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不等苍清几人胡思乱想, 姚玉娘先开口,语气不复之前的客气,“玉娘当几位是贵客, 不知为何要在此欺负我夫君?”???夫君?
白榆第一个跳出来反驳,“你夫家不是姓钱吗?这厮明明叫李淮。”
李淮一改之前的中期十足, 一副虚弱的模样,还咳了两声,“我姓钱, 名李淮。”
众人:???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呢?
苍清:“这……也不是不行。”
可她怎么那么不信, 不止是她,李玄度、白榆和姜晩义也不信,这厮刚刚还承认自己是西夏人,他拉弓时那有力的模样,怎么看也不像是传闻中快病死的钱家郎君。
刚刚李玄度与他暗中较量时确实伤了他,也不至于突然就连站也站不住, 他怎么还装上了?
而他这一咳, 姚玉娘眉头蹙得更紧,再次发问:“几位客人何故伤我夫君?”
别的不说, 这两人凑在一起当真养眼, 一位丰神俊逸,一位飘然若仙。
苍清着实有些看不懂了,她和另外三人交换眼色,显然他们也不明就里。
这里是姚玉娘的地盘,还是别再起冲突的好,她苍清向来能屈能伸。
“玉娘子误会了,我们就是同李、钱、李……钱郎君随意玩了一局,我们这就走了。”
姚玉娘还欲说些什么, 李淮拉住她的手,楚楚可怜轻声喊她,“玉娘我累了,我们回家吧。”
已经背转身朝门外走的苍清听到这句话,一阵恶寒,这招甚是眼熟,她在来姚楼的路上就对小师兄用过,所以李淮这厮绝对是装的!
回到二楼厢房,那娘子还跟在他们身后,苍清从赢来的钱物里找出那张卖身契,又取了五十两银子,一起递给她,“这钱够你很长一段时间吃住无忧了,你走吧。”
娘子却不肯走,说要留下来为奴为婢,照顾他们的饮食起居。
白榆有些纳闷,怎么有人得了自由身还不高兴?
“你是嫌钱不够?”她又取来一锭金给她,“这钱够你买处小屋安身了。”
那娘子梗着脖子并不接手,只求能留下。
姜晚义也道:“再多的钱你可保不住。”
苍清叹气,“你是觉得你一个弱女子无依无靠,即使恢复自由身,出去了也求不到一条生路,是吗?”
娘子红着眼点点头。
苍清问:“你叫什么?”
“我姓尤,排二,几位娘子、郎君喊我二娘即可。”
苍清看着聚在门口的八个伶人,和另外三人凑到一起低声讨论过一番后,才将尤二娘拉到一旁,轻声对她说道:“我们不会在这里久留,你跟着我们也不是长久之计。”
“这样吧,我们在江县的这段日子,我雇佣你做我们院中的内知,你就负责我们院中日常起居和一切杂事,在我们走前我会给你寻个出路,现在你别声张,将卖身契和钱收了,我有个消息要你带出去。”
尤二娘点头,苍清附耳同她低语几句。
而后苍清将卖身契和银钱递给她,大声说道:“你走吧,再缠着我就将你卖了。”
尤二娘接过卖身契和银钱,低头微微一拜,出了门去,伶人果然未拦。
白榆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不解地问:“为什么她宁愿做奴仆?世间那么大出去了怎么会没有生路?”
李玄度替苍清回答她,“她不是宁愿做奴仆,而是外头给她的路确实太少,她和你不同,她常年被买来卖去,一无手艺傍身,二无亲友相扶,偏年轻还有几分姿色,又从未出门做过工,有何生路?来我们院子做内知也算是提前学着了。”
白榆:“我从未想过这样的问题……”
她身居高位,自然不用也不会想这样的问题。
苍清说道:“姜爷,到时给她寻处够她一人居住的小宅院,买下来,若她这段时日做工认真,等我们离开泸州时作为佣金给她。”
姜晩义点头应下。
几人在桌前坐下喝茶。
白榆一人思量许久,忽而又问:“那转盘能十中九是臭道士搞得鬼?”
李玄度:“对你表兄我放尊重些。”
苍清笑着摇头,“不全是,也有姜爷的功劳。”
白榆面上持怀疑态度,“他?”
