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早间起来。
依旧是这个小小的院子。
朝食依旧是粟米, 苍清也依旧没有吃,竟有些想念起莲子来了。
李玄度来敲她的房门,“阿妹。”
苍清打开门有气无力地看着他。
李玄度取出一根荷花样式的木簪递给她, “没有金簪银簪, 木簪能不能讨我们阿妹欢心啊?”
不是什么好木头,普通的不能再普通, 雕工倒是很不错, 荷花栩栩如生, 她问:“你做的?”
李玄度摇头,老实作答:“我不会, 是请军中老刘做的, 他从军前是木匠。”
你不会?你那雕木符的手艺, 你不会??
等等, 这荷花木簪好眼熟, 似乎在谁的发髻上瞧见过,苍清一时没想起来, 轻声叹气, 将脑袋靠过去,“戴上吧。”
李玄度将木簪插在她的发髻上,又道:“知道你日夜困在这个小院子里不高兴, 早间阿兄得空, 带你去走走?”
这话立马让苍清来了精神,女使出现在李玄度身后要进屋替她梳妆,瞧她穿戴整齐, 很是惊讶:“小娘子你这个发髻样式我从未见过,还挺好看。”
苍清管她说什么,生怕李玄度反悔, 拉着他就走,“走吧。”
女使赶紧跑进屋又拿着帏帽追出来,“小娘子戴上帏帽,外头风沙大。”
院中拴着匹高大精瘦的棕马,苍清走到马前,刚攀上缰绳,想了想又松开手,回身看向跟在她身后的李玄度,“抱。”
她要是自己跳上去,约莫他和女使看她的眼神,又要像见了鬼了。
“你要骑马?”李玄度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手到她腋下,像提孩子似的将她放到马上,他自己也踩着马镫跃上了马背。
苍清开始还挺新奇的,可骑着马在镇上逛了一圈后,她面容渐渐严肃起来。
天气很好,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上的行人却很少,大多都是低着头在匆匆赶路,商铺也都关着门,只有零星几家还开着。
更别说路边会有什么小摊贩,黄土路上空荡荡的,很宽阔,刮一阵风,街上遗落的碎麻袋,能从西边一路无阻吹去东边。
路上见到一两匹脖子上带铜铃的骆驼,也都瘦了吧唧,目光无神的在嚼着嘴。
苍清只在书里见过骆驼,书里说若是在沙漠中迷了路,跟着驼铃声便能找到回家的方向。
已经行出很远,还能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阵“铛铛铛”的驼铃声。
偶尔有巡逻的士兵,整齐严整的从他们身边经过,对着她身后的人喊声将军或是参军。
这到底是哪个边陲小镇?氺禄到底写得什么戏?为他们创造了一个什么样的世界?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过什么话,她能感受到身后人的情绪很低落,被他所染,她的心情也莫名其妙有些低落。
这感觉实在太难受了,苍清只能没话找话,“原来我们家院子离都护府那么近啊。”
近得只隔了一道墙,简直就像都护府的门房。
“阿妹很久没出门连这都不记得了?”李玄度无奈轻笑,“一会我先送你回家,我要去趟都护府,晚上回来同你一起吃饭。”
“都护府不管饭吗?”
“管,但我更想回家。”
“带我去都护府吧。”
身后人沉默了。
苍清说道:“如果不带我去,我就绝食。”
身后人又叹了口气,他年纪轻轻,却极爱叹气。
“走吧,反正你小时候也常去,你一会去都护夫人屋里等我,不可以乱跑。”
这训诫小孩的语气又来了。
但能去就行,要是天天困在那个小院子里,何时才能找到氺禄?
苍清心情好了许多,于是又问道:“你到底担得什么职务?”
“定远大将军兼都护府司马兼参军兼安西副节度使。”
“……”苍清:好长,记不住。
她对大宋官职也不甚了解,安西副节度使是什么官职?
定远将军有五品吧?无论如何讲不通家里能这么穷,她头上只有红绸发带也就算了,天天吃粟米算怎么回事?
不过她很敏锐,“副节度使,那还有正的吗?”
“当然,安西都护便是安西节度使。”
“安西都护府?不是陇右都护府?”
“阿妹又在说什么胡话?”
而当苍清见到都护本人的时候,愣了很久。
她先头是被送去了都护夫人屋里,但没了那会武的小女使,谁能困住她了?
她都没进都护夫人的屋子,转身就跟上了李玄度,她就这么光明正大远远地跟在他身后,一路来回巡逻的士兵看见她都没反应,像是习以为常,还会对她笑。
等探手探脚摸到都护房外的时候,正巧听到李玄度说了一句:“去岁换来的粮草已经见底了……”
还没等到都护回答,房门就被打开,李玄度一脸严肃地看着她。
苍清只能干笑,“我说我是路过你信吗?”
李玄度有些生气,“你又不听话。”
倒是走过来的都护看着她笑道:“许参军的阿妹来啦,好久不见,你小时候我还抱着哄过你呢。”
苍清看着都护都吓傻了,“姜爷?”
都护姜晚义疑惑道:“江什么耶?”
苍清无语:“你就是都护?多大年纪就抱过我?”
参军李玄度难得对妹妹斥道:“时茴!不得对都护无礼。”
“哈哈,无妨,妹子还小,时归不必动怒。”都护姜晚义倒是很和气,“老夫今年刚过四十。”
“……”苍清目瞪口呆,又问李玄度,“那你多大?”
参军李玄度明显不想回答,但还是回道:“三十。”
苍清:“我说你们两个在搞笑吗?”她先指李玄度又指姜晚义,“你就没觉得他哪里不对吗?”
参军李玄度皱着眉摇摇头,心想若非眼前之人是他阿妹,估计已经乱棍打出去了。
苍清忍不住了,“我十四,你三十还勉强能说过去,就当我长得老成,你长得年轻。”
她指着姜晚义吼道:“但你见过哪个四十的人长得像十九岁?还是一张娃娃脸?!这都不能让你清醒吗?”
参军李玄度一脸认真地说道:“阿妹别胡闹,我很清醒,都护确实仪表堂堂,乃世间罕见。”
都护姜晚义爽朗一笑,“哈哈,时归啊,你这阿妹还是那么有趣,确实有很多人夸我是不老童颜,貌比潘安啊。”
参军李玄度很认可地点头,“末将也是这么认为的。”
苍清:“……”
假的,都是假的,小师兄会夸姜晚义?小师兄疯了。
她真的很想上手摇他的肩膀,并大喊“你清醒点啊”。
虽然都护没有怪罪她,但她还是被“请”回了都护夫人的屋子。
而后苍清看着都护夫人的脸陷入了沉思,在这等着她呢?
她一口一口啜着手里这个被叫作茶,却只最顶上飘着一片茶叶的凉白水,问道:“你就是都护夫人?”
