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李玄度和姜晚义这边。
好不容易甩脱钱师妹, 两人往湖边民房走着。
姜晚义甩着不知何处折来的树枝,漫不经心说道:“京兆府刚走个阿妹,泸州城又来个师妹, 小爷我也没觉得你比我长得俊多少,怎么小娘子都围着你转?”
李玄度心情不佳, 懒得同他打嘴仗,只回了两个字。
“嫉妒?”
“有点。”
这回答倒把李玄度逗笑了,话也就多了些, “本道长一身正气, 哪像你浑身散着阴煞气,小娘子见了你早吓跑了。”
姜晚义咂咂嘴,“晚上回去我要同苍娘子说一声,李道长你似乎还挺引以为豪。”
李玄度声音又冷下来,“姜大师,老天是真给你下了什么任务吗?比如好好和我说话就会减寿什么的。”
姜晚义耸耸肩, “那倒没有, 但是你不高兴了我就高兴,何况我只对李道长说话不好听, 李道长可是对谁都一视同仁。”
似乎姜晚义确实只对他说话时如此, 要真说起来也算不上是情敌,李玄度着实不明白他为何就看自己不顺眼。
沉吟片刻,他拍了拍姜晚义的肩,“那既然这么合不来,不然分开行动?”
姜晚义无所谓地点点头,“可以,卯时城门口见。”说完脚下生风人已经消失无踪。
看着他消失的背影,李玄度依旧不紧不慢, 从容地往城门口走着,大概过了一刻钟,他才脚下加速,朝着一个方向而去。
而姜晚义几个纵身间人已经出了城门,守城的兵吏只当刮过一阵风。
他又行一段路,站在乡野田埂上,确定身后无人跟着,才从手里拿得树枝上扯下一片叶子,放在口中吹了一段奇怪的曲子。
这一次约莫是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前矢才在他身侧站定,“烛君。”
“暻王也来了?”
“嗯,只是他戒心很重,很难追踪。”
姜晚义眯起眼,“他到底想干什么……”
“之前烛君让我敲打他,他只回了一句‘井水不犯河水’。”前矢又道:“烛君身边那李家小子,也在暗中查着暻王和太子……”
这主仆二人在这里谈话,不远处的隐在山间阴影处的李玄度看着他们,神色几番变换后愈加凝重。
他纵身上前将自己暴露在姜晚义的视线范围内,出声喊道:“姜大师,好巧啊,有什么重要的信息居然独享吗?”
姜晚义一惊,“这就你说得分开行动?”
李玄度勉强扯了扯嘴角,“偶遇。”
姜晚义忽而想到了什么,探手往自己背上一摸,而后看着手里的黄符纸,面上一沉,“你追踪我?”
李玄度不在意地点头,抬手指向他身边的前矢,“不然你先解释一下?”
正如李玄度所说,姜晚义不笑的时候,身上那股煞气确实会让人退避三舍。
当真是笑起来春风和煦,不笑时如冷面阎罗。
“李玄度,这次是你自找的,可怪不着我。”姜晚义黑着脸,喊道:“前矢!”
他身旁的前矢立马上前一步,嘶哑着嗓子问道:“烛君,要我杀了他吗?”
“你是李玄烛?”李玄度的手也放在了月魄剑的剑柄上。
姜晚义却不理他,反而对着前矢骂道:“杀个屁啊!你打得过你就上。”
“那我……试试?”说着前矢便探爪上前。
姜晚义扯住他的后领子,“给我回来!爷是让你从精神层面上打击他。”
前矢还是不太懂,“是将他打个半死然后羞辱他?”
他一个人似乎做不到。
姜晚义冷笑,“给他讲讲爷前世和苍清的恩怨情仇。”
“额……”前矢:这能有什么杀伤力吗?
姜晚义面色不善,“李道长,怕了吗?”
李玄度:“有点。”
“???”前矢:居然有杀伤力?!
李玄度心里确实是慌乱的,明明不想听,偏偏脑子里有个声音叫嚣着一定要知道。
他松开握着剑柄的手,烦躁地开口:“赶紧说吧。”
前矢一时不知从何讲起,“烛君他……烛君和苍清啊……”
要说这两人的恩怨,那能说到千年前,彼时李玄烛还是青芜界一只小狼妖,并未转世成人,作为前狼王的独子,他阿娘为保护族人战死后,他就成了遗孤。
狼族以强者为王,族中修整了一段时间又很快拥立新的狼王,便是苍清的阿爹。
新狼王念及玄烛年幼,于是收养在身边,所以苍清和李玄烛可以说是青梅竹马。
而李玄烛是罕见的白毛狼妖,没有了母亲的保护,在这个弱肉强食的族群,即使有新狼王的庇佑,他从小到大一样吃了许多苦头,遭受了许多白眼。
他和苍清虽是一起长大,但绝不是话本子里描写的那样,什么单纯善良的女主救赎孤独悲惨的男主。
相反,苍清非常冷傲,明明年纪比他小一些,却永远是高高在上的姿态,对他的好意更像是随手施舍。
但终归他还是顺利长大,五百岁成人时,苍清见到他的第一句话是,“长得不错,以后做我的王后。”
正常来讲,狼族没有一只狼妖,不是以坐上狼王之位为目标,前矢除外,不是他不想而是他不能,他幼时被李玄烛阿娘所救,立下了血誓这辈子只能给白毛狼一脉打工。
说起来,前矢同苍清和李玄烛是一起长大的。
但苍清眼里只有李玄烛,从未将他前矢放在眼里过,不过无所谓他前矢的眼里也只有少主。
李玄烛的性子也冷淡,和苍清相对时,二人半天也凑不出一句好话来。
但越是得不到的东西,苍清反而更来了兴致,她成年后做得第一件事,是对李玄烛下相思咒。
相思咒这东西不应该出现在狼妖族里,何况她才几百年的道行,李玄烛本不该中招的,但前矢当时年纪也不大,并不会深究。
他得知此事气冲冲去找苍清质问时,她只让他滚。
前矢气得不行,但苍清和李玄烛却像没事人一样,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
李玄烛还反过来劝他省省力气,他说:“她很快就会消停,你别去招惹她。”
事实也正如李玄烛所说,苍清之后出了青芜界不知去向何处,听说有几百年似乎在九尾狐族厮混。
等她再回青芜界时,李玄烛已经近千岁,再见面时她送他一把小剑,是按照她的武器月魄剑的样子所制。
她只说了两个字,“聘礼。”
可最让前矢不能理解的是,李玄烛竟收下了。
听到这里,李玄度的脸色已经不大好看,他的手不知何时又握在腰间月魄剑的剑柄上。
月魄剑体长三尺一寸,刃宽一寸两分,于他而言,其实小了,与他的身量并不相配。
若这是她的剑,那就合理了,思及过往,所以月魄剑才会初见她就震颤不已,所以她用起来才如此得心应手。
李玄度强压着心里翻涌的情绪发问:“既已经收下聘礼,那又如何成了怨侣还转世了?”
前矢说道:“玉京的事,妖界知道的一直就比人多一些,我们狼妖族有一件宝物,便是锁灵珠。”
李玄度:“前狼王,李玄烛的阿娘就是为了保护锁灵珠而死?”
“对,其他妖族、邪道、妖僧哪个不在觊觎这颗明珠,苍清回到清芜界没多久,九尾狐族便联合邪道打进青芜界,当时恰逢烛君历千年雷劫,想不到苍清竟替他抗下了一半的雷劫。”
说到这里前矢露出些许敬佩的神色,毕竟是尊强者为王的一族。
“她替烛君挡了一半雷劫后,又冲去前头救自己阿娘阿爹,我听从烛君的吩咐跟着去了,她倒也是有能耐,不过八百岁,在挨了雷劫后还能杀出去,只可惜也是穷途末路,虽拼尽全力保住了大部分族人,却没能救下她爹娘。”
“那李玄烛后头为何还是死了?”
