没好气道:“八十金,你主人不要你了,能不能有点出息,还想着往前凑。”
这话也不知道是在说给谁听。
祝宸宁一时无言。
李玄度自己开口:“愿赌服输,你不是想知道我做了什么梦吗?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天下长平,我和她携手一生。”
“这么简单有什么好难以启齿的?”祝宸宁奇怪,但又立马皱眉,小心翼翼说道:“不过师弟啊,你知道人和妖的寿命不同,是没办法共白头的吧?”
大师兄说漏了嘴,他先前是不知苍清为妖的身份的。
好在李玄度心思全然不在此,根本未发现。
“我知道。”李玄度牵着缰绳的手指关节,因为过于用力而发白,他组织了很久的语言才道:“难以启齿是因为在梦里……我还和她有了孩子。”
祝宸宁眉头皱得更紧,“人和妖是很难有孩子的,你大师姐不是与你说过吗?”
李玄度面色不佳,耳朵尖还是不争气的红了,道印也微微变色,“我也知道,所以……重点不是‘孩子’。”
祝宸宁疑惑道:“那是什么?”
他忽然恍然大悟,脸皮也微微发红,“你、你是说,重点是‘有’的过程?”
李玄度点头,“至此我没办法靠她太近,不然就遐想联翩,体内气血控制不住的翻涌,即使念十遍清心咒也是徒劳,大师兄,你说这该如何啊?”
祝宸宁瞪大眼睛,“这么直白吗?”
他砸砸嘴又道:“什么时候珠雀也圆我一场金玉良缘。”
李玄度白他一眼,叹气道:“不过也无需如何了,她心念的玄郎并非是我。”
祝宸宁安慰道:“这也不一定,也许是姜家那小子在骗你。”
他这么一说,李玄度抬手摘掉发髻上的九星簪,收进怀里,又随手换上一根普通的玉簪,“我早间又找她确认过,她也承认了。”
他不知道她是何时就想起了李玄烛来,只知道,这就是她不肯正面回应他心意的原因。
也是她昨夜会说出那句‘男女有别’的原因。
只是她从前常说的那句‘我是女妖精,要懂什么男女大防?’还言犹在耳。
如今同风都不要了。
他苦笑:“一直都是我一厢情愿。”
“别灰心,反正那人已经死了。”
祝宸宁恨不得自己没来找小师弟谈过这段话。
但他怎么记得小师妹说起过,珠雀啾啾有预知能力?会选人一生中美好的事情作为梦境基点,并非凭空造梦。
那就是说小师弟并非做了个荒唐梦,而是……预知梦?!
淡人祝宸宁微微睁圆了桃花眼,像是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大秘密,眼神在小师妹和小师弟身上来回打量,这就是说这二人未来会……
害!凌阳师叔的守身咒算是白下了。
又想小师弟性子顽劣,从小没少挨罚抄经,想来凌阳师叔的训诫也是左耳进右耳出,一个守身道印根本困不住他。
可人和妖怎么生得出孩子呢?没有先例啊,也许是他记错了珠雀的属性?
不知大师兄思维有多发散的李玄度,一路再未说话,自然也不会知道,大师兄在脑子里连他和苍清的喜酒都喝完了。
李玄度如今的心同石家村的枣树一起枯萎了。
既然枣树枯萎了,留在村里的众人便将树都砍了,正好当柴烧,日子总要重新开始,未来总会更好。
不过,这个村子还有一条漏网之鱼。
石有柱因为早就有所准备,昨个趁夜打上包袱溜出了村子,其实他家徒四壁也没有什么家当。
好在他让隔壁村来探亲的小甥,从那几个人手里偷来的小包袱里,有一盏漂亮的莲花灯,瞧着就价值连城,若是拿去城里卖了钱,他有柱这辈子就吃喝不愁了,还会讨不到婆姨?
这还得感谢石大一家也想沾这便宜,没将他的小甥供出来。
石有柱越想越妙,加快了脚下前行的步子,大路他不敢走,只能挑小路。
虽圆月高悬,偏偏天下起了雨,毕竟是中元节,又刚刚在村里经历了些吓人的事,听着小路两旁的树被秋风吹得沙沙响,不知何处的夜枭又嚎了两声,有柱紧紧领口,心里不免发毛。
他现在看哪都是鬼影憧憧,想了想从小包袱拿出那盏巴掌大的莲花灯,既然是灯那肯定能用吧?果然心念一动,灯便亮起来,盈盈灯光一下驱散了他心中的寒意。
不再束手束脚,大步朝前走去。
未走几步,前面出现一少女曼妙身影,高高梳着飞天髻,襦裙曳地,披帛翩跹,发髻间垂下两条长长的红绸带。
这是仙女吧……
还好他的眼睛没被人剜了,才能瞧见这等美人。
石有柱这么想着,紧走几步赶上前,“小娘子怎么那么晚独自走在路上?”
那少女回过身,瞧着不过笄年。
她眼眸流转,顾盼生辉,“我……找不到阿兄了,我想归家找阿兄,你能带我回家吗?”
石有柱被这少女惊为天人的容貌看呆了,色心又起、欲行不轨,口吃着答:“我、我……可以带你回家。”
少女却被他手中的莲花灯吸引,“这个可以给我吗?”
石有柱简直想将心都掏出来送给她,何况区区一盏灯,他递上前,“给你。”
见仙女低头轻轻把玩着莲花灯,石有柱吞吞口水,探手摸上了她的胳膊,“小娘子……”
剩下的话还在喉间未出口,忽觉脖间一凉,他本能收回手去捂脖子,只摸到一片温暖的濡湿。
血透过他的指缝不断往外渗出来,他的嗓子眼涌上一股股甜腥浓厚的血水,堵得他顷刻间喘不过气来,脚一软不受控制的跪倒在地,身子不受控制朝前趴去,眼前黑了下来。
仙女抬手间就划开了他的喉咙。
“你骗人,你根本不能带我回家。”豆蔻少女一脸纯真无邪,手里转着灯,提起裙摆,翩然离去……
《辞花镜》卷完——
作者有话说:在这里特别谢谢追更和评论的宝,我没有一一回复,有些是因为文中反转较多,以防剧透,有些是近乡情怯不知道该怎么回,但我每一条都有认真看,你们真的是我日更最大的动力,都说营养液是表达喜爱的,谢谢你们,500营养液加更奉上。[粉心][粉心]
第82章
进城后, 几人拒绝了何有为去京兆府廨的邀请,同他分开。
找客店的路上经过一小片池塘,苍清遥遥望见湖中的莲叶和莲蓬, 轻叹:“可惜已经过了荷花开的时节。”
如今池中只剩下大片碧色, 见不到一朵粉荷了。
“不过……有机会摘些莲子来吃也不错。”
姜晚义打马行在她身侧,笑道:“苍娘子若是喜欢, 我现在就可以替你去摘莲蓬, 不过莲子清苦, 没有糖橘好吃。”
苍清看了看天色,“算了, 天快黑了, 还是赶紧先去找客店。”
路边恰巧行过个道士打扮的老头, 听到他们的动静回头望来, 眼神“倏的”亮起来, 手上拿的幢幡也激动地颤了颤。
幢幡一面写着“卜卦测算”,另一面写着“一卦十文”。
很难不让苍清想起在扬州时, 她和李玄度替人问名测吉, 也是“一卦十文”,她还从他那骗来一两银。
苍清不自觉笑了,李玄度显然也想到此事, 苍、李二人的视线撞在一处, 又默契地别开。
这小动作没逃过老道士的眼,那么多人他谁都不看,偏偏拦在李玄度的马前, 在他眼前摇了摇幢幡,“小郎君,我看你红鸾心动, 好事将近啊。”
李玄度笑不出来,他旁边的祝宸宁倒眉眼弯弯,“小师弟,看来你的事可以峰回路转啊。”
姜晚义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机会,打马回身,不怀好意地笑说:“恭喜李……李兄,柳暗花明又一村。”
他故意没点破几人的道士身份。
不曾想那老道转头看了他一眼,一双眼晶亮,“呀——这位小兄弟瞧着也是一样啊,姻缘近了,你未来夫人将星入命,是位贵主,保你平步青云,封侯拜相。”
姜晚义的笑容僵在脸上,将马头转了方向,“江湖神棍。”
他不笑了,换李玄度笑了,“姜爷,说你吃软饭呢。”
“哎,话也不能这般说,都前世累下的姻缘,自有造化。”
老道眯着眼,又是一番掐算,“只是……姓姜的小郎君,你的红鸾星带凶煞,可能会有血光之灾,特别要注意离有水的地方远一些,也要离非正缘的娘子远一些。”
李玄度穷追不舍,朝着姜晚义喊道:“听见了吗?!离水远点,别想着替娘子摘莲蓬了。”
这老道笑眯眯说道:“二位小郎君可要记着,戒骄、戒躁、戒色,尤其要戒骄戒色,太傲、太自以为是,姻缘是会跑的。”
苍清最爱凑趣,立马问:“那我呢?我未来夫婿什么样?”
