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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天色已暗, 寨子的夜晚来得要比外头城里早许多。

苗人们吃过晚食,就早早关上了院门。

这里气候潮湿,林间多野兽毒虫, 房屋依山临水而建,所以多为石木结构的吊脚楼, 有一边或两边的正房靠着山或平地,其余延伸出去的厢房底下悬空,靠柱子支撑。

陆菀家也不例外, 她家吊楼东边靠着山, 屋侧还有一条小河,共三层,一层为柱子,和二层用木梯相连,上了木梯是长长的挑廊,趴在挑廊栏杆处就可看到楼下院中景象。

陆菀将他们带至三层, 一人配了间厢房, 只是里头长久不住人,带着些霉味, 且每间屋子都多少堆着些杂物。

她离开前千叮咛万嘱咐, 夜间不可出寨子。

不同的寨子之间常有斗狠之事发生,所以每个寨子外圈都下了各种各样的蛊,到了夜间便会生效,这是寨子间不成文的规定。

众人点头应下,开始自行收拾屋子。

白榆本来就因为苍清的事皱着眉,现在更是苦哈哈的,实在是不太能接受这满是灰尘的屋子,可这回骄矜的郡主硬是没开口。

但即使她不说, 苍清也能发现,好在他们自带被褥,存在各自的乾坤袋里,苍清、白榆和姜晚义没有这么好用的宝袋,都打了包寄存在另外三人那里。

等一切收拾妥当,苍清瞧着挤在她屋里的另外五人,哭笑不得,“你们别愁眉苦脸的,不是还有三日吗?”

“阿榆你平日里耀武扬威的神气劲呢?姜郎啊你还是笑起来比较俊,大师兄你也开心些,大师姐别哭丧着脸我都心疼了。”

苍清轻轻捏了捏陆宸安的脸。

最后转到李玄度跟前,“李师兄你最不该这般表现,知情的当你是师兄妹感情好,不知情的还当你依旧心悦于我呢,赶紧回去让大师姐给你肩头上药吧。”

“你们这般,我才更难受。”她开始赶人,“快都回去吧,明早我们再想法子,今夜谁都不许私自出去行动,听到没有?”

苍清将人往外推,等关上房门,她脸上的笑才落下来,说是还有三日,但谁都知道这件事的难度有多大。

难怪茶摊老妪会说无解,连心魔虫出自谁手都无处可查,可不就是无解吗?

想不到她苍清没有丧命异族之手,竟要死在这蛊毒上了,可即使还剩三日寿命,也不该哭哭啼啼得过,思及此她心中便暗暗下了个决定。

晨起,苍清像无事人般去敲另外五人的房门,结果一路敲过去,一个人都不在屋里。

这五人昨夜莫不是背着她,偷偷出去替她找解药了?

无论愿不愿意承认,解药这事基本是无望了,可他们夜里出去得危险却是实打实的,若是谁因为替她寻药,再遇到什么蛊术有个三长两短,她就是下了冥府都不能心安。

不知是不是中了七情蛊的原因,她的情绪起伏很大,心中腾起一股火意。

还未发作,楼下院中传来姜晚义的声音,“三娘,既然起了就赶紧下来吃朝食。”

苍清忙趴到挑廊的栏杆上,往下瞧,另外五人坐在院中石桌前,抬着头冲她笑,心中的火气登时烟消云散。

今日无雨,阳光正好,斑驳光影透过院中那颗枝叶繁茂的大桑树,洒在这五人身上,叫他们各个都贴上了金箔,瞧着真是富贵,迷了她的眼生出雾气来。

她“噔噔噔”跑下楼,也坐到桌前,笑问:“今日吃什么?”

大师姐将一盘肉端到她面前,“小师妹昨日不是说想开荤,尝尝这鸳鸯炙。”

苍清夹了一块入嘴,笑着点头,“好吃是好吃,但明明就是野雉肉,大师姐还骗人说是鸳鸯肉。”

白榆也吃了一口,“鸳鸯寓意好。”

苍清摇头,“鸳鸯才不好,蠢得很,若是一对鸳鸯被拆开,就会双双因相思而死,太不懂变通了。”

她放下筷子,“不吃了,吃多了人也变得这般蠢可不好。”

白榆惊讶道:“可这是他一早特意去给你抓的。”

“谁?”苍清看着她笑,“若是姜郎抓来,那我便多吃些。”

李玄度:“是他,毛都是他亲手拔的,血也是他放的,道士不杀生。”

道士不杀生???

苍清朝姜晩义看去,果见他衣上细微处,还沾着少量鲜亮的羽毛。

她又重新拿起筷子,“一起吃吧。”

用过朝食,五人眼巴巴等着苍清分配任务,她不禁觉得好笑,“我今日要找陆菀问问小莲和陆苑的事,你们自己行动,注意安全。”

“好。”五人一口应下,起身就走。

“哎?”苍清以为他们多少还得同自己拉扯一会,或是互相劝慰一阵,没曾想居然这么简单就同意了。

等他们都走出院门,苍清也起身去找陆菀,说明来意后果真没有寻错人。

陆菀是陆苑的阿妹,当年做阿姊的才是族中圣女,但因为爱上了外乡人刘铭远,便抛下族中所有和彼时还年幼的阿妹,不顾一切离开了这座生她养她的大山,最后落得个客死异乡、尸沉深海的下场。

妹妹陆菀也就代替她成为族中新的圣女,守护族人,与天神沟通、传达天意,以及预测吉凶祸福。

既然没寻错地,苍清按照与小莲的约定,将穿心莲的种子埋去院中大桑树下。

她向陆菀借小锄头,陆菀找出把不到一丈的手持小锄头递给她,问道:“你要锄头做什么?”

苍清正要回话,院外进来个苗人女子,瞧见苍清眸光晶亮的上下打量一会,才转头同陆苑用苗语说着什么。

不多时陆菀对她说道:“族中有些事要我去处理,我去去就回,苍娘子自己随意。”

苍清点点头,那苗人女子却也走到她跟前,用不熟练的官话夸她,“你真好看,皮白,你眉心的朱砂痣,可好了。”

明明是夸赞,苍清不知何故,心里泛起一阵恐惧,大概是托七情蛊的缘故,她如今的情绪非常敏感。

她连忙抹掉眉间的朱砂痣,“拿朱砂点的,不是天生的。”

幼时在观中,师父每次叠纸元宝,都会顺手在她额间也点上朱砂印,说是能驱鬼邪,所以她化人形后依旧保留了这个习惯。

苗人女子眼底露出一抹可惜之色,笑着继续夸道:“那也好看,这皮啊,又光又滑。”

说着还上手摸她的手,看到她手上裹着纱布,又叹道:“怎么受伤了呢?”

陆菀看不下去,将这苗人女子拉走了。

苍清目送她们离去,总觉得这苗人女子瞧她像在瞧一件物品。

打过一个冷战,她蹲去大桑树下挥小锄,直挖得树底下的小蚂蚁们乱了阵脚,慌张地往桑树上爬,苍清不想难为蚂蚁,避开了它们挖坑,挖着挖着又想起船上和临安的事,一切物是人非。

她现在的情感相当丰富,情绪很容易被调动,脑子不好使,泪点也极低。

再想到自己命不久矣,眼泪“吧嗒吧嗒”落进刚挖好的坑洞里。

眼泪太咸,会齁死小莲的种子吧?

苍清拿袖子抹掉眼泪,换了处地又重新挖坑。

小锄头勤勤恳恳挖着泥,一不注意刨出条筷子长的大蜈蚣,吓得她尖叫出声一蹦三尺高。

这要是换做从前,她不可能被这东西吓到,还会兴冲冲抓起蜈蚣,去问大师姐讨巧,毕竟这多脚虫是药材。

可现在的她一脸无助望着桑树底下,日头照进坑洞,里头银光闪闪似乎埋着什么东西,被锄头砸伤的大蜈蚣,正翻着身在坑里不断蜷曲扭动。

“咦!”苍清一脸嫌弃,放弃了上前瞧瞧的想法。

真是挖也不是,不挖也不是。

陆菀正好从外头回来,忙上前询问,“这是怎么了?没事吧?”