前矢冷笑,“那便要问苍清出去的那几百年,到底如何得罪了九尾狐族。”
“雷劫向来是前头小,之后一下大过一下,虽去了一半但后头的那几下才最要命,烛君刚历完劫,拖着重伤的身躯往那边赶,却在路上遇到九尾狐云寰,等我赶回去时,烛君已经……”
“你既不在,又是如何知道?”
“后头查实一切皆因苍清和云寰的恩怨,我的脸和声音也是被云寰所伤,她说这一切都是因为苍清而起,对,她喊她苍官,苍清后来也承认了烛君就是因她而死。”
“再后来呢?”
“再后来苍清盗走锁灵珠闯了冥府,我不知道她在那里经历了什么,不过本就身受重伤,想来也不会好过到哪里去,人肯定是没救回来,她也失踪了。”
“我找到她时已经是两年后,她在信州成了孩童模样,但我同她一起长大,我如何会认不出她来,争吵起来不慎将她……”
再之后就是苍清化为原形,被凌阳所救。
不知巧合还是天意,竟都能合上,李玄度握剑的手一片冰凉。
他不想信,但直觉告诉他,这就是真的。
他想退缩不再深究,可她当时出现在信州云山观的后山,自己又像那人,所以还是抱着一丝希望发问:“那你又如何找到的李玄烛,确定他的身份?”
“我在扬州见到你后,思来想去也去了趟冥府,虽也没讨到好处,但终于查到烛君转世的册录,我核对数遍不会有错。”
血契是生生世世的,直到一方灰飞烟灭才会终止。
前矢说道:“既然烛君找到了,我便不会再与你们有何纠纷,往事恩怨烟消云散。”
李玄度最后的希冀也落空了,他没再问下去,前矢却主动道:“还有一件事,你们没发现烛君的名字在妖界格格不入吗?”
妖嘛,取名字向来随意,有文化的取的好听些,没文化的阿猫阿狗、小花小草,怎么都行。
唯独李玄烛,冠了姓。
“我曾问过烛君,他说是苍清取的,从前在凡……”
“别说了。”李玄度打断了前矢的话。
越听越心寒,她送他定情信物,她为他挡雷劫,为他闯冥府,还亲自为他取名,这是什么样的爱意。
她失忆前会出现在信州,或许只是二人名字一字之差,找错了地方,认错了人。
他的心沉到谷底,生根发芽,长出密密麻麻无数坚韧细丝,交缠捆缚,牢牢扣住他的不甘心,扎根在黑暗不见天的谷底,再也爬不上来。
他自嘲地笑了笑,凭这份情意,日后但凡她想起来,自己和李玄烛比起来便什么也不是了。
姜晚义看着他惨白的脸色,试探说道:“虽然我完全没有记忆,但听起来还是现在的苍娘子比较可爱,对吧李道长?”
李玄度只是苦笑了一声应他。
姜晚义刚刚被人追踪正在气头上,少年心性话也就说得狠,再者这个秘密藏在心里许久,一直苦恼不知该不该说,这次借着冲动劲也就一股脑说了,这会子他又有些不忍。
他挥退前矢,对李玄度说道:“其实你也不用太在意,玄烛是玄烛,我是我,既已转生就不再是同一人,何况我姜晚义对苍娘子没有任何男女情意,苍娘子对我也没有兴趣。”
李玄度看他一眼,“那你平日里怎么还总怼着我说话?”
姜晚义叹气没有反驳,只道:“这事要不要告诉她,你自己决定。”
见李玄度又不说话,姜晚义试探发问:“要不今日李道长回家休息一天,我自己去查就行。”
心绪起伏过大,李玄度默念完一段静心咒,才轻吁一口气,“走吧,去瞧瞧那个不结冰的湖。”
“哎?我说你是故意的吧?为什么不先查那些民房?”
“对,老子就是看你不爽,一会好将你推湖里去。”
姜晚义轻笑,“不得了,李道长也自称老子了。”——
作者有话说:这一段是前矢的叙述,是他眼里的苍清和李玄烛,那自然带着他个人独到的见解和诡叙。
第102章
去看湖的途中必然要先经过那片民房, 所以李玄度和姜晚义二人最终还是先查了这里。
敲了许久的门才有人来开门。
走出来一位三十出头的娘子,大冬天的竟只穿了春衫,看见他们只上下打量一番, 什么也不问便热情地将人迎了进去。
跨过门槛,李玄度迎面感受到一股暖意, 这里竟暖如春季。
那娘子开口问道:“两位郎君可有中意的花?”
几人转过垂花门,便见到各色珍稀花草树木,分门别类, 有序地摆放在目光所及之处。
“若是只要插瓶或是送礼, 那可以选一些不应季的花,我们这里有别家没有的。”花房娘子颇为自豪,“若是要整盆拿回家养,那还是得选些耐寒的,得去隔壁院拿。”
李玄度视线在院中转了一圈,“这附近的宅子都是花房?”
花房娘子点头。
“你们东家叫什么?”
花房娘子脸带警惕, “郎君问这做什么?”
姜晚义笑着接口, “娘子莫紧张,我们是从临县特意过来的, 听人介绍说这里有处最大的花房, 我这兄弟怕找错,所以提前问问。”
花房娘子笑答:“那绝对没找错,不是我吹,钱家的花房那就是江县最大的。”
果然又是钱家的产业,李玄度同姜晚义交换了个眼神,后者哎哟了一声,“我水喝多了,娘子先带我兄弟看着, 我去去就回。”
“哎!郎君可别乱闯……”花房娘子急道。
李玄度拦住要追过去的花房娘子,“娘子带我四处瞧瞧吧,近日城中贵人们都买些什么花?”
人早就没了影,花房娘子也只能带着李玄度在各个房间里相看,一边介绍,“水仙、蜡梅这些应季的盆栽最是受欢迎,特别是水仙,我们这有一盆绝好的水仙王,过几日要送去姚楼展示呢……”
刚跨进间屋子,头顶上忽地掉下来一个黑影,李玄度眼疾手快伸手接住,是盆花。
紧接着传来一道清脆的喊声,“玄度小师兄!”
一听声音李玄度僵硬地抬头看去,钱师妹正踩在一把梯子上,手中还捧着一盆花。
竟又遇上了。
他踏进屋子的脚立马收回,结果钱师妹见他要走,一着急脚下踩空,带着手上的花从梯子上摔了下来。
正直的小道长本能地上前扶了一把梯子,而后被钱师妹手中拿得花盆撒了一身土。
花房娘子也赶忙上前扶人,“哎呀,少东家当心些啊。”又转身对李玄度道歉,“这位郎君真是不好意思,瞧这衣服都弄脏了,要不脱了”
“不用了。”李玄度打断她的话,随意拍了拍身上的土,眼睛却一直往外瞧,姜晚义还未回来,不免有些心烦。
“小师兄,急着要走吗?”钱师妹走到他眼前问道。
“嗯。”李玄度随口应了声。
“你真不能和我成婚吗?”
“不能。”李玄度本来就烦,这下眉心皱的更紧了,“我们不算熟吧?这么执着你在图什么?”