李玄度不再打趣姜晚义,牵着缰绳的手不自觉捏紧。
就连神卜算子祝宸宁,也安静等着老道回话。
老道看了苍清许久,几番掐算,“这位小娘子的红鸾星与天喜星相对似乎也……哎?似乎命里有两位夫婿,缘分拉扯颇深啊。”他又摇摇头,居然老实回答:“不,我竟看不出来。”
苍清有些遗憾,“那算了……”
见老道说谁都差不多,只当是话术,众人都听个乐没人当真,驾马离去,唯独祝宸宁留在最后,掐指粗略一算,眉头却皱了起来,他递给这老道二十文钱,压低声说道:“老道长有点能耐啊。”
之后几人继续前行,在京兆府廨附近住进一家客店,要了五间上房。
苍清以休整为由决定在此先住下,慢慢寻找神物,这倒也正常,毕竟之前他们也有在一个城住上几月的情况。
再者她脚伤未愈,不宜多行。
接下来的日子过的很快,只是五个人见面的时间,居然只有每日在客店大堂吃饭的时候。
甚至大多数时间,饭桌前只有祝宸宁、陆宸安、姜晚义三人,另外两人连个影都见不着。
今日又是如此。
祝宸宁三人正在一张桌上安静的各自用饭,隔壁桌客人的议论声传进他们的耳中。
客人甲:“我和你说,最近夜里可要早些回家,城中近来出现了连环杀人案。”
客人乙:“我也有耳闻,听闻行凶者是个女子,手拿一盏荷花提灯,面如观音行事却狠辣无比,只问人能不能带她回家,若是见她貌美答能却不能,便会被割喉。”
话音刚落,客店门口李玄度缓步进来,一手抱剑,另一手提着一盏荷花提灯。
粉色的花瓣栩栩如生,随着他走动的步子轻轻发颤,好似月下荷塘里正被清风拂过的真荷花,一阵秋风吹过,荷灯便悠悠打起转来。
祝宸宁同姜晚义一起望向他,以及……他手中的荷花灯。
不仅是他俩,连其他客人也被他手中的荷花灯所吸引,纷纷朝他投去目光。
李玄度摸不着头脑,“你们都瞧着我做什么?”
还好他是男子,要不然这家客店里的客人,估摸着会不记得结账就吓得跑掉。
祝宸宁挑着眉问道:“小师弟,你整日里去干什么了?这荷花灯又是怎么来的?”
“我办点事。”李玄度走到桌前,将荷花灯递给祝宸宁,“这灯我买、我路上捡的,给……给你吧。”
说完,他便朝楼上走去,祝宸宁一脸迷茫地拿着荷花提灯,“捡的?给我?”又喊他:“你用过晚食了吗?”
李玄度头也未回,答道:“用过了。”
留下祝宸宁三人面面相觑,还是姜晚义先笑道:“他是想托祝道长将这灯送给苍娘子吧。”
祝宸宁叹气,“真拿他俩没法子,他们闹别扭倒辛苦了我。”
姜晚义只噙着笑不说话,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店里的客人又继续起刚刚未说完的话题。
客人丙:“什么呀,明明是个吸人血的妖魔,也是仙姿佚貌生得极美,所有受害人无一例外皆是品行不端的富贵公子哥,个个被咬破喉管吸血而亡,而她每次行事后,都会留下一张荷叶或是一朵荷花。”
客人甲:“现在除了曲江池,哪处荷塘还有荷花?”
说来也奇,这个季节曲江池的荷花还开得极好,一如仲夏。
这一次,客人丙和甲刚说完,客店的门口又出现了一个身影,也是祝宸宁熟悉的人。
苍清霞裙月帔,披帛随着秋风飘扬,恍若仙子临世,而她的手中偏偏正擒着一朵半开的荷花。
客人甲看着门口来人,打了个颤,压低声音对乙、丙说道:“要我说啊,色心是毒蛇会咬死人的,无论长得多美,咱还是躲得远远的,我吃完了,先回房了啊。”
其他有胆小坐不住的客人也都结完账跑了。
祝宸宁也是满脸的不解,他出声对来人道:“小师妹,你不是应该在房中吗?何时出去的?”
姜晚义也蹙眉发问:“你手怎么了?受伤了?”
他这一说,祝宸宁的目光也看过去,不仅是她的手,就连执着的荷花上,也沾有少量的血迹。
正吃着饭,注意力都在剑谱上的陆宸安闻言,也立马抬起了头,“苍师妹受伤了?”
苍清将手往背后一藏,“没事,路上不小心磕的,我先回房了。”说着便往楼上走。
“等等。”祝宸宁喊住她。
苍清回过身,“怎么了?”
“你吃饭了吗?”
“我不饿,你们自己吃吧。”匆匆说完,苍清又要走。
“等等!”祝宸宁再次将她喊住。
苍清犹疑地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祝宸宁将手中荷花灯递给她,“给你的。”
苍清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可看着灯似乎又想到了什么,问他:“这灯怎么在你这里?”
祝宸宁回道:“小师弟说他捡的,叫我代为转交给你。”
苍清若有所思,用另一只没受伤的手接过荷花灯,什么也没再问,快步上了楼。
看着她如此,祝宸宁不禁蹙起眉。
自在这家客店住下后,苍清整日里闭门不出,不知道在做些什么,问也是敷衍过去,就连三餐也是由他们放在门口,而每次他去收食盒,便会发现里面的饭菜几乎未动。
祝宸宁轻声同陆宸安说道:“我这几日给小师妹去送饭,发现她吃得极少。”
队伍里无人不知,苍清极容易饿,三餐是绝不肯落下的,每一次吃东西她最积极。
陆宸安也意识到事情不对劲,她刚刚其实也听见了客人们的谈话,她收了剑谱,说:“苍师妹不是说要静心修养吗?为什么偷偷出门也不喊上我们,要不……我们明日跟踪她瞧瞧?”
