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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李淮却又坐回栏杆处, 连带着还缩了缩身子,这熟悉的模样,让苍清回头朝身后望去。

小径处缓缓走来一人, 正是姚玉娘。

她的视线与苍清对上,不带丝毫惊讶, 想来是已经发现姚楼里的是傀儡。

姚玉娘走进亭中,这回没有走向李淮也没有瞧他,只对苍清六人说道:“几位要得东西在我手里, 但我现在不能给你们。”

这是并不打算与他们为敌的意思, 反而是好商好量。

陆宸安忙问:“你要用它医水毒?怎么医?”

姚玉娘不回她,只道:“等花展结束,玉娘会将香炉还给各位。”

陆宸安坚持:“我略懂医术,可以帮忙。”

小队另外五人齐齐挑眉,大师姐还真是谦虚。

姚玉娘摇头,“你帮不上, 这是邪祟, 普通医者难解。”

苍清诧异,直言道:“你已经知道李淮真实的身份?”

“他的身份?”姚玉娘终于看向李淮, 神色温柔, “我只知他不是真正的钱家郎君。”

此话一出,李淮不再假装,坐直身子苦笑:“玉娘果然早就知道了。”

姚玉娘走到李淮身侧,温声道:“淮郎的演技可真不算好。”

苍清收起浮生卷,重新坐下,默默瞧着亭中李淮和姚玉娘二人。

另外四人也都缩回苍清身边,或坐或站或蹲,尽量将自身存在感降到最低, 谁都不愿打断这夫妇的对话。

姚玉娘拉起李淮的手,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手心,笑说:“病弱的钱家富贵郎君手上,怎么会全是茧子?”

李淮也笑,笑意温柔缱绻。

他真是只有在姚玉娘身边时,才会流露出更丰富的情感,也才有了人世间的烟火气,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神君。

月色皎洁,亭中这二人一站一坐,执手相望,美得像一幅静默的画。

这幅画落进苍清眼里,她不自觉摸了摸自己的指腹,有握笔画符箓留下的薄茧,又悄悄拉过小师兄的手,一处处慢慢摸索,找寻他手上茧子的位置。

他突然回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包裹进他的掌心,温热有力,偏他还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紧紧牵着她,让苍清莫名觉得他好像在贪恋什么。

来不及细想,亭中又传来姚玉娘清灵柔和的声音,“可他不是钱家郎君又如何?同我拜堂的人是淮郎,与我相伴五年同塌而眠的人也是淮郎。”

“嗯。”李淮轻声应她。

姚玉娘的眸光依次扫过苍清一排六人。

站着的陆宸安,紧挨着她端正坐着的祝宸宁;坐姿懒散的李玄度,与他执手,翘着腿的苍清;蹲在椅上托腮的白榆,她身侧背靠亭柱,抱手而站的姜晚义。

人总是会不自觉靠近自己想亲近的人。

“三位娘子与三位郎君正巧相配。”姚玉娘瞧着他们六人如此说道:“那可想去看看我同淮郎的过去?”

苍清颦眉凝思,这话是什么意思?玉娘为何会忽然转换态度,还要同他们讲她和李淮的过去?

而李淮竟也不拦她。

不禁暗想是不是漏了什么细节没有考虑到……玉娘手上的神物是什么来着?

姚玉娘并不会给她过多的时间去思虑,她放开李淮的手,行至亭中心,“便请各位两两相配,亲自去演一遭玉娘与淮郎的故事吧。”

她衣袖轻挥,翩然起舞,犹如月下仙娥。

步步摇曳生姿,白衣翩跹,如冬日里迎风而展,傲然的水仙,遗世而独立。

她旋身数圈,扬起的披帛轻轻扫过亭中众人。

一股清幽花香钻进众人鼻尖,苍清不由自主伸出空着的那只手,去抓玉娘翠微色的披帛,入手却成了一段红绸。

画面倏然一转。

红绸中心绾着同心结,另一端牵在她对面人的手里,他倒退着一步步拉着她缓缓往前走,脚踏过地上的红毡,苍清微低着头,只能瞧见对面人的红袍。

视线所及皆是喜气的红色。

想抬眸瞧一瞧眼前人的模样,却根本无法掌控自己的身体。

耳边是唢呐吹出的喜乐,外头有噼里啪啦的鞭炮声。

等一起拜过家庙,也来了个人扶她,这时候便反过来,苍清成了倒退着走得那个,即使一路都面对面,她都没法抬起头。

到此处,就算身子依旧不能自控,苍清也知道她是在玉娘与李淮的故事幻境中,正经历姚玉娘的人生,那么对面的新郎便只能是李淮。

进了新房刚站定,有人高喊一声:“对拜!”

她像个被人控制的牵丝傀儡,腰不受控得直接弯了下去,新郎却比她拜得更快,起身时,她头上的花冠,撞上对面人的直脚幞头。

引得周围人哄笑,因此变故,她也终于做出抬起头的动作,看清了对面与她拜堂之人的模样。

他果然如自己曾经想得那样,穿着红衣去当新郎官,必然也是琼枝玉树好看极了。

只是他这脸色实在是有些白,比不得当日在汴京时那一身公裳惊艳。

即使二人面上的表情都极为冷淡,也不能说话,可苍清的内心却实打实松了口气,讲得虽是姚玉娘和李淮的故事,但对面新郎不是李淮的模样真是太好了。

短暂的视线相及,二人都撇开了目光。

苍清是还想多看两眼新郎扮相的小师兄,但姚玉娘当时对李淮似乎并非如此,偏她没有对身体的掌控权,姚玉娘当年做了什么,她现在便只能做什么。

由人扶着坐到喜床上,有妇人朝着他们撒铜板、果子和彩绢,说着许多吉利话。

她的脸朝向左边并未对着新郎,有人上前剪走她一缕头发,说着什么“合髻”的话。

又递来两盏用彩结相连的杯子,妇人诵:“请郎君、娘子互饮珓杯。”

她复才转回头,接过灌满酒的杯盏,送到对面人的嘴边,喂他喝罢,自己也饮下了他递来的酒。

“珓杯”亦谓之交杯。

在姚楼时,她就着小师兄的手,喝得那杯玲珑清露,以及后头她倒回给他的那杯,除了差根相连的彩线,应当也能称作交杯。

思及此,苍清想扬起唇角笑一笑,可惜当年的姚玉娘不想笑,所以她如今的表情,必然是一脸的冷漠,就如她对面新郎的脸上,除却病态也并无喜色。

她心里生出些好奇,小师兄现在会想些什么?会……如她一般,不由自主在心里高兴吗?

身边妇人取走他们手中的杯子,又摘下她的花冠一同扔进了床底。

若丢进去的杯盏一仰一合便为大吉。

但并未听见妇人诵报结果,想来并非大吉。

到此,礼成。

众人均退出新房,新郎白着脸、病恹恹的由人扶着,却还是牵着新娘去厅堂谢过了来宾。

当夜,新郎病倒发起高烧,钱家众仆习以为常,钱家这郎君自小身子不好,性子也古怪,从来整日只待在院中修养并不见人,除了他父母、侍童和大夫谁都见不到他。

今日他成婚,众人才算是见到他的庐山正面目。

新娘却发现钱家老夫妇得知自己儿子病倒,只是面色古怪也不打算请大夫。

看着新郎喜服的衣襟处,颜色比其他地方都要深,她遣散众人,手执红烛,探身拉开他的衣襟查看,发现血早已经浸透了裹伤的纱布。

这是剑伤,他何必忍着疼娶亲?