“图你这个人正直,不会谋我家产。”
家产?李玄度没深思,只道:“我已有心悦之人。”
“好可惜。”钱师妹很是遗憾,但还是笑着露出两个甜甜的小酒窝,“你要是反悔了随时来找我,不过得在我成婚前。”
她又嘀咕:“我阿嫂催着我成婚,家里有她和阿兄顶着也不知道急什么。”
姜晚义终于回来了,他看到钱师妹忍不住眉梢上挑,却难得没有说什么调侃的话,拉过李玄度,“走吧,九哥。”
他喊他“九哥”,只是为了戏做全。
听在钱师妹耳朵里,就不同了,她眼睛一亮,“这位郎君是玄度小师兄的兄弟?长得确实有些像,那你可娶亲了?”
姜晚义一怔。
李玄度立马替他回道:“没有,我这兄弟为人也很正直。”
钱师妹立即来了兴趣,“你叫什么?”
李玄度轻推了姜晚义一把,“问你话呢。”
钱师妹走到姜晚义面前,歪头看他,“怎么?你也有喜欢的人了?”
也不知道姜晚义想到什么,竟脸红了,也可能是刚跑了两圈,加之暖房这地实在太热。
他开始胡说八道:“我不正直,我不仅阴险狡诈,还贪财好色,论正直小娘子下次看看我们另一个兄弟,那真是个正人君子。”
姜晚义转手就把人卖了,远方的祝宸宁连打两个喷嚏。
“哦?”钱师妹明显很感兴趣。
“告辞。”姜晚义在钱师妹乘胜追击前,扯着李玄度往外跑走了。
跑出花房,他白了李玄度一眼,“高兴了?”
“还行吧。”李玄度语气散漫,“不是你自个说没有小娘子围着你打转吗?这钱师妹为人不错,又家大业大你可以考虑一下,那老道既说你是吃软饭的命,认命吧。”
姜晚义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下,“算了,今日小爷放你一马。”
李玄度一声冷哼,“查到什么了?”
“没什么异样的,只是在其中一处宅院见到盆极漂亮的水仙,特水灵,说不上来具体什么感觉,但就是觉得它摄人心魂……”
二人又来到湖边亭子,望着依旧缓缓流动的湖水,李玄度说道:“这湖不结冰应是种花的暖房之故,离得如此之近,提高了整片区域的整体温度。”
姜晚义蹲在离湖不远处的地上,用手指撵起一小抔土,仔细看了看,“这底下应当有地下河,你还记得城中很多户人家都打了水井吧?”
“嗯。”李玄度沉思,“井水来自地下河,这湖水最后应当是汇入了大江,没有特殊情况两片水域并不相通。”
姜晚义轻笑,“李道长这么好奇,要不再去找找地下河入口?”
李玄度看看天色,“地下河又不会跑,先回去吧。”
两人脚程快,说着话人已经走回宅子,另外四人都还未归家。
被土洒了一身到底不舒服,李玄度道:“我去烧水洗澡。”
小半个时辰后,李玄度刚在浴桶里泡了没一会,便听见外面传来苍清和白榆,以及姜晚义的声音,好像还听到苍清在喊自己。
听着喊声,脚步声离他的房门越来越近,他正竖着耳朵仔细听她在说什么,房门突然被大力踹开。
他始料未及差点要起身,看见门口站得三个人,脸一阵黑一阵红,他当然上了门闩,偏碰到得是苍清。
这木闩在她脚下什么也不是。
苍清跨过门槛走进屋里,脸和他一样泛红,似乎喝了酒,开了门又不关上,只管醉醺醺说上一句,“小师兄,我找你有事……你在洗澡啊……”
多冷的天啊,冷风呼呼就往屋里灌,他往水里沉了沉,吼道:“姜晚义你是死人吗?不知道将人拉走?”
姜晚义笑得开怀,但还是伸手去捂白榆的眼睛,郡主喝了酒力气大不少,人也沉不少,硬是不肯走,要跟着进去看人洗澡,最后姜晚义只能将她扛走。
房门被关上,李玄度还能听见白榆在喊:“你放开我……我要看……放我下来,唔要吐了……”
屋里的苍清双眼闪着光,还转过头大着舌头说道:“阿榆,你看我小师兄这身材……”她左右看了看,“哎?阿榆人呢?”
李玄度心情复杂,“刚刚被姜晚义扛走了,不如你也出去?”
也不知道苍清听没听懂,就见她点点头,看着他吞了下口水,突然将斗篷一解一丢,走上前几步,趴在他的浴桶边沿上,伸手做碗状往桶里掬水,“有点渴。”
李玄度不得不抬手,止住了她往嘴里送水的动作,叹气,“这是洗澡水,茶水在桌上。”
苍清嘿嘿一笑,被抓着手也不安分,伸指点他,“本仙姑就要喝你这里的水……”
李玄度轻轻擒着她的手腕,闻言脸更红了,“你今日下午都去做了什么?一身酒气。”
“我……我就是,就是来和你说这事的……”苍清说着话忽然低下头,张口在他湿漉漉的手上允了一口,“好喝……”
李玄度吓了一跳,手被电麻了似的快速缩回,溅起一串水花,他恼道:“去桌上喝水!”
苍清脱离钳制,这次终于乖乖起身,笑嘻嘻地去桌上倒水喝。
李玄度趁此机会迅速站起身出了浴桶,里衣都来不及穿只披上外衣,扣子都不及扣堪堪绑上系带,喝完水的苍清便转身摇摇晃晃走回他身边,说道:“小师兄,送你个东西。”
李玄度扶住她,“什么?”
苍清在自己的小锦包里掏了半天,终于将那柄缩小版月魄剑拿了出来,献宝似的递到他面前,“送给你。”
看着眼前这柄和月魄剑几乎一模一样的漂亮小剑,想起她同李玄烛的前尘往事,李玄度的心便不住地往下沉。
你说巧不巧,竟真有这么一把聘礼小剑。
“怎么来的?”
“扑来的。”
“你还去博戏了?”
苍清看他不接手,硬是塞进他手里,“拿着,我专为你扑来的。”
她一脸求表扬的模样,李玄度却是神色黯然,冷笑,“送别人的聘礼,还说什么专为了我。”
大约是冬日里衣服穿得少,才会觉得浑身不住发冷。
“你知道、我们今天下午……都遇见了什么吗?”苍清看着他,迷离着眼似乎努力想了许久,终于说出一句,“忘了……”
等了许久的李玄度:“……”
不想和醉鬼说话。
苍清甩开他的手,径自往床榻的方向走去,爬上他的床,一蹬鞋,倒头栽在上面,所有动作行云流水。
“本仙姑要睡觉,明天……再和你说……”说完就阖上眼皮,安然入睡。
李玄度上前替她盖被,苍清忽然又睁开眼,定定望着他,一脸痴醉,“你怎么在我房里?”
李玄度回望她,无奈道:“到底是谁在谁房里?嗯?”
这么近距离的对视,有什么情愫便在其间流转开来,他情不自禁扬起一个微不可察的浅笑。
心跳如擂鼓。
腰间的系带不知何时松了,外衣敞开来,此时弯着腰,身体正对着苍清。
眼见她开始流鼻血,他赶忙重新去绑系带,苍清却一抹鼻子噙着笑上手摸了他一把,脸颊红红的,对着他喊道:“玄郎,好模样。”
他找系带的手僵在原地,脸上的浅笑随即落下来,最后全化作自嘲。
心跳也跟着慢下来,心里真是堵得慌。
“玄郎……”苍清趁机拉住他的系带,“玄郎……怎么不应我?”