苍清不好意思地解释,“挖坑的时候有条大蜈蚣爬出来了。”

陆菀朝她所指的方向看去,立时抬高了声量:“你挖那里做什么!?”

似是意识到自己失态,又说:“那处有我养得蛊,你要是不小心碰到可是会没命的!”

苍清恍悟,那银光闪闪的东西是陆菀埋的蛊,她窘迫地笑笑,“我本来就要没命了。”

陆菀一噎,缓了声说道:“苍小娘子要做什么?我帮你。”

苍清便同她继续讲小莲的事,陆菀听完满面戚戚,叹了口气,“这也是阿姊自己的选择,都是命,倒是你,千里迢迢还送她们回来。”

最终在陆菀的帮助下,将穿心莲种子成功埋在大桑树下。

苍清净了手,坐到桑树的秋千上,问一旁正在采桑叶的陆菀,“刚刚那位来找你的娘子,为何要那样瞧我,她又同你说了些什么?”

陆菀面上一窘,大概是没想到她会直接发问,避开她的视线,手中摘桑叶的动作却不停。

“你还挺机敏,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族中每年都要为神选一位新娘,她是媒人,所以见到漂亮的女子就总爱多留意。”

“献祭?!”苍清的眉毛立刻拧在一处,冷下脸带上防备之意。

陆菀立马摇头否认,“这些少女只要嫁给神一年时间,等期满就可以回家另行嫁娶,嫁过神的女子,上门求亲的少男能将门槛踏烂。”

苍清脸色好了些,“那这一年她们在哪里?”

陆菀指着自家屋侧靠着的山头说道:“这座高山名为青龙山,山上有处石洞,每年选出来的新娘便送去这洞里,此后一年吃住都得在里头,不可以出来。”

苍清:“这一年里山洞中就她一人?那不就是关禁闭吗?”

“是孤单了些,不过日后带来的荣耀伴随终身,没人能再随意欺辱她,毕竟她曾是天神的新娘。”

陆菀莫名轻笑了一声,“包括这些女子本人出来后,也都觉得能被选上是种幸运,毕竟只是在里头住一年,又不需要真得做些什么。”

奇奇怪怪的习俗,苍清是不能理解的,但既然并不伤及性命何况又只有一年,她也没什么立场和资格去管。

只问:“寨子里这样的洞多吗?”

“这样半封闭的洞穴也就青龙山上一处,不过山中还有其他岔路横生的溶洞,溶洞可不好轻易进去,迷路在其中只有死路一条。”

陆菀手中的桑叶已经采满一箩筐,她走去屋里,“我得去喂蚕了。”

第122章

苍清将头靠在秋千绳上, 她深切感受到蛊毒带给她的影响,不仅是情感还有身体,如今稍微做些事就会觉得疲累。

不知坐了多久, 天近黄昏,姜晚义先踏进院中, 他竟瘸着一条腿,走起路来跛着脚,看见她在打秋千, 立刻停下脚不再往前走, 问道:“三娘还未回屋?”

但苍清已经发现了,忙从秋千上跳下走到他身前,“你腿怎么了?”

姜晚义无奈笑说,“无事,今日查下蛊之人跑了太多地,不小心绊到了, 晚些让陆师姐瞧瞧就好。”

他能被绊到?

苍清扶他到石桌前坐下, “那你在外头查出什么了?”

姜晩义摇头,“什么也没查到。”

苍清安慰他, “无妨, 别有负担。”

院门口又跨进来一人,苍清余光瞥见来人模样,立即对姜晚义说道:“姜郎,你可以喊我小仙姑,或者阿清也行。”

姜晚义背对着院门,看不见来人是谁,随口回道:“怎么突然说这个?再说‘小仙姑’不是他喊你的吗?我不合适。”

“这有什么不合适的?你管他干什么。”

苍清说着用手去拍姜晚义的胸口,吓得后者身体直往后躲, “三娘做什么?”

“别躲。”苍清瞪了他一眼,用眼神示意。

姜晚义居然听话地停下后退的动作,也真就对她喊了一声,“小仙姑,饶过我吧。”

苍清满意地对他笑,虚拍了拍他的衣襟,“你这胸肌还挺坚实。”

身后原本顿在院门口的脚步声又动了,从他们身后路过,径直往木梯上去。

苍清悄悄叹了口气,出声喊住他,“李师兄先别上楼,过来坐,我有事同你们说。”

余光又瞥见白榆从外头回来,苍清喊她,“阿榆也过来。”

回头却见白榆提着鞋,光脚站在青石板上,裆裤的裤脚高高挽起扎在膝盖处,身上全是污泥,干巴巴的沾在漂亮的裙衫上头,像是不防苍清会在院中,一时愣住在院门口。

再看仔细些,白榆小腿上还有细小的红印和伤口,在她白皙的皮肤上尤为扎眼,苍清赶忙起身去瞧,“阿榆你这是怎么了?遇到什么了?”

白榆先一步凑到她和姜晚义跟前,将她按回去,鞋子随意往地上一丢,也坐到一旁石凳上,“下河捞鱼不小心摔了,你俩在聊什么?”

捞鱼?爱干净的小郡主会下河摸鱼?

“那你让姜郎陪你去啊。”

白榆眼睛红红的,似乎是哭过,随口回道:“他又不会水,也就之前的浅溪还能派些用。”

苍清歪了下头,瞧向姜晚义,“啊?你不会水吗?”

姜晚义只在白榆进院时回头看过一眼,之后就转开了目光,也不是非礼勿视的缘故,怎么说呢?如果是苍清或者陆师姐光着腿脚,他大概根本就不会在意。

如走过来的李道长,就能目不斜视地在白榆旁边坐下,再损两句,“搞成这样都没捞到鱼,自己倒先成了淤泥里的小榆(鱼)。”

白榆异常得没回嘴,只白了他一眼。

苍清瞧出了姜晚义的情态,二人本就有合作在先,她又有意做红娘,于是说道:“阿榆,你不觉得姜郎生得很俊俏吗?”

白榆点头:“确实很俊,但祝师兄和臭道士也不差啊,特别是祝师兄……”

苍清打断她的话,“也不能只看脸,小姜的身体肯定比大师兄更好。”

她轻轻拍了拍姜晚义的手臂,“不信你摸摸看?”

白榆听话地上手摸了摸,不同于苍清虚碰衣服,白榆是实打实一寸寸地在摸,边摸还边抿嘴笑。

“你再摸摸他胸口。”苍清余光瞥了眼李玄度,又加了一句,“我刚刚摸了很坚实。”

姜晚义:?住嘴啊!你到底在胡说些什么?合作也不是这么合作的?

他都感受到李玄度身上蔓延过来的杀气了。

姜晚义的身子不自觉绷紧,不知是因为杀气,还是因着前胸放肆游走的纤纤素手。

白榆摸完很认真地评价,“确实不错,我之前在姚玉娘的幻境里就知道了。”她又指了指坐在一旁冷脸看戏的李玄度,“但我表兄应该也不会差吧?”

苍清啧了一声,“这么高兴的时候,阿榆别扫兴。”

天边绚丽的夕阳正照在他们身上,姜晚义额角被晒出细汗,脸颊也晒得发红,红到耳根,他就这么一动不动,任小郡主上下其手。

春日夕阳有这么大的威力吗?苍清在心里发笑。

白榆收回手,“你俩在这半天,就聊这?”

苍清一噎,“其实我还有事要同你们说,等大师兄和大师姐回来吧。”

等祝宸宁和陆宸安走进院中,苍清招呼二人也来坐下,又咦了一声,“大师姐你腰间的宝剑怎么少了一把?”