祝宸宁摇头,“就咱俩?肯定会被发现的,这种事还是得找小师弟啊。”
陆宸安:“小师弟现在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哪里找得到人,日日不在客店里,也很可疑。”
二人一合计,目光齐齐看向低头吃饭的姜晚义。
姜晚义头也没抬,“二位道长,想让我跟谁?”
祝宸宁:“跟小师妹。”
陆宸安:“跟小师弟。”
姜晚义吸溜一口面汤,淡然说道:“我可只有一个人,不会分身术跟不了两个人。”
祝宸宁赶忙同陆宸安咬耳朵,“师妹啊,小师妹前几日找我,让我给凌阳师叔送张传音符。”
那日祝宸宁正在房中读书,苍清独自敲开了他的房门。
祝宸宁将人迎进屋内,“小师妹?身体可完全好了?”
苍清似乎很谨慎,进屋后便将门关上,才道:“大师兄,我想麻烦你给凌阳师叔送张传音符,我有事情想问他。”
祝宸宁笑道:“这事你怎么不去找小师弟?”
苍清只道:“不是都一样吗?”
祝宸宁当时还在心里摇头,小师弟和小师妹之间的事他多少知道了些,但劝哪个都不是,他道:“行吧,小师妹要问什么?”
“如何取出锁灵珠。”
“你要取锁灵珠?”祝宸宁断然拒绝,“不可,要不是这东西护着你的心脉,你早死了,如今你心口刚受过重伤,取了还能不能活都未知,幼时的痛苦你还想再来一遍吗?”
苍清的眼里先是诧异而后是无奈,“大师兄果然知道了啊。”
祝宸宁道:“你在山神庙里,拖着我的动静实在太大,迷迷糊糊醒转过几次又晕了。”
“大师兄不怕我?”
“我为何要怕你,你是小师妹啊,你完全可以直接告诉我们你就是苍苍。”
祝宸宁刚讲到这,暴躁陆宸安一拍桌子,大喊出声:“你说什么?!!!这么重要的事你现在才告诉我?”
“嘘……”祝宸宁看了眼姜晚义,见他依旧专心吃饭,才小声对陆宸安解释,“她之所以一直没告诉我们,也是怕我们不接受她,我想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小师妹才不想让小师弟知道,我们得替她保密。”
“怪不得……她第一次见你我,就同我们如此亲近。”陆宸安情不自禁扬起一个笑,转头对姜晚义道:“跟小师妹!”
祝宸宁也笑,是啊,怪不得她如此了解自己,他初时还错将她当成了喜好美男子的狂徒。
可是那夜在山神庙里,他也模模糊糊听到了苍苍虐杀石五郎的声音,他收起笑,很郑重地对姜晚义说道:“无论阁下发现了什么,请先同我们通声气。”
姜晚义点头,“祝道长不必如此客气,喊我晚义即可。”
第二日,苍清果然再次出门,姜晚义在祝、陆二人期待的目光下将斗笠往头上一戴,悄无声息地跟上。
可出了客店后,姜晚义却没有继续跟下去,他随手折下路边一片柳叶,飞身上了一户人家的屋顶。
柳叶放在嘴边轻轻一吹,随即不知从何处冒出一人,在他身侧站定。
姜晚义轻声吩咐:“你,去跟着她,有任何消息先来禀我。”
“是。”他身侧的灰袍人恭敬答道。
姜晚义又平静地交代了一句:“不管你与她之间有何前尘恩怨,不准伤她。”
等灰袍人离去后,姜晚义跳下屋顶,在路边买了袋蜜煎,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而去——
作者有话说:再次申明,1V1纯爱战神,放心食用。
【荷花提灯】与【引魂灯】不一样,荷花提灯就是上元节纸糊的那种,可以提在手里的,引魂灯的样子参考宝莲灯,另外之前出现过的【引魂烛灯】就只是用来引魂的普通烛灯,如果用的是蜡烛,喊它引魂蜡烛都行。
第83章
祝宸宁和陆宸安在客店大堂坐了一下午, 终于在傍晚时分等到姜晚义回来。
此时天际边已经染着层层霞裾,姜晚义踏过夕阳走进客店,余晖只罩亮了他半张脸, 以及他手中的半串糖葫芦。
难得见到常年笑脸迎人的他面色凝重, 祝宸宁心里闪过一丝不安,赶忙问:“如何?”
姜晚义在桌前坐下, 取掉头上斗笠放到桌上, 压低声答道:“今日又有人死了, 我跟过去的时候,已不见苍娘子, 只见到死者身边留有一张荷叶。”
他又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斗笠旁, “我还在现场捡到了这个。”
祝宸宁看到桌上那一小戳被血染透的动物毛发, 心不由自主地发紧。
陆宸安先他一步拿起桌上的毛发, 看了半天, 毛发整个都被血染红了,已瞧不出本色, 这死者到底是留了多少的血?
“这是……”她脸上神色几番转换, 而后坚定说道:“绝不可能。”
祝宸宁轻皱起眉,他什么也没说,只道:“晚义在外跑了一天, 先坐下吃饭吧。”
等饭菜上齐, 姜晚义也已经吃尽手中糖葫芦,随意在衣摆上擦了擦手,拿起筷子就开吃, 见另外两人迟迟不动,才问道:“二位打算如何?”
祝宸宁不答。
如何?这个问题他还没想好,城里出现了专咬人喉咙的杀人妖魔, 还巧合的有个留下荷花、荷叶的习惯,很难不叫人往苍清身上想。
明明不该心生任何怀疑,但是……山神庙里的记忆时不时在他脑海中闪回。
陆宸安回:“能如何?反正不会是我小师妹做的,我信她。”说完,她拿起筷子也埋头吃起来。
姜晚义垂着眼看不清是何表情,只听他道:“都说真正的朋友之间不应该有秘密,不如找机会直接问清楚。”
这个道理祝宸宁最了解不过,手中筷子拿起又放下,再拿起,最终还是将筷子往桌上一放,叹气:“再看看吧。”
这么一句话他也下了极大的决心才说出来。
姜晚义轻笑一声不再说话,自顾吃饭。
一时间桌上都沉默下来,只有碗筷相碰的轻响,在这样安静的场面下,门口传来个男人的声音,打断了三人各自的思绪。
“我来得不巧啊,几位道长正在用晚食呢?”
祝宸宁侧过头,见来人是京兆府尹何有为,他起身抱拳客气道:“何府尹亲临所为何事?”
何有为今日并未穿官服,只一身素袍,他连忙虚托一把祝宸宁的手,在大堂中四处搜寻了一遍,才面上带笑说道:“仙姑不在?”
祝宸宁点头,“何府尹寻我师妹有事?”