“小阿茴又说笑,你幼时拉兜里,裤衩还是我帮洗的,几月不见就不认识了?”
苍清:“……”
污蔑!她从不尿裤子。
都护夫人穿得也是粗麻,头上只包了头巾,别说金银钗环,就是木钗和半新不旧的红绸也没有,比苍清还寒酸。
有了前面两个的惊吓,哦不,经验,苍清委婉地问道:“夫人闺名可叫白榆啊?”
都护夫人摇摇头。
好好好,四个人里居然就她有记忆,九尾狐云寰恐怕早就知道,才会特意提醒她演好自己的角色,因为另外三个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戏里,只能靠她了啊。
苍清又咬牙切齿,氺禄得到的最后一个心意来自于姜晚义,所以这就是姜晚义的心意是吧?
让她家小师兄给他做手下使劲夸他,让她家阿榆给他做妻子?回去非扒了他的皮。
外头突然跑进来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对着都护夫人白榆喊阿娘,苍清只抬头看了一眼,随口说道:“这孩子长得一点也不像都护。”
都护夫人白榆讪笑道:“许参军的阿妹还真是心直口快,可不能胡说啊,那孩子不像他阿耶还能像谁啊。”
阿耶?是阿爹的意思吗?
一刻钟后,外头又跑进来一男一女两个四、五岁的孩子,依旧对着白榆喊阿娘。
两刻钟后,跑进来个十来岁的男孩。
三刻钟后,是个七、八岁的男孩。
半个时辰后,屋里已经有九个大小不同的孩子了。
苍清坐不住了,一脸震惊:“这都是夫人和都护的孩子?”
都护夫人点点头。
苍清看着眼前各个穿着粗麻布衣,长相各不相同的孩子,还真是哪个长得都不像都护。
这么想来姜晚义也挺惨,回去还是饶过他吧。
到了晚间,都护姜晚义热情地留他们吃饭,苍清不想吃家里的粟米饭,于是央求参军李玄度一定要留下。
都护孩子多,坐了整整一桌。苍清绝望地看着每人眼前都被放上了一碗粟米饭。
没有其它东西。
她长长叹了口气,连都护府都这样,这个糟心的世界还能说什么?埋头吃呗。
吃完他们离开都护府,回到那个小院子里,女使见他们回来,迎上来要陪苍清梳洗,她也不推拒,正好打探些消息。
女使本来就爱说话,还真就被她旁敲侧击问出些事。
女使叫秋荷,是在她六岁的时候,被都护带回来照顾她的。
而她是在这里出生的,她现在这个身份“许时茴”的阿兄“许时归”,则是在十岁的时候跟着父母过来的。
在许时茴三岁,她阿兄十九的时候,她的父亲战死,她的母亲一年后也病故了,她可以说是阿兄一手带大。
还有年号和地点,秋荷说她也不知道外面现在是什么年号,地点是在龟兹城。
龟兹都到西洲回鹘的地界了,比西夏还往西,并不在河湟地区。
若不是当时在汴京因为似和夫人的事,苍清后来特意查过西夏有关的文献记录,无意间看见过它的邻居回鹘的介绍,她现在都不能知道龟兹是哪里。
而安西都护府便在龟兹,这里已经打了很久的仗。
隔壁南边的吐蕃和北边的突厥,一直在攻打这个地方,只是因为安西四镇一万多的将士死守着,才迟迟没打下来。
自从安西走廊被吐蕃攻占后,这里就和朝廷失去了联系。
怪不得街上人烟稀少,物资短缺。
可离大宋这么远的地方又是来自谁的心意?谁知道呢,毕竟无意间吃了氺禄果子的人数以万计。
苍清躺在床上,许久不能入睡。
满脑子想得都是如何才能让小师兄三人清醒过来。
或者她要是能直接找出氺禄,带他们出去也行,那她就必须走出这个院子,去更多的地方见到更多的人才行。
翻来覆去实在睡不着,见小师兄房中还有亮光,她索性敲开了他的门。
作为阿兄的李玄度还是一如既往的宠妹妹,让她进了屋,还把床让给她,自己继续坐在桌前看书。
苍清盖着被子盘腿坐在床上,问他:“你可不可以去哪里都带着我?”
李玄度笑道:“说什么傻话,我明日要去军营,你怎么去?”
“我可以扮成你的卫兵。”
“不行。”
苍清急了,要是不能出去她怎么找氺禄。
“你真要把我圈在这个小院子里吗?你又不能保护我一辈子。”
“我可以。”
苍清绞尽脑汁想着如何说服他,于是张口就是:“战场那么凶险,如果许时归像他阿爹一样死了呢……”
这回他很久没有说话,良久才道:“没有如果,阿茴,我一定会将你带回长安去,兄长答应你,一定活到那个时候。”
第92章
对于苍清来说, 这个世界是假的,不过一场戏,所以她为了能出门可以毫无负担继续说道:“如果你食言了呢?如果有一日城破了呢?”
“如果敌兵攻进来, 你要我穿着裙裳在这个小院子里自刎对吗?还是你要亲自杀了我?”
李玄度翻书地手僵在原地。
她继续诛心, “若你没有赶回来杀我,城破的时候我可能连自刎的权力都没有。”
李玄度回道:“秋荷会保护你。”
苍清冷笑, “你留她在我身边就是为了到时候, 好让她先杀了我再自杀是吗?”
“我宁愿将头发绞短了, 穿着铠甲同你一起战死在沙场,也不要在城破的时候毫无意义的自刎而死, 或是……”她顿了顿, “被敌军羞辱而死。”
过了很久很久, 李玄度才说道:“阿妹连马都上不去, 刀也拿不起, 又怎么穿那么重的铠甲?”
苍清一听这话就知道有希望了,她将被子往后一扔, 冲下床趿拉着鞋坐到桌前, “我可以学啊,如果我说我会骑马呢?”
李玄度显然不信并不理她,开始继续翻书。
苍清不放弃, “掰个手腕, 我赢了你就带上我。”
李玄度只当她在玩笑,转过身不看她,“明日我从军中拿套袖箭给你, 袖箭小巧用来防身正好,让秋荷教你。”
这也算是迈出了第一步,万事不能逼太急。
苍清想了想, 让几人恢复记忆和找出氺禄两件事,可以一起进行,于是说:“我要你每日回来亲自教。”
“我回来天都黑了。”
“那我就早起学,如果我射得准你就教我……”她四处看了看,指着他放在桌上的横刀说道:“就教我刀法,不出半个月我保证能跟你一起去军营。”
她现在只是使不出法术,基本功还是有的,剑法之前小师兄早已经教过她了,加上她天生神力,这些东西稍微熟悉一下就能上手。
只是她之前确实太依赖符箓和术法,对兵器并不擅长,手上只有握笔写符箓留下的茧,没有握剑的茧。
从这里出去后也得给自己找件趁手的兵器才行。
这么想着要是月魄剑在的话,它有灵性还能主动配合她,所以月魄剑去了哪里?它不应该跟着小师兄一起进来了吗?