陆宸安一脸伤怀,“今日遇上野兽,打斗时它带着我的飞虹剑跑了。”

“那剑鞘呢?”苍清问。

“剑都没了还要剑鞘做什么!”

苍清瞧着大师姐难过的模样,心里也觉得难受,大师姐爱剑如命,要不是为了给她找解药,这剑定然是丢不了的。

祝宸宁背着手在旁宽慰,“以后还会有更好的,先听听小师妹要同我们说什么吧。”

两人也在石桌前坐下。

苍清趴到石桌上对另外五人招招手,示意他们也靠过来,“我今日打探到一些消息。”

她压低声,“之前大师兄卜卦,不是算出此地的神物在一处洞穴里吗?”

“这个寨子东面有座青龙山,上面就有一个巨洞。”她将今日听闻有关于“神的新娘”的事讲与几人听。

李玄度听完说道:“你还有心思想神物?”

苍清这才抬头看他,却见他脸色苍白,连唇色也没有往日鲜艳,“你今日又遇上什么了?是不是受伤了?”

她轻轻嗅闻,但她的嗅觉没有往日灵敏,闻不准确。

李玄度随口答:“没有,床板太硬昨夜没睡好。”

苍清故意诈他,“不用瞒我,我闻到血腥味了。”

李玄度不见反应,“路上杀了头小野猪,沾上的血气。”

说好的道士不杀生呢?

苍清还要问,李玄度棋高一招,先发制人,“你在关心我?莫不是还要纠缠?”!!!狗男人!苍清想骂人。

他既这么说,按他俩如今尴尬的关系,苍清也不好继续追问,顺他心意说回七情蛊的事,“昨天路上遇到的那个茶摊老妪查了吗?”

李玄度回道:“查了,人不见了。”

果然有问题,昨日事发突然,众人心绪不宁一时没留意这老妪。

但她既然原本是术青寨的人,就不会无处可查。

他们此时都趴在桌上,苍清眼尖瞧见大师兄撑在石桌上的手,一直握着拳,还隐隐似在抖,她出声询问:“大师兄你的手又怎么了?”

祝宸宁立马将手背到身后,“没什么。”

今日这几人各个可疑,定然瞒着她什么。

苍清不强求能问出来,只沉下脸严肃道:“我这条命就这样了,你们尝试挽救可以,但别背着我做什么出格的事,要不我做了鬼日日来你们床头吓人。”

她故意说得很凶,结果另外五人没一个被吓到的,反而都别过脸不瞧她。

嘲讽拉满,忘了,怕鬼的只有她自己。

李玄度还要嘴贱:“你若来,我就收你进葫芦里,替我打工。”

做鬼还要打工?说得是人话吗?换作从前她必然上手揍人了。

眼下只能语重心长地劝:“我是说真的,我绝不同意你们为了我让自己受伤。”

见几人依旧不应她,语气发狠,“你们谁要是为了我伤害自己,我就是活下来了,也会再把命换给你们!听到没有?!”

一阵沉默后,李玄度开口:“师妹别太把自己当回事,没别的事我就回去休息了。”

这一天就这么过去,当金乌再次从东边的青龙山上升起时,苍清还剩下两日不到的寿命。

她起来后觉得比昨日更累,精力越发差,拉开衣领一瞧,蛛丝状的黑线已快到心口。

坐到铜镜前,镜中的她脸色惨白、一脸死气。

苍清出了半晌神,才拿出胭脂和檀粉画了个飞霞妆,又用红豆大的朱色琉璃做花钿,代替平日用朱砂画的朱砂痣,琉璃璀璨果然更衬气色。

最后在唇上点了红色口脂。

直到镜中的她瞧着重新染上活气,苍清才起身推开屋门出去。

悄悄趴在挑廊上往下望了许久,另外五人依旧在大桑树下的石桌前等她,交头接耳不知道说着什么,平日耳力极好的她,这样的距离她竟一点声音也听不见。

同样的连他们的长相也已看不清晰。

苍清扶着木梯缓步走下楼,等出了吊脚楼,晨曦照到她身上的那一刻,她扬起笑高声喊道:“今日吃什么?”

李玄度回她:“烤野猪肉。”

抬头看见她先楞了片刻,眼里的情意一时没藏住。

苍清装作没瞧见,走到给她空着的位置上坐下,“就是你昨日杀得那头?”

“嗯。”李玄度收回目光。

苍清今日的胃口很不好,根本也吃不下什么,只随意吃了些,便说道:“我今日要去寨子里走走,你们要一起吗?”

姜晚义:“我有事。”

白榆:“我也不去。”

苍清又看向祝宸宁和陆宸安,这两人也摇摇头。

“那我自己去吧。”

结果原本最不可能会去的李玄度说:“我和你去。”

于是六人又各自行动。

苍清同李玄度走在青石板铺就的村路上,一路无言。

远处连绵的青龙山前,一条蜿蜒的河水穿过村寨,不知流向何处,青山远黛,近水含烟,依山临水的木楼青瓦隐在雾气里,像极了山水画。

当今皇帝就爱画也擅画,不知他又能画出这世间几分模样。

既想到了官家的画,又是相似的景色,不免就让人忆起在信州二人重逢的日子,那时候的李玄度说话做事,总是意气风发,二人斗嘴他说出得话也经常能将她气死,当然现在还是能气死。

但有段时间,他对她格外特殊,是在扬州,还是临安?原来他的情意起得那么早。

这两日苍清常想起从前的事,约莫就是老人常言,人将死前的走马灯。

她心里想得人和喊出得名字,却不是同一个,她说:“姜郎擅风水,不知能不能瞧出这山这水有无问题,我虽瞧不出,但总觉得哪里怪异。”

李玄度淡淡回应,“我没他这好本事,明日你找他再来一趟即可。”

明日?想必明日朝阳初升时,她就算没即刻死去,也一定是完全起不来身了,如今走这么半天她都觉得累得慌。

正巧走过一户人家,她便扶着墙头停下来休息。

“啪”的一声。

墙里头传来碗碟摔在地上碎裂的声音。

苍清身子跟着跳了一下,脚下打软就要蹲去地上,她如今胆子小,体质也弱得很。

身边的李玄度眼疾手快将她扶住。

接二连三的摔碗声从屋里传来,还有苗语的叫骂声,叽里呱啦除了知道是在骂人,根本听不懂骂得什么,没一会屋里传出少女的哭声。

一个抹着泪的小娘子冲了出来,差点和在人家门口发愣的苍清撞个满怀。

那小娘子看见她竟楞住不哭了,说了一句苍清听不懂的苗语。

小娘子的身后又追出来两个妇人,其中一个就是昨天去找陆菀的媒人女子。

她瞧见苍清两眼放光,也说了一句苗语,和刚刚那小娘子说得一样。

又用不流畅的官话说道:“好漂亮,你应该做,神的新娘。”

那种渗人的感觉再次出现,苍清抓着李玄度腰侧的衣摆躲到他身后,只探出个脑袋,伸手指那个在哭得小娘子开口说道:“她是今年你选中的神的新娘?”

媒人女子说道:“是的。”

苍清问:“那她为什么哭?”

“这是哭嫁,你们汉人女子,出嫁前,也都会哭的,不是吗?”

不是啊,若两情相悦只会满心欢喜,在泸州城,借着李淮和玉娘那场婚礼的光,她体会过的。

“汉人女子也能做你们神的新娘?”

媒人女子摇头,满脸兴奋,“不,不是所有,只是你,我保证,神一定会喜欢你,你想做神的新娘吗?”

闻言苍清连头都缩回李玄度的身后,本就紧拽着他后背衣服的手收得更紧,她内心的恐惧都要溢出来了,谁要做劳什子的神的新娘,有病吧?

欺负她现在中了蛊毒,浑浑噩噩脑子不好使,就能坑蒙拐骗她了是吧?