姜晚义冷哼,“小爷那些铜板可是特制的。”
苍清给她解释:“掷出去的第一枚铜钱,靠得是小师兄藏在蛟蛇格后头极小的追踪符。”
“可是李淮不是检查过了吗?不可能因为极小就找不到吧?”白榆当时也想到是李玄度做了手脚,李淮上前检查时还颇为紧张。
李玄度回道:“因为第一枚铜钱扎中后,我就烧毁了追踪符。”
符纸折得很小,烧起来也不引人注意,转盘一转就消失的无影无踪。
苍清也道:“李淮不是蠢人,他看得出我几斤几两,第一下还能谎称是运气,后头一直中他肯定会怀疑的。”
白榆:“那和小姜的铜板什么关系?”
此时姜晩义正在赢来的一堆银钱里,翻找自己的铜钱,“小爷的铜钱,小爷自然可以随意控制。”
苍清也点头,“只要是他的铜钱,他就可随意控制铜钱之间的距离,这也是为何他能控制自己身上铜钱撞击声的原因。”
白榆轻轻拍了一下姜晚义的肩,“想不到我们小姜不仅腿上功夫好,还有这本事呢。”
姜晚义扬起一个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我会得东西多了去了。”
苍清:“李淮知道我们耍手段,但是他又没有证据,不知我们具体行事,所以他也出手了。”
“如果我们再一枚一枚地投射恐怕夜长梦多。”
“所以你才问四枚一起可否招财,”白榆认真回忆着,她哦了一声,“原来问得就是四枚一起能不能赢?”
苍清又点点头。
“后面就是李淮和小师兄的较量,小师兄虽胜了,但准头还是得靠小姜啊,这么快的转盘谁看得清蛟蛇格在哪里。”
只能靠之前格子里的铜钱为后面的铜钱引路。
白榆笑了,“合着你们三打配合,就我在搞气氛?”
“如果没有阿榆昨日输掉的钱,我今日又如何找理由同他加注呢,那又如何从小姜手里拿到他特制的铜钱?”
苍清也笑,将赢来的银钱往她面前一推,“所以是我们四个一起打得配合。”
白榆眨着眼再次说道:“我都没注意你们是什么时候商量的计划。”
姜晚义嗤笑一声,“不是你没注意,是你蠢。”
“找抽?”白榆抬脚踹在他的凳子上,用了十足的劲,姜晚义一个没注意凳倒人摔,揉着屁股龇牙咧嘴。
“踹得好。”李玄度抬手拍了两下掌,才给她解释,“我少时挨罚不是因为玩博戏,而是因为玩博戏时耍手段,赢下许多不义之财。”
所以苍清对他说今日不会让他挨罚,那就是要他耍手段。
他继续道:“同理,对小姜说得‘你那招财的铃铃声’就是在点他,要他那些铜板。”
姜晚义从地上爬起来,抬脚就踹他的凳子,“李玄度,老子准你叫我小姜了吗?”
李玄度快速站起身,他身下的凳子脚立时断裂,倒在一旁,再晚一步他也得摔在地上。
苍清扶额,“控制点力道,要赔钱的。”
已经到了吃晚食的时间,几人很不客气地点了菜,伶人送来时还附赠一壶玲珑清露。
李玄度打开壶盖瞧了瞧,“就是这酒让你们醉了?”
又给自己倒上一杯,端起来一口喝了。
酒刚入喉他神情微怔,之前并没喝过玲珑清露,但这味道他很熟悉,昨夜刚在一人嘴里尝过。
想起那个吻,李玄度就又往杯子里倒了一杯,这回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尝着。
“有这么好喝?”姜晚义见他如此,也给自己倒了一杯,他拿着杯子凑近鼻尖一嗅,“这酒香怎么有些熟悉,我好像在哪里闻过。”
李玄度探究地望向他,莫非自己猜错了?这小子昨夜也做了什么不该做得事?
等等他为什么要用也?
他在这里发愣,那头姜晚义已经将酒杯里的酒,全数送进嘴里。
姜晚义砸砸嘴,“原来酒是甜的?确实好喝但也没什么稀奇。”
白榆从他手里抢过酒壶,也给自己倒了一杯,“你喝过好酒吗?”