李玄度依旧当她在玩笑,“我现在才知你原来那么厉害啊。”
听到这句话,苍清心下一喜,他在反讽啊!清醒有望啊。
她刚想喊声小师兄,喷嚏声先一步到了,“阿嚏——”
这个地方昼夜温差可真大。
李玄度又成了世上最好的兄长,催着她去睡觉。
苍清跑回床上将被子一裹,倒头竟立刻睡熟过去,等醒来时她已经在自己的屋子里。
这日没什么特殊的,她一整天无所事事,在院子里晒太阳,同秋荷扯家常,没有打探到新的消息,吃了半碗粟米饭。
晚间李玄度回来时,真的带了袖箭给她,苍清开心的晚间又吃了半碗粟米饭。
她说:“你看,这不比草编的小蚂蚱,和纸扎的荷花灯好吗?”
李玄度,应当说是许时归,见她开心也难得心中舒畅,他的阿妹从小在这样的环境里长大,小小年纪就愁着一张脸,也向来很依赖他。
阿耶刚去的那一年还有阿娘在家里撑着,第二年阿娘也没了后,他就担起照顾阿妹的责任,那两年都护只让他留在城内,没有让他守过城,更没有去过临镇换物资。
有时候他甚至得背着她去都护府述职。
她一直哭,哄也哄不好,他也才二十啊,也刚失去双亲啊。
他手忙脚乱,累得嘴边一圈青胡茬都没时间刮一刮,结果阿妹看见他的脸却不哭了,在他怀里喊阿耶,用温暖的小手替他擦掉了脸上的泪。
等到她六岁的时候,都护去临镇换物资时,救下个十多岁的侍女回来,之后阿妹终于有人照顾,可小小的她又已经依赖上他,整日哭着喊阿兄,只要阿兄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吃饭都吐。
许时归学做草编的小蚂蚱,纸糊的荷花灯,每日抽空回来哄她。
阿妹渐渐不哭了,可毕竟亲自带过两年,长兄如父,他终归是不能放心,总要抽空回家看看,更是亲自教这个小侍女防身的功夫,好叫她保护阿妹。
终于他的阿妹一日日长大成人,过年就能行笄礼,她长成这般鲜活美好的样子,也再不稀罕草编的蚂蚱和纸扎的荷花灯。
他九泉下的父母也一定会为此感到欣慰。
可昨夜她说得那番话,真得将他吓到了,许时归不敢想也不愿想,如果真有这么一日,他的阿妹要怎么办?
也许往日里他将她保护的太好是错误的,他该给她自卫的能力,她不该只有美好,她还应该坚强。
许时归瞧着又在他屋里呼呼大睡的阿妹,睡颜恬静安心。
也许这正是他们这些将士,死守在这里的原因之一,只要这里还有他们的家人,还有大唐的子民,他们就一日是大唐的将士。
夜深了,他裹被将阿妹抱回她自己的房间,又拿过她的被子带回房歇下了,明日还要早起教她用袖箭。
烛灯熄灭,夜色无际,总也会等到日光来撕开黑色天幕,将光洒到每一片土地。
晨曦微光便这样透过轩窗,照射到苍清的脸上,她睁开眼,立马翻个身滚着下床,生怕她小师兄不等她就出门去,只拿清水拍了拍脸,披着头发冲出房门。
李玄度站在院中等她,见到她说:“阿妹起了,那就开始上课吧。”
苍清在院中随意找了棵树,折下一根树枝,用手做梳挽起长发盘了个道髻,这是小师兄教她的。
果然李玄度看见她的动作,微微发怔,歪了下头似乎想到了什么,不过很快又恢复成原先的神色。
他拿来袖箭绑到她的小臂里侧,尺寸正合适,应当是特意改小过,将六枚顶端镶着铁箭头、极细小的竹箭装进匣中,用衣袖一遮就看不出来了。
他教她:“用的时候手臂朝前伸直,手掌回缩进袖中握住袖箭头,大拇指板住锁片,你手指指向之处,便是袖箭所射之地,看见前面那颗树了?朝它射。”
苍清按照他说的,朝着那颗树射去一发袖箭,因为不太熟悉,方向不对,竹箭挨着树身一侧,扎进树后石头堆砌的墙壁里。
李玄度点点头,“不错,回头自己慢慢练。”
他又抬起她的手臂,拉起袖子露出袖箭,指着一处小机扩说道:“这里我做了改动,如果敌人离得近了,你就以手握拳,用力侧甩。”
苍清照着做了一下,手腕刚发力,袖箭前端刺出一片小小的尖刀。
“近战时可趁其不备割开敌人喉咙。”
这小小的袖箭竟还是两用的。
“初学时不可拿手轻易对人,以防误伤,都记住了?”
苍清乖巧地点点头。
李玄度又同她说了些要点后,便出门述职了。
这日苍清在小院中的生活有了些变化,但练了半天袖箭已是百发百中,下午又开始无所事事,今日没有打探到新消息,吃了一碗粟米饭。
晚间李玄度回来的时候,见到她黑夜中竟也箭无虚发,实在诧异,满脸犹疑,袖箭虽好上手,但准头这东西不是上了手就能有的。
这对于苍清目前扮演的身份来说,确实诡异。
但她实在心急,想早日走出这个院子,也不想装了,毕竟练过一年的扔符箓准头,符纸轻飘飘的可比袖箭难掌控多了。
晚间。
苍清又躺在她小师兄的床上,告阿爷告阿奶的在床上打滚。
“明日教我耍刀吧。”
“明日教我耍刀吧。”
“明日教我耍刀吧。”
坐在桌前的李玄度嫌吵,背过身继续看书,懒得看她,“阿妹,这种事急不得的。”
苍清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她从床上爬下来,趿拉上鞋凑到李玄度跟前,将他手中的书一抽扔到桌上,央求:“明日教我刀法吧。”
“小师兄,明日教我刀法吧。”
“小师兄,教我刀法吧。”
“小师兄,小师兄,小师兄。”
李玄度本来被闹得烦无奈在笑,忽然怔住,笑容渐渐收起,目光定定望着眼前的人,脑子中不知道从哪里冒出一句:小师兄,教我剑术吧。
他晃了晃头,不过是一瞬间的事,奇怪的念头又不见了,眼前的阿妹正在闹脾气,他叹气又笑起来,“阿妹实在太吵,明天先扎马步吧。”
苍清不满意这个答案,“这个我会。”当场就给她小师兄来了一段。
李玄度,应当说是许时归,本来只当阿妹不过片刻就会嫌累,结果小半个时辰过去,他阿妹还在站桩,他下巴都要惊掉了,终于妥协,“赶紧去睡觉,明日起不来我可不会等你。”
苍清一听马上收了势,气都不带喘一下跑回床,被子一蒙倒头就睡,不过片刻,呼吸绵长。
许时归摇摇头失笑。
又想到阿妹正在抽条,却日日只能吃粟米,光长个不长肉,脸上笑容便消失了。
唯剩叹息。
之前她将本来能再穿几年的裙子一刀剪短了,眼下衣服又该重新做。
可是城里哪里还能寻来新料子?能融的金属都融了,能换粮的物件也全换了粮,只能拿他的衣服改改了。
即便是戏中的世界,也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周而复始,眼睛一闭一睁,第二天的光又洒在苍清的眼皮上,将她照醒。
她又已经睡在自己的房间里,还是匆匆忙忙爬下床冲出门,拿树枝盘个道髻开始上课。
小师兄只给了她一根木棍来代刀。
他给她做演示。
“转刀时虎口要放松,食指和中指使力,夹住刀柄往后翻。”
苍清立马用手上的木棍给他挽了个棍花,这个小师兄以前就教过,棍花、剑花和刀花都是花,她说:“来点实际的。”
李玄度看着她行云流水的动作又开始发怔,这一次愣住的时间比之前都要久,连苍清都发现他在出神。
苍清歪着身探头到他身前问他:“小师兄,你是不是想起之前教我练剑时候的事了?”