“你喊错了人,还要人应你?”他擦干净她脸上残留的血迹,拽过她手中的系带想直起身。
苍清却揽住他的脖子,不让他起身,磕磕绊绊说道:“没,没有喊错。”
李玄度只得先去解她环着自己的手臂,却又听到她很轻地说:“玄郎,玄郎,李玄度的玄……”
他再一次怔住,方寸间像有烟花绽放,虽漂亮,扬出得火星子却也能灼伤人。
不等他回神,苍清手臂用力,将他轻轻往下带,他一个不防,本能用手撑在她两侧,稳住身子以防压到她。
她柔软的嘴唇便在此时贴到他的唇上。
一股酒香霸道地闯进他的唇间,这滋味大约比玲珑清露本身也差不了多少。
既是她主动,怎能让人忍住不去回应?
唇齿相依,舌间腾转挪移,呼吸逐渐急促,真是要跟着醉倒在她的温柔里。
可不过片刻他又将她推开,“何苦又来招惹我?”
他水润的眼里一片黯然。
“今日不记得时是李玄度的玄,明日想起时可又是李玄烛的玄?”
醉鬼的话怎么能当真呢?
被他推开的苍清似乎很气恼,瞪着眼看他。
李玄度无视她要吃人的眼神,直起身坐到床沿边,自顾将系带系上,恢复一贯的冷静自持,“下午不还说要处理好事情吗?”
听到他说下午的事,苍清竟也坐起来,二话不说拉起他的手,在他虎口处狠狠咬了一口,尖利的狼牙扎穿他手上的皮肤,瞬时流出血珠子,她抬起头舔舔唇,宣誓主权:“你,是本仙姑的人。”
“能不能嫁娶得我说了算。”说完她满意地倒在他身上,闭眼睡过去。
留下小狗牙印的地方很疼,李玄度却一声未吭,将她放倒在床上盖好被子,才说道:“你又不是我大人,我凭什么听你的?”
确定她这次真的睡了,他才绕至屏风后,脱去外衣重新从里到外穿戴好衣服,又将她扔在地上的斗篷捡起来挂在衣架上,最后才坐到塌上。
手里转着她刚刚送的小匕首,屋外天色渐黑,屋内也罩上一层黑纱,黑暗中他的声音微不可闻:“你自己不还是和人定了亲。”
明明说等她最后选择,但在听到真相后,他却打起退堂鼓,这么刻骨铭心的感情,他没有任何把握能赢——
作者有话说:无奖竞猜:李道长会为爱做“三”吗?
第103章
清晨的薄光才将将透进轩窗, 躺在床上的苍清便饿醒了。
她却不敢发出太大的动静,这张床不是她的也就罢了,她一年多来也没少抢小师兄的床睡。
但此次情况不同, 想起昨日自己回来后的所作所为,听着旁侧榻上人平稳的呼吸声, 她自觉脸皮薄实在是没脸见人了。
酒壮怂人胆是没错,但也真是误事,她昨夜都做了些什么?看人洗澡?要喝洗澡水?解人系带?摸人胸膛?强吻?还咬人……
这情况和之前小师兄中了相思咒是完全不同的, 一个是被迫无奈之举, 她这个就是明晃晃真耍流氓。
做就算了,为什么一觉醒来,偏还从头到脚都记得。
头疼,她将被子拉到头顶盖住发烫的脸,这要怎么面对啊,能不能把小师兄打晕?好像办不到……
要不还是趁现在溜走吧。
她轻手轻脚爬下床, 却不知弓鞋被踢去何处, 绕着床找了一圈,才在脚踏底下找到。
穿上鞋又悄声叠被, 被上还留着开始发黑的血迹, 不知是她的还是他的,苍清摇摇头叹气,蹑手蹑脚往门口走,看着掉在地上断开的门闩,她捂住眼睛再次轻叹,真是没眼看了。
轻轻推开门,跨出屋去。
自然不见屋里榻上之人,在她走后睁开了眼, 这么多的动作,怎么会吵不醒,不过是给双方都留点脸面。
苍清刚跨出门,就见姜晚义从对面白榆的屋子里走出来。
双方恰巧打了个照面,都心照不宣自动撇过脸,各自回了房,不知为何就是觉得心虚。
到了早间吃朝食时,本该交换昨日查到的信息,但六人里至少有三人各怀鬼胎。
祝宸宁还偏要问:“昨夜你们怎么都那么早就熄灯睡下了?”
白榆随口回答:“昨日我喝多了所以睡得早,对了昨天我怎么回来的?”
她没记忆吗?真好,苍清倒是有些羡慕她了,“我将你强行拖回来的……”
思及昨夜那一番骚操作,苍清不敢看坐斜对面的李玄度,掩耳盗铃地舀了一口水饭送进嘴里,“你掂掂自己的钱袋,若不是我拦着,你就将自己也押出去了。”
“是吗?”白榆一摸钱袋,吼道:“天杀的!哪个贼子将本郡主的金锭都赢走了?”
她又说:“有点印象了,是那个长得很好看的男人。”
姜晚义抓住了重点,“长得很好看的男人是谁?”
李玄度跟着问道:“昨天你们做了什么?”
苍清下意识抬头,只对上了姜晚义的目光,又忍不住瞧一眼小师兄,还好他并未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坐他对面的白榆身上。
苍清简单将昨日发生之事说了一遍,说到扑匕首时,又拿眼偷瞧李玄度,见他依旧没看自己一眼,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失落。
姜晚义恍悟:“怪不得你回来后嚷嚷着要找李道长,原来是急着要送小剑。”
听他这么说,苍清又想起昨夜踹门看人洗澡的更多细节,垂着头耳朵发烫。
她当时什么都记不清了,只一心记着要把小剑送到他手里。
白榆一脸好奇,“那小剑长什么样?也给我瞧瞧。”
李玄度取出匕首放到桌上,往姜晚义的方向一推,“这小剑给你,我不要。”
闻言苍清诧异地抬起头,与他的目光对上,她脱口而出,“这是送你的。”
李玄度转开眼不看她,“别人的东西我不稀罕。”
“你何必如此。”姜晩义在桌底下拉他衣袖,低声劝道:“我昨天便已经同你剖白了,我是我。”
李玄度却很执着,只问道:“后来呢?”
苍清听见了他们的对话,但不明所以,心里不由地发酸,却无可奈何,只能不着痕迹将情绪收起,低下头吃饭,继续将后面的事说完。
“他说他叫李淮,问完名字我们就离开了姚楼,你们呢?查到些什么?”
姜晚义回她:“没查到什么,那处是钱家名下的花房。”
他略过被李玄度追踪以及玄烛的事,将后头的说与众人听。
倒是大师兄和大师姐这边有消息,他们昨日走访各处药房,其中也有钱家药材铺子。
陆宸安说:“城中人一说到邪祟就含糊其辞,我瞧着这邪祟像病,有些大夫以下痢来治,钱家药铺是以水毒来治,但似乎效果都不佳,从听闻的邪术症状来讲我瞧着像是水毒。”
李玄度问:“水毒……那是和当地饮食‘酒醉银丝生’有关?”
陆宸安点头,“大概率是,但我觉得不会这么简单,不然为何要管这病症叫邪祟?而且冬日里不是水毒的高发季。”她忽然又问:“小师弟,你手怎么了?”
“无事,”李玄度随口回答:“不过是被促狭小狗咬了一口。”
姜晚义:“你昨日什么时候招惹狗了?我怎么不知……”忽而瞧见一脸局促的苍清,似是想到什么,识相地闭了嘴。
祝宸宁恰巧也在这时看向苍清,问她:“小师妹,今日如何打算?”