常年不出院门的钱家病弱郎君,又为何会受剑伤?

这是当年姚玉娘的第一个疑问,而爱往往就始于好奇心。

她为他处理干净伤口,用妖的灵力为他止血,在床前看顾他一夜。

第二日新妇该在大清早时去拜钱家长辈,之后新郎还要同她一起去岳父母家拜门。

可整个钱家没有人提这事,新房所在的位置是钱家郎君原本的院子,极为清净,甚至连个仆役都无。

扮着姚玉娘的苍清在亭院中站了片刻,身后出现一人。

她便不受控制地张口说出一句话:“你来了。”

转身见到个陌生女子。

“玉娘做得不错,钱家也真是舍得为那短命儿子花钱,钱已到手事已做成,我们赶紧走人去下一处。”

苍清又说:“我要留在此处。”

“啊?”陌生女子满脸疑惑,“钱家那短命儿子,就算有人给他冲喜也活不了多久,留下来讨不到好处。”

“我留下,他就能活下来。”

“就算能活下来又怎么样?”

陌生女子难以置信,“你……你真要为了一个才见过一面的男人留下来?”

她点头。

“你疯了?”陌生女子神情激动,“你忘了我们有多少兄弟姊妹折在凡人手上?”

陌生女子上来拉她的手,“人妖殊途,你跟我走!”

她不为所动,两厢僵持。

屋里传来道虚弱的男声:“你要带我新婚娘子去哪里?”

“李淮”倚在门框上,贵气十足地看着院中的她们。

苍清脱口而出一句:“我想试试。”她甩开陌生女子的手,轻声回道:“让我试试。”

她就这样朝着靠在门口的“李淮”走去,一步步,坚定而执着。

而他就慵懒地倚门而立,静静瞧着她。

苍清便忍不住想,原来小师兄演起李淮来,也能演出他身上九分的孤傲气。

她开口问他:“郎君名姓?”

“李淮。”等了等他又道:“钱家李淮。”

“姚玉霄。”

她扶住他,“外头风大,淮郎进去休息吧。”

接下来的半个月,到了夜里,她会在“李淮”睡着后,用灵力为他疗伤。

日子一天天过去。

明明早就退烧,伤口也都愈合,可他还是整日咳嗽,一副病秧子的模样。

再后来每每到了后半夜,“李淮”就会起身出屋,她只跟踪过一次,就发现了他西夏世子的身份。

当年姚玉娘听到外头传来的消息,宋军大败西夏军,杀得他们险将灭国。

原来城中警戒,官兵在找得人就是她的枕边人。

真正的钱家郎君根本没有撑到成婚,是他李淮为躲追捕李代桃僵。

难怪钱家夫妇那般情状,自家爱子刚病死,原想将冲喜改做冥婚,却突然杀出个人以命要挟他们不得声张。

婚礼正常举行,没人会来冒犯江县最大的富商,他李淮也名正言顺,冒名顶替成了富商之子。

姚玉娘是妖,起初只是收钱办事,只惦记早些结束任务离开钱家,并没有留意到成婚那日,紧跟在钱家老夫妇身边的侍从里,都是李淮的暗卫——

作者有话说:婚礼流程参考:宋.孟元老的《东京梦华录》,略有改动。

第112章

苍清在这边按部就班演着, 同样陆宸安那里进行着一样的时间线,演着同一出《玉娘与淮郎》的戏,只是她的“李淮”是她师兄祝宸宁。

白日里, “钱家郎君‘李淮’”同她煮茶泼墨,到了夜间的后半夜, 西夏世子“李淮”便出了门去,早间再沾着一身晨露归来。

他一起身她就醒了,但她从来不睁眼, 只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等他回来时,他会躺回她身边,等一会再轻轻将她拥入怀中,可仍是满身去不掉的寒凉。

白日里他从不出去,要么懒懒躺在竹椅里晒太阳,要么陪她读书写字。

兢兢业业扮演着身体不好的钱家郎君, 包括每日喝不完的药, 他也全部照喝不误。

当年的姚玉娘在最开始的时候,并不知道他喝得什么, 担心他明明没病还喝药岂不是伤身?

陆宸安却能闻出补药的气味, 还好这出戏里姚玉娘略去了不该出现的部分,叫他们六人不必假戏真“做”。

这样平淡的日子也不过一年,江县起了一场大瘟疫,城中尸横遍野,四处哀嚎,连钱家老夫妇也没有躲过去,在此疫中病故。

封城后街上死气沉沉,到处是烧尸的火堆, 将天幕熏得昏黄,一刮风,大片大片焚尸的烟灰吹到城中各处角落,迷得侥幸还活着的人泪眼蒙蒙。

不过这泪也不会流太久,早间还在哭孩子离世的母亲,到了晚间便是草席一裹,扔进了火堆,烧成灰后,烟一飘,继续去迷他人的眼。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没有什么人还敢走出来,但街上却依旧很挤,陆宸安站在街角,看着来不及烧的尸体堆在路上,有些盖着草席 ,有些连草席也无。