第93章
李玄度晃了晃头, 将脑中他站在她身后,同执一剑的画面甩掉,那把剑很漂亮, 他到底在哪里见过?
他终于回过神, “你说什么?”
苍清问他:“我是谁?”
他笑道:“许时归的阿妹,许时茴。”
苍清叹气:“继续吧, 许时归。”
李玄度在她头上轻拍了一下, “没大没小, 近来阿兄也不叫了。”
他继续讲:“运刀时要控肘,不可歪头晃脑, 手要稳……”
苍清瘪瘪嘴打断他, “基础我都懂, 直接进入主题吧。”
李玄度眸色不明地看着她, “阿妹背着我到底都做了什么?”
苍清回避他的目光, “我说我是跟着话本里一位小道长学的,你信吗?”
人是很能给自己心中的疑虑找理由的, 特别是在自己在乎信任的亲人这里, 李玄度想了想说道:“看来阿妹有个江湖梦,那你看牢了,第一式浮光掠影。”
苍清看着他耍得一招一式, 总觉得眼熟, 等他这一式打完,试探问道:“这刀法都护教你的?”
李玄度点头,敬佩仰慕之情溢于言表, “我从小跟着都护练得刀法。”
苍清实在没忍住笑出声,笑到后面腰都直不起来,自己傍身的刀法都传出去了, 姜晩义出去后估计肠子都要悔青。
李玄度(许时归)瞧她笑得如此开怀,忽而觉得也许教她这些真的挺好,阿妹瞧着比从前开心多了。
他又带着她练了几遍,而后像往常一样赶去军营练兵,营中将士还不知粮草再次见底,依旧对未来充满希望。
都护找他在帐中商议,大意是要再出一趟城,去隔壁的城镇换粮。
在安西走廊还未沦陷时,他们在沿路设有驿站兵役用于商队贸易,但吐蕃大举来犯,同时占领了安西走廊,没有商人再敢靠近这里,也切断了他们与朝廷所有的联系,从此无援兵,无粮饷。
只能每隔一段时间,组织小队去隔壁城镇交换物资,但路上凶险随时会遇见敌兵不说,如今整个安西都护府,早已无钱币可用,之前还能将无用的金铜器回炉重铸自己铸币,如今城中哪里还搜得出一点金属。
虽也组织将士自己在城中种菜产粮,但产出远远不够消耗,全紧着军中用,换来的粮也以粟为主,好保存耐饱,最重要的是便宜。
骑兵不能无马,而马光吃草料还不行,还要有豆料和盐,又是一大笔开销,他们作为将领甚至平日里马都不舍得骑,要走路上职,前几日阿妹想骑马,他都犹豫许久。
都护也是愁眉不展,“城中不可一日无粮,吐蕃不知何时会再来犯,我们的士兵不吃饱饭又怎有力气抵御敌兵,上回同吐蕃打完收来的兵器挑好的留下,不能用的融了,几日后你带上一支小队出城。”
他点头,事情便这么敲定了。
晚间回到家,秋荷来对他讲阿妹的事。
今日她练了一天的刀法,没有时间扯家常,用了两碗粟米饭。
倒是不往外跑了,就是又吵着闹着不要穿裙子,要和他一样穿圆领袍,说是方便练刀。
他便同秋荷说:“将我那件青色的袍衫改一改给她吧。”
秋荷很是吃惊,“可那件青色的袍衫是阿郎最好的一件衣服,小娘子还在长个,保不准明年就穿不上了,用这件改实在太浪费。”
“阿茴马上及笄,却连件像样的裙子都拿不出手来行礼,既然她想要穿圆领袍,她喜欢你就改吧。”
秋荷没再劝,转身去他房中将衣服找出来,拿回屋里去改。
苍清得知了这个消息,自然很开心,她又敲开了小师兄的房门,什么多余话也没说就往他床上一躺,被子一盖,说“小师兄,明早见。”
今日练了一天刀法,确实是累了。
李玄度却赶在她入睡前说道:“过几日我要出城,具体日子还没定。”
即将进入梦乡的苍清又坐起来,大声喊道:“不行!”
这里在打仗,出城有很大概率会遇见敌兵,她可还谨记着云寰说得话,绝不能在这个世界里死掉。
他皱眉,“什么不行?”
苍清急急从床上爬下来,也坐到桌前,“这太危险了,你不能去,除非带上我。”
“胡闹!”
“我没胡闹!你不懂!”
李玄度出声哄道:“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是这是我的责任,我必须得去。”
“都护也去吗?”
“他不去。”
苍清稍稍松了口气,要是再扯上个姜晚义可麻烦死了。
她软下口气,央求,“你别去好不好?”
他摇摇头,只说:“阿妹去睡觉吧。”
苍清和他犟上了,“给你两个选择,要么带上我,要么你也不许去。”
他眉头皱得更紧了,“许时茴!你真是越发任性,看来是我平日里太惯着你了。”
他摆下脸,说道:“这么大了还整日赖在兄长房里像什么话,回自己房里睡觉去。”
他冲门外喊道:“秋荷!将小娘子带回她自己房里去。”
苍清被他吼的愣在原地许久,忽而意识到,眼前的人是她现在这个身份的兄长许时归,不是她苍清的小师兄李玄度。
后者才是那个会和她并肩作战的人。
而前者,绝对不会允许自己的妹妹置身于任何危险中。
正是如此,她更不能让他去,若是小师兄自然什么都不在话下,可许时归就是个普通将士,且命数还掌握在氺禄手中。
真正的许时归要如何,她管不着,但现在的许时归要是死了,她小师兄李玄度也就死了。
这憋屈的氺禄世界!