苍清心绪不宁,被点了名张口就是:“小狗不是我。”
“玩得挺开啊。”姜晚义还是没忍住轻笑出声。
苍清瞪他一眼,“你今早为什么从阿榆……”
“咳咳咳……”姜晚义被嘴里的水饭呛到,还不忘慌慌张张打断她,“苍娘子,我是小狗,咳咳,我咬的。”
李玄度:“滚,别侮辱我。”
“啊?”祝宸宁发出疑问的同时不忘给姜晚义顺背。
苍清随口敷衍过去,“分开行动,自由发挥。”
白榆忙两眼放光看她,“那我们还去姚楼吗?我的金子还在李淮那厮手里呢!”
“你让姜爷同你去吧。”
李淮点明了他们在找的东西,明显是冲着浮生卷而来。
苍清从锦包里拿出个钱袋,扔给姜晚义,“今日不准喝酒,意在打探李淮,有事就退不可强撑,万事小心。”
吵吵闹闹的朝食会议就此结束,六人都起身准备出门。
苍清看着桌上被留下的匕首,又有些发怔。
她的情意似乎较之前更为强烈,这酒真是有问题,激发了她内心真实的心意,她不想藏也不想躲,可中间偏还拦了段想不起的记忆。
留在最后的姜晚义将匕首推到她面前,“小剑你先收着吧,日后再给他也一样。”
苍清点头,抓起匕首正要出门,姜晚义又喊住她,“哎,等等。”
就见姜晚义欲言又止,半天才道:“你对李玄烛……真的毫无记忆吗?”
苍清眼带犹疑,“姜爷如何知道此人?”
“额……那个、是九哥托我问的,”姜晚义含糊其辞,“对,就是他托我问的!”
苍清用审视地眼光,上下打量他,小师兄会把这种事和他讲?但他喊他“九哥”哎!!!这可是兄弟间的称呼。
“你们……背地里,关系已经好到这地步了?”
姜晚义松了口气,点点头,“他自己不好意思问。”
苍清思索了一番,“也不是全无记忆,我隐约记得李玄烛的武器是杆银枪,我……”
“小姜你在磨蹭什么?”白榆又从院外冲了回来,打断了苍清的话,而后屋中三人面面相觑,气氛略显诡异。
白榆:“怎么了这是?”
姜晚义:“没事,走吧。”
瞧着他二人出了门,苍清未说完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梦里,她不喜欢李玄烛的那杆银枪,甚至到了想起来就惊惧的地步。
外头不知何时飘起了雪。
今日朝食是大师兄出去买回来,六人在家中吃的,所以苍清临出门才想起自己的斗篷,还落在小师兄的屋里。
寒意刚沾上身,肩上忽感一沉,李玄度已经回房给她取来斗篷,替她披上了。
见人一句话不说就又要走,苍清出手拉住他,小心翼翼发问:“你……生气了?我昨日醉酒,并非故意对你如此轻佻……”
“没有,别想太多。”
“那你是因为我玩了博戏?”
“不是。”
“因为男伶?我可一指头都没碰。”
李玄度叹气,“没别的事,我就出门了。”
“那你为何不要我送你的小剑?”
“它不属于我。”李玄度拂开她的手,“走了。”
“我跟你一道。”苍清忙跟上,他走得很快,似乎不想让她跟着。
苍清倔劲上来,紧追在后,“我送你了,怎么就不属于你?”
“说了我不要。”
“你就是生气了,到底为什么?”
他的步子忽然顿住,苍清刹车不及,撞在他坚实的脊背上。
“哎哟……”她揉着脑门,从他背后探出头去看。
有数十人拦在前头,将窄窄的巷子挤得满满当当,大冬日的,其中竟还有人露着胳膊,就为了彰显臂上的龙虎刺青。
这是“该”溜子出来炸街了吗?
领头的人……
她惊讶道:“杨七?”
“这人就是杨七?”李玄度伸手将她挡在身后。
苍清见他这举动,心中一喜,立马摇晃起他的手臂,瘪下嘴作出一副受了极大委屈的模样。
“小师兄,昨日就是他!不仅口头上轻薄我,还想对我动手动脚的,你也知道,我弱小可怜又无助,从小离开了娘……”
她自己都忍不住掉了一地鸡皮疙瘩。
但不妨碍就是有效果,就见李玄度看着对面的杨七黑下了脸,“有事?”
杨七郎无语,不是,虽说言语上是有些轻薄,但昨天吃大亏的人好像是他吧?大笔钱没了,匕首没了,还受一通恐吓啊。
苍天啊,还有没有天理了?!
但无论如何今日他带着几十个人,对方才两个人,他清清嗓子,拿捏出恶狠狠的腔调:“赶紧叫那婆娘把东西和钱还给老子!”
李玄度冷笑,“我师妹凭本事赢来得东西,你还想拿回去?”
“小子,别急着英雄救美,落在我杨七手里有你哭得时候,一会老子先剁你一只手。”杨七嘿嘿嘿狞笑起来,“看你还拿什么抱美人儿。”
“那我让你一只手好了。”
这漫不经心的语气激得杨七又怒了,“哟呵!年纪不大口气不小。”
李玄度回过头对苍清说道:“站远些,别脏了衣服。”
等苍清连退数步后,他才解下腰间的月魄剑,将一只手背到身后,一眨眼功夫人已经出现在杨七郎面前,“睁大眼瞧好了。”
说是瞧好了,但哪里看得清,除却不断下落的雪花,乱了原有的轨迹,只能见一道残影在人群间穿梭,等他再次站在杨七面前时,数十人已全部倒在地上,挤挤挨挨,蜷着身“哎哟哟”叫个不停。
他连剑都未出鞘,将剑柄抵在杨七的喉间,“老子连异族都杀得,还能被你威胁?”
真是火气没处发,自有人送上门啊。
就这么平平淡淡一句,杨七却被他的威势所慑,忙开口求饶,“好汉,好汉饶命,我……我也是被人逼迫……”
“谁?”
“我也不认识,昨日您身边这位小娘子也见过的。”他急急指着不远处的苍清,“就是和你朋友玩出九的那位贵公子。”
“李淮?”苍清走回李玄度身边,开口问杨七郎,“他叫你做什么?”
“就是让我找出小娘子的居所,还让我带一句话给你,说他看上你了,在姚楼等你,还说,还说……”
“说快点。”李玄度皱着眉,不耐烦地加重手上力道。
杨七吃痛,竹筒倒豆子似的全吐了出来,“还说你若是不去,便将你想要的东西毁了。”
李玄度冷声问:“说完了?”
“说完了。”
“再好好想想还有没有漏下?”
杨七摇头保证,“没有了绝对没有了。”
“好。”李玄度松了抵着杨七喉咙的劲道,不等后者歇口气,剑柄下滑又一下击在杨七的胸口,“这是打你对我师妹出言不逊。”
杨七刚发出一声闷哼,他抬膝又踢在杨七的小腹,“这是打你对我口出狂言。”
猛烈的咳嗽声立刻传来。
“最后这一下,是因为你残暴不仁,欺男霸女,”李玄度捏住杨七的手腕,手指用力,只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瞧清楚了吗?是谁断谁的手?”
他松开人,杨七立马倒在地上,没有了手来撑地,倒地时直接磕到了头,他的手蜷成鸡爪状,发出阵阵痛苦的哀嚎。
这手肯定是废了,以后再不能划人家小娘子的脸。
苍清看了眼地上躺着的人,跟着踹了一脚,“该。”
李玄度看她,“去姚楼?”