有个孩子装在小小的箩筐里,干干瘦瘦蜷成很小一团,一只手晃在箩筐外,灰青色的脸上似乎还挂着笑。

不知是笑不用再受病痛折磨,还是不用再受病痛折磨才笑。

也许是笑他的爹娘都在,就闭着眼躺在他的箩筐旁,瞧,被新扔过来的死人撞到时,他阿娘紧牵着他的手还在晃。

有爹娘相伴不算孤单。

一旁燃着的火堆,黑色的烟灰卷成一缕缕飘上天,也迷了她的眼。

作为医者见如此惨像,喉间发涩却说不了话,心间发颤也做不出任何的动作,只能傀儡似的做着姚玉娘当年做过得事。

钱家药铺是第一家免费分药出来,给城中百姓的药铺。

她不再待在院中,日日往街上跑,在街头支起一个摊子熬了一大锅草药,药方是钱家大夫所写,确实是避疫的方子,但效果却来自于姚玉娘的灵力。

“李淮”并不赞成她的做法,却也不阻止,只是搬了椅子坐在摊子旁安静陪着。

她怕他染上时疫劝过几次,但他很固执,依旧日日来陪。

陆宸安劝诫的话皆来自姚玉娘的词,但李淮的这个行为,不免让她想起师兄也是这般固执。

明明从小斯文,总还是跟在她后头爬树下河的淘气,明明对医术毫无兴趣,却会陪她走遍各处找稀奇古怪的药材。

二人同在六岁拜进山门,一陪便是二十年,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从未分离。

他们应当还会有更多这样的二十年,老来在云山观做两位逍遥的老道长,也很好。

她思绪乱飘,手上舀汤药的动作却不会停下,不知扮着李淮的师兄现在又在想什么。

师兄这般性子,她大概是没法问出来了。

但真正的李淮当年坐在摊子旁,常常支着头,似乎也有思虑万千,眼里时常露出迷茫的神色。

一个月后,城中柴火都已烧尽,大半人口化作灰烟,瘟疫忽然消失,也是在这时,李淮身上目下无尘的气质更甚,即便他刻意收敛许多,还是能让人一眼瞧出。

夜间也再不悄悄出门,似乎是钱家郎君还是西夏世子,对他而言都毫无意义,他的双眸里渐渐失去人气,只剩孤高自许。

只有瞧向姚玉娘时,才会重新沾上一些活气。

姚玉娘当年也许不知道,但陆宸安猜,应当就是这时,李淮完成了在凡间的任务,恢复了记忆。

该归位的谪仙舍不下红尘,人间便生出了邪祟。

但要问李淮到底是何时对姚玉娘动了情?便重新再看看姜晚义和穆白榆演得这一出。

成婚当日,“李淮”身受重伤在暗卫的保护下,无意间闯进钱家大宅,恰巧遇上刚断气的钱家郎君。

搞清楚状况后,他替钱家郎君穿上了喜服,逼着钱家老夫妇守口如瓶。

为了坐实钱家郎君这个身份躲过外头的追兵,他强撑着在黄昏时同他的冲喜娘子拜完了堂。

虽然姜晚义眼下只是在戏里,不是真的李淮,但疼痛感却很真实,牵着红绸领新娘去家庙时需得倒退着走,好几次差点站不住,还好身侧有人相扶。

可即使疼痛难忍,他看着对面顶着白榆面容的“玉娘”,依旧几番晃神,竟在心间生出遐想,若白榆真是他的新娘……

也许同她一起闯荡江湖也很好,至少他再不用孤单一人行于这冰冷的世间。

他自小便不招人喜欢。

又担心自己身上的阴煞气会吓到她,便想扯出个笑来,不过李淮当年没有笑,所以他做不出笑的表情,就如他对面的新娘也微低着头,面上并无笑意。

不知一会白榆抬头见到冷着脸的他,会不会心生厌恶。

当新房中传来“对拜”的声音时,他思绪中断,身子合着他的心意拜了下去,扯动心口的伤,生疼。

在哄笑声中他抬起头对上新娘的目光,她面上闪过一丝惊讶,但这也只是玉娘当年的表情,白榆在想什么他大概这辈子也不会知道了。

饮过交杯酒,抛过珓杯,礼成。

也许李淮当年也在见玉娘第一面时,就产生了别样的心绪,明明可以称病省下后续的流程,他却依旧强撑着牵起姚玉娘的手,同她一起去前厅对来宾致谢。

好在钱家郎君出了名的病弱与脾气古怪,没有人会质疑他惨白的脸色,也不会有人在意他为何全程冷着脸,更无人认得他。

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身份。

当夜,他发起高烧,“玉娘”用灵力替他疗伤,他昏昏沉沉醒来数次,在他们相见相识的第一天,他就知道了“玉娘”不是人。

晨间,姜晚义被院中说话声吵醒,胸口的疼痛感如此真实,让他一时以为自己真得要死了,恍惚间好似又回到儿时将死的雪夜,忽而想起他如今是“李淮”,只不过是像牵丝傀儡般在演他的故事。

他起身走出屋,几步路就让他站不住只能倚靠在门上,对院中人说出设定好的词,“你要带我新婚娘子去哪里?”

而后看着“玉娘”甩开陌生女子的手,朝着他一步一步走来,目光坚定而勇敢。

她义无反顾选择了他。

当年李淮有没有在这一刻心动,他不知,反正他姜晩义看着白榆的脸,明确意识到自己动了心。

有一束星光照进他心里,扯开了无边夜幕。

如果,他是说如果,这不是在戏里,不是姚玉娘选择李淮,而是穆白榆选择他姜晩义,那该多好。

他羡慕李淮。

事实上当年的李淮同他一样,也被姚玉娘这般勇气吸引,所以他不由自主说出真名。

“李淮。”反应过来后才复道:“钱家李淮。”

“姚玉霄。”

原来她真名唤作玉霄,所以她是水仙花妖啊。

而他今日之所以会出口留住她,本只是图她灵力为了自己活命。

西夏虽败仍未倒,还有旧部在支持他,他要活下来,活着回到西夏。

可西夏世子李淮却在一日日悠闲寻常的相处中,越陷越深,假戏真做。

就好像姜晚义在扮演李淮时,也一步步沉迷进这日日相伴的消闲处,即使说出得话、做出得动作都是设定好的,但这又何尝不算他借李淮的词,说出自己的心意。

出了这场戏,这些话便永远不会出自姜晚义之口,他的心意也绝不会叫她知道。

她是天上高高挂起耀眼的星辰,而他只是常年行走在地下阴暗的生魂。

更别说祈平郡主与邢妖司姜判官,虽未见过面,却结下过梁子,他曾因由对她的轿子放过一支冷箭。

这也是重遇后,他瞒下自己邢妖司判官身份,从不拉弓的原因之一。

他怕她知道,他就是当年对她放箭之人。

哪个高门贵女会傻到,去喜欢他这样无规矩的粗鄙郎君?

姜晚义不擅长写文章,但李淮会写漂亮的诗送给姚玉霄;

姜晚义只会吹叶子不会乐器,但李淮能弹琴给起舞的姚玉霄伴奏;

姜晚义能描符纸却不擅丹青,但李淮会将姚玉霄跳舞的模样画下来,裱好后挂在屋中;

姜晚义不喜算账,但李淮能手把手教姚玉霄拨算盘,教她如何理家如何驭下;

姜晚义从没给小娘子描过眉,但李淮会在每日清晨时,满脸温柔的陪姚玉霄梳妆;

姜晚义不喜吃苦食,觉得苦药及其难喝,但李淮一天不落足足喝了五年;

他扮得是李淮,李淮演钱家郎君,同病相怜。

他姜晚义就这样借着李淮的身份,和他的心上人过了五年高门贵族里的郎君、娘子才会过得生活,让他恍惚觉得他这般德性,也能配上那个永远骄傲得意的小郡主。

李玄度不在意的位置和姻亲,是他姜晚义梦寐以求却不得的奢望,如果琞王这个位置早一些……没有如果。

就好像李淮当年的选择也不会有如果。

在江县的时疫结束后,李淮恢复了神的记忆,他在人间的任务,战争、瘟疫、死亡……全部圆满完成。

什么钱家郎君,什么西夏世子,不过都是他这神君做任务的棋子。

如今只需要舍下这身凡人皮囊便可归位。

他却迟疑了,今日推明日,明日推后日,一日复一日。

江县生了邪祟,城中人开始生怪病,先是时常下痢,再是皮肤起红疹,而后腹大如鼓,人不似人。

请了道士和尚来驱邪,吃了道士炼的丹药确实有些效果,城中人便更信是邪物在作祟。

玉娘想查,李淮不拦着。

钱家拿到丹药的制法,雄黄、朱砂、滑石、赤石脂……都有毒,吃久了会引人发疯。

玉娘查了很久,终于发现湖中的古怪,她自然是看不见那些虫,但也知这里是源头。

钱家药铺又出了新药方,专治水毒,有效却不多。

李淮深知这些都是因他而起,他却无能为力,只要他一日不归位,邪祟就不会消失。

可最麻烦的是,他没有按时归位,引发了不该生出的邪祟,如今已经回不去,还天罚将至。

这天罚必然能将他打得神魂皆灭,他没有告诉玉娘,就如玉娘真正想做得事也瞒着他。

时间在这点滴日常中一点点往后溜,就这样过完了不长不短的五年。

某日如往常般就寝后,再睁眼,众人已是身在钱家大院的凉亭中,不过黄粱一梦。

姚玉娘早已一曲舞罢坐在李淮身侧。

苍清的手还被拉在李玄度的手中,她侧头瞧他,他也回望她,相顾无言。

直到一旁白榆先出声:“本郡主居然用姚玉娘的身份,和小姜模样的李淮成亲了,还同他过了五年?”