身子忍不住微微发颤,不知是因着这过分热情的媒人女子,还是因为那所谓的“神的新娘”。

李玄度反手到身后护住苍清,冷飕飕说道:“她已经同我成亲了,做不了神的新娘。”

媒人女子露出极其痛惜的神色,但估计是见二人年轻,依旧不死心地问道:“成亲,多久了?圆房了?”

“五年,你说呢?”李玄度撒谎不带一点心虚。

媒人女子再不做声,徒留满脸遗憾,回头和那小娘子又说了几句便走了。

那小娘子也被家人拉进屋去,院门关上前,小娘子磕磕绊绊用官话说了一句,“真的好像……”

好像什么?

门“啪”的关上了——

作者有话说:苍、李、白、姜,陆五个人,五颗心,一万个心眼子,无数的马甲(大师姐略拖后腿)。

众人:胡说八道将成为玉京小队的团队精神。

正直大师兄:排挤我?信不信我开启已读乱回模式?

第123章

眼下苍清只觉更加疲倦, 身上发冷、脚下发软,脑子发混,她松开拽着李玄度衣服的手, 从他背后走出来,轻声说道:“我们回去吧。”

李玄度看着她, “很累?”

他突然在她面前蹲下身,“上来。”

“我自己能走。”苍清说。

“一会昏过去,我一样得将你抱回去。”

见她还是不动, 他露出些不耐烦的神色, “难道还要我多跑一趟,回去喊你的姜郎来背你?”

苍清现在看东西更模糊了,她的五感随着她的七情六欲,一起被七情蛊折磨的不成样子。

她不再执着,趴到他的背上,脑袋靠在他肩头, 贴得这般近, 他温暖的体温透过他宽厚的背传过来,驱散了些她身上的寒意。

心中千回百转, 又想起在信州抱着他的腰, 叫他带自己翻墙的时候,她当时还吃他豆腐摸他胸口。

阿榆没猜错,她小师兄的身体确实也不差,她早在进姚玉娘的幻境前就知道了。

想到此竟情不自禁笑出声。

李玄度侧头问她:“想到什么了?”

“没什么。”苍清敛了笑意不答他,直到眼皮越来越沉,再撑不住睡意,她才靠在他耳边轻声喊他:“小师兄。”

“嗯?”

“别学鸳鸯。”

还没听到他的回话,她便完全失去了意识, 闭上眼陷入深深的黑暗。

再醒来时,她已在陆菀家的吊脚楼厢房里。

里微弱的烛光下印着个人影,烛火微晃,带动人影变幻。

她从床上坐起身,视线有些模糊,揉了揉眼睛,出声喊道:“小师兄?”

李玄度坐在桌前,撑着头打瞌睡,听到喊声抬眸看她,“醒了?”

苍清握了握拳,觉得自己的精力应当还能再撑一撑,便下床也坐到桌前,出声赶他,“你怎么还不走?夜都深了,不知道男女有别?”

离得近了,瞧见小师兄的脸色,也没比她早上好多少,惨白兮兮的。

他竟什么话也没说,起身推门走了出去,苍清看着他的背影舒下口气,这么看来他应当不会学鸳鸯。

她苦笑一声,不知自己还能不能见到明早的晨光,呆愣良久,直到桌上烛花爆出一声响,她才回神。

将月魄剑取来放到桌上,又拿出锦包里的月魄小剑和浮生卷也一起放在桌上,仔细想了想除了她的银钱,似乎也没有其他事情要交代的。

但钱她还是决定留一半,让姜晚义给她换成冥币带下去。

苍清坐回桌边,打算用凌阳师叔告诉她的口诀,取出心口的锁灵珠,房门再次被推开,李玄度竟又回来了。

苍清慌慌张张站起身,以手扶着桌子,“小师兄还有事?”

“嗯。”

李玄度径直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眼眸深邃好似要将人看进心里去。

苍清差一点要沉沦在他温柔的眸色中,稳稳心神问道:“什么事?”

他用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视线受到阻隔,她一时呆愣住不知如何动作,唇上忽然传来柔软的触感,他在吻她……

他还探舌进来轻轻舔了下她的舌尖。

苍清不自觉吞咽了下才反应过来,伸手将人推开,后退着绕到桌子的另一边。

“你这是要干什么?”

李玄度收起那副深情的表情,不咸不淡地说道:“以命换命。”

她忙道:“你我之间并无情意,李道长何必以身犯险。”

二人之间如今隔了张桌子。

他朝左前跨了一步,“我并非为了你,而是为了苍生。”

苍清往左后退一步,“我死了浮生卷自然会易主,并不妨碍你们继续找玉京。”

“那样太麻烦了,茫茫人海去何处再去寻人?”

苍清心下一阵慌乱,心念间,放在桌上的月魄剑出鞘飞至空中,剑间抵在李玄度的心口分毫处。

“李道长当初说过,你若动我,就让我拿它杀了你。”

“是说过,但当时我对你有情自然不忍伤你,如今不过是完成使命,护你周全。”

他缓缓朝前走,月魄剑便缓缓往后退,依旧和他的心口离着分毫距离。

他笑了,“怎么你不舍得下手?”

苍清掰着桌角的手都开始发抖,控制月魄剑花掉了她最后的精神力,“你别过来,你再过来我就真动手了。”

月魄剑却在这时脱离了她的掌控,眼见着剑尖触到李玄度的心口,衣襟立刻洇出一片血红。

“别!”说是再上前就动手,可他亲自动手受了伤,苍清还是脱口而出这么一句。

还好月魄剑真就不再上前,苍清很想夺回对它的控制权,但以她现在的体力实在是力不从心。

李玄度挑眉瞧她,“我从前怎么教你的?下手要果断,不然可再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他一挥手,月魄剑自动回鞘。

“别忘了月魄剑也曾是我的配剑,我控制它易如反掌。”

苍清无法反驳,叹口气又揉了揉眼睛,她现在可真是太弱了,连眼前人的模样都快要瞧不清楚,如何会是他的对手。

李玄度玩世不恭地笑道:“三娘还是别反抗了,你是我一手教出来的,即使你没有中毒,我想睡你也是易如反掌。”

何况是现在这副病殃殃的模样。

苍清有气无力地回他,“你什么时候学来得这种浪荡话?”

“三娘记错了,也许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他吊儿郎当的又说道:“对了,今日三娘格外好看,口脂的味道也不错,一会定要再尝尝。”

苍清对他再了解不过了,他怎么可能是这种人。

也很清楚他在打什么主意。

苍清又抬手揉眼睛,可无论怎么揉,始终看不清李玄度的表情,自然也不知道他故意说这些话时,羞不羞?有没有红脸?

她到底是有些生气了,恼道:“别喊我三娘!”

“姜晚义能喊你小仙姑我不能喊你三娘?”李玄度往前逼近了一步,语气都冷了几分。

这是醋坛子翻了吧?满屋子酸味。

苍清心下怒意顿消,只剩下无奈,她仰起头即使瞧不清也努力看着他的脸,一字一句告诉他,“他可以这么喊是因为我喜欢他。”

她知道小师兄打得什么主意,他就是那只蠢鸳鸯,看来今日借姜晚义做得戏还是不够狠。

那便由她亲自再来说一遍。

她说:“但我对李道长你早已毫无男女情意,所以你不能喊。”

“你真得已经喜欢上他了?”李玄度的声音听上去格外慌张。

“对!所以你不必为了不值得的人牺牲自己。”

她这话刚出口,他竟直接就从桌子另一边翻身过来,不过瞬间功夫就已经站到她面前。

呆愣愣的苍清还未反应过来,就被他揽进怀里,他粗鲁地扯开她的衣襟,大半个肩膀便露了出来,这还不够,他还用指尖挑开她的抹胸,眼神在她胸口巡视了一圈。

“你来真的?!”受到惊吓的苍清抬腿踢他,全身都在抗拒,然而有气无力反倒像是在撒娇,“你放开我,李明月,你不可以这般做,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又伸手打他,软绵绵的毫无力道,反被他擒住了双手。

“你不知道。”他低头看着她。

他的耳朵和脸都是红的,眸色却平淡无波,根本没有情欲,眉心道印都未变色。

可下一秒他依旧把脸埋到她颈肩,“即使你喜欢他也无妨,今日这事我做定了。”

他在蹭她的耳垂,“我的身体肯定比他好,不信你试试。”

好酸的醋坛啊,苍清现在不止是在心里骂,直接骂出声,“你这负心人,做什么痴情儿!”