“没有,这是我第一次喝酒。”
姜晚义语气平淡,“风餐露宿,刀尖上讨生活,若是醉酒被孤魂野鬼穿肠破肚,哪还有小命在。”
众人闻言一阵沉默。
李玄度从桌上拿过酒壶先给自己倒了一杯,又替姜晚义满上。
“那你想喝今日就多喝些,没人能从我手里要走你姜爷的小命。”
姜晚义出奇的未反驳,笑着拿起桌上的酒杯一口喝了。
李玄度也端起酒杯,还未入口,苍清突然拉过他的手,凑头到他手边,一口灌下了杯中酒。
缓了缓,她抚着胸口说:“吃太快,噎到了……”
桌上另外三人还在说话喝酒,就她已经吃过一轮,毕竟她是试毒的。
李玄度终于开怀,掩不住的笑意,“小仙姑,还要吗?”
“不了,这酒后劲太大,万一我再对你做些什么,怕你又生气。”苍清摇着头,却探手去拿酒壶又往杯子里倒满了酒。
她说得诚恳,李玄度撇开脸,手上被她咬过的地方有些发痒,一直痒到心里。
眼前忽而递来一个杯子直送到他嘴边。
“喏,喝了你的,还你一杯。”
看着她认真期待的眼神,李玄度终是就着她的手,微微仰头喝尽了杯中酒。
二人就这样无意间,交换着供饮了杯中酒。
姜晚义促狭道:“是这酒有问题,不能怪苍娘子。”
白榆:“酒有什么问题,我昨夜就睡得挺好。”
姜晚义黑脸,“可我不好。”
“你怎么不好?”苍清和李玄度异口同声,脸上的好奇,那是藏都不想藏。
白榆也笑问:“你不好关我什么事?”
姜晚义被人瞧着从白榆房里出来,瞒也瞒不了,硬着头皮回道:“怎么不关你事?”
“你将我认成你阿娘,非拉着我不让我走,哭哭啼啼鼻涕眼泪蹭我一袖子,大冬天的我回去还得洗衣服。”
话说得又快又模糊,一脸的嫌弃,偏偏耳朵尖是红的。
“一会喊清风一会喊明月,又说太热要扔被子,又说口渴要水喝,姜爷我一夜未睡好,光在脚踏边给你值夜了。”
可他也不忘问:“谁是清风明月?”
苍清听乐了,“这还不明显吗?我是清风。”
李玄度也故意逗他:“我是明月。”
姜晚义的脸更黑了,白榆确实还一直喊表兄,什么母亲、阿娘、阿爹、清风明月、她全喊了一遍,就连凌阳道长和官家都有份,就是没有他姜晩义的名字。
他照顾一宿,结果她想得是别人。
白榆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挠挠头,“我不记得了……但本郡主从不欠人情,以后定还你。”
苍清:“她是小郡主,你让让她。”
李玄度:“她金枝玉叶,你让让她。”
姜晚义自顾拿筷低头吃饭,“我累了要睡觉,苍娘子今夜找李道长替你干活吧。”
埋头吃完后,又喝了一杯玲珑清露,真就走到其中一张榻上躺下了,“这张榻小爷定下了。”
屋里总共两张榻。
李玄度见他这样,心里明镜似的,这是心乱了,偏又不自知是何缘故才会闹脾气。
口不择言的阶段李玄度也有过,他门清。
嗯……也算是从他姜晚义身上,找回了些在玄烛那里丢的场子。
他同苍清说道:“我值夜,你同白榆去另一张榻上休息,子时我们再按计划行事。”
第107章
再说那尤二娘得了苍清的嘱咐, 给她家人送口信。
寻着地址找到宅子,离姚楼不远,她在院门口只等了一会, 便见到纷纷扬扬的飘雪中,两位相貌堂堂的娘子、郎君往这处而来。
她搓搓冻红的手不禁暗想, 姚楼里的四位再加上那钱郎君和姚玉娘,已是各个俊秀貌美。
如今见了这两个,深知那苍小娘子果真没骗人, 找那英姿飒爽, 但总在出神的娘子便是她阿姊,温润如玉美人似的郎君就是他阿兄。
这苍小娘子的阿兄比那钱家郎君还好看,最主要的是他身上,没有那股令人难以接近迫人的冷傲气。
她快步迎上前,施了一礼。
“二位可是苍小娘子的阿兄和阿姊?”
风度翩翩的郎君点着头看她,“娘子是何人?”
尤二娘被看得不好意思, 低下头回避开目光回道:“我是苍小娘子新雇佣的院里内知, 郎君唤我尤二娘即可。”
“啊?”这头陆宸安有些不可置信,“我们这么小的院子还需要内知?”