她满脸无可言喻。

姜晩义极轻地说了一句,“那就是我,不是李淮。”

不知白榆听见了没有,但苍清听见了,她接口:“准确来说我们是用自己的模样和心境,强制演了一遍姚玉霄和李淮的过去。”

白榆点点头表示明了,忽然开始抹眼泪,“这也太感人了,玉娘和淮郎的故事,比我看过得任何一本话本都要感人肺腑,还有那些可怜的百姓……原来世人那么苦。”

众人:“……”

哪里感人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演了五年的李淮,姜晩义差点将她拉到怀中替她擦泪,伸出的手愣在半路又收回,最后只抬手将袖子递到她面前给她擦泪。

苍清哭笑不得,“这两人至今恩爱,不至于感动得流泪吧?”

话说完她忽然顿住,心头闪过一个念头。

这念头若是成真,那这个故事的结局似乎不会好。

白榆瞧着心性单纯,敏锐度其实很高,总是能一语道破关窍。

幻境里玉娘没有解释神物的来历,以及她想做得事,这夫妻二人都有事瞒着对方。

对面的李淮轻声说道:“真好,我似乎又同玉娘过了五年。”

“这样便有十年,该知足了。”

苍清明白了姚玉娘带他们进幻境的用意,她是想有人记得他们的故事,也想再同心上人走一遍过去的路,这也是李淮不阻止的原因,在这点上他们心意相通。

她又想起小册子上的记载。

玉娘手上的神物是香炉,那只能是可聚神魂、能医百病但需药引的虔心炉。

姚玉霄便是那药引,她是想……以身做祭。

如果李淮是知道天罚将至,自己时日无多,不想让玉娘以命换命。

那玉娘便是已经知道了他是真神,想要以命换命。

明明互相发现了对方的真实身份和意图,却谁都没有说破,就好像不点破,这样寻常却圆满的日子就不会烟消云散。

但月有阴晴圆缺,人生亦如此。

第113章

天际泛白, 朝霞如火。

今日无雪。

钱家大院的门口围满了人。

群情激奋,吵嚷着要钱家人给个说法。

什么说法?

有人说,城中邪祟皆是因为姚玉娘为了钱家利益往湖中投毒。

说起来可不止那假冒守尸人瞧见她, 拿着香炉往湖里洒东西。

有一人说起,便突然就莫名其妙多出许多见证者。

“钱家为富不仁!”

“钱家丧良心!”

“钱家谋财害命!”

全然忘了四年前, 也是钱家没有放弃城中这些还活着的生命,免费施药救人。

因邪祟死了妻子地喊:“要个说法!”

因邪祟死了父母地喊:“钱家赔钱!”

因邪祟死了孩子地喊:“以命偿命!”

因邪祟死了家中劳动力地喊:“要说法!快赔钱!得偿命!”

不知何处扔来一坨黄泥,砸在钱家大门上。

有人起头, 其余人纷纷效应。

朱漆大门深深浅浅印上污秽黄渍, 几乎没有好地,好似粪土之墙,又如红玉蒙污。

又有人说:“将姚玉娘绑了去见官!”

也有人说:“姚玉娘是钱家人,应当由族中人来裁定她的去留。”

钱家族人出面劝和,先是大义凛然地讲了许多大道理,又开始提及过继或是兼祧之事。

兼祧便是寻一子同时继承两家, 以传两房香火。

族长面上带笑, 和气地说着:“侄孙男身子不好也该早做打算,若真有那么一天, 族中绝不会强迫玉娘子守节, 我朝是很开明的嘛,族中还有其他大好男儿。”

他们何止觊觎这偌大的家产,还窥伺着玉娘子美貌。

族长还说:“哦招赘啊,但我那侄孙女毕竟年纪还小,一介女流,招婿终归便宜了外姓人。”

无论族长如何说破了天。

只要“钱李淮”冷冰冰站在那里,便没有人敢真的上前。

不只是因为他身上那不可侵犯的神性,即使他真是那病殃殃的短命鬼钱家郎君, 只要他一日未死,族中就无人敢打钱家家财的主意。

无论他多糟糕多弱小,哪怕是残废就只因为他是男人,就能做家中顶梁柱。

江县县令也来了,他出面稳住众人,县令派头十足,说得话有理有据,“县里定会找出真相,还百姓一个公道。”

但转头又对姚玉娘道:“我那没福气的妻子去了,有意续弦,听闻钱家小妹正值婚嫁之龄……”

他捋捋灰胡子,抖抖青色官袍,头顶垂脚幞头的翅脚也跟着晃了晃,很是神气,“若是能结秦晋之好,今日这些都是小事,公用水井也好说。”

姚玉娘看着他不说话。

钱家小妹钱宗悦却差点冲上去打人,她这年纪都能做他孙了,一方父母官也好意思说出这话来。

李淮就这样面无表情地看着,只对姚玉娘说:“玉娘,就是这样你还要救他们吗?”

姚玉娘点头,“不管怎么说,是我们有错在先。”

李淮从来不会阻拦姚玉霄想做得事,唯独在这件事上,他不肯让步,“再过几日,邪祟就会消失,玉娘你信我。”

姚玉娘看着他笑,眉眼温柔,“我知道,可那不是我想见到的,没有淮郎,玉娘不愿独活。”

那层薄薄的窗户纸最终还是戳破了,所有恩爱寻常就此烟消云散,再不会回来。

李淮垂袖苦笑,“你觉得我就愿意独活?”

“淮郎长寿,十年不能忘,百年不能忘,千年万年也自当忘了。”

“我现在唯一放心不下的是阿妹。”姚玉娘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便是这样,她没有听到李淮轻声说得那句:“可我不愿忘。”

也许她听到了但她只是红了眼,拉过钱家小妹,问她:“你可找到良婿了?”

钱宗悦不知自己的阿兄阿嫂在说些什么,听到询问只把目光投向了一旁的苍清六人。

姜晚义往后退一步,苍清上前一步挡在李玄度的身前,只剩下祝宸宁未动。

钱宗悦便问道:“这就是你们说得另一个兄弟?倒真是一表人才。”

她直言不讳,“这位郎君你可愿意同我成亲?替我守万贯家财?”

祝宸宁似乎习以为常,一句话未说,只拉过身旁陆宸安挡在身前。

陆宸安忙道:“他已经娶亲了,我正是他娘子,我们还有四个可爱的孩子,两男两女。”一口气说完,面不改色,师兄就该给她付酬金。

钱宗悦沉下脸,瞪了姜晚义一眼,“你果真阴险狡诈、谎话连篇,你这兄弟都成婚了还同我介绍。”

姜晚义挑眉,探究地瞧着祝宸宁和陆宸安,他之前竟没发现这二人……默默无言接下了这骂名。

倒是他身前的白榆替他仗义执言:“他明明正直坦率,光明磊落,大庭广众钱小娘子不可随意污人名节。”

姜晚义只是垂下头,正直坦率、光明磊落?谁?他吗?