“负心人才更会做这种事。”李玄度停下动作,抬起头玩味地瞧她,“别动,让师兄再尝尝你的口脂。”

话说得轻浮,脸却是更红了,这回连眉心道印也变了色。

纯情少年学什么浪荡子,学都学不好。

他今日的行为极其反常,也正是这反常扰得苍清心慌不已,没精力去细思。

他扶着她腰的手,居然还轻轻掐了她一下,一阵酥麻感传遍她全身,真是疯了。

门外这时有模糊人影走过,苍清忙喊了一声,“大师兄!”外面的人影明显顿了顿,却不见人进来,难道喊错人了?

“别反抗了,他们默认了。”

“李玄度你要是敢做,我现在就咬舌自尽,不给你救的机会。”

“你知道咬舌是死不了的,到时成了哑巴找不着新夫婿。”

“不如试试?”苍清语气发狠,“看是你动作快,还是我……”

他直接用嘴堵住了她后头的声音。

苍清咬紧了牙关但也没撑多久,身子发软,根本使不出力气,若不是他扶着她的腰,她能直接滑坐到地上。

直到两人嘴里满是咸涩的泪水,他才停下,大概是这会子距离近,苍清终于能看清楚眼前人的模样,和他对上了视线。

他一片绯色的脸上还在笑,明眸善睐,眼若晨星,原本有些白的唇色,这会子也因为亲吻又红艳起来,好看是真得好看。

但他怎么笑得出来?苍清气得抽出一只手打在他身上,他箍着她的手,放到唇边。

“我的小仙姑怎么又哭了?”

语气温柔似乎两人之间依旧情意无限。

已经有许久没有听见他这么喊她,再一次听到却是这般情景。

李玄度声音低低的,“同我欢好就这么令你难过?”

苍清咬牙切齿,“相爱之人才叫欢好,如今我与你两无情意,这便叫欺辱。”

他正色道:“无论有无情意,我同你在幻境中也算拜过堂,怎么能算欺辱?”

“李玄度!我不同意你这么做!既说过意断情绝,为何要反悔?”

李玄度并不在意,轻笑一声,“我偏做,偏反悔,你能拿我如何?”

“无赖!”

这回他眼里是真有万分情动,满目缱绻,“小仙姑既然不肯,便睡过去吧,睡过去就不知道了。”

“等等。”苍清急急出声喊他,此刻心慌意乱,睡过去就意味着完全失去了主动权。

但眼皮却不受控制的想合上,她努力板起脸,“如果你死了,我绝不独活,你今日还是省省力气吧。”

李玄度又笑了,“苍三娘不吃回头草的骨气呢?”

“没了。”

见他笑容更肆意,完全没有退让的意思,不吃硬的,她便来软的,半阖的眼里又蓄上泪水,“玄郎,求你别这么做,我不愿明日醒来却要失去你。”

可李玄度软硬不吃,只是抬手擦掉她的眼泪,又亲了亲她的额头,最后将她搂进怀中,轻拍她的背脊,哄道:“睡吧,明日就能好了。”

苍清便在此刻陷入睡梦中,只恍惚感觉被他抱起放到了床上,又听他说:“没有你,我亦觉了无生趣。”

这一觉她睡得格外沉也格外好,等早间醒来时,屋里只有她一人。

身上的无力感消失了,心头郁结情绪也全然无踪,拉开衣领一瞧,心口黑色的蛛丝已消退。

拿起铜镜照了照脖子后头,被毒蝎滴上口涎处,留有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印记,像胎记似的。

推开门走出屋,从挑廊往下望,院中石桌前只有四人——

作者有话说:李道长为救妹宝到底做了什么?

他这些反常言语又是为了什么?

第124章

苍清伸个懒腰, 活动了下筋骨,直接翻身从三层高的挑廊跳至院中,朝院中四人喊道:“今日吃什么?”

凑到石桌前瞧了瞧, “只有炸蚕和炸蝎子?”

她不满,“姜郎今日没有抓野雉鸡吗?”

“之前的雉鸡是李兄给你抓的。”

“就知是他, 他平日里最会骗人。”

那今日肯定是没人再替她抓了?不过炸蚕也不是不能吃,苍清随手拿起一条往嘴里塞。

白榆赶紧拉住了她。

“干嘛?”苍清进食被打扰,语气带着不耐。

白榆欲言又止, 最后只问:“你就不问问臭道士在哪?”

“为什么要问?这不是他自己的选择吗?”

正常来讲她确实应该悲痛欲绝, 但她竟丝毫不觉得伤心,这点倒是很奇怪。

姜晚义哼笑了一声,“果真绝情。”

苍清挑挑眉:绝情?

刚想辩驳两句,思考了半天,又觉得他好像说得也没错,耸耸肩又将手中的炸蚕往嘴里送。

却被白榆一把打掉。

苍清恼道:“阿榆干什么?我饿了。”

“清清不准吃!”

“为什么?”

“清清不觉得很恶心吗?”

“不觉得。”

可能昨夜消耗的体力太多, 苍清现在很饿, 像围着寨子跑了百圈那么饿,就是给她来三条炸蜈蚣, 她也能面不改色吃了。

木梯上缓缓走下来一人, 苍清转头看了一眼,诧异问道:“你还没死啊?”

李玄度白着脸,咳嗽两声,“你就这么盼着我死?昨夜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姜晚义再次感叹:“果真绝情。”

他们这般苍清心中更加犹疑,她走到李玄度身边,当众开始扯他衣领。

李玄度摁住她乱摸的手,语气无奈,“不用看了, 我没和你……没中七情蛊毒。”

苍清不信,还想继续,“瞧你小气的,昨夜自己扯我衣服的时候不也看……”

她的嘴被李玄度捂住了。

身后还是传来了另外四人的一声,“嗯?展开说说?”

苍清并不理身后的四人,扒掉他捂着自己嘴的手,“你没同我睡觉的话,我的蛊毒谁解的?”

“嘶——”身后四人异口同声吸了口凉气,这种话就这么水灵灵的当众问出来了?

姜晚义感叹,“不愧是绝情丹。”

祝宸宁接话,“当真无情。”

白榆忍不住说道:“看来这回是真无情意了。”

陆宸安哭丧着脸,“虽然成功了,但我依然为小师弟难过。”

李玄度说道:“大师姐不必难过,我对她的情意剩得也不多,过个把月也就散干净了。”

众人:嘴硬吧你。

苍清疑惑地回过头看向那四人,“什么绝情丹?”

李玄度从她身边走过坐去石桌前,以手撑头似乎还挺累,“我昨夜喂你吃了绝情丹,虽然蛊毒未解,但你眼下断情绝爱,七情蛊拿你也没办法。”

人有七情六欲,除非这人无情,不然无解。

反过来就是,这人无情,自然可解。

陆宸安解释道:“绝情丹是用水蛭、无情鸟、云泽石,以及一味药引,情人的心头血制成,之后每日都得吃一回,直到情人心头血尽,从此才是真正的断情绝爱,这是练无情道的修士喜欢走得偏方。”

苍清眼下的脑子好使多了,不犯浑了,“你们熬夜翻遍了古籍,找出这绝情丹的方子……”

她伸手点过桌上众人,“所以大师姐你为了取云泽石,亲手毁了飞虹剑;大师兄的满手水泡和伤,是为了磨坚硬的云泽石;姜郎伤了脚身上还沾着羽毛,是爬陡峭崖壁寻那无情鸟?阿榆满身污泥血痕不是下水捞鱼,而是在抓水蛭?小师兄的脸色那么差是因为割心取血?”