何有为又四处看了一眼,“这店甚是简陋,要我说还是住我那去,我自给几位安排妥当。”
祝宸宁暗想,这离京兆府廨并不远,也算是中心地带,可算不上简陋了,怕是客套话。
不想何有为坚持说道:“何某人不才,同仙姑和李道长也算是旧相识,住我那去也能让我尽些地主之谊。”
祝宸宁只能推脱道:“多谢府尹好意,只是我小师妹一向是有主意之人,她决定的事,我们也不好干涉。”他不想再同何有为讲场面话,于是又问:“何府尹此来是有何要事?”
何有为这才作罢,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就是来告知仙姑一声,之前石家村的村正,扛不住审讯在狱中病故了。”
祝宸宁自然知道他不可能为了这种细枝末节的小事,亲自跑一趟,但还是点头接话:“我会转告给小师妹。”
果然,何有为说完这事也不走,自行在隔壁桌坐下了,见他们三个的目光都朝他看过去,面不改色笑道:“道长吃你们的,不用管我,我就在这里等等仙姑和李道长。”
结果这一坐,直接坐过了饭点,老狐狸何有为的面皮确实非一般人可比,脸上依旧不见丝毫尴尬。
倒是另外三人各有心事,先坐不住。
姜晚义拿长凳当床,环臂当枕,翘着腿闭目养神,脚一点一点的,也能瞧出耐心有些耗尽了。
陆宸安又拿出她百两银买来的剑谱细细研读,只是半天也不见翻页。
唯有祝宸宁望天发呆,最是难熬,只能先开口:“何府尹,我小师妹和小师弟最近……”
他停顿半天终于找到个勉强合适的词,“很忙,你有什么事和我们说也是一样的。”
何有为看了看外头越来越黑的天色,想到城中有两个杀人魔,他今日是一个人来的,还是得早些回家才行。
“好吧,何某确实遇上了一些麻烦。”
之前提到过的那位家中丢了女使,解组归田的郭老员外,如今女使虽已寻回,可家中最小的公子今日大白天的竟又失踪了。
这小公子是郭老员外年过五十得来的孩子,全家从上到下无论兄弟姊妹,都将他捧在手心里宠着长大,今年将将十八,生得个天真的纨绔性子,只知斗鸡走狗,扎在花堆里。
联系到近日城中的割喉连环杀手,以及专杀纨绔的吸血妖魔,这位小公子的处境真真堪忧。
本来这案子是县衙在办,可郭老员外惊惧交加,急得一病不起。
也正因何有为替他家寻回了女使,眼下更是将他看作救命稻草,今日便急急将他请了去,偏这老员外又门生遍天下,何有为真是拒不得也得罪不起。
又闻京中来了几位贵人,此时也正借住在老员外家中,他自也想表现一番,无奈才能有限。
何有为一口气说完,擦擦额间的汗,一脸无可奈何的模样,“这才不得已都这个点了,又来求助仙姑。”
祝宸宁听完凝眉想了一会,回道:“若我小师妹回来,定会转告与她,无论如何,明日我们会先去一趟老员外家,还需何府尹引荐。”
这事既然可能牵扯到城中吸血的杀人妖魔,他就一定要去瞧一瞧。
“一定一定。”何有为连连作揖,但还是说道:“若是仙姑和李道长肯亲自出马,何某自然万分感激。”
解决了一大心事,何有为半刻也不多待,松快得出门离去。
像是计算好的,何有为前脚刚走,苍清便回来了,见到三人还在大堂,楞了一下,“你们怎么还没回房?”
她手中如旧捧着一束荷花、莲蓬。
祝宸宁赶在她上楼前说道:“刚刚何府尹来找你,说是石村正在狱中病死了。”
苍清提起裙摆正要上楼,毫不在意地回道:“死了就死了,这种人活着也是浪费空气。”
祝宸宁眉头又不自觉地拧起,苍清今日穿了一件石榴色的罗裙,眼下裙角边有一片颜色,较之附近要深上许多,不知是水渍还是?
“还有一事,那家丢女使的老员外家的小公子失踪了。”
祝宸宁顿了顿,目不转睛看着苍清,开口说:“好像和城中专杀纨绔的吸血妖魔有些联系。”
苍清的身形明显一滞,她转过身重新走回桌前,“郭老员外家的小公子??何有为想请我帮忙?”
祝宸宁点头。
“你们答应了?”
祝宸宁再次点头。
“这种小事你们去吧,让姜爷帮你们。”苍清看似无意地拨弄着荷花瓣,小狗眼贼兮兮地转着,明显是犯了错的神色。
李玄度要是在的话,定会嘴贱说一句“小狗不要斜眼看人”,然后心满意足地挨揍。
姜晚义被点名,问道:“那你呢?”
苍清不自然地笑了笑,“我想再修养修养。”说完提着裙摆匆匆上了楼,她眼下行动自如,还需要修养?
三人互相看了眼正要散场,结果李玄度又从楼上走下来,见到他们三个也是一愣,问出了同样的话,“你们怎么还没回房?”
祝宸宁扶额叹气,“小师弟,你这么晚了要去哪里?”
李玄度看了眼姜晚义,支吾半天只憋出一句,“有点私事。”便急匆匆走出客店。
姜晚义不等祝宸宁开口已出声,“小爷帮你们去瞧瞧。”
于是本来要回房的祝宸宁又坐回凳子上,直到客店的伙计锁好门,先行回后头睡觉去了,只给他们留了盏烛灯。
后来陆宸安也撑不住回了房。
夜渐深,姜晚义才翻窗进来。
他一身狼狈,整个人都湿透了,耳朵尖莫名有些红,竟也支吾起来,在祝宸宁再三催促下,他才回道:“李道长他……他去了燕馆歌楼。”
“什么?!”向来云淡风轻的祝宸宁,差点在万籁静寂的夜里喊出声,他控制住自己的情绪,“那你又是怎么回事?怎么全身都湿了?”
“那简直是个狼窝,我……差点没出来。”
真是很难得能在姜晚义脸上看到窘迫的表情。
事实上,姜晚义还藏了些没说,燕馆里的小姐、小倌们确实太热情了些,但他脚下生风,想出来也不是难事。
只是他在出来后,又跑了一趟郭老员外家,在他家西院遇见一位小娘子,他自认这是他这辈子见过最漂亮的小娘子,比天上的繁星还要耀眼……然后看走了神,一不小心摔进了池塘里。
他姜晚义什么都行,唯独不会水,但即使不会水以他的轻功,也能在水面上来去自如,不至于就落进水里去,最后还要那小娘子捞他上岸,实在稀奇。
他可是道上令人闻风丧胆、赫赫有名的姜爷,现在居然被一个陌生的小娘子知道了自己最大的弱点。
想到小娘子那湿透的榴花色裙子,又觉得丢人,不由恼火起来,面上跟着发烫,匆匆说道:“我先回房了。”
姜晚义噔噔噔跑上了楼。
独留祝宸宁一人在空荡荡的大堂里唉声叹气。
小师妹那边已经是疑点重重,他作为大师兄自然是要信她护她,可这若是她不受控制的无意识行为呢?他该如何做?