他不免自嘲地轻笑了一声。

但无论如何,有些话私下调侃几句没有问题,但众目昭彰之下却不该说。

钱宗悦也读过书,想到众目睽睽这么说确实不妥,道:“是我着急之下胡言乱语忘了礼节,抱歉。”

而后她有气无力走回姚玉娘身边,老气横秋地叹气,“阿嫂,你也瞧见了,这世间好男儿已经死绝了。”

姚玉娘无奈,“那也得寻,我和你阿兄不能一直保护你。”

江县县令听到他们这般对话,便知这是撂了自己面子,冷哼一声甩袖而去。

钱宗悦便道:“可是阿嫂应当也知道,这世间的好男儿有多难寻,他们各个争着做婿不过是想吃钱家绝户,即使我今日真招到婿生下一子半儿,守得一时的万贯家财,日后也迟早守不住,阿嫂还是同阿兄自己再努力努力给我生个侄吧。”

姚玉娘也叹气,像是认了命,对钱家族长说道:“那便请族长做个见证。”

族长以为她这是想通了,笑道:“就是说嘛,总要立嗣才对……”

姚玉娘说道:“我姚玉霄以我夫钱宗怀之名今日立下遗嘱,若我二人身死,钱家全部家财田宅十分之中,一分作为香油钱赠予城外观心观,留我妹钱宗悦一生道长之名,一分用于建成公用水井,二分用于钱家药铺,免城中百姓一年药资,四分由钱宗悦继承,剩余二分若井能建成便全数没官,若建不成便也赠予观心观。”

钱家兄妹这情况,按宋律而言,父母双亡且无嘱,家产三分归兄,一分归妹,而兄又无嗣,死后寡妻需得替他立嗣才得守这三分家财,且不得携资另嫁。

姚玉娘本想让钱家小妹招赘,再将家产皆转入其名下,然而时间有限,等不到这时候。

天神归位,花妖身死,环狼饲虎的钱家便只剩小妹。

小妹年幼,又常年只在观中去岁才下山归家,并无经商之资,这偌大家财交予她实是难守。

好在她在观心观里还有师父与师兄弟姐妹,总不会一人难撑,四分家财也要比十分好守许多。

姚玉娘从未见过真正的钱家郎君钱宗怀,连他的名字也是后头才查实,但她感念钱家让她遇到李淮,也感谢钱家保了李淮的命,无论当年钱家老夫妇打过什么主意,人早已化土,既然冒顶了钱家郎君的身份,她二人便对钱家这个小妹有兄嫂之责。

钱族长的面色越来越黑。

钱宗悦的脸色也不大好看,她问姚玉娘,“这是何意?阿兄阿嫂为何要立遗嘱?”

姚玉娘并未回她,自顾道:“宋律有言‘若亡人遗嘱证验分明,并依遗嘱施行’今日口述从简,日后自会有详细纸述遗书。”

等她说完,李淮拉过她的手,径直穿过人群往钱家大门走去。

他走在前头,什么都不用说也不用做,甚至是面无表情但就是气势凌人,天神的威压之下没有一人敢拦路,纷纷自动往两旁退开,给他二人留出空。

一挥袖,脏污的朱漆大门向两旁缓缓打开,可地上终归也滴滴答答流了一路黄泥。

他不愿地上的淤泥沾染他的水仙分毫,打横抱起姚玉娘,跨过钱家门槛,转过垂花门。

二人身影消失在众人视线里,只有苍清听见他说:“花无尽,月无穷,两心同。余下的时光,我只想同玉娘度过。”

他这是终于接受了姚玉娘的选择。

一场闹剧便这样在李淮目中无人的态度下结束。

苍清一行六人回了自家小宅子,也不知是不是巧合,这处租赁的宅子也是钱家的家财之一。

说起来她能瞧见湖中异样,应当也是因玉娘日日用虔心炉往湖里洒灵力,只要和玉京有关的事物无论神物还是异族,苍清总是较为特殊。

从他们踏进泸州城的那一日起,他们和钱家就注定会有牵扯。

无言走了一路,等踏进自家院门,见院中挂满洗过的衣服,尤二娘正艰难地将一根被子挂到晾衣竹竿上。

见他们回来,高声喊道:“娘子郎君们回来了?来帮我搭把手。”

李玄度离她最近,顺手捞了一把快要落地的被子,触手全是未拧干的水,水珠子甩了他一身,他忽然愣住,这被子好眼熟……

果然尤二娘就说道:“李小郎君,还是要少在外头找人打架,被子上衣服上都沾着血,多难洗,衣服还是破的,我替你补好了。”

眼前的被子洗得泛了白,还在淅淅沥沥滴着水,一旁补过后不同色的衣摆,上面是密密麻麻丑陋的线迹。

李玄度无语地闭了闭眼,“多谢二娘,只是你这针脚还不如我,劳你如此费心,将我原本能穿得衣服洗得不能穿,且晚上还得挨冻。”

姜晚义在旁大声嘲笑他,“李道长,二娘也是好意,你何必阴阳怪气说人多管闲事。”

尤二娘虽有些不好意思,但也没放过他,“姜小郎君还笑呢,衣袖子全是不明污渍,不知道还以为你大冬天下河捞鱼了,二娘也替你洗干净了。”

姜晚义往她所指的方向一瞧,日光下自己的衣服就晾在竹竿上,只是这袖子上的颜色……比其他地方都白了一圈,因是黑衣尤其明显。

他脸上的笑消失了 ,嘴角抽了抽,“二娘,你用了多少皂豆在我的衣袖上?”

“不多,就半罐。”

姜晚义:“……”

买新衣要钱的啊!!!

李玄度拍拍他的肩,“你人善,千万别丢,继续穿,使劲穿。”

“……九哥,好哥哥,你会那什么修补术吧?什么尘决。”

“不会。”

“你放屁!”明明就是公报私仇。

一旁白榆满不在乎:“我就从不洗衣服,完全没有你们这个问题。”

不曾想二娘也有话说:“白小娘子你还说呢,衣服穿一次也不洗就丢在角落里,我也替你洗了,不然好好的多浪费,虽说各位娘子郎君有钱,但也不能这么用啊。”

尤二娘和他们相熟后,话多了,内知的架子也有了,人倒是勤快就是活实在干得不怎么样。

苍清本来还想问问自己换下时还好好的裙子,为何此时脱了线。

见这仗势,她意识到事情正朝奇怪的方向发展,挪了两步脚,往自己的房间慢慢靠近。

结果还是晚了一步。

“苍小娘子你别走,你成日都在何处就寝?今日整理屋子就你屋里头寝具是落灰的,二娘说句不好听的,无论是娘子还是郎君哪能天天夜不归宿。”

这哪是内知啊,这是给他们找了个大人啊。

但要说她天天睡在哪,除了第一夜睡在自己屋子里,之后确实再没睡过,李明月的床,她睡的次数尤其多,竟无法反驳。

祝宸宁和陆宸安走在后头现在才跨进院门,苍清还想提醒他俩赶紧跑。

结果尤二娘看见祝宸宁却只喊了一声:“祝郎君和陆小娘子回来了。”

就自顾忙去了。

嗯?

说了半天,就拿他们四个当孩子?两男两女,四个孩子是吧?