是时候会一会李淮了。
她忽然上来拉住他的手,“嗯,这会估计阿榆和姜晩义已经到那了。”
冰凉柔软的触感让李玄度僵在原地,这不是第一次被她牵住手,但心境到底不同,赌气似的抽手要逃离,苍清却牵紧了不让挣脱,可怜巴巴看他,“冷。”
就只这一个字便让他不再反抗,只是晦暗不明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自嘲,明知她在装,偏无可奈何。
他可真是被小仙姑吃死了。
“走吧。”李玄度反牵住她的手,运起真力,雪花停在他们周身毫厘处,再沾不得身,自然也不会落满头。
二人沉默地往姚楼而去。
走了许久,越下越大的雪中才传来一段对话。
“手疼吗?”
“不疼了。”
“还说没生气,都不理人了。”
“真没生气。”
不是生气,是嫉妒。
嫉妒他在你心中如此重的分量——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李道长:“我在生气。”
妹宝:“贴贴。”
“贴贴……”李道长傲娇接受,“不对,我在生气!我说我在生气!”
“听得到吗?我在生气?”
“我说我在生气,算了……”-
虽然但是,宋朝真有精神小伙,在身上纹刺青(他们对刺青还有别的称呼,一时想不起来了),光着膀子骑在马上,见到年轻小娘子,就开始吹口哨展示才艺,要我说老祖宗还是太潮了。
第104章
赶到姚楼时却见一楼热闹的很, 一群人围成个圈,还有几个官吏在其中,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苍清拉着李玄度走近了, 便听到白榆的声音,“我再说一遍, 我们没拿你们的花!”
苍清赶忙挤开人群想进去,“麻烦让让。”
她力大倒是推开几个,可围得人实在太多, 推搡间又踩到她的脚, 她轻声哎了声,立马淹没在吵嚷声中。
李玄度拉她到身后,替她在前头开路。
等挤到最前头,白榆一眼瞧见她,出声喊道:“清清,这群人竟说我们偷拿了他们的水仙花。”
姜晚义脸色不太好, “准确来说他们怀疑得是我。”
苍清环顾四周, 见姚楼的东家姚玉娘也在,她身旁除了几个官吏, 还有一位三十左右的娘子, 那娘子见到她和李玄度,立即指着李玄度说道:“这便是昨日去花坊的另一位郎君。”
李玄度出声问姜晚义:“到底怎么回事?”
花坊娘子抢先道:“昨日二位郎君去过花坊后,我们那盆价值千金的水仙花王便丢了!还丢了好些名花和金银钱财!你们当时有一位中途离开……”
“郎君来得正好。”姚玉娘止住花坊娘子的话头,走上前对苍清和李玄度微微施了一礼,态度不卑不亢。
“我花坊昨日不幸失窃,其他的也就算了,唯独那盆水仙花王,是江县的县令一早便定下的, 三日后会在姚楼出展,不仅江县的各大富商会来参展,就连泸州知府也会来。”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昨日您和那位郎君去过花坊,如今也只是例行一问罢了,并不是真就怀疑到二位身上,请郎君们万不要介意,若和二位无关,日后玉娘定请郎君吃酒来赔罪。”
话说得好听,偏李玄度油盐不进,“既然问过了,又为何还将人围在此处?”
姚玉娘一怔,回话的声音依旧不疾不徐,“自然是因为花还未寻回。”
姜晚义也走上来,“就是找不到不让走的意思呗。”
李玄度问姚玉娘:“那你想要如何?”
姚玉娘回道:“此事既已报官,自有官爷们查明,这两位娘子既然与二位郎君同行,想是一路的,但玉娘绝不是不讲理之人,请四位贵客去二楼稍坐,无需破费玉娘必会让人尽心招待,待查明事实确与郎君们无关,玉娘绝不为难。”
话说得客气实则就是变相囚禁。
苍清看了两眼站在一旁的县吏,很不客气地说道:“三日后就要参展,那要是县吏无能,查不出来呢?要将人关到猴年马月还是直接定罪?”
被点名的县吏面上挂不住了,“小娘子年纪轻轻怎么说话呢?!”
姚玉娘又转到县吏面前,“官人们别生气,自管去查就是。”她拉过其中一个小吏的手,以袖掩着,压低声,“一点心意,请官人们喝酒。”
这么一个仙气飘飘的美人,做起生意来也是圆滑周到,偏这气质依旧不落市侩。
虽得了好处,县吏还是用鼻孔看人,“几位不用去牢里受苦知足吧。”
小郡主哪里吃过这等气,可惜被苍清拉着发作不得,只得压下火气。
苍清压低声,用只有他们能听见的声音询问另外三人,“如何?是要点明身份还是将计就计?”
人不可能无缘无故找上他们。
用琞王和祈平郡主任何一个名头来压一压都行,可这样他们就会暴露在明面上,何况还有个李淮等着他们查。
李玄度问她:“你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苍清点头,“将计就计放松他们的警惕,看看她到底想做什么。”
以几人的功夫,真想溜出去也轻松,且大师姐和大师兄还可以里应外合。
就此商定,苍清转头对姚玉娘说道:“我们可以配合调查,但我们要去三楼玩玩。”
“自然没问题,我会派人领你们去。”姚玉娘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喊来姚楼管事,“给这四位贵客在二楼,各安排一间厢房两位伶人。”
“只要一间,伶人随意。”苍清出声提要求。
姚玉娘依旧眉眼温和,“那便一间吧,何时查明何时才能走,三日后若是依旧未查明,客人是去是留自便。”
“好。”
姚玉娘安排得厢房还算大,有两张榻,伶人安排了八个,四男四女,名义上是听候,实际上是监视。
嫌人多太挤,苍清将他们都赶到门口候着。
而后四人围在桌前,苍清做出计划:“先去三楼会会李淮,再找机会让姜爷出去,给大师姐他们递消息,还有那盆水仙花到底被谁偷了也得查。”
李玄度忽然对姜晚义道:“你昨日不是说那花很奇怪?摄人心魂?”
白榆接话:“莫非是你被迷惑了,不记得自己做了什么?”
姜晚义:“胡说八道,管它是金盏银盘还是凌波仙子,小爷我会稀罕她一盆花?昨日那钱家小娘子不也在场吗?怎么不怀疑自家人监守自盗。”
李玄度:“钱师妹的为人应当不至于如此。”
姜晚义:“那你这是怀疑我的为人?”
李玄度斜他一眼,“昨日也是你自己说得阴险狡诈、贪财好色。”
姜晚义立马指着李玄度告状:“苍娘子,昨日我在忙着四处探查,他倒好,在花坊和人钱家小娘子回忆往昔。”
苍清当作没听见,她昨日自己玩得也挺开心,哪敢指摘小师兄啊,再说人还没哄好,还在生她气。
只能做和事老,“别吵别吵,小姜啊,我绝对相信你的为人。”
姜晚义一愣,“苍娘子你喊我什么?”
苍清也是一愣,暗想不好,天天听阿榆这么喊,竟被带过去了。
只能努力替他挽尊,“姜啊虽还是老的辣……但你还年轻这个……”
姜晚义叹气,“好了你别圆了。”
李玄度:“小姜挺好,至少嫩。”
瞧上去或许不在线上的白榆,点头附和,“我喜欢吃嫩的姜,老的太辣了。”
李玄度拖长音哦了一声,对姜晚义说道:“可记下我表妹的喜好了?”
白榆:“我的喜好要他来记做什么?”
姜晚义一声不吭。
苍清凑到李玄度耳边,低声轻语:“他今早是从阿榆房里出来的,阿榆对昨日好像没记忆,他会不会……”
“不会,只有人吃姜,没有姜吃人。”
苍清是附耳说话,李玄度却不敢凑到她耳边去回话,不然二人便凑得太近了,所以他只是放低声音回答。
这就导致他这句话姜晚义听见了,刚刚还说绝对相信他的为人呢?姜爷咬着后槽牙发问:“还去不去三楼?