陆宸安平日里最宝贝她的配剑,连大师兄都比不过,她却说毁就毁了。

祝宸宁的手平日里只用来卜卦布阵,没有手连卦词都写不了,更别说摇龟壳、掐诀布阵。

姜晚义的腿脚是他吃饭保命的家伙,就算他轻功再好,那悬崖多陡啊,摔下来肯定就没命了。

穆白榆从来都是仪态高雅,如阳春白雪,最不能忍脏污,却肯下到淤泥里,叫那些恶心的东西吸她的血。

李玄度说是情意两绝,割心取血的速度比谁都快,绝情丹的药效不会骗人,他真得剜真心给她了。

他们伤得都是他们平日里最在意的东西,却愿意为了苍清的性命放下这些。

苍清何等聪慧,一下心领神会,这就是为何昨日他们尽力装着一切如常,也要瞒着她的原因。

昨日的苍清绝不可能同意他们这么做,昨日的苍清若是知晓,定会觉得自己的心被磨盘碾碎成了渣滓,碎成无数细末,感动得一塌糊涂。

但眼下她看着他们的伤,内心毫无波澜,这也是他们愿意在今日告诉她的原因,他们也知道她已经不会在乎。

七情蛊在三日内实在无解,所以他们另寻了法子来延长时间。

但如果不能在心头血流尽前找到解蛊的法子,她和小师兄二人之间依旧必然有一人要死去?

这么做也确实是以命换命,小师兄昨夜倒也没骗人,只不过两者方式不同。

昨夜第一个吻他就把药送进了她嘴里,被失去五感又惊慌失措的她咽了下去。

这若是换作昨日的苍清,肯定死也不会同意,偏偏药生效需要一段时间,所以他才会讲那些平日里,根本不会对她说得胡话,就是为了扰乱她的思绪,不被她发觉他真正的企图。

怕拉扯时牵动心口的伤,会渗血暴露,又借机先用月魄剑刺破了心口,提前流出血来。

他也根本不是在掐她腰,是点了她麻穴,怕她聪慧猜出来真的会自绝。

她会睡过去也是因为药效发作了,并不是李玄度动的手。

这一晚都在他的算计下啊。

这狗男人一如既往会骗人。

而绝情丹的药引是情人心头血,想要有效果,必须是服用时双方皆有情意在。

这也是为何她说到心悦姜晚义时,李玄度会慌了的缘故,他是真信了,怕紧赶慢赶辛苦做出来的药用错了药引,等看到她心口的蛛网确实在消退才又放心,至于后头他说得那些话是为何……

算了没必要深究,现在的苍清根本不在意,甚至想上前拍拍她小师兄的肩头,对他说一声:谢了啊师兄,若日后你真死了,阿清会尽量记着年年给你烧纸。

不愧是绝情丹,无情道士修仙必备佳品,当真绝情。

但到底没说出口,苍清坐到石桌前,朝着李玄度摊手,“今日的药呢?”

李玄度从袖中取出个瓷瓶递给她。

苍清二话不说,倒出瓶中红豆大小的药丢进嘴里,心头血炼得药居然没什么味道,不如小师兄的吻来得好吃。

她真得觉得好饿,突然很想再尝尝他的味道,站起身凑到李玄度身前,居高临下看着他。

李玄度抬头回看她,“干什么?”

苍清对他露出个狡黠的笑,当着另外四人的面,用手扣住他的下巴,低头吻了上去。

一个敢亲,一个不反抗,只有桌上另外四人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全部转开了眼,只拿余光偷偷打量。

等苍清坐回石凳上,依旧是一脸云淡风轻,脸都不带红的。

倒是本来白着脸的李玄度,这会子脸上有了血色,嘴唇被苍清咬破了,鲜血留在唇上,像涂了朱色口脂。

苍清舔了舔唇说:“不知道大师兄和姜郎的尝起来什么味道。”

她的眼神在另外两人的嘴上来回巡视,最后锁定在祝宸宁身上,“还是大师兄更胜一筹。”

说着就又站起身,欲往祝宸宁的方向走。

祝宸宁将半个身子藏到陆宸安身后,“师妹救我。”

李玄度脸上的血色立时又退了,伸手拉住她,“你别吃窝边草!”

苍清疑惑地看他,“你不也是窝边草?我不也吃得好好的?”

也没见他刚刚反抗啊。

“我以后你也不准吃!”李玄度牙都要咬碎了,恶狠狠地威胁,“不然我就不再给你药,你今日才服药第二天,药效可不足以支撑你日后一直断情绝爱。”

没有药怎么成?这现在是苍清的命脉,怎么也得把整个疗程服完,或者服久些等药效稳固了才行,她点头答应又坐回石凳,“那好吧。”

被自己的药拿捏一下,她忍了。

白榆不解地问道:“不是绝情了吗?”

陆宸安回她,“七情六欲,绝得是七情而非六欲,若真无欲无求那些无情道的还修什么仙?”

修仙又何尝不是一种欲望?

没有了情只有欲,所以他们往往会比别人更肆意妄为,做事全凭感觉,饿了就吃,困了就睡,自然想要做……什么的时候也不会克制自己,一切随心所欲。

果然又听苍清说道:“我苍清向来有仇必报,既敢对我下蛊,我追到天涯海角也要弄死他。”

李玄度无语:“向来?你从前一直怂得很,什么时候有仇必报过。”

苍清才不管他说什么,又道:“还有那玉京,本仙姑也势在必得,望各位师兄师姐配合。”

这无波无澜的语气,众人偏偏就是听出了十足的野心,他们觉得她若是现在就寻到玉京,绝对会立马用它来颠覆人世间。

断情绝爱的苍清现在强的可怕,因为没有了牵挂和软肋以及……最重要的品德,只剩下欲望。

陆菀恰好走进院子,看到他们打了声招呼,“郎君娘子们吃得可好?”

她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约莫也是做了什么特殊的法子,去保自己夫君的性命。

苍清本来觉得是否要问问傅识的情况,客气客气,可说实话若不是为了药和玉京,她连眼前这五人的生死都不在乎,实在是懒得发问,算了,这对她来说都是无关紧要的事。

干脆只问:“你们寨子有多少蛊师?附近又还有多少个寨子?”

众人一听她这话,就知她这是想将所有蛊师全找出来,严刑拷问,宁可错杀也不放过。

估计她现在看众生皆平等,蝼蚁和人,不碍事时风轻云淡甚至可以出手帮一把,但只要碍事,她一样可以毫不犹豫全部手刃。

姜晚义立马出声,“陆菀娘子不用理她,自去忙吧。”

苍清脸上露出不爽的神色,眼刀直接扫向姜晚义。

众人从她的眼神里读出新的信息,她是在考量自己和姜晚义之间的实力,以及姜晚义对她的用处到底大不大。

姜晚义叹气,“哎三娘太绝情,真是白折了腿。”

苍清皮笑肉不笑,“姜郎别叹气,我自知即使你折了腿,目前也依然不是你的对手,日后还要靠你寻玉京,何况你生得俊,现在不能吃,不代表小师兄死后不能吃。”

李玄度也叹气,这是打定主意无论有没有解蛊,都要吃尽他的心头血,修成无情道了。

喉头发痒,他忍不住咳了两声,才道:“我们有茶摊那老妪的线索你要不要听?”

苍清这才从姜晚义身上收回目光,对他点头,“快说。”

“昨日查到的消息,她早年间确实是术青寨的人,后头和寨中人起了冲突才离开的寨子,留下个不大的儿子在寨中吃百家饭长大。”

“什么冲突?”