苍清同另外挨训得三人面面相觑,瞧瞧,这就是有一幅好面皮的重要性——

作者有话说:花无尽,月无穷,两心同。——张先《诉衷情·花前月下暂相逢》

律法参考:《宋朝法律史论》

第114章

他们在泸州城又待了一月有余, 陆宸安和祝宸宁每日都出去在钱家药铺替城中人“驱邪”。

妖魂做祭,恩怨两清,城中再无瘟。

时间看似走得很慢, 却从来不会停下来等人。

又是一年除夕。

城中大雪已下了两日,未有停势, 院中已是厚厚的积雪,压歪了院中竹枝。

苍清坐在廊下,和同样每日无事可做的另外三人围炉煮雪。

炉火“噼啪”爆了一下。

她用棉布裹着瓦罐分茶到四只茶盏里, 刚分完, 伸来三只手,各自取杯喝茶。

她自己也放下瓦罐,端起杯盏暖手。

说是茶,其实也不过是雪水煮得龙眼红枣热饮子,闻着清香满盏。

落雪簌簌,炉中火苗“噼噼啪啪”, 正是人间好时节。

她打破沉寂, 开口:“等过了上元,我们便启程吧。”

李玄度问道:“想好下一处去哪里了?”

“去矩州, 你和阿榆应当还记得在临安时, 我曾答应小莲将她和陆苑带回家吧?”

“记得。”白榆抢答:“去岁除夕是我们三个一起过得第一个年。”

苍清啜了口龙眼茶,感叹:“是啊,去岁除夕我们一宿未睡。”

姜晚义接口:“真羡慕你们,去岁除夕,我还在替顾主办事。”

李玄度轻笑:“所以年初一我们才会在冥府相遇。”

姜晩义也笑,有些事当真是从初始便已注定。

等夜间大师姐和大师兄回家,尤二娘已经张罗了一大桌菜,大部分是从外头买回来的, 只有少部分是尤二娘特别想展示,硬要做得新菜式。

一群人围在一起,举杯相碰,约好岁岁年年皆如今朝。

外头传来烟火鞭炮声,几人都冲出门去瞧,绚烂的烟花在空中炸开,噼里啪啦吓出邻家一连串犬吠。

苍清抬头看天,呢喃自语:“九重阙当真有如此无情,才叫李淮宁可神魂俱灭也不愿待?”

这是她头回见情人殉情,从来以为只有话本中才会有,原来高高在上的神君恢复了记忆,也仍旧会被凡世所累,抛不下红尘。

烟火声太吵,将她的声音淹没。

不想站在她身后的李玄度听见了,回她:“或许是万载千秋,神职在身委实太累,又或许是他不愿守着回忆独活过百年千年万年,即使心上人的面容早已模糊,仍走不出来。”

她问:“你也如此想吗?”

空中又炸开一朵烟花,太过响亮,她没有听见他的回答。

原本说要一起守岁,结果到最后都溜得无影无踪。

正要回房的姜晚义下意识抬头一瞥,借着院中挂得灯笼微光,正巧就看见屋顶上坐着个人。

他回屋取来一杆红缨枪,飞身上屋顶,站在他身侧,“大冷天,九哥怎么一人躲在这喝酒?”

“想讨酒喝直说。”

李玄度将手中小酒坛朝他扔来。

姜晚义伸手接住,往嘴里倒了一口,皱起眉,“好苦,这若是酒那我们晚间喝得是什么?”

“甜水。”

“……还是玲珑清露好喝。”他将手中的红缨枪递给他,“给你。”

李玄度满脸问号:“你拿红缨枪来是几个意思?”

“我去哪里给你打造一把银枪?不要钱啊?小爷没钱,你给我?”

“我也没钱。”李玄度轻啧一声,起身接了枪,“不够帅。”

两个穷鬼都从对方眼里瞧出了嫌弃。

姜穷鬼:“别挑三拣四,你到底行不行?”

李穷鬼:“我会不行?这能难倒本道长?”

他站于屋顶,手持红缨枪,寒芒一点,如潜龙出水,先时还稍有不顺,后头动作流水行云,枪上红缨徒留虚影。

不是说没学过吗?这就是传说中的武学天赋?

姜晚义瞧在眼里,笑着称赞:“不愧是龙傲天,小爷都有些嫉妒了。”

若非冥府的册录上写得明明白白,就真要以为他才是李玄烛。

一式舞定,李玄度将枪扔回给他,拿回酒坛往嘴里倒了口酒,说道:“我要去趟冥府。”

姜晚义心慌,不假思索回道:“你要去就去,同我说什么。”

“我需要有人守着我的人身。”

“你……信得过我?”

“嗯。”

姜晩义的心因他这毫不犹豫的一句“嗯”,突突跳起来,不知是慌张还是激动,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你真要去?我劝你别去,李玄烛的事……”

“一定要去。”

下了几天的雪在除夕夜停了。

今日云间无月,那么黑的夜,仅院中灯笼的烛光洒在雪地上,竟让人觉得这一点光也明晃晃地刺眼,定是错觉。

良久,姜晚义才道:“那兄弟我祝你好运。”

李玄度冷哼:“谁是你兄弟。”

姜晚义没皮没脸笑道:“九哥之前还说我是你兄弟,今日就翻脸不认人。”

“你整日言笑晏晏,就是怕别人不亲近不喜欢你?”

姜晚义心事被人拆穿,却并不觉得恼反而有些轻松。

“何必说破。”

他替他点起一盏引魂烛灯。

他将手中酒坛递给他,“走了,你自己喝吧。”

言罢,李玄度在脚踝处绑上红绳,闭上眼再无动静。

姜晚义叹气,心间紧张万分,却仍是生出一丝真相道明的期望。

红缨枪被他随手丢在一旁,举起酒坛往嘴里倒了一口,立马又张嘴吐掉,酒水吐在屋顶上,热气瞬间化开一滩雪水。

还是觉得难喝,他自小只喜甜食,讨厌任何苦味,也不知这么苦涩的酒,李玄度是如何往下咽的。

人生够苦了,总得尝点甜的。

姜晚义的记忆,因这一口苦酒被拉到儿时那个男人身边……

男人是他师父,最爱饮酒,饮了酒就拿竹条抽他,将他的头摁进水缸里。

直到他忍无可忍,离开了那里……

冥府一月,人间不过一日。

不到半个时辰,身旁安静坐着的李玄度睁开眼,哇得吐了口血,红艳艳地洒在白雪上,被夜色衬得发黑。

姜晚义忙伸手扶他,“你在下面遇上什么让生魂受伤了?”

李玄度推开他的手,擦掉嘴角残留的血迹,轻声开口:“原是我占了你的位置。”

姜晚义的大脑一下子僵住,再无法思考。

直到李玄度又说:“九皇子?琞王?呵……姜晚义,你藏得可真深啊。”

姜晚义回话声比他更轻,“我叫你别去……你非要去。”

“你敢说在你内心深处,真得一点也不想我去吗?”李玄度冷笑,“别骗自己了,九哥。”

其意昭然若揭,寒气渗人的雪夜让姜晚义莫名恼羞成怒,“你以为我有得选择?你这十九年好歹还拿着皇子的身份,锦衣玉食,我这十九年颠沛流离哪一日好过?”

李玄度又往雪地上呸出一口血,“这才是你整日怼着我的真正原因。”

“对!我想要得东西,你唾手可得却弃如敝履。”

姜晚义不自觉往嘴里灌了一口酒,这一次竟不觉得苦了,“你占着我的位置凭什么还来指摘我?”

“你明知真相大可以自己认回去,如何不认?”

“上一辈的恩怨我怎会知道?我靠什么认回去?谁会信?难道要抢了冥府的册录送去殿前?!”