苍清气鼓鼓道:“我自己走!”
烦死了,出门前没忍住一脚踹向门柱,伴随着木裂声,门轴断了……门咯吱一声响,往旁边倒去,又啪的摔在地上。
赶来的秋荷,屋里的李玄度,包括她自己都呆住了,她心烦意乱忘记收力,苍清转过身尴尬地看着李玄度,解释道:“是这个门它……年久失修了……”
秋荷开口劝道:“阿郎,小娘子还小,你别和她置气。”
李玄度只是揉了揉眉心,挥手让她赶紧走。
苍清回到房中,坐立不安,一边是至今不知氺禄到底伪装成了谁,另一边是不能让另外三人遇到生命危险。
得想个办法,要么偷偷跟着去,要么就想办法让他不能去。
脑子里突然跑出一个想法:把他的战马药倒。
苍清只觉莫名其妙,战马换一匹不就行了,何况去哪里偷药?
脑中又冒出一个想法:都护府军医处。
这些绝不是苍清自己的想法。
莫非是这个世界里许时茴的想法?许时茴曾经做过这些事?
毕竟这个世界是氺禄创造的,如果不是苍清有记忆的话,到了这里,也会完全按照许时茴的行事轨迹来做事。
虽然很明显真这么做也阻止不了,再说万一药量没控制好,将马药死了,或是药量不够出发后才发作,那岂不是更危险?
而且这会让许时归非常生气,可能还得受罚,说不定之前做得努力全都白费。
这么得不偿失的事,她还要不要按照原定轨迹来做呢?这种大轨迹不做的话,氺禄会发现她有问题吗?
苍清一晚上没睡,天刚亮便跑去找小师兄,正要敲门,瞧见半倚在门框上的木门,收回了手。
在他门前屋檐下来回走了两趟,李玄度终于走出来,面色瞧着不太好,她赶忙迎上去,开口先道歉,“许参军,许将军,昨夜是我任性了,我同你道歉。”
自之前把话说开后,他说过不要拿他当兄长,这话她记着,所以她不会叫他阿兄。
即使是假的世界,用着许时归的身份也不行,师兄是师兄,阿兄是阿兄,比如祝宸宁可以是师兄也可以是阿兄,但他李玄度只能是师兄。
李玄度低低咳嗽两声,“阿妹认识到错了就好。”
苍清认错态度非常好,“那你不在家的时候,我想去都护府找都护夫人说说话,可以吗?”不等回答,她又忙道:“可以让秋荷跟着我一起去,那么近不会有事的。”
李玄度又咳两声,点头同意了。
今日他教她第二式,纤云弄巧。
只演示了一遍,他就咳个不停,苍清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你生病了?”
“无碍,昨夜阿妹将我的房门踹倒后,屋里漏风可能有些受凉。”一口气说完他又忍不住咳嗽起来。
这里昼夜温差确实极大,许参军整日劳心劳力,怕是累倒了。
秋荷倒是比她还着急,忙跑出来关切地问道:“阿郎要不请都护府的军医来瞧瞧吧?”
李玄度摆摆手,“一会我自己会去军营里找军医。”转头对苍清道:“刚刚可看清楚了?”
苍清没瞧清楚,但不忍心叫他继续劳累,听话地点头,于是他便出门了。
秋荷在一旁数落她,“小娘子啊,阿郎对你够迁就的了,你也收收脾气,日后回了京都长安……”
这简直就是无端指责。
苍清赶紧打断她:“午后我要去都护府。”
不等秋荷说话她赶紧又道:“你家阿郎答应我去了,不信你自己追出去问问。”
秋荷当然不会追出去,她低声叹道:“小娘子都不知自己多幸运,有人保护着就在这里生活不好吗?”
苍清听见了,她回道:“我可以被人保护,这是福气,但我也要有保护自己和别人的能力,这是责任。”
有福气是好事,但没人说福气和责任不能同时拥有。
她必须要把他们三个全部安全带出去。
危险来临时,太过弱小会失去很多选择的权利。
秋荷愣了神,没再说什么。
第94章
这一日, 苍清早上练了刀法,吃了一碗粟米饭,下午带着秋荷去都护府陪都护夫人聊天, 晚间李玄度回家同她一起吃晚食。
第二日, 李玄度早起风寒加重,苍清依旧早上练刀, 吃一碗粟米饭, 下午带着秋荷去陪都护夫人聊天, 晚间李玄度回家时发烧了。
第三日,都护亲自带着军医来探望他的许参军, 后者已经烧糊涂了, 秋荷忙着煎药顾不上和苍清扯家常。
第四日, 都护安排其他将士出城, 许参军还是高烧不退, 秋荷急得团团转,苍清练刀半日, 亲自给许参军煎药后又顺手把门修好, 还吃了三碗粟米饭。
第五日,许参军退烧了。
所以说药马不如药人。
苍清原本也没有要药马,当然也没有药人, 只是将计就计在军医开得药里, 抽调了一位药,让他好得慢一些,再者日日住在漏风的屋子里, 病能好就怪了。
第六日,秋荷拿了一套青色的圆领袍给她,只改了肩头和腰身, 袖口和衣摆全是折了好几圈后又缝起来的,她的意思是,日后长个了拆了线翻出来一层就行。
苍清虽不知从哪里瞧出她还能长个了,但这不重要,这个世界的逻辑本来就不太通,也是个草台班子。
但即使是草台班子,重大剧情线似乎依旧很难被改动,之前派出去的小队一直没有回来,许参军还是要出城,只是这次他没有再告诉苍清。
他病好后别的什么也没说,就看着被修好的门,冷飕飕对她说了一句话,“阿妹真是长本事了。”
许时归是不会这样说话的,这话听着很像小师兄的语气,但也同时说明他在怀疑她。
所以这几日苍清都没有去他面前现眼,日日带着秋荷往都护府找都护夫人,毕竟唤醒白榆也在她的目标内。
有两日许参军没有回家,秋荷同她说军中忙时,许时归就会留在军营里。
苍清想着反正只要不出城怎么都行,她眼下正忙着自己的计划,根本没空顾许时归。
直到从都护夫人嘴里听闻,之前派出去的小队还未回来时,她才意识到问题。
许参军此时已经带着一支小队出城整整三日。
他竟瞒着她,苍清一下慌了神。
这个世界的生死,全由氺禄创造好的身份原本寿命来算,该在什么事件里死,就可能在什么事件里死。
对于将士来说马革裹尸是最常见的死法,她不是在咒许时归,只是拦了一次还是躲不过的事,出事的概率肯定很大。
苍清稳稳心神,反复在心中说着“会有办法的”。
要么在这个事件发生前唤醒三人记忆,要么找出氺禄杀了它直接将人带出去。
前一条基本不可能了,她天天和小师兄相处着,又天天跑来都护府见白榆,这两个都没有清醒的迹象,更别说基本见不到面的都护姜晚义了。
后一条……
杀了氺禄扮演的身份,就能破了这个世界。
那么,直接出手杀掉除了他们四人以外的戏中人……
苍清来到这里后,见过的人除去许参军、都护夫人和都护,就只有她的女使秋荷、都护府守卫士兵、军医,以及那些孩子。
谁会是氺禄?