“据说是她的女儿在某一年成为神的新娘,但却出了些岔子,还没嫁给神就出事,不知所踪。”

苍清点着自己的额头说:“我前两日混混沌沌脑子不大好,今日我才想到,若是一年一个新娘,期满就回家,那整个寨子岂不是遍地神的新娘?”

还有什么可稀奇□□耀的?

陆宸安压低声:“你们昨日不是看见今年被选中的新娘在哭吗?有没有可能陆菀撒谎了?”

白榆:“不如今日找机会再找那小娘子问问?”

姜晚义:“我昨日去过青龙山了,那山洞门口无一人把手,全是用得蛊术守门,想进去不容易。”

苍清夸道:“姜郎挺敬业,腿都瘸了还爬高山,我们作为一个队要得就是这个精神,你们都学着些,少睡觉,多干活,才能早日寻到玉京。”

众人:“……”

牛马也不是这么用的!

苍清无视队员们的白眼,又问:“大师兄,你这手受伤了还能卜卦布阵吗?不会废了吧?”

祝宸宁从刚刚开始都不太敢说话,就怕引起小师妹的注意,他可打不过她。

看到祝宸宁的表情,苍清又说道:“大师兄无需担忧,我就是作为领队慰问一下,即使你真的废了手,就这你模样我也会将你留在身边的。”

她不会以为这是在宽慰人吧???祝宸宁也长长叹了口气,好想念从前的小师妹。

陆宸安拍了拍祝宸宁的肩,小声在他耳边说:“她是我们从小带大的小师妹,让让她,何况等解了七情蛊,小师弟自然就会将她的药停了。”

苍清耳朵尖,“停了药到底会怎么样?”

李玄度回她,“不怎么样,到时你已经吃了许久的绝情丹药效早就根深蒂固,我不用死了而已。”

其实绝情丹不管服用了多久,只要在心头血未尽前停药,不需要多久,就能慢慢恢复正常的七情六欲。

但没人敢告诉苍清,就怕她觉得自己现在这个状态极好,若是知晓了会耍阴招强取豪夺,李玄度并不想半夜睡觉,还要防着有人暗中谋害他。

苍清半信半疑,“不是说要吃尽心头血,方才大成吗?”

这也就是她能说这种话,换做任何一个人,李玄度的剑都已经架人脖子上了。

但即使这样李玄度也差点开口骂人,忍着未发,“你不大成也已经很无情了,留着我给你寻玉京好处只多不少。”

苍清毫无愧意,“如果你同意给我吃得话也不是不行,而且以后不能管着我。”

不知为何她就是特别馋小师兄的血肉,这么说着腹中更感饥饿,她看着李玄度挑了下眉,再次站起身,“我好饿啊,你们不饿吗?”

李玄度也紧跟着站起身。

姜晚义和祝宸宁也都站起了身,这三人一脸警惕地看着她。

苍清哼笑一声,“玄郎,别人说不好,你,我要是想睡,哦不,想吃易如反掌,你即使站起来也没用。”

李玄度觉得这话很耳熟,想来都是报应,不自觉又悄悄往后退了一小步。

但她只是走到院中掐了个决喊道:“月魄!”

吊脚楼三层的某间屋中,顷刻飞出来一把寒光闪闪的剑,围在她身边悠悠转着,发出阵阵金属蜂鸣声。

“去。”

月魄剑立时又冲着院门外头,五十开外的一颗大桑树而去,一下扎在个毛茸茸的东西上,那东西吱吱吱叫着落在地上。

众人惊奇。

白榆:“她的修为是不是又长进了?”

姜晚义:“李兄,吃你的心头血能增进真力还是和你……”

李玄度:“闭嘴!你休要打我主意,老子即使伤了心口,一样能将你打趴下。”

陆宸安:“断情绝爱的人修为长进是很正常的。”

“玄郎可别狂了,你也不行。”苍清走回石桌前,傲慢地批评他们,“有东西在暗中伺机而动你们都不知道,还搁这大言不惭。”

又说:“去个人捡回来,烤了吃了。”

众人皆叹气,他们这两日都快累死了,哪里还有多余的精力留意周边,就这还不能让她满意,真是好想念从前的小可爱苍清。

而在某处不知名幽暗的洞穴中,有一穿苗族服侍的人,在月魄剑扎中那东西时,哇的吐出一口黑血,她抬袖擦了擦嘴,阴森森说道:“真是碍事。”

第125章

陆宸安走出院子, 提回来一只血淋淋死透的黑毛老鼠,白榆立马蹿开老远,嫌恶地挥手, “陆师姐拿远些,这玩意没比那炸蚕炸蝎子好多少。”

苍清看着还在滴血的大老鼠, 平静说道:“我不去找你,你倒自己送上门了。”

这死老鼠身上有和那毒蝎一样的味道。

“接下来怎么做?”陆宸安也觉得手中的东西恶心,所以她提回来后, 甩着老鼠的尾巴直接丢到了地上。

“烤了吃。”苍清面无表情说道:“你们谁去处理?”

众人:“???!”

祝宸宁:“别看我, 我的手还伤着。”

陆宸安:“小师妹,我是绝对不会帮你处理的。”

“咦——”白榆直接转开脸。

姜晚义:“我当年就是差点饿死,也没吃过这东西,三娘还是自己来吧。”

苍清并未放弃,灼灼的目光落在李玄度身上。

李玄度冷气森森说道:“你要是敢吃,日后别想再吃我……的药。”

苍清啧了一声, “你总是能拿捏到我。”

李玄度抬手, 剑指朝前方随意一点,月魄剑凌空而起朝着院外飞去, 这回是刺在百步外的地上, 一只彩色雉鸡倒地而亡。

他幽幽开口:“我不行?”

又一挥手,月魄剑带着野雉鸡回到院中。

苍清满意点头,拍拍他的肩,“不错,今日优秀队员评给你,去拔毛吧。”

回应她的是她小师兄一连串虚弱的咳嗽声。

祝宸宁弱弱出声提醒,“小师弟,今日已是三月初一, 忌荤腥不杀生。”

“嘶——”李玄度倒吸一口凉气,他这两日心绪不宁,给忘了日子,赶忙双手抱拳掐了个子午诀,忏悔道:“祖师爷,弟子一时糊涂,切勿怪罪。”

陆宸安补刀:“你刚刚还同小师妹犯了色戒,请罪去吧。”

“?!”李玄度以手抚额,咬着牙满脸懊悔,今日怎么就是初一了?

苍清丝毫不在乎,吃过烤雉鸡仍觉得意犹未尽,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给几人分配完任务便各自出门。

等晚间六人重新聚在一起交换信息后,苍清做了个决定,“我要代替那小娘子去做神的新娘。”

李玄度出声反对,“不可,每年送去的新娘,只有极少数期满后能活着回家,其余全部消失无踪,这洞里显然有问题。”

苍清连个眼神都没给,“反对无效,你没资格替我做决定。”

李玄度冷笑,“没有我,你明日吃不到药,蛊毒复发就得死,你说我有没有资格?”

苍清终于抬眼看他,神色几番变幻才弯眼笑道:“小师兄说得极有道理,你自然有资格。”

“但这洞我必须要去,除了我,你们当中还有谁能光明正大进去吗?”

众人沉默,那洞口草木深深看上去与寻常无异,实则四处危机,各种毒物肆虐。

一个七情蛊就让他们六人精疲力竭,若是再中其他招,后果不堪设想。

苍清:“你们今日也看到了,那洞口有只和今早一样的大黑老鼠在盯着。”

卦象推演出神物所在之地,极有可能就是在青龙山这处石洞,而下蛊人和这处偏也扯上了联系。

苍清语重心长,“神娶亲时全族人都会敲锣打鼓前去观看,洞口的蛊自然就会撤了,所以我得去吧?”

虽然有险,却值得去冒险。

白榆说道:“他们只要一个新娘吗?非你不可?”