等四人来到三楼,走过长长的走廊,门一开,李玄度突然不着痕迹往后退了一步。
苍清还是发现了他的异样,开口询问:“你怎么了?”
“少时使手段玩博戏,被师父狠抽了一顿,罚跪两日,记忆犹新、深入骨髓。”
苍清牵回他的手,“下次他再抽你,我一定替你拦着,绝不让一记棍子有机会落在你身上。”
“你要我忤逆自己的师父?”
“我拦的不算你忤逆,若是我师父要打我,你定也舍不得我挨揍,是不是?”苍清赶忙奉上一套丝滑小连招,晃着他的手,眨巴起狗狗眼,还笑得一脸谄媚。
偏李玄度就吃她这套,被哄得轻笑出声,“无忧师叔不会揍你,从小到大都是你闯祸,我挨罚。”
看不下眼,“嫉妒”的姜晚义啧了一声,“赶紧进去,别堵门。”
这人真煞风景!
李玄度心底那股不甘心似乎又极力挣脱捆缚,往山顶爬了爬,他回握住苍清的手,一脸挑衅地拿眼瞥他。
“幼稚。”姜晚义轻哼,小爷根本不在乎。
苍清眼下只关心一个问题,小师兄这回没躲掉她的手,应该是不生气了吧?
他还笑了呢,算哄好了吧?还得是甜言蜜语啊。
只有白榆气势汹汹冲在最前头,一双眼在人群里寻那赢走她金锭的罪魁祸首。
终于在一个角落里,看见了自斟自饮的李淮,他见到他们一点也不诧异。
只管慵懒地靠在丝绒铺就的檀木椅上。
目光停留在苍清身上许久,又移到她和李玄度交握的手上,也只是傲慢地轻哼一声,便转开了目光,“看来小娘子已经见过杨七了。”
苍清直截了当地回了一句,“不妨直接些,你到底想要什么?”
“当然是小娘子你啊。”
“难道不是我身上的什么东西吗?”
“得到你不就得到它了吗?”
第一回 合双方试探结束,对方果然是冲着浮生卷而来,并且极大可能,还知晓浮生卷只有她能打开。
第二回 合交手,李淮先开口:“怎么样?小娘子可要与我博一局?”
“相比于我手上的东西,你的消息根本不等价。”
“但我可以轻易毁掉你在找的东西,加上这点就等价了。”
“不,你不会,如果你想毁掉它,你就根本没必要和我博这一局。”苍清露出一个自信的笑,“你大可以现在就从这走出去然后毁掉它,我们绝不拦。”
既然他想要浮生卷,自然就不能毁掉神物,没了神物还要浮生卷有什么用?
何况神物哪有那么容易被毁坏。
李淮也笑,眸色中添上几分活气,他的笑容张扬明媚,竟和白榆有些相似,是那种自小养尊处优的恃才傲物。
“我对你真是越来越感兴趣了。”
他这话一出,苍清身边的另外三人都往前跨了一步,将她挡在身后。
李玄度替苍清说出后面的话,“感兴趣也没用,你打不过我们这么多人,所以才想用博戏的方式来引我们入局。”
不然他早上手抢人了,况且昨日苍清醉酒都没被引入局,今日就更不可能会轻易同他博戏。
“我们不会同你来这一局。”
“是吗?”李淮站起身,同他身边跟着的手下说了几句话,等手下人出了门,他道:“琞王别把话说得太满。”
几人面上同时一肃,这人知晓他们的身份,果然是有备而来。
不一会,出去的人又回来了,还带来个冷着脸的年轻娘子。
苍清一见她脸上就起了层寒霜。
这娘子正是昨日十二郎身边那个小妾。
李淮:“小娘子应当还记得她吧?我将她买下了。”
苍清立时就知晓他的意图,果然就听他说道:“你昨日出头看似为了那把小剑,实际是找个理由救她吧?”
他只说对一半,没有小剑她确实也会出头,但这把小剑并非顺带,她是真的想赢下来送给小师兄。
李淮又恢复冷淡的语气,说出了那句威胁的话,“如今她的命在你手上。”
苍清也跨前一步,四人再次齐平而立。
李玄度拉着她的手紧了紧,她安抚地回捏了一下,而后放开他的手,又跨前一步站到最前头。
她的眼睛明亮而坚定。
“李淮,你就这么自信一定能赢我们?”
第105章
李淮摇摇头, “说实话我没有信心,但能同娘子比划上一次,李某三生有幸。”
话是这么说, 但四人都从他身上看到那股,从里到外散发出来的自傲, 他哪里有将他们看在眼里。
想来他绝对是搏戏的高手。
苍清:“别废话了,我不喜欢摇骰子,我们玩别的。”
“可以。”李淮应声。
苍清朝着角落某处单独的区域一指, “那就它吧。”
她指得是一个木质转盘, 约莫一寸不到的大小,转盘上头分为十二格,每一格画着不同的动物,需得在转起来时射中约好的那只小动物才算赢。
投射之人必须站在一定的范围外,这个游戏难就难在转起来后,你根本看不清要投射的位置在何处, 全凭运气, 基本只有家财万贯的衙内们才会玩。
所以当苍清选了这个后,李淮也有些震惊, 他以为她会继续选择她擅长的铜板, 比如昨日赢杨七的那个博戏。
但他也只是一瞬的惊愕,态度立马就又松散下来,“小娘子可知李某向来运气极好。”
苍清也不紧不慢回应他,“那为何你想要的东西却选了我?”
她才是天选之子。
“有趣。”李淮似乎有了一丝兴趣,竟还笑了,“李某的箭术也极好,可射落万里雄鹰,莫非娘子也如此?”
“那倒没有, 我不会射箭。”
李淮看似好奇的哦了一声,“那要如何博?”
“你随意,我便用桌上的铜钱投射可行?”
其实为了游戏公平,很多时候能用桌上做注的铜钱,都会直接用铜钱,这样不容易做手段,若是比较特殊的,则会另外准备比如骰子,羽箭之类的物品。
李淮听她这么说,反而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爽快地答应,“可以。”
这游戏出物者坐庄,想要东西的人皆可投射,但因为这次苍清和李淮都想要对方手里的东西,便一人投射十次,谁中的次数多便算谁赢。
几人走到转盘前,因射箭有风险,所以这处是单独隔开来的一个区域,今日恰好无人,毕竟关扑还是摇骰子的出九合和,最受欢迎,不过倒也替他们省事了。
“我便选转盘上画得那只小狼。”李淮语气平和,但谁听来都觉得他在挑衅。
苍清看似随手一指,“我选那条蛟蛇。”
李淮拿起桌上放得弓看了看,“娘子先请?”
苍清不应李淮自顾说道:“我们是道士,其实本不该来这种地方,奈何被人强行架在此处下不去,若是让师父们知道免不了又要挨打。”
她转头看向李玄度:“小师兄,少时师叔为此抽你的事,记忆犹新对吧?”
“当然。”
“我保证这次绝不让他罚你。”
李玄度冲她点头,“好。”
她又上手在他的身上四处扒拉找银钱,李玄度截住她乱摸得手,“我拿给你。”
拿到钱袋子后,苍清转头对姜晚义说:“许久未听你那招财的铃铃声了,今日可得好好替我招招财,将昨日阿榆输出去得金锭子全赢回来。”
“当然,小爷我向来招财的很。”
苍清朝他摊手,“那还不快把今早给你的钱袋子还我?”