可如果氺禄不在她见过的这些人中呢?她难道要屠城?不说她没有这个能力,即使有,哪怕是假的世界,她能毫无负担的下手吗?
“小娘子?小娘子?”秋荷轻轻摇着她的手,打断了她的思绪,“你的脸色怎么那么难看?”
都护夫人也关心地问她:“阿茴你还好吗?要不要请军医来瞧瞧?”
苍清回过神,眼前的秋荷一脸关切。
她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这个世界是假的,这只是一出戏,这些人都不是真的。
带着袖箭的那只手臂在微微发抖,苍清握住拳,只要抬起手再掰动那个小小铁制锁片,她就能立马要了眼前人的性命。
可……她下不去手,在这个世界的这些日子,秋荷和她相处的时间比小师兄还要多。
虽说秋荷总管着她,不让她出门,但会将硬粟米做成各式各样的口味,好叫她多吃些;虽然唠叨还爱找许时归告状,但数落她的时候又不忍心说重话。
会给她的粗麻衣服袖口处绣一朵小花,会在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哄她开心。
甚至她还看到了秋荷对许时归的爱意。
对于秋荷来说,在自己十四五岁的时候,有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将军亲自教自己功夫,教自己识字。
而她在家里替他照顾小妹妹等他回家,日子一天天过去,小小的院子里就他们三个人,这怎么不算一家人?这如何叫她不心动?
所以秋荷又怎么就不是个活生生、会哭会笑的人。
苍清放弃了屠城的想法,她无力地说道:“秋荷,我们去城门口等他回家。”
当小队探马踏过黄沙冲进城门的时候,城中人就知一定是出事了。
如果没有事,回来的应当是一整队士兵,而不是探马先行。
探马带回的消息是:前一小队在回来的途中遇到敌军埋伏,被夹击困在高昌镇里,虽有死伤,但他们带队的将军是位猛将,硬是杀出了一条血路,许参军带得后一小队及时赶到,从敌军后方突围进去,与前一小队汇合击退了吐蕃兵。
这次缴获敌军羽箭千支,横刀百把,锁甲数件……
都护的意思是:“立刻加强城中防卫,增派巡逻士兵,吐蕃人向来睚眦必报,一定会再找机会来犯。”
苍清不关心这个假世界打得什么仗,她只关心她小师兄现下如何,为何冲出了突围,还出了事?
回来的路上,许参军见有吐蕃散兵在欺辱一位镇上的小娘子,许参军想到年纪相仿的妹妹,不忍见其死。
不曾想这小娘子是吐蕃细作,在许参军上前询问时,用藏刀一刀扎进了他的心脏。
这么小的年纪这么狠的手。
许参军闭眼前嘴里念的还是自己妹妹的名字。
苍清听到这个消息脸一下刷白,脑中也是空白一片,不知该如何动作,愣在原地足有片刻她突然上手抢马。
“我要去找他!”
秋荷死命拉住她,但秋荷并不知她力气大,一时不防被甩开去,最后还是都护出手帮着才拦住了。
也还好是细作年纪小,力道不够没有直接要命,只是血流的太多,眼下依旧是生死未知。
苍清终于如常所愿进了军营,却并非按她原先所想,扮作许时归的卫兵进来的。
而是在都护的特许下进来的。
小师兄被急救的这段时间,苍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只愣愣地看着一盆盆血水往帐外送,血淋淋的比黄沙尽头的红日还要刺眼。
映进眼里,模糊了她的视线。
等她见到躺在军帐里脸色惨白的人时,一股无力感从心间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叫她难受的直不起腰来。
她真的很恼许时归,她小师兄的命可系在他身上啊。
她拉着他紧握成拳的手,感受着他微弱的脉搏,自己的心也跟着跳得越来越慢,连带着阻滞了她的呼吸。
真怕他再也醒不过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手动了动,紧握的拳头终于松开,露出里面一长段鲜红的绸带。
他醒来后看见她,毫无血色的嘴唇张合,说得第一句话竟是:“阿兄给你寻来了新的发带。”
苍清怔怔望着他手中红绸,想笑却笑不出来,想哭又不知道是在哭谁。
脑中疯狂的来回着几句话。
阿兄我错了。
我不该药你的马,你不要有事,我真的知道错了。
你别丢下我一个人。
阿兄说过要带我回长安的。
这些话苍清差点脱口而出,但她忍着一句也没说,她猜原主药量用少了,出城后马才出状况。
可开口的时候竟也是哭腔,“你是傻子吗?”
秋荷不过随口提了句许时茴嫌弃妆匣空空,这个好哥哥就记在了心里。
“小阿妹怎么又哭了。”
他说话时那么虚弱,声音也是那么轻,好像下一秒生命就会跟着消逝。
苍清一抹自己的脸,才发现自己满脸泪水。
她担忧的是小师兄李玄度,许时茴担心的却是阿兄许时归,她真真切切感受到了许时茴关心兄长的强烈心意。
看着眼前人的脸,苍清到底说不出那句:我不是你阿妹,不稀罕你的红绸。
这是来这个世界的第几日了?吃了几碗粟米饭了?
许时归依旧住在营中的帐子里,但已能走动。
苍清也因此顺利有了进出军营的权利,她将每一个士兵都认得仔细,她要找出谁是氺禄。
她会找他们说话,和他们一起吃饭,帮着种地,还会替军医打下手。
这些兵将也从一开始的回避,到后面慢慢习惯。
因为她总穿着许时归的青色圆领袍改得袍衫,他们便喊她小青。
士兵老刘尤其喜欢她,说是出征时,他家阿女同她一般大,老刘总是笑呵呵的一脸慈爱,拿她当小孩,老刘没读过书,也没什么见识,只会有空就给她做小木件。
他手中削着木头,同她说起过往,“俄以前是村里手艺最好滴木匠,俄做滴木凳可以传好几代哩……”
他嘱咐她:“要是吐蕃人打过来,你就赶紧跑,跑去地道里,你还小,未来好着涅……千万千万莫去前线啊……”
老刘不削木头时,会望着东边,嘀嘀咕咕的:“仗可要打完哩?是不是马上就能回家哩?”
他又担心,人老了,回家后阿女会不会认不出他?不认他这爹了怎么办?