尤二娘快速将事情简单讲述一遍, “苍小娘子还要我给二位带两个字。”
“什么字?”
“义庄。”
陆宸安与祝宸宁只交换了一个眼神, 对方所思所想皆心领神会。
后者打开院门,指了靠近大门的一间空屋,对尤二娘说道:“尤娘子日后便住这间,我们要再出去一趟,晚间不回来了,你请自便该做什么便做什么,记得去马厩给马喂草。”
尤二娘低着头应下了。
此时天色未暗,不急去义庄, 陆宸安和祝宸宁随意在城门附近找了家酒楼用晚食。
没有苍清试毒,二人胃口索然,随意吃了些后,便在客店里坐着等天黑。
食客中有人在茶余饭后谈天说地,聊起姚楼三日后的水仙花展。
食客甲:“你可知姚玉娘为何极力促成这次花展?”
食客乙:“那商人重利,还能为何。”
甲摇摇头,“非也,她是为了公用水井的开凿项目,好让那些家中无水井的人家不用再另外买水。”
食客乙:“这么费心也不知图什么,就钱家郎君那身子骨,恐怕也难撑几年了。”
甲:“可不,家里就这么一个活不久的残废男人,肯定是不行才后继无人,大笔家财到时守不住怕是要散尽。”
乙:“钱家不还有个小妹吗?不是说正忙着招婿,甲兄一表人才不如去试试,发财后可别忘了小弟我。”
两位食客边碰杯边嘿嘿发笑,越扯越远,做起那一步登天的美梦来。
这些对话一字不落听进陆宸安的耳朵里,坐她对面的祝宸宁显然也听得清楚,和钱家有关的消息,无论真假都是重要的信息。
暗自记下,她抬头朝客店外望去,天光渐退,正好赶得及在关城门前,出城去义庄。
结账时她问店家:“卖水郎的水从何处而来?”
答:“卖水郎的水,是从城外那条冬日不结冰的湖水而来。”
陆宸安点头又问了去义庄的路。
而后顺利出城,等赶到义庄时,天已全黑了。
唯有义庄门口挂着两盏白灯笼,在冬日的风雪里晃晃悠悠,照亮周边一寸视野。
陆宸安上前推开义庄大门,木门老旧,“吱呀”一声打破了周遭静寂。
她将祝宸宁拦在身后,“师兄小心。”自己先一步踏过门槛。
她这师兄啊,什么都好,就是身手弱了些,还好有她从小护着。
他这样貌品性,在云山观就有不少师妹们通过她递情笺,下了山那大胆的娘子们,更是各个都想将她师兄吃干抹净。
师兄常拿她做挡箭牌,她早习以为常,可惜她如此兢兢业业替他挡桃花,师兄却不付佣金。
如果给钱的话,她就又能给自己的宝剑做养护,还能再买本剑谱……昨日早上小师妹给了二十两,还要还回去吗?要不……
思绪越飘越远,全然忘了他们身处在向来充满鬼故事的义庄。
直到走近,看见一具具躺在草席下的尸体,鼻尖萦绕上义庄独有的尸体腐臭味。
陆宸安才思绪回拢,运气真好,义庄的守尸人居然不在,省去许多麻烦。
摸出两粒药丸,一颗自己吃了,另一颗塞进祝宸宁的嘴里。
相比对她的药各种嫌弃的小师弟和小师妹,师兄就从来不拒绝替她试药,给什么吃什么。
小师弟说师兄没有味觉,但她仔细检查过,师兄的味觉没有问题,他就是不挑嘴而已。
小师弟就爱胡说,就像他手上的咬痕明明是人牙印,还说是小狗咬的,骗别人就算了这能骗得过她?
等等,小狗?说得不会是小师妹吧……看今早这情形,他俩是又闹什么矛盾了?