他自诩正人君子,从不做背德之事,却也有一天会在道义与亲疏间迟疑不定。
另一边小师弟还不省心,竟去逛燕馆歌楼彻夜不归,又想起刚入城时那老道说的话来。
戒骄、戒躁尤戒色。
他当时推算过,那老道算得不错,小师弟这姻缘不好得,中间还带着劫。
他气得牙痒,长兄如父,他非得请出云山观的家法来,好叫他浪子回头。
又想晩义的姻缘确实带凶煞,有血光之灾,那老道也明确说了要远离有水之地,可如今他偏偏已经遇上水,也真是叫人担忧……早知今夜就不该让他出门。
思来想去,祝宸宁毫无睡意,在大堂中枯坐一夜。
第84章
直到烛灯燃尽, 天光洒进客店大堂,一夜忧思的祝宸宁才在伙计开门迎客时,站起身活动了下筋骨。
等早市开张的时候, 街上和客店里渐渐多了人气, 姜晚义和陆宸安也下楼来,二人见到他, 都是一脸诧异。
“师兄一夜未睡?”
“祝道长一夜未睡?”
不怪他们能瞧出来, 祝宸宁此时眼下乌青, 愁得眼里都生了红血丝。
祝宸宁有气无力道:“坐下吃朝食吧。”
姜晚义落坐,先往自己的莲子粥里加了半勺砂糖, 才问:“李道长还没回?”
话音刚落, 李玄度款步而来, 相比起祝宸宁, 他虽瞧着有些疲累, 但精气神还算不错。
走进客店见到几人,竟破天荒的也在桌前坐下, 说道:“有些饿了, 麻烦大师姐也给我盛碗粥。”
陆宸安给他递去一碗莲子粥,他真就安安静静低头吃起来,吃完一碗, 打算再来一碗, 似乎是真得很饿。
姜晚义有意拱火,促狭道:“李道长忙了一夜,想来是真饿了, 只是这精力可真好。”
祝宸宁听了这话,立马气不打一处来,“小师弟!师兄平日里是怎么教你的!”
李玄度被他的态度唬了一跳, 抬起头,嘴里还咬着筷子迷茫问道:“什么?”
客店里已经有了不少客人,祝宸宁一夜未睡脾气正燥,此时压着火,还是想给师弟留些脸面,放低声音说:“昨夜去哪里鬼混了?”
闻言李玄度又低下头,吃起碗里的莲子粥,“没去哪,见几个人。”
“是去见了什么仙娥吧?”
李玄度再次抬头,这次眼里带着犹疑。
此时离得近,祝宸宁看清他前襟粘着大片的胭脂,冷笑道:“师弟心醉杜韦娘,可也格外疏狂啊?”
他这话一出,李玄度放下筷子,目光凌厉直接扫向了姜晚义。
原本还在看热闹的姜晚义,赶忙抬起双手摆了摆,“这不是爷本意,是你大师兄委托我的。”
李玄度冷声道:“你不是从来只做死人生意吗?跟踪我是你自己不想活了?”
姜晚义干笑道:“友情帮忙,没收钱,不算生意。”
祝宸宁“啪”的一拍桌子,“你这是承认了?!”桌子太硬,痛得他直甩手,更是怒上心头,“师妹,将戒尺拿给我。”
大师姐这回没有神游天外,真就默默从袋中掏出一把铜制戒尺,递给了祝宸宁。
李玄度无语,“大师兄……你来真的?不如先听我辩解一番?”
“伸手!”
偏偏苍清正好下楼来,她今日换掉了石榴色的朱色裙子,穿得是藕粉色衣裙,倒是很像荷花成精了。
见到这场面,荷花仙子第一句问得是:“小师兄犯了什么错,连戒尺也请出来了?上次见他被打手心还是小时侯背不出文章。”
第二句是:“昨夜没有夜宵,虽然那些玩意不好吃,但也真是饿死我了,今日朝食是什么?”
祝宸宁彻底怔住,小师妹是不是糊涂了,这两句话的信息量也太大了。
一则点明了她知道小师弟儿时,不就承认了她是苍苍?
二则那些玩意儿不好吃?!哪些玩意儿???
祝宸宁拿着戒尺,一时竟不知如何行动。
苍清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盛一碗莲子粥,开始一颗颗往外挑粥里的莲子,挑着挑着突然皱眉说道:“小师兄几日不见,你身上怎么这么重的脂粉味?”
李玄度也没料到今日二人会撞个正着,闻言下意识拿手遮住了自己的衣襟。
苍清挑光了碗里的莲子,舀了口粥送进嘴里,又说:“别遮了,已经看见了。”
李玄度二话不说放下手,随手施了个避尘决,衣服上的污渍通通消失,只是这香气依旧满怀。
祝宸宁看着眼前的景象,是真不知自己该站在小师弟这边,还是该站在小师妹这边。
他破天荒地想,小师弟为什么就不能在回来前,就将痕迹消干净?是要破罐子破摔吗?
又想小师妹果真完全不在意小师弟,所以已经无所谓让他知道她就是苍苍?不打算再演了?还有……她到底算不算承认自己这几日真的在外行凶?
他来回左右摇摆,最后泄气地将戒尺往桌上一扔,他真是操够了这老父亲的心,不管了!
苍清也说道:“将戒尺收了吧,多大点事。”
祝宸宁又燃起希望,试探地发问:“小师妹你知道是什么事?”
“不知道。”苍清摇头。
祝宸宁叹气,似乎是难以启齿,“小师弟他……他……”他了半天还是没说出来。
倒是李玄度听不下去自己开口了,“我昨夜去了燕馆彻夜未归。”他朝着祝宸宁伸出手心,眼睛却看着苍清。
“大师兄打吧。”
见如此,祝宸宁又去摸桌上的戒尺,结果摸了个空。
苍清比他快一步将戒尺摸走了,“去燕馆歌楼要挨戒尺?那我们在扬州的时候就已经去过了,大师兄难道连我也要打?”
她抬起头,眨巴一双大眼瞧着祝宸宁。
苍清是真诚地发问,听在祝宸宁耳力变了味,他看着小师妹居然对自己用小狗眼攻势,一摆袖子,“算了,小师妹都这么说了,吃饭吧。”
倒是李玄度听明白了她这个意思,她是真的不想挨戒尺,也是根本没在意他夜不归宿去了哪,抿抿嘴没再说什么,自顾继续吃饭。
只是筷子在碗里搅了半天,也没再送入嘴中,莲子粥它不香了!气吃饱了!
自进城也有半个月了,难得五人齐聚一堂,可这气氛多少有些……奇异。
看得出姜晚义在幸灾乐祸,嘴角根本压不住,只能一口一口不停往嘴里塞粥。
苍、李二人在冥府时默契得能穿一条裤子,叫他吃了亏,如今因一个想不起的“故人”,有了嫌隙。
所以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陆宸安满脸迷茫,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总觉得自己明白了什么,又什么也不明白,谁叫她后面出神又没认真听来着。
李玄度眼下倒是已经瞧不出有什么情绪,苍清则心情似乎很好,不知道在高兴什么。
而祝宸宁是真的真的真的!心很累。
大家都各怀心思地吃着各自碗里的饭食,最终还是苍清开口说道:“今日何有为会来吧?姜爷你下午同大师姐和大师兄去一趟郭老员外家,小师兄你……随意。”
姜晚义问道:“那苍娘子你呢?”
“我有事,要出去一趟。”说着苍清轻轻一推碗筷,“走了,今晚上给我留饭啊。”她又特意嘱咐一句,“可千万别再点任何和莲子有关的东西。”
她前脚走,李玄度后脚也放下筷子上了楼,“我去补觉。”
祝宸宁在心里哀叹:果然小师妹连装都不装了吗?