若非在冥府判官殿抄了一整本生死簿,姜晚义也不会查到自己的身世,他才是真正的九皇子。

李玄度:“那你颠沛流离难道是我的原因?我自小在观中长大,也未曾享受过几日皇子的待遇,你既知真相又何必整日假惺惺喊我九皇子、九哥的来我这出气?”

李玄度冷笑连连:“不就是等着这日真相大白好来恶心我”

“先前在石家村你告诉我李玄烛之事,不也正是此意?”

“是,先前与你并不相熟确有此意,但后头我给你留了脸面,是你自己一次次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还来怪我?”姜晚义又拿起酒坛,可刚送到嘴边,便有一股疾风射来。

他偏头躲开,手中酒坛“啪”地碎裂,酒液溅在他身上,又流了他满手。

姜晚义站起身,将手中剩余碎片往院中底下一砸,冲着李玄度吼道:“你想打架,老子奉陪!”

反手抽出背后那柄通体漆黑的夜影刀,“日后可别说我欺你刚走完冥府。”

在院中路灯和白雪的映衬下,这把长直两刃刀闪着金属寒光。

刀格是青面獠牙的立体恶鬼模样,柄首处的麒麟状环首,挂着红绳和铜钱,耍起来叮咚响,很是威风。

可从石家村二人见面后这么久以来,这是他第一次在外拔出夜影刀,所对之人是友非敌。

院中众人被吵闹声吵醒,纷纷披衣打开房门走出来查看。

尤二娘抬着头咦道:“哎?李小郎君在外头打架也就算了,怎么和自家人也打起来了?”

陆宸安很是不高兴,“小师弟都不陪我练剑,明日来求药一定要给他最苦的!”

“师妹,这根本就不是在练剑。”祝宸宁要上前劝架。

后出来的苍清拉住他,“大师兄别管了,都回去睡吧,别一会被殃及池鱼。”

“可是……”

“小师兄的性子你还不了解吗?劝不住的。”

祝宸宁摇头:“小师妹你去劝一定有用。”

苍清也摇头,“我不去。”

她直觉她要是去劝,保不准就打得更厉害了。

今日定是谁劝都不管用,除非凌阳师叔来了,拿拂尘给他打下来。

堂屋房顶的瓦片“突突突”被剑挑起一排,积雪四溅,最后和瓦片一起砸落在院中,合着城中各处的炮仗声“噼里啪啦”一阵响。

祝宸宁叹气,“大过年的也不知道闹什么。”

苍清安抚他,“他们想说,明日一早就会告诉你,他们不想说,大师兄你也问不出来,还是睡觉去吧。”

白榆抬头看了半天,“小姜的功夫也不错,怎么平日里见了我就只知道躲?”

不过片刻,她便打起哈欠走回房,走前还冲着堂屋房顶喊道:“你俩谁敢踩本郡主的屋顶扰我好梦,明日就等着挨鞭子吧。”

苍清站在廊下又看了一会,才回屋去,心里隐隐不安,高低是睡不得觉了,点起烛灯在临窗的桌前坐下,取出黄纸晕开朱砂,提笔写符纸。

前几日小师兄同她说,他的符纸被大师兄要走几张,剩下的全被大师姐打劫一空。

什么时候她写得符纸威力也能像他写得那么大,便算出师了——

作者有话说:朋友哪有那么容易就交心的呢。

第115章

苍清手上画着符, 耳朵也不曾停。

偶尔她头上房顶会有脚步声跑过,身后便会传来顶上瓦片掉落屋中,碎在地上的声音。

不知阿榆的屋顶上吵不吵, 反正她的屋顶是没有逃过被踩得命运。

院外有刀剑相击的蜂鸣声。

庭中晾衣竹竿倒地发出脆响,竹枝断折, 激起叶上积雪簌簌,院中被劈裂的桌椅一阵“乒乒乓乓”,连院门也没逃过挨揍, 铜环铛铛地晃。

今岁的除夕, 这院中人怕是都不能睡好觉了。

过完年还要请瓦匠工来修屋顶,木匠来修大门,等等,就在刚刚院墙是不是也倒了?

苍清在心里又记上一笔,架是小师兄打的,所以这帐得找宫里报。

李、姜二人之后的饷银也别想要了。

倒是没有一刀一剑砍到他们的窗户和房门, 还算是有分寸, 不然明日她就要请大师兄拿出戒尺了。

怎么外面还念起咒了?

还有骂人声。

“姜晚义,老子忍你许久了, 有本事别只会往她屋顶上跑, 土行决!”

便听院中土地刷刷凸起声,大约是挡住了姜晚义的路,听他骂道:“小儿眼瞎,连你老子我都认不出了?敢拦你爹的路,引雷决!”

哎,院中地砖也得重铺,都是白花花的银钱,小师兄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天边轰隆隆一声雷鸣, 哪有年初一打雷的啊。

小师兄声音都打颤了,还在放狠话,“呵,谁是谁爹?还是想想如何讨饶吧,坎字决!”

看来这雷威力还是不够。

“放屁!老子会求饶?老子一会就打得你跪地认爹。”姜晚义才放完话,便听外头“哗啦”一声水响,而后是怒吼声:“李玄度!老子今日新换上的衣服!”

“叫唤什么?没给你扔井里都是老子行善积德,巽字决!”

苍清叹了口气,卧龙对凤雏,一样招笑……

自己怎么就看上这么个幼稚鬼了。

“李玄度你是疯狗吗?一直咬着老子不放!”

没多久姜晚义的声音再次传来,“你到底在下面还知道了些什么,这么恨?!”

没有听到小师兄的回话,只有月魄剑更盛的蜂鸣声,刀剑相击的金属声。

夹在年初一的炮仗声中。

过了许久,院里的声音总算是消停,窗外传来轻叩声。

苍清将笔搁至砚台边,起身打开窗,小师兄趴在她的窗前,满眼倦意,嘴角还渗着血。

“打完了?”

“嗯。”

“可赢了?”

“输了。”

“嗯?”苍清不可置信地看他,天下第一怎么会输?听声音也明明是他追着人在打。

李玄度翻身从窗口跃进屋,带出的风吹落桌上几张符纸。

他站到她身前,连声音都带着倦意,“我有话同你说。”

心头那份不安再次浮起,她去桌前关上窗,又拾起地上掉落的符纸,才慢悠悠转身看着他轻叹,“真要这么急吗?非得是今日除夕?”

“嗯。”

苍清抬手去擦拭他嘴角的血迹,被他偏头躲过。

她的手举在半空中,又落下,“那你说吧。”

桌上烛灯燃了许久已有些暗,屋里发昏,李玄度脸上晦暗不明,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平静地说出了这么一句:“我之前同你说得话皆不作数,日后你只将我当作师兄即可。”

苍清怀疑自己听错了,不敢相信这话会从他嘴里说出来,“为何?”

“我对你心意已绝。”

苍清一怔,“理由。”

“你我人妖殊途,并非良配。”

“理由!”

“李玄烛。”

苍清慌忙上前拉住他的手臂,“我说过我不寻记忆了,我现在就选你。”

李玄度却甩开她的手,“你总有一日会想起来,你要找得人便在你身边。”

“谁?”