有一回老刘喊错了名,管苍清叫成了他自家阿女的乳名。
苍清仍是应了。
她听着将士们讲自己的家乡长安,讲长安热闹的集市,讲酒肆会跳胡旋舞的胡姬,讲家里阿娘煮的长寿面,讲出征前,家中待产的娘子。
那个说还是西市的酒味道最醇,另一个便说东市的羊肉毕罗最香。
说到最后哪样都没有送进大明宫的荔枝珍贵。
他们一遍一遍地讲,苍清一遍一遍地听。
先头听得稀奇因为她从未去过长安,后头才知她就在长安,那个曾经繁华昌盛的大唐都城。
二十年了,青丝沾上白雪,家人的面貌早已模糊,只有那些味道和声音变作最深的记忆留在心头。
他们这样真实生动,她找不出谁是氺禄。
又是一日,在这个世界已是深秋了,这地方竟早早开始飘雪,白皑皑的,落了人满身满头。
苍清拿着老刘送她的木雕马,去找许时归,正巧听见都护在同他说话。
“北庭都护府那边已经联系上了,我们可以派使者从北庭过去,再借道回纥去长安。”
然后是许时归的声音,“回纥同意了?”
“嗯,机会难得,我想着让家里的孩子跟着使者一起过去,你阿妹也可以一起走。”
“他们不能和使者一起出发,这太危险了,我们之前派出去的使臣可是全部失败了。”
“时归啊,你我都知道,这也许是最后一次能联系到朝廷的机会,你好好考虑一下。”
都护出来的时候,苍清没和他碰面,她又在外头绕了一圈才进到帐中,装作什么也不知道,将手中的马拿给许时归看,心不在焉,没话找话。
“老刘之前是做木匠活的你知道吗?”
许时归点头,“你发髻上的荷花木簪不就是托老刘做的。”
她没提,他却问道:“阿茴,你想回长安吗?”
她干脆地回道:“不想。”
有了之前的事,苍清已经知道大事件是没法被改变的,按照许时归的性子,和他争执毫无意义,反而会让他对她刻意隐瞒。
她只说:“我过年就及笄了,你会亲自给我主持对吗?”
于是许时归笑笑没再说话。
晚间,他们回家了,秋荷很是高兴,在一旁一个劲张罗,也不知道忙些什么。
苍清自那次将门踢坏之后,再没去许时归的房间睡过,但今夜她又忍不住敲开了他的门。
他给她开了门,手里拿着支画笔。
桌上摊着一张画纸,画上之人是她的模样。
但画中人所穿衣着苍清见过,在那个提着荷花灯,跟在他小师兄身后的小娘子身上见过。
一样的双环飞天髻,发髻上没有多余钗饰,只有一支荷花木簪,以及两段鲜红的绸带,长长的一直垂到后腰。
衣带翩跹,襦裙曳地,披帛飞在身后,像是壁画上下来的仙娥。
她沉默的太久,许时归笑说:“这是我心目中阿妹及笄时该有的装扮,当年长安的小娘子都是这般穿戴。”
苍清轻喃:“原来你就是许时茴。”
原来这个世界是来自你的心意。
“阿妹说什么?”
苍清摇摇头,“这是送我的及笄礼?”
他突然画她的画像,苍清心里隐隐有了些猜测。
“不是。”许时归道:“我是怕有一日会忘了阿茴的模样。”
他这话一出,便是肯定了苍清心里的答案。
果然他又说:“阿兄希望你能回到长安去。”
“那你呢?”苍清问。
“你先回去,等朝廷的令下来,兄长便去长安找你。”
“如果朝廷早就放弃你们了呢?”
“……那我便做了鬼后再去找你。”
许时归怎么会不知道,朝廷已经放弃了他们,不然他又为何害怕自己有一日会忘了阿妹的模样?
苍清点点头,什么也没说回了自己的房中。
屋里一片漆黑,她躺在床上,听到外头院子里传来及其细微的说话声。
这么微弱的声音,可她就是能听见。
“秋荷,我将阿妹托付给你,请你一定要平安将她带回长安。”
使臣出发的时间定在几日后,跟着这支队伍一起出发的将士里,没有许时归。
白日里,秋荷忙着收拾东西,她们的,许时归的,像是要替他将未来几十年的衣物都收拾好。
苍清坐在小院中晒太阳,看着她来回忙碌。
脑中反复盘算着要如何逃过这个事件,真正的许时茴出现在京兆府,那就说明她当时是成功回到长安了的,但为什么只有她,秋荷呢?
前朝到大宋怎么也有几百年,许时茴又为什么还是不过笄年的模样,她即使回到了长安,还是年纪轻轻就死了吗?
罗盘对她不起作用,那不是妖她又是什么?是鬼吗?鬼又为何可以在白日里行走?
苍清在院中从午后坐到黄昏,入夜了,离使臣出发的日子又近了一日。
可这一次,苍清想了许多办法,最终却一个都没有用上。
第95章
不记得这是来到这个世界的第几日, 也不知已经吃了几碗粟米饭。
阵阵擂鼓声将苍清从睡梦中惊醒,外头的院子里传来许时归的声音,“秋荷, 将门锁好!”
而后马蹄声响起, 哒哒哒地朝着远处飞奔而去。
战鼓响,全城将士听令而行。
苍清从床上坐起, 她的心砰砰直跳, 手脚一片冰凉, 脸上痒痒的,抬手一摸, 竟又哭了。
她低着头, 疑惑地看着手指上的泪水, 忽然想明白, 这个事件定然是发生了什么, 原主的心意才会如此强烈透过她的身体表达出来。
她掀开被子,以最快的速度将青袍套在身上, 绑好袖箭, 冲出房门,翻墙而出。
大街上连个鬼影也没有,远处传来的厮杀声通过空荡的街道, 传遍了整个城镇, 鬼哭狼嚎。
街上本应很黑,可城门口的火光映亮了半个天空,足够给她照明去路。
都护府离城门并不近, 苍清没有马,只能一路跑,跑到城门口时, 被什么东西绊了脚。
她低头看,是死去的士兵摊开的一只手,拦住了她的去路,他的眼睛还睁着,遥遥望向东边,是还有什么心愿未了。
苍清蹲下身,从怀中取出那匹木雕小马,放在老刘的手中,换下了他手里的横刀,又轻轻帮他合上了眼。
“对不起,我不能听你的,我不能跑,我必须去前线。”
再抬头往前方望去,横尸一路躺到城门外,马蹄踏起沙尘莽莽,和着血气染黄了夜色。
她走得更近些,站在城墙下,战火燃烧起的烟,迷了她的眼。
她揉揉眼,急急在一片厮杀的兵将中,寻找自己熟悉的身影,却偏看见一片火光中,几支羽箭划过夜空,直直朝着她在意的人飞射而去。
“小师兄!”
看着他挥刀挡掉两支羽箭,却还是有一支穿透了他的肩头。
苍清一刀抹开冲着她而来的敌兵喉咙,毫不犹豫穿过重重兵刃、羽箭朝着他跑过去。
他也看见她了,映着火光的眼里神色快速变化,这么紧要的时刻竟像是在发愣,唯一不变的是眼底那抹担忧。
他朝着她大步冲过来,单手拦腰抱过她,带着她旋身一圈,反手横刀割断了她身后敌兵的脖子。
将她放下,他说:“我没事。”
抬手将箭尾折断,还扯嘴对她笑,可下一秒他的眼里便呈现出惊恐之色。
不远处,都护姜晚义朝他们大喊:“小心火箭!!!”