可又不敢直言去问,怕听到他心中最坏的那个消息。
下午祝宸宁三人去了趟老员外家,他家朱门气派占地很大,据说是老宅重建时,将周边几户邻家都买了下来,分成东西两个部分。
东边又划出好几个院子,住着老员外一大家子,西边与东边由回廊和月洞门相隔,建有花厅正厅厢房,皆用来待客。
据说西边现在有贵客住着不好惊扰,今日他们三人便由何有为带着,只来到东边院子。
路上祝宸宁轻轻喊了一声,“晚义,你一直瞧着西边傻乐,在想什么?”
姜晚义这才回过头,随口回道:“没什么,就是见老员外家来去仆侍众多,在想那郭小公子身边恐怕跟着的人更多,也不知道怎么丢的。”
这话有理,这家的小公子是众星捧月长大的,身边伺候的人绝不会少,怎么就在众人眼皮子底下丢了呢?
老员外已经缠绵病榻起不来了,出来接待的是这家的长子郭大郎,他倒是个很得体的人,规规矩矩将人请作上宾。
将基本的信息说了后,又得知这家的小郎君是在昨日早上,曲江的荷花池畔,见到一位划舟采莲的小娘子,就一眼将这十八、九岁的小公子勾得五迷三道。
直夸是仙女降世。
小公子本就是纨绔,认定了小娘子不过是普通人家的采莲女,非让下人又找来一条小乌篷船,也不要人跟着,说是怕被打扰了好事,自己驾着小船就往池中而去。
在岸上的仆侍,只见到两条船在藕花深处相撞,自家小郎差点摔进池中,还是那小娘子拉了他一把,结果自家小郎趁机跳到了人家的船上。
毕竟离岸边还有些距离,仆侍也不听不到小郎同那小娘子说些什么,只见到二人进了舱内,有船篷盖着,又有另一艘乌篷船交错遮掩,四处接天莲叶,根本不见里头发生了什么,只听见那娘子似乎喊了一声“我的宝贝儿”。
仆侍只当自家小郎成了,几人还为此调笑几句,之后便傻站在岸上等着,看着池中大大小小的锦鲤,跃起落下发出轻重不同的扑通落水声,嘿,这鲤儿越得可真高。
直从上午等到下午,才终于有人觉察出不对劲,他家小郎哪有这好身子?能那么久?
等重新找船再过去看,船上哪还有一个人影。
不管是自家的小郎君还是那美娘子,统统不见踪影,找来何有为的同时,也将整个曲江池找了一遍,哪哪都没再见到二人身影。
问过仆侍们那小娘子样貌如何,远远只瞧清她穿着石榴色的衣裙。
石榴色?
祝宸宁越听越心惊,昨个小师妹穿得正是石榴色的裙子,裙角还有一片深渍。
再配上那个杀人妖魔只猎杀纨绔公子哥的传闻,还有那一戳被血浸透的动物毛发,联想起自家小师妹最近种种奇异行为,心也越发沉重起来。
几人又来到这郭小郎君的屋中,不过是烟暖炉香,各处堆金叠玉,也没瞧出同其他贵公子的屋子有何区别。
各处瞧完,几人告辞离去,何有为再三拜托,一度提起苍清,希望他的仙姑能出手帮忙。
你来我往的客套话自然又是祝宸宁来答。
出了老员外家的宅子,姜晚义先他们一步离开,不知道跑去了何处,看方向是往西边去了。
祝宸宁愁眉不展往客店走,陆宸安相当不能理解他这般心情,她认为这事根本不可能是小师妹做的,她亲自带大的妹妹,她能不知晓她的心性?
“师兄,你就放一百个心,小师妹即使真遇上纨绔,定也只是将人打一顿。”
祝宸宁也不知该如何同她解释。
到客店时已是饭点,他找了常坐的位置,端正地支着头呆呆望着门口。
陆宸安陪着他坐下,看着他黑眼圈更深,从怀里掏出一颗丹丸眼疾手快塞进他嘴里。
“熬夜伤肝亦伤肾,补补。”
又安慰道:“师兄啊,孩子大了总有自己的思想,你就别瞎操心了。”
祝宸宁完全不反抗,想也没想囫囵咽下丹药,又继续支头望着门外,那是瞎操心吗?那关系着这个家会不会分崩离析。
陆宸安见他不说话,也支着头,神游天外。
戴斗笠的姜晚义最先出现在门口。
“一个。”
祝宸宁喊来人坐下后,又继续发呆。
今日穿藕粉色裙子的荷花仙子苍清,第二个出现在门口,果然手里依旧拿着莲蓬并一朵荷花。
她早上就说过要等她吃饭,所以不用人喊,走过来挨着祝宸宁坐下了。
祝宸宁:“二个。”
苍清先给自己盛了碗汤,而后看似不经意地问道:“那郭家小公子可寻到了?”
姜晚义答得她,“没有,说是在藕花深处同一美娘子一起失踪的。”
苍清正在喝汤,忽然咳起来。
祝宸宁犹疑地看向她,正要问些什么,李玄度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已换掉早间沾了胭脂的衣服,眼下穿得是荷叶绿的圆领袍。
荷叶配荷花,倒是天生一对。
祝宸宁来了精神,“三个。”
李玄度同他们打了声招呼便要上楼,门口又进来一位面如观音的小娘子,亦步亦趋跟在李玄度身后,要跟着上楼。
祝宸宁说:“怎么还有第四个?”
桌前的另外三人也都齐齐望向了这位小娘子——
作者有话说:大师兄真是操碎了一颗老父亲的心。
少年心醉杜韦娘。曾格外疏狂。——侯置《风入松(西湖戏作)》
第85章
这小娘子不过笄年, 螓首蛾眉,确实是个美人。
穿着打扮瞧着却很复古,她高高盘起的双环飞天髻, 与本朝的样式不大相同, 发髻上没有多余钗饰,只有一荷花木簪, 以及两段鲜红的绸带, 长长的一直垂到她的后腰。
衣带翩跹, 襦裙曳地,披帛飞在身后, 像是壁画上下来的仙娥。
姜晚义揶揄, “李道长心态不错, 这么快就换人了?”
李玄度回头看了眼身后跟着的人, 面色古怪。
手一抬, 朝姜晚义的碗里掷去一枚铜钱,“不如你, 竟去爬郭老员外家西院的墙头, 私会女眷。”
铜钱掉进碗里,姜晚义面上一惊,又很快恢复神色, “原来今日下午躲在门后之人是你, 亏李道长自诩君子,竟听人墙角。”
“你记错了,自诩君子的是我大师兄不是我, 我最爱听墙角。”
李玄度显然没打算放过他,“我倒是与你今日见的那小娘子特——相熟。”他故意拖长了音,“生死之交, 可要替你引荐说上两句好话?”
这回姜晚义确实是自讨了个没趣,皮笑肉不笑说道:“不必了。”
祝宸宁看着这二人唇枪舌战,虽不知他们在说什么,也不知他们下午发什么了何事,可看着小师弟身后的美貌小娘子,这下是真急了。
他站起身去拉李玄度,“小师弟,过来……”
‘坐下’二字还未出口,小师弟的衣袖也未碰到分毫,只觉自己喉间一阵凉风袭过。
苍清的反应要比祝宸宁快,瞬间站起身将他往旁边一扯,抬手间荷花杆尖尖的断口处,已经划在了那小娘子的喉头,她黑下脸冷声道:“你要做什么?”