“师妹,别发呆了,干活吧。”
祝宸宁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陆宸安再次回神,解下腰间新置办的乾坤袋,让师兄替她拿着。
干起活来,她的思绪就不发散了,利索地取出面巾覆住口鼻,又戴上一副皮质手套,伸手掀开盖着的草席,连掀三张,才找到一个四肢纤瘦,腹大如鼓的死人。
脸上、身上已经起了尸斑,瞧着死了不过两日。
先仔细检查了死者全身,“皮肤上有蜘蛛网状红点,想来死者生前肝脏不好。”
又探手在死者的腹腔和肝脏的位置按了按。
“腹中似有积水。”
她从工具中拿出一把小刀,“师兄点香烧纸念咒。”
祝宸宁走去一旁找来个破烂火盆,点香念咒送亡魂,轻声诵出往生出路咒。
即使是无人认领的尸体,剖尸也不太尊重死者,该做得步骤还是要做。
陆宸安自己也轻声念道:“既已身死,无知无觉,皮囊而已,莫怪莫念。”
语毕她手中尖刀不带一丝犹豫,划开死者腹腔的皮肤,还不忘提醒祝宸宁,“师兄转过脸去别看了,有什么情况我说给你听。”
这种事无论怎么说,都不太符合君子教义,师兄自己绝不会做,倒也不会阻止她做,师兄常言:道德品性只能要求自己无法约束别人。
陆宸安很了解他,所以也不想强迫他看着。
“果然有腹水。”
“嗯。”祝宸宁应她。
“脾脏肿大,肝脏硬化,呈细丝交织状,已经是水毒后期。”
“有虫?”
“对,几乎……整个肠壁……啊!”陆宸安惊呼出声,“别回头!”
祝宸宁欲要回头的动作僵在半路。
陆宸安吸了口凉气,“我大概……看到小师妹那日在‘酒醉银丝生’上所见的场景了,确实恶心,还好是死的。”
只是她这处是在腐肉尸身上,即使是死的,也更为恶心和恐怖。
她手上动作未停,找到一具体态还算正常的尸体,重复之前的检查。
“这一具虽死因并非水毒,但身上已经起红疹,生前有明显痢疾之症,脾脏开始肥大,因也是水毒初期。”
“这一具也有水毒的症状。”
“这一具也是。”
挑了几具检查完,陆宸安重新替尸体盖上草席,“师兄点火。”
之前烧符纸的火已经熄了,等祝宸宁拿出火折子吹燃,她脱下面巾和皮质手套,一起引燃后扔到火盆里,又取出个小药袋丢进燃烧的火焰中。
药香顿时在屋子散开,冲淡了屋中阴湿腐气。
“走吧,没什么需要检查的了。”
行至院中,雪已经停了,脚踩在积雪上,一步一个坑。
祝宸宁取出水袋和皂团给她冲洗手,问道:“冬日里为何水毒会如此高发?”
陆宸安搓着手回他,“师兄你忘记城外那条不结冰的湖水了吗?”
经她这一提醒,祝宸宁也想起,“城内家中无井的人家用水大多来自那条湖。”
陆宸安洗完了手,拿着手帕擦水,“酒醉银丝生的食材应当也是来自这条湖。”
祝宸宁:“所以水毒发源地就是这条湖?我们进城那日,姚玉娘在亭子里往湖中洒什么?”
陆宸安摇头,“还有钱家的药房以水毒来治完全没有问题,为什么效果不大?”
至少钱家是肯定知道城中人所患何病,只是为何要称之为邪祟
祝宸宁收掉东西,“走吧,我们得找机会给小师妹他们递消息。”
此时月已从东边探出头,约莫已经过了子时许久,但天还未亮,陆宸安抬头看了眼,说:“城门没开,我们现在出去也进不了城。”
“留在这里守尸人可能随时会回来。”
“那出去吧。”
刚迈步,忽而起了一阵怪风,义庄大门“啪”地关上,这天寒地冻的晚上,在这种地方来这么一出,吓得人背上直起白毛汗,西北风一吹,化作丝丝寒意钻心入骨。
想也不用想这大门必然是打不开了。
“有鬼?”陆宸安拔剑出鞘,警惕地将祝宸宁护到身后。
祝宸宁又将她拉回自己身后,“有鬼用宝剑也没用,你这毕竟不是小师弟的月魄剑,到时磕坏了你还要花钱修补。”
“对对,那用黄符。”陆宸安将宝剑回鞘,又取出来几张符,低头努力找了找,结果全是药师符……
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师兄……你应该画符了吧?”
果然祝宸宁回道:“我已许久未画符。”
有小师弟谁还亲自画符,哦,不画就要挨戒尺的小师妹除外。
陆宸安抱着希望问:“那你最近没问小师弟拿吗?”
“我只让他给我写了几张文昌符,你呢?”