苍清点头,心道:若不是非我不可,我会亲自去冒险?早让你们去了。

众人思虑片刻,似乎只能这般。

陆宸安说:“小师弟,一次取三日的血,你可能坚持?”

“还可以一次性做三日的药量?”

苍清眼神晶亮,“那所有的药一次性都制完可行吗?这样若是实在找不到七情蛊解药……”

李玄度气血攻心,冷冷打断她的话,“你若是继续有这种想法,也别等解毒了,我今日就自绝在你面前断了你的药,同你玉石俱焚,黄泉路上也好有个伴。”

“知道了知道了。”苍清不满,又商量道:“那十日的药量行不行?三日太少,万一我进去后没那么快出来,岂不是要死在里头?”

李玄度沉默后,回说:“五日。”

苍清想打商量,“九日?”

“你是今日就要与我殉情?”

“五日就五日。”苍清斗志昂扬,“我就不信除了你还有人能困住我。”

李玄度以手支头,疲累地垂下眼深深叹气,昨日还在他怀里伤心欲绝,哭着说不愿失去他的人,今日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如何谋害他,好将他吃干抹净为己所用。

真是令人唏嘘。

之后便找来陆菀,将苍清愿意做神的新娘这事说与她听,当然众人眼下对陆菀也是疑心重重多有防范,多余的话并未提起。

陆菀有些惊讶,可她在明知苍清中了七情蛊还未解的情况下,居然还是找来那媒人女子传达了这意思。

更可疑了。

媒人女子肉眼可见的高兴,但又犹疑地看着苍清和李玄度,发问:“你和他,不是成亲,五年吗?”

苍清回道:“托词而已,有名无实。”

媒人女子显然不放心,取出个小罐子说道:“让我验一下。”

“怎么验?”

陆菀解释道:“我们有一种蛊虫,只食童子血。”

“哦,那割他吧。”苍清从锦包里掏出月魄小剑,朝李玄度的方向扔去。

不知状况的祝宸宁:“小师妹现在还真是一点亏也不愿意吃。”

媒人女子摇头,“他不是新娘,用不着验。”

苍清挑眉,脸上带着威胁的神色,盯着那媒人女子,“我觉得……验他就是验我,你觉得呢?”

李玄度和姜晚义也觉得有些难办,她和李玄烛细节上的事目前只有他们三人知道,谁知她和李玄烛有没有……

但若是不过关,她自然就没法去做神的新娘,李玄度跨步上前抓过她的手,不由分说拿小剑割破她的手指,将血滴进小罐子里。

苍清抬头瞪李玄度,忽然踮起脚,凑到他耳边极轻地说道:“你是不是想破坏我的计划?”

说完报复性的一口咬在他耳垂上。

李玄度疼得倒吸凉气,捂着耳朵忙退开数步,拿小剑比心口,“小狗再咬我一次试试?”

苍清恨恨舔唇,她又被威胁了,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偏还拿他没办法。

媒人女子盯了一会小罐子里的动静,将罐子一收,眉开眼笑道:“过两日,神娶亲,我会将东西给你送来。”

“嗯?过关了?”苍清的注意立刻被吸引走。

想到从来异族和妖物都特别喜欢苍清,恨不得将她吃干净,李玄度不禁发问:“你的血真这么好喝?”

姜晚义则心下一松,总觉得即使是前世,但李玄烛这颗小白菜没有被拱真好,他正色道:“李兄别胡说,我们三娘就是童子。”

苍清眼下只关心两件事:神物以及七情蛊的解药,她不想再被人拿药威胁。

出声对媒人说道:“我虽答应做神的新娘,但我有条件。”

“什么?”媒人女子问。

“既然是成亲总要傧相吧?”

苍清伸手点过其余五人,“他们来做我的傧相,把我送到洞口。”

这颐指气使的模样,让众人觉得她才是族中长老。

媒人女子有些踟蹰,傧相只要女子,可这五人里三个都是男子,陆菀上前同她用苗语说了几句话后,她才点头应下,“可以。”

见事情办成苍清昂着头,说道:“你可以走了。”

众人:“……”

要不要再跪下给她磕一个。

苍清才不在乎他人在想什么,目中无人的自顾打秋千去了,大桑树便跟着秋千的律动轻轻晃着。

很快来到神娶亲的日子,陆菀给他们一人准备了套傧相服。

苍清这边半夜就有人过来给她梳妆,她困得头一点一点,半阖着眼,在心中暗想,苗人成婚的吉时居然不是在黄昏吗?竟还得半夜起来。

等雾蒙蒙的天色照亮吊脚楼的挑廊时,苍清终于穿全苗人的婚服。

主要是身上佩戴的银饰实在太多,光脑袋上带的冠就重得令人发指,这要是在阳光下打起架来,敌人除了会被银饰吵死,还会被自己身上的反光给晃瞎了眼,还好今日天阴。

媒人娘子满脸喜色,特别要求她贴上那朱色的琉璃花钿来做朱砂痣。

临出门前,苍清偷偷将浮生卷和月魄小剑藏进袖中,月魄剑肯定是带不进山洞,便暂时拿在手中打算一会给李玄度。

从挑廊望出去,院外已经围满了来凑热闹的苗人。

她的傧相们也已经穿戴整齐在院中等她。

苍清走下木梯,第一眼先看到的是她小师兄。

少年清风朗月的俊脸,在清晨的薄雾里被敛去了几分傲气,连带着瞧着她的眉眼,都因微弱天光贴上些许柔和。

这挺拔的身段,配上苗人异域风极强的红色傧相服,她摇着头连啧三声。

他耳朵上那条小银蛇挂饰一晃一晃的,简直是在引她犯罪,见他喉结滚动,她难耐地舔了舔唇,腹中饥饿感再次浮现。

李玄度瞧见苍清第一眼也楞了神,可见到她舔唇立马回神,忙抬手抵在她身前半寸位置,阻止了她前进的步子,低声警告,“那么多人看着,你给我注意点分寸。”

苍清勾着唇笑,小声回他:“没人的时候,就可以没分寸了?”

“也不行,今日的药你还想要吗?”

“无趣。”苍清笑意渐冷,转开目光去瞧其他几人,又被另外四人吸引。

“哇”的赞叹声才刚出口,李玄度带着警告的一声咳嗽,打断了她后头的轻浮话。

他沉声威胁她,“想清楚再说话做事。”

苍清咬住唇用脸骂人,竖起食指点他,“给我等着。”

等她解了七情蛊,或是吃够了心头血不受威胁的时候,定要……定要……定要什么?

打又打不过,吃又吃不到,这么想着,苍清抿着嘴皱起了鼻尖,还是不够强啊,定要先提升修为才是真。

她冷哼了一声,将手中月魄剑扔给他,转身走人。

后腰带被人轻轻拉住,腰带上的银饰,发出一阵“叮叮当当”的铃铛声,苍清回头瞪他,却见李玄度竟看着她在笑,满脸的宠溺。

这一笑让苍清怔在原地,脑中空白,恍然间心都多跳了一下,不由自主抬手摸了摸脖侧后头的蛊毒印记,七情六欲似乎有点反扑。

不过一瞬她又回神,反手去拍他扯着自己后腰带的手,“干嘛?”

手被他握住,掌心中塞进来个凉凉的小瓷瓶。

李玄度松开手,从她身侧经过时,歪起头轻声说道:“药拿好,丢了可没有第二份。”

第126章

青龙山高耸入云, 连绵不断,虽就在陆菀家旁侧,直线距离极近, 但想要到目的地,却依旧得走歪歪绕绕的山路。

苍清是不用走路的, 哪怕是雾气缭绕,蜿蜒难行的山路,也有人抬着竹辇, 稳稳当当将她送去山洞前。

她乘着一摇一摇的竹辇昏昏欲睡, 她的傧相们行在她旁侧,只听姜晚义说道:“日日走山路小爷这伤腿都要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