姜晚义取下钱袋,又从身上各处搜寻了一番,全数交到苍清手中,“我可是将全部身家都掏给你了。”
“够了。”
话是这么说她却又去白榆身上,搜刮走了她最后剩下的金锭子。
而后将银钱全倒在桌上,“噼里啪啦”一阵钱响声。
李淮默默看着她这番动作,眼神里瞧不出什么情绪,“我们意在人,要钱做什么?”
“当然需要,李郎君怕是忘了昨日,你是如何将我们的金子赢走的?”
苍清扬着头,“今日我便要全数拿回来,我已加注,你的诚意呢?”
李淮轻笑,一招手,上来一人将银钱放到桌上,随后他说:“赶紧开始吧。”
苍清走到转盘前,抬手擦过转盘边,木盘“咻咻咻”飞快转起来,“你先。”
李淮也不推让,拿起桌上的弓,上弦搭箭。
他身端体正,神态自若,瞧着就是射箭好手,架完箭也不急着射,耐心等着那木盘的转速越来越慢,可偏又赶在它停下来前,手劲一松,从容地射出第一箭。
离弦之箭“咻——”一声扎入木盘中,直接逼停了转动的木盘,正正好好扎在小狼的身上。
李淮嘴角上扬,“我说过我的箭术与气运都极好。”
这距离若说他没有控制力道,羽箭怕是早就将木转盘钉在墙上了,偏扎穿了转盘却未入墙,还能射停转盘,果真是射箭高手。
苍清手心里捏着汗,面上却分毫不显,“李郎君急什么,继续。”
接下来的九发李淮又中了七箭,他将弓箭随意往桌上一丢,“轮到娘子了。”
十中八,果然厉害。
苍清回道:“不急,你比我们早到许久,我们要验一下这转盘。”
李淮颔首,“随意。”
李玄度上前取下木质转盘,八支羽箭挤挤挨挨,牢牢扎在小狼的格子里,狼的图形都已经被扎烂,看不出模样。
他眸光里带着冷意,抬手拔掉羽箭扔到地上,又将转盘重新挂回墙上,才走回苍清身边冲她微微点头。
苍清轻捏起裙边一角,偷偷拭去了手心的细汗,从桌上铺着的银钱里随意取出一枚铜板,朱唇轻启,“转吧。”
李淮走近木质转盘,伸指在边沿上轻轻一刮,转盘转动起来,他才后退开几步距离。
苍清眼里现在只有转盘,她离转盘约莫不到两丈,不算很远,但发射铜钱的力道可比不上用弓弦省力。
转盘的转速越来越慢,她用指腹摩挲着手里的铜钱,手腕一转,跟着指尖发力,铜钱脱手朝前直直飞射出去。
“啪的”斜插进转盘里,木盘还在转着,带着铜钱又缓缓绕了两圈才悠悠停下来。
李淮近前一看,铜板正好插在蛟蛇格子的边缘处,差一点点就要出格了,他笑道:“小娘子果然也运气极好。”
苍清松口气,“承让。”
“不知道后面几次可还有如此好运,李某拭目以待。”李淮再次拨动转盘。
苍清嫣然一笑,“那你瞧好了。”
接下来的四枚无一例外,全挨着第一枚铜板,乖乖地插在蛟蛇的格子里。
李淮脸上终于有了些不一样的表情。
在苍清要发第六枚时,他没有转木盘,反而喊停了游戏,“等会,该轮到我检查了。”
说着直接取下了木转盘。
站在苍清身侧的白榆,不自觉就往前走了一步,苍清拉住她的手以示安抚。
李淮手里拿着木转盘,前后都仔细看过一番,铜板只半扎在转盘上,甚至都没有扎穿木板,确实什么异样也没有。
没有多出来什么,也没有少了什么。
他放回转盘,“苍小娘子继续吧。”
苍清复又夹起一枚铜钱,手上发力,一抹铜色朝着木转盘射去。
忽而不知从何处刮进一阵风,微乎其微,也不过是吹得梁上纱帘轻摇,可就这么一下,铜钱偏离原本的轨迹,落在织纹繁复的波斯地毯上,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闷响声。
苍清未有所动作,白榆先气愤道:“你使诈!”
“穆家小娘子急什么?”李淮瞥了眼李玄度,“我本来也可以十支羽箭全中。”
哪方没有在暗中较劲?
不等苍清多思量,李淮已再次转动转盘,“继续。”
苍清眸光幽深,目不转睛盯着转动的转盘,从桌上摸来一枚铜板,却没有立刻发出去,对方有备而来,想赢哪有那么简单。
伸手又从桌上摸来三枚铜板,她偏头看了眼站她右侧的李玄度,又转头到左边看了看白榆和姜晚义。
转盘的速度逐渐慢下来,有了要停下的意思。
她轻声自言自语,“四枚一起,可能招财?”
指尖捻着的四枚铜板,交叠着依次排开,她挥袖朝前一掷,四道铜色如流星划过直冲着木质转盘而去。
左右两侧同时传来一句,“可。”
场内再起轻风,空中四枚铜板摇晃着又要掉落,与此同时,从另一处斜刮过来一阵风,从铜板底下穿过,铜板被这道风一震,止住了往下掉落的势头。
两股风夹着铜板,时而上时而下。
场中安静无声,较量皆藏在暗处。
直到李淮咳嗽出声,打破了此处寂静。
李玄度背在身后的手,才再次快速施出一道风决,不仅让即将停下的转盘重新转动起来,同时风势携着铜板,直直打在转盘上,与先前的铜板撞击,发出一声声“叮铃”脆响。
这一次,四枚铜板全数深深嵌进木盘里,一点头都未露。
场中所有人都朝着被逼停的转盘看去,这四枚铜板均在蛟蛇的格子里,正中它的七寸。
除去之前掉落的一枚,苍清这边十中九。
白榆率先跳起来,“赢了!”
李淮又轻咳一声,强行咽下口中的腥甜气,“好手段,李某愿赌服输。”
他身边的手下将那娘子推到苍清这边,又拿出一张卖身契放到桌上。
苍清心情极好,招呼一直跟着的伶人将桌上的金银钱财、契纸一并收了,连木盘上扎着的铜钱都没落下。
才问李淮:“东西在哪?”
“钱家。”
得到答案,苍清同另外三人耳语几句,复道:“你是西夏宗亲?”
他的自傲以及身上那股贵气,实在让人无法忽略,配上他立体深邃的五官,以及笑起来同白榆相似的耀眼气质,再加上他出神入化的箭术,若他不是大宋的皇亲那就只有这一种可能。
李淮不紧不慢答道:“怎么才算西夏人?你们四人中至少有两人流着一半和我相同的血脉。”
这算是承认了。
“我不管你想做什么,只管记住在我们手上,蛟蛇别想化龙。”苍清说完,带着人转身欲走。
还未出门,就见姚玉娘匆匆赶来,她从进门后目光便只落在李淮身上。
而李淮在见到她后,原本站得笔直的身子忽而一软,懒懒坐倒在边上的椅子里,连带着身上那股冷傲气也收了三分。
他轻咳几声,轻声唤道:“玉娘怎么来了?”
姚玉娘走到他身边,温言道:“淮郎出来太久,身子可撑得住?”
“无事,让玉娘挂心了。”李淮伸手拉住姚玉娘的手,将她扯进怀中。
苍清四人的脚步,不约而同往回带,眼睛都睁老大,不是?这玩得哪一出?有戏可看?
刻进骨子爱看热闹的血脉,它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