就差一点点,祝宸宁大概就见不着明日的朝阳了。
陆宸安吓得站起身,姜晚义也是面色一沉放下手中筷子,警惕地看着来人。
李玄度同时出声,执剑喝道:“你干什么?!”
那小娘子被他这么一凶,居然委屈地瘪下嘴,“我以为他要伤害阿兄。”
李玄度收了剑,沉着脸,“我说过很多遍我不是你阿兄,别再跟着我!若是再动手,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苍清也放下手中荷叶,仗势欺人,跟着凶道:“他是不是你阿兄我不管,但你要是敢动我阿兄,我让你魂飞魄散。”
说完还朝那小娘子龇了个牙。
李玄度探究地瞧了苍清半晌,而后转开目光走到桌前,问道:“大师兄找我有事?”
祝宸宁惊魂未定,对他摆手,没好气道:“你爱干嘛干嘛去,管不了你了。”
他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打算让几人坐下好好谈谈,把话说开,如今这心思,也随着颈项间袭过的凉风烟消云散了。
李玄度确实有急事,也不再多说,快步上楼回了自己的房间,又“砰”的一声关上门,将仍跟在他身后的小娘子隔在了外头。
他拿出一张传音符,指尖在符上虚划几下,给他师父发去了传音。
语毕,手指向上一划,传音符顷刻间燃尽。
他揉揉眉心坐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茶。
刚进城时,苍清提出整队休整,之后她将自己关在屋内,每日饭食先头都是他在送,只叩三下门,将食盒放下就走。
还会顺带些小食,给她补充随身背的小包,方便她饿时也有东西吃。
之后大约几日前,他师父送来一张传音符,大意是:京中有人同妖族乃至外族勾结,要他速去查明,并告诫他,除同门之外不得泄露半分。
按照以往,他们师门四人会一起行动,但是苍清闭门不出,队伍里又多了姜晚义,每次抽空要同大师兄说时,这小子总能精准出现在眼前,思来想去他只能独自行动。
给苍清送饭的任务也托给了大师兄。
此时,太子欲亲自出使夏国谈判,京兆府是必经之路,如今太子一行人正借住郭员外家中暂作休整。
这老员外年轻时曾官至光禄大夫,即使告老还乡,依旧门生遍地。
而德顺长公主竟也跟着太子前来,理由是她的亡夫平国公穆将军,在与西夏军作战时死不见尸,她是来寻找真相并带他的尸骨回家的。
谁不知长公主与穆将军貌合神离,根本没有情意,这官家也能同意?
师父传达的意思是,若抓得太紧,敌人又怎会露出马脚?
太子和长公主的仪仗队是浩浩荡荡、光明正大前来的,另外还有三皇子昭王,六皇子暻王,也都以正当或不正当的理由,明着或暗地里来到了京兆府。
官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算大的京兆府如今成了皇子、公主的聚集地。
李玄度最先查的是郭员外家,蹲了两日,都不见太子和长公主有何异动,倒是见到了祈平郡主,被长公主派人看着,哪也去不了,正在发疯,他还找机会嘲笑了她两句,差点被赏了一鞭子。
而后他跟着昭王去燕馆歌楼又蹲两日,这人也是只知喝酒听曲,不见异样。
至于六皇子暻王藏得极好,至今未发现他的行踪。
再后来便是,早上睡觉,下午蹲老员外家,夜里蹲燕馆,城里的杀人案他也有所耳闻,所以中途交接时必会回趟客店,确保另外几人的安全。
前日下午在离开郭员外家时遇到个卖货郎,摊车上挂着一盏漂亮的荷花灯,卖货郎说是在员外家墙外的街上捡的,想起苍清想看荷花,所以就顺手买了。
昨日夜里在燕馆,等了大半夜终于见到一位可疑女子,戴着整脸面具,进了三哥昭王所在的厢房。
他近前探听。
隔着门只听昭王说道:“本王不屑与你这狐妖为伍。”
而后就是狐妖女子的笑声,“昭王好骨气,只是这骨气可不能让你登上王座。”
屋内安静了片刻,昭王的声音再次响起,“那么多皇子,怎偏要选我?”
狐妖女子呵呵娇笑,“昭殿下怎知我只选了你,殿下还是好好考虑一番,想通了便以此为信。”女子说完这句话,便传来了要离开的脚步声。
李玄度忙闪身躲进侧边走廊里。
狐妖女子出了房门,她似乎有所察觉,鼻尖轻嗅,往他的方向瞟了一眼,而后莞尔往另一边走去。
李玄度忙跟上,见她左拐右拐又进了另一间厢房,这一次上前探听,屋内却毫无声息,他迟疑地推开门,刚开一条缝,耳中立马传进不堪入耳的喘息声。
刚刚明明什么声音也没有,他红着脸快速扫了一圈,屋里只有寻欢作乐的,不见那狐妖女子。
他也因坏人好事,在尖叫声和他惶恐的道歉声中,被连砸几盒胭脂,他挡掉一盒还有一盒,弄脏了衣袍。
可人居然跟丢了,他亲眼看着女子进到这房间,厢房位置何时发生的变化?
四处遍寻不见,天亮后回了客店,他清楚记得自己和苍清已经有十一天不曾见过面,所以想着回房换身衣服就行,万万没想到就在今早,两人居然会碰见。
一开始他有些慌怕她误会,后头又赌气故意说自己去过燕馆。
但她果然毫不在意。
这自然令人烦闷,但论烦躁还得是今日下午。
他如往常在郭员外家的西院蹲点,约莫到了申时,他再见那个戴着面具的狐妖女子出现在西院。
这女子先是进了长公主的屋子,不过片刻又出来去了这家的书房。
他心生疑虑,异常谨慎地上前屏气凝神去听,屋内没有任何声音,有了昨夜的经验,这次他没有轻易行动。
墙头处却在这时翻身进来一人,因有假山挡着,他也只瞧见迎风飞起串着铜钱的红绳,不及多想只能推门躲进书房,果然屋中早已无人。
他放轻脚步在书房中打转,屋外廊下传来一男一女两道声音,皆是他熟悉的。
女声说道:“又是你?是特意来谢我的?”
男声语气温和,笑回:“确实该谢娘子昨夜落水的救命之恩,在下无以为报……”
女声忙道:“打住,可别是什么以身相许啊,你知道我什么身份吗?你就想高攀?”
男声依旧在笑,“小娘子多虑,我是想问多少银钱可以买断你昨夜的记忆,替我守住不会水的秘密?”
在书房里的李玄度握拳抵在唇前,只是这嘴角倔强地往上翘,就是压不住啊。
原来姜晚义不会水。
那女声骄傲回道:“本郡主不缺钱,你还有什么其他能拿出手的吗?”
“郡主?哪个郡主?”
“正是祈平郡主。”
一阵沉默。
姜晚义大笑:“别逗了,你要是祁平郡主,那爷就是平国公穆将军,骗人骗到你爹头上了。”
又是一阵沉默。
听得门外郡主深吸了一口气,反复嘀咕着:“别生气别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别生气别生气,别和狗儿子他生气。”
不多时,郡主平下心气,若无其事换了话题:“你长得不错,那方面也很行吧?要不你教教我?”