小师兄的眼眸里,映着无数火光,朝着他们这个方向射过来。
那么多火箭,如火雨般,叫人如何躲开?
来不及思虑,苍清被人抱进怀中转了方向。
痛苦的闷哼声离她那么近,传入她耳中一直蔓延到心间,重重砸在她的心上。
她在他怀里死命挣扎,“你放开我!李玄度!你不能这么做!”
急得她头回喊出了他全名,可身后的人像是知道她力大,使了全劲牢牢将她护在身前,叫她如何也挣不脱。
等火箭停下,身后人松开了手,缓缓朝一旁倒去,苍清立刻回过身,在他倒地前接住他。
他的身体很重,重得她支撑不住,只能眼睁睁又看着他滑倒下去,羽箭从背后穿透了他的身体。
苍清跟着坐到地上,“不,不要……许时归你不能死,不能死……”
你死了我小师兄怎么办?
她摇着头,不肯接受眼前的一幕。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她根本无法接受眼前所看见的一切,只有眼泪不受思想控制,先行接受事实自顾就往下落。
“我还没带你出去,你不能死,你听见没有?!”
他闭着眼,没再回应她一声。
羽箭在他们头顶飞过,苍清根本注意不到,只想将他重新拉起来。
“你不可以死,你不可以死……你听见没有?我带你回家,李玄度,求你不要死,你睁眼啊……你睁眼再看看我……”
他太重了,死沉死沉的,她拉不起来,所有的力气都随着他倒下去的那刻,一同被抽空。
苍清终于放弃,抱着他又坐倒在地,眼泪一颗接一颗砸在他的脸上,将他脸上的血水冲成了淡粉色。
他真的重新睁开眼睛,还吃力地抬起手,手指轻轻划过她的脸,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他说:“别哭……我……”
呼吸急促,话语模糊不清。
就这么短短一句,嘴里吐出的血水,要比说得话还多。
“你说什么?”
苍清伸手去擦他嘴角的血水,一下一下,却怎么也擦不干净,无论她擦得多快多用力,源源不断的血就是一直从他嘴里冒出来。
他却还在笑,艰难地将手里的横刀塞进她手中,张了张嘴却根本说不出话来,只涌出更多的血。
呼吸声越来越轻,越来越慢,直到他再次闭上眼。
苍清握着横刀,控制不住发抖的手,她每呼吸一次,心脏便跟着被拉扯一次。
就像有钝刀一片一片切下她的心,再放在油锅上慢慢地煎。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哪一步走错了?
她再没有力气握住刀柄,手中的横刀掉到地上,发出一声金属的脆响。
苍清不知道自己坐在地上发了多久的楞,肩头中了一箭,她都无知无觉,直到都护一刀斩去她头顶掠过的羽箭。
又将她从地上拉起来,“走!”
苍清抬头,姜晚义的脸上溅满了血,身上的铠甲也早就断了片。
她想也未想朝着姜晚义抬起手臂,掰动袖箭的锁片,竹箭从袖中射出,擦着姜晚义的耳朵,一箭扎进了他身后敌兵的眉心。
举着刀的敌兵,仰面倒地。
她不能放弃,至少还有两个人有希望。
苍清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沉下目光,“我不走,我陪你打到最后,你们若是出不去,我也不必出再出去。”
她重新拾起掉在地上的横刀,砍断了肩头羽箭尾。
“你要记得你不是什么都护。”她站在他面前一字一顿说道:“你叫,姜、晚、义。”
他似乎有所触动,咬着牙回道:“好!那就一起杀他们个片甲不留!”
她回他:“杀光他们!”
“安西军誓与安西四镇共存亡!!——”
“——杀光他们!!”
“咚——咚——咚——”
战鼓擂擂。
苍清抬脚踹倒又一个袭来的敌兵,弯腰一刀扎进了他的胸膛。
溅起的血洒在她的脸上,她眼都没有眨,来一个捅一个,来一双砍一双,身上的青袍破了口被染成黑红色。
飞射而来的羽箭扎进她的肩头、肋下,她冷着脸反手用刀划断箭尾,抬眼却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城墙的外沿。
阿榆?是什么时候来的?
她又慌了,挥刀砍过两个挡路的敌兵,一路跑着冲上了城墙。
城楼上也已是尸横遍地,一不小心便会踩到软绵绵的人手或是人脚。
“阿榆,下来。”
苍清站在白榆身后,都护夫人头也没有回,她说:“城破的时候,你说我是从这里跳下去,还是拿这把刀自刎?”
她平日里包发的头巾不知去了哪里,一头长发在风中飘扬,肆意张扬。
她无知无觉只定定地望着城下。
苍清顺着她的目光看下去,姜晚义眼都杀红了,身上银色铠甲已被血污的发红光,可他还没有倒下。
苍清摇头,伸手去拉她,“阿榆,你不能跳。”
白榆反将她的手牢牢拽住,另一只拿着刀的手,指着城下,“你看。”
“那些躺在黄沙中的尸体,每一个你都认识,下面那些正在拼命厮杀的将士,迟早,他们都会一个个死在你的面前,你又有什么理由苟活于世?”
苍清不仅认识,她记得他们每一个人的外号,也知晓他们家中还有谁在等他们。
苍清丢了刀,用两只手同时拉住她,“我会带你出去,你下来。”
白榆回过头看向她,“去哪里?他们死了我们不会有活路,你不如趁早便同我一起死。”
她眼底好似有深渊,叫苍清看得竟忘了手上使力,甚至有了同她一起站上去,就这么一了百了的想法。
她朝着她笑,“不来吗?你要知道在这样的世道,有时候活着会比死了更痛苦。”
苍清的身子不由自主探出了墙,却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都护抗不了多久的,你的阿兄也已经死了,你还在坚持什么?”
苍清依旧摇头,“不,你下来。”
白榆拉了拉她,见实在拉不动,轻笑一声,“胆小鬼。”
又说:“其实我也是,我不敢去想城破后的那些画面,还不如就此干净死去,你不敢我便自己先走了。”
她用力推开苍清,毫不犹豫拿刀抹了脖子,从城沿上摔下去,血顺着刀划过的方向,泼墨般洒向空中也洒在苍清的脸上,一片温热。
“不要!!!”苍清伸手扑去拉她,拉了个空。
无数的火箭再次从空中掠过,似满天流星。
“白榆!!!”城下同时传来姜晚义的喊声,火箭便在这时扎穿了他的铠甲,刺进他的身体里,一口血从他口中喷洒出来,溅在沙地上,竟也扬起了一小片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