“只有药师符……”
话音刚落,放尸体的屋里传来奇怪的响声。
“起尸了?”祝宸宁淡然地转过头去瞧,“师妹你是不是下手没轻重得罪他们了?”
“这时候还有心思编排我?”陆宸安急得跳脚,拍着祝宸宁的胳膊大喊:“有鬼还愣着干嘛,师兄布阵!快布阵啊!”
到此时二人才自顾忙开。
一个掐诀念咒布阵,一个咬破手指取出黄纸,蹲在地上临时画符。
第108章
说回姚楼, 正当子时。
李玄度将苍清喊醒,她睁开朦胧的眼睛,轻声发问:“到点了?”
他点头, 小声回:“我一人去,让小姜继续睡。”
她坐起身嘱咐:“无论神物在不在钱家, 天亮前回来,别起冲突。”
“爷谢谢你的好意。”
另一张榻上传来姜晚义的声音,显然是刚醒, 还带着低哑的嗓音。
他也坐起身, 随手扯下绑发的发带,将睡乱的头发重新扎了个马尾。
举止是少年人独有的肆意。
刀尖上讨生活睡眠自然浅,几句话就能将他吵醒,但是谁也没说破,只是相视一笑。
苍清摇醒熟睡的白榆,“我们去查丢失的水仙, 大师兄大师姐收到消息后应该也查到了些东西。”
门外守着的伶人大多靠在门口睡着了。
二层楼对于他们来说一点都不高, 李玄度打开窗户,准备第一个跳出去, 也就是这眨眼的功夫, 屋内所有烛灯忽的同时窜出火苗。
照得原本昏暗的房间一时恍如白昼。
李玄度开窗的动作顿住,谨慎地回过头,屋里另外三人同他一样表情古怪。
房门口哪里还有靠在门上的伶人身影。
“结界?”李玄度翻手,八角罗盘置于掌心,他又摇头否定,“不是。”
收了罗盘,他退回到另外三人身边,四人并排而立。
房中传来一股奇异的香味, 浓郁芬芳熏得人头脑发热,让人想起晚间喝得玲珑清露,心里甜滋滋的,不禁心旌摇曳起来,就像少年初尝情意,天真而美好。
屋里的物什摆件便在这时,全部消失不见,周围烛光变得黯淡不明,不知何时出现的纱幔珠帘后,隐隐约约显出十几个人影。
她们腰肢轻盈,体态翩跹。
等人影走近些,便能看清她们曼妙的身躯,若隐若现藏在纱帘后,冰肌玉骨。
惹得少年们心头鹿撞,躁动不停。
非礼勿视。
李玄度叹气,闭眼轻诵清心咒。
念罢偏过脸从衣摆扯下一块布条,转眼却见身侧的苍清脸颊发红,两眼直勾勾盯着前方,又在流鼻血。
顿时心中警铃大作,问她:“你看见什么了?”
苍清用手背抹了下鼻子,支支吾吾,“我看见……看见十来个器宇轩昂、雄姿英发、沈腰潘髻、一表非凡、风流潇洒的郎君……穿得真凉快,该遮的地方一点没遮。”
果然啊,他看见的是娘子,她看见的是郎君,就说好好的她怎么会流鼻血,必然是……
“倒也不用夸这么仔细!”李玄度咬牙冷哼,将扯下的布条先绑在了她的眼睛上,“别看了。”
一旁的姜晚义闻言,也转开脸要闭眼,见白榆无动于衷,顺手捂住她的眼睛,“你一个小娘子都不知羞。”
白榆扒掉他的手,“可我……看到得是花啊,为什么要羞?”
“啊?”姜晚义睁开眼看了一眼,忙又闭上,“明明是人啊。”
很明显他们看见得不一样。
“美人计还有针对性?”
李玄度又从衣袍上扯下一块布条,蒙到自己眼上,手绕到脑后打了个结,回手时指尖上夹着两张黄符。
他上前一步,“管他是什么,先尝尝本道长的符箓。”
微微侧头,听声辨位,扬手朝着其中一个方向打出两张符纸。
耳边传来白榆的声音,“有两朵花被打散了。”
四人中如今只有她不受影响,没有闭眼。
李玄度起手又是几张黄符,这一次符纸出去后他就知道打空了。
连白榆也说道:“你怎么朝着空处打?”