“你这腿怎么长的?昨夜跑那么快……”
不知外面是何动作,只听见姜晚义似乎受惊不小,急急后退,背“哐当”撞在书房的门上。
郡主还在继续:“你慌什么?哎你身上这些摇晃的铜钱,这么近的距离怎么没有互相撞上?”
她话音刚落,铜钱便随着摆动互相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别动手动脚!”这回姜晚义不笑了,“你还想强取豪夺?”他不仅不笑,他甚至快起了杀人灭口的心。
书房里的李玄度,不会知道姜晚义想的是什么,终于还是没有控制住笑出了声,碰上祈平郡主,真是姜晚义这只笑面虎的报应。
“谁?!”一枚铜钱随着姜晚义的声音穿透窗纸,朝着李玄度急射而来。
李玄度偏头,抬手夹住铜钱,正打算推门出去坦白。
门外白榆却直接拉着姜晚义跑了,“快走!不能让母亲知道我又要偷跑出去。”
见人走了李玄度便作罢,他记着姜晚义这仇许久了,这人故意告诉他“李玄烛”的事,还天天凑在苍清身边,左一句娘子右一句娘子格外殷勤。
有人能治他真是令人心情愉悦。
但李玄度也没笑多久,就笑不出来了。
他遇上了缠人的、陌生的、坚持喊他“阿兄”的奇怪小娘子。
就在这间书房里。
书房应当是郭老员外的,收藏了许多前朝的破烂旧兵器。
其中有一套战甲,看这制式并非大宋所有,也不像是邻国的,倒更像是土里挖出来的旧物……
他的手刚碰到战甲,身后悄无声息出现一人,一下拉住他的衣摆。
“阿兄!”
李玄度侧身后撤数步,衣摆从眼前陌生小娘子的手中滑落。
他手掌一翻,手心中瞬间多了个罗盘,只是捏决催动后,指针并没有快速转动。
不是妖啊,李玄度疑惑地四处扫了眼,真是见了鬼了,从哪里冒出来的?莫非是刚刚就藏在这屋里?
“阿兄,你终于回来找我了!”小娘子又上前拉住他的衣摆。
“别乱认亲。”李玄度再次后退抽掉自己的衣摆,收了罗盘侧着身从她身边而过,溜了——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有……[坏笑]
第86章
如今, 门外的小娘子还在时不时喊阿兄,问一句:“阿兄我能不能进来?”
李玄度烦躁回了一句,“不能!”
也不知道她怎么就忽然又出现在他身后的, 神出鬼没, 还跟到了客店。
师父送回来的传音符只有两字,“再查。”
他往床上一躺, 闭眼小憩, 昭王似乎将燕馆当家了, 他今夜还得再去。
不知不觉竟睡沉过去,等醒来时, 屋里擦黑, 窗外月朗星稀。
门外已无动静, 他翻身下床, 点起一豆烛火探身出窗, 往外望去。
有些不对劲……四周太安静了,平日里街上偶尔还是会有人声, 再不济也会传来狗吠。
可今日什么也没有。
“小道士, 你在找什么?”一个风情万种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李玄度心中警铃大作,不及回身, 起心动念间, 桌上放着的月魄剑先朝出声的方向刺去。
他又没有穿道袍,来人怎知他的身份?
等回身望去,他道:“是你。”
月魄剑刺空, 铮鸣一声又回到他的手上。
戴全脸面具的狐妖女子轻笑:“你昨夜和今日不都在找我吗?所以我就来了,你不欢迎?”
李玄度不答只说:“你设了结界。”
所以四周才会如此安静。
“因为我不想让别人打扰我们呀——”女子缓步走向床榻,很自然的半靠在上头, 就好像这不是床,而是王座。
她涂着丹蔻的细长手指挑起纱帐,在指尖绕着圈轻轻把玩,“你手中这把剑是我故人之物,你同那人很像,怪不得她舍得送你。”
李玄度并不顺着她的话说:“从我床上起来。”
“你又打不过我,我为何要听你的?”
“那不如试试。”
一向傲气的李道长今日被妖孽挑衅,起手便是两张杀妖符,火光燃起的瞬间,黄符朝床上的女子飞去。
“啧啧,小道士,你打痛我了。”女子这么说着,人却连动也未动。
看来遇上了个有些道行的妖怪,李玄度重新取出两张黄符引燃,在月魄剑上划过,提剑朝女子刺去。
女子这回有了动作,她翻身从床上起来,灵活避过他的剑锋,“琞王,我是来同你谈合作的。”
李玄度并不管她说什么,招式接二连三的上,但真如这女子先前说所,每一记都被她轻松躲过。
“琞殿下真不打算先听我说说吗?”
李玄度知道她想说什么,只回:“不必说了,我是皇子,食国禄,为国民,天经地义。”
女子嗤笑,“还真是年轻无畏啊,我在这里生活了几千年,见过最脏的东西就是人。”
“你见过关我什么事?”李玄度将刺空的月魄召回,剑横在身前,手中掐诀,一剑化作数剑。
“……紫气东来,吾奉真人命,诛邪伐祟,斩妖于无形,急急如律令!”
这一次,凌厉的剑气也只划破了女子肩头的衣服。
女子面具下柳眉竖起,索性将肩头的衣服往下一拉,朝着他勾了勾手,“琞殿下想看,我就给你看个够。”
李玄度自顾念诀,新的招式再次出手,他自出师以来就没吃过败仗。
他一挥手,剑气朝着女子的面颊而去,后者动作缓了一步,堪堪后退挥手躲过重击,只是脸上的面具还是碎成两半,跌落在地。
“我这般动作,你也无动于衷,你还算个男人?”
女子眉眼一挑,“你还是像从前一样无趣,孤高自傲、自以为是。”
没有面具,李玄度看清了女子的样貌,她的眼睛摄人勾魂,也像极一个人,他终于开始发怔。
女子见他如此,掩唇笑道:“想起谁了?”
不是说她有多绝色,只是这一颦一笑皆像是设计好的,一切恰到好处只为了颠倒众生,可惜少些真情实感,但她这双眼实在太像苍清。
她这般样貌与动作,倒让李玄度想起胡长生。
他闭眼念了一段清心咒,才开口说道:“九尾狐?”
女子有些不高兴,“啊——这么快就清醒了。”
李玄度冷笑一声,这倒说得通了,九尾狐最擅长蛊惑人心,刚刚自己差点就栽了。
“好了,既然琞王无心与我合作,那我就不陪你玩了,反正你还有很多兄弟,他们对权欲的定力不知如何啊?”
女子嘻嘻笑着,身影瞬间到了门口,“以后我们还会再相见的。”
似乎又想起什么,女子身形一闪又到他眼前,朝他轻呼出一口气,“差点忘了,小道士,走前送你一件贺礼,祝你今晚称心如意。”
之后她转眼出现在了房门口,速度之快真如鬼魅般。
李玄度在她靠近时,已经瞬间屏住鼻息,可紫烟却能透过他的肌肤钻进他的体内。
女子的身影早已不见,只留下敞开的大门,结界消失了,那个喊他阿兄的小娘子,依旧靠在他的房门口。
“小道士,跟着你的心意,去找你最想见的人吧。”女子的声音却还不知从何处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