“姜晚义,不过他今生心悦之人非你,你怕是有些苦头要吃。”

苍清勉强扯了扯嘴角,“李明月,你再胡说,我可真要生气了。”

“我去了趟冥府,查过转生册录,李玄烛的转世是九皇子。”李玄度苦笑道:“他才是真正的九皇子琞王,我不过是冒名的。”

“不可能……”

“我也不愿信,但这就是事实,他已承认,你到时可自行去问他……你们的过往。”

“所以你才和他打架?”

他没有回应。

苍清再次拉住他的袖子,追问:“你心悦我,所以你才生气和他打架是吗?”

他也再次避开她的触碰,“不是,我说了对你心意已绝,别自作多情。”

苍清的手尴尬僵在空中,又落回身侧,“你胡说……你定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你还在冥府知道了些别的是不是?你说过你喜欢我……”

“现在不喜欢了。”他握拳抵在唇间轻咳,敛着眼似乎很累,“你日后别再缠着我。”

“你就是在骗人!”她一字一句地问他,“若我非要缠着你呢?”

“那便连师兄妹都没得做。”

“到底何故?你明明说过自己对我情……”

李玄度打断她的话,“无甚缘故,今日这些话我已想了许多日,并非骗你。”

他垂着眼,眼神里全然没有了往日的温柔,说出得话比窗外檐下挂得冰锥还要冷上几分。

“同你在姚玉娘的幻境中做了五载夫妻,已然厌倦,想来我也并非那么在意你,之前不过是年少初识情爱意气用事。”

“你认真的?”听得这话苍清轻摇着头,不由自主往后退,握成拳的手用力捏紧,直捏得骨节泛白。

直到这时她才终于有些信了。

“是。”

他一点也不像在开玩笑,语气冰冷,凉意直钻人心。

“李玄度,我再问你一遍,这可是你的真心话?”

“是。”

“你看着我的眼睛说!”

“师妹何必执着。”他不看她。

指尖便在这时掐进了手心,瞬间渗出血珠子又流成柱滴答滴答落在地上,苍清将手背到身后,声音都在抖,“不后悔?”

“我为何会对自己不喜欢的人后悔。”

“不喜欢的人?”苍清止不住发笑,“在京兆府时我原不愿与你有牵扯,怕日后难见,是你非和我剖白心意,说你愿意等我选择,如今我选择你,你却又要这般践踏我的真心?”

“那是相思咒未清干净下的无知戏言,我认真想过了,你是妖,我是道士,寿数都不同。”

他说出的话冷入人骨髓,“如今我反悔了,我不愿再把年少好韶光浪费在你身上。”

外头热闹的炮仗声依旧此起彼伏,便在这嘈杂声中她回道:“好。”

好个相思咒未清干净下的无知戏言。

苍清眼角迅速泛红,不想叫他瞧见,她转过了身,却忘了背在身后的手,“既如此,那我与你便再无从前情意。”

他定然是能瞧见她的流血的手心,但他并无任何动作与言语,只轻应了声嗯。

果真是毫无情意了。

苍清咬了几次唇,才扬高声音笑着说出:“如你所愿,只当……从来皆是戏言!”

“即是戏言师妹无需伤怀,今日意断情绝,来日莫要纠缠。”

苍清冷笑,强忍着心中酸楚再次开口:“李道长多虑,我日后绝无可能来缠你,你走吧。”

便听得他转身离去的脚步声,他竟真走了。

心间涌起一股火意,“等等。”

她转回身,扯下脖间挂了近十年的虎头铜铃铛,用力朝他掷去,“你的东西我也不稀罕!”

铜铃狠狠砸在他胸口又掉到地上,“咚”的一声,骨碌碌滚到了门口。

她下手很重,李玄度却没什么反应,只解下腰间的月魄剑放到桌上,“物归原主。”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路过地上的铜铃,弯腰拾起,而后丝毫不见犹豫推开门跨过门槛离去,只留房门触墙又弹回,来回轻晃最后合上,再看不见他的背影。

苍清勾起嘴角竟又笑了,可眼睛发痒,原来早已是泪潸潸。

不知就这样站了多久,晨光透过门缝在地上洒下一道直线光影。

屋外传来白榆的声音,“小姜你怎么坐在我房门口?”

“昨夜打累了随便一坐,没注意是你房门口。”

“你这脸上的乌青……这臭道士下手也太没轻重了,昨夜是打输了?”白榆又道:“你衣服都是湿的,不冷吗?”

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还有姜晚义的咳嗽声,“郡主心目中的江湖是怎样的?”

白榆答他:“三五知己,仗剑天涯、行侠仗义。”

姜晚义嗤笑,“江湖远没有你想的那么好,不过是一群人打打杀杀,无家之人才入江湖,郡主高官厚爵还是早些回家吧。”

“哎?你别走,我给你上药吧。”

“不用了,我自己去找陆道长。”

屋内的苍清身形微动,终于有了动作,不知不觉竟已天亮,今岁除夕又是一宿未睡。

腿站得发麻,干涸的泪水紧紧扒着脸让人难受。

收掉昨夜桌上画得符纸,手碰到放在桌上的月魄剑,顺手摸了摸,真凉,没有一丝温度。

苍清推开房门走出去,廊下地板上还有半干涸血迹,不知是谁呕了血,她只瞧了一眼,提起裙子跨过一片狼藉的院子走到井边,打水的绳不知被谁劈得一刀两断。

井水也已结冰冻住,她施术才提上来一小桶水,探手入桶洗去脸上泪渍,洗完许久,仍觉井水冰冷刺骨。

唤来尤二娘,“二娘,做内知,杂活做不好没关系,但一定要学会管家,只有将院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主家也才会留用你。”

苍清指着院中的狼藉,“能做好吗?”

尤二娘点头,看着她的眼睛欲言又止。

她说:“二娘,我无事,你去忙吧。”

过完年再等几日他们便会启程,她已经同钱师妹打过招呼,给尤二娘在钱家谋了份差事,但能不能长久留用却还要靠她自己。

不过二娘勤勉,也许这二位可以成为浮世中相扶相伴的知己好友。

只是她苍清这一路走来相扶相伴的知己,在昨日除夕夜与她意断情绝了——

作者有话说:之前的无奖竞猜,李道长会为爱做“三”吗?

答:目前不会,李道长为人太过正直,需要被妹宝毒打一下,接下来妹宝会教他做人。

厚脸皮,妹宝排第一,姜判官第二,小队其他人被迫融入。

第116章

原定年后过了十五便出发去矩州, 不想除夕夜打架的二人不过两日双双发起高烧。

李玄度生魂受创,又同人打架受了伤,发烧是必然的。

姜晚义则是因为在冬日夜里打完架, 一身伤还全身湿漉漉吹半宿冷风,导致着了伤寒引发的高热。

但无论是哪个, 想必心头郁结,才是引发病症的主要原因。

这可忙坏了陆宸安,又要顾外头, 又要顾里头。

尤二娘得了苍清嘱咐, 忙着修整院子,这头便帮不上忙。

祝宸宁看在眼里,很是心疼自家师妹、师弟,也跟着忙里忙外。

忙不过来时,他就请小郡主帮着看顾下药炉,给姜晩义送个药之类的。

这下晚义偶尔还有小郡主发善心照看, 小师弟却全是他在照顾。

整个家里就小师妹最清闲, 除去每日像主家上司似的,例行问一下这两人状况。

余下时间就在屋里画符纸、练术法, 甚至会提着月魄剑在院中耍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