李玄度耳尖微动,四面八方似乎都有声响,根本分辨不出到底何处有人。
他空着的手一翻,八角罗盘朝着白榆说话的位置扔了过去,“说方位。”
一阵手忙脚乱的响动,才听得白榆说道:“左前方坤位三个。”
李玄度毫不犹豫朝着那个方向打出三张黄符。
“坎位两个。”
又是两张黄符冲着坎位而去。
“艮位!”
在她的指挥下,李玄度接连打出数十张符纸,符纸燃尽,人影消失。
白榆汇报战况:“都不见了。”
等了一会再无其他动静,李玄度才扯下蒙眼的布条,眼前已经恢复之前厢房中的景象。
姜晚义也放下捂着眼睛的手,“为什么我们看见的会不一样。”
李玄度:“大概是因为……相由心生?”
他们动心了,懂情爱了,而白榆没有?
姜晚义一点就通,默然无语。
苍清也扯掉蒙着眼的布条,“是妖术幻像吗?何时设下的局?”
她说着话,很自然地拉过李玄度的袖子,抹掉脸上残留的血迹,转头问白榆:“阿榆你看见的是什么花?”
白榆:“水仙啊。”
李玄度看着自己脏了的袖子,虽然他会避尘决,但大冷天洗衣服这事好像也逃不掉,避尘决不除味,衣服每隔段时间该洗还得洗。
不过这衣服反正已经扯坏了,要不直接丢了?也省得施术补衣服。
可如今他的银钱都在苍清手里,手上就一些碎银,买新衣就得再问她支钱,还是等空暇洗洗得了。
脑中一下出来这么多无关紧要的想法,他自己都无可奈何的轻笑起来,说出的话却还是,“我们喝的酒果然有问题。”
“我想起来了。”姜晚义忽然出声,他走到桌前,将晚间喝过的酒壶拿到鼻尖轻嗅。
“这酒中熟悉的香味是水仙花香,我在钱家花坊那盆水仙花王上闻到过。”
苍清也凝眉思索,“玲珑清露……姚玉娘……玉玲珑……”
李玄度听她这一说,忽而想起自己看过的闲书,便道:“《洛阳花木记》有载,复瓣水仙花名为玉玲珑,但水仙根茎花叶皆有毒,怎么酿酒?”
苍清:“除非不是普通的水仙……”
白榆也道:“我觉得姚玉娘好像并不打算伤害我们。”
姜晚义接口:“她是想将我们困在这里。”
四人陷入沉思。
苍清最先出声,“虽然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水仙和钱家的事先缓缓,我们别分头行动了,一起去找大师姐大师兄。”
“再用纸人术做四个傀儡,明日便不用回来了。”苍清看向姜晚义和李玄度,“难不倒你们吧?”
李玄度:“当然。”
“包在姜爷身上。”
姜晚义找出彩纸,几下功夫折出四个纸扎人,嘴里念念有词,纸扎人的身形在瞬间长成真人大小。
他又对着四个纸扎人各吹一口气,纸扎人立刻真实鲜活起来,同他们四个长得一模一样,只是神情动作还是有些僵硬。
白榆夸道:“可以啊小姜,你还藏了多少功夫”
姜晚义只是笑笑未接话。
拿黄纸剪小纸人的李玄度,也恰好停下手中动作,一挥手,小纸人腾空而起,爬上纸扎人的衣服,攀着衣襟躲进了领子里。
纸扎人在这时才算真的惟妙惟肖,各自动作,睡觉的睡觉,喝茶的喝茶。
样有了,魂也有了。
一切就绪。
四人依次翻窗,鱼贯而出,朝着城外奔去。
城墙对于他们四人来说犹如摆设,等赶到义庄时,正听里头传来大师姐焦急地喊声:“有鬼还愣着干嘛,师兄布阵!快布阵啊!”
李玄度赶忙上前去推义庄的门,不费吹灰之力,只轻轻一推,大门“吱呀”叫着打开来。
迎上陆宸安和祝宸宁惊异的目光,他问:“你们没事吧?”
苍清站在李玄度身侧,看到义庄院中二人的行为动作,也问:“你们在干嘛?”
祝宸宁语气平和:“布阵……”
陆宸安心有余悸:“画符……”
苍清四处瞧一番,躲到李玄度的身后,轻声问:“有鬼?没看见黑气啊。”
结果她大师姐和大师兄,突然收了手中动作,一个箭步冲到门口,也躲到了李玄度的身后,和她分这一亩之地。
师兄、师姐扯着人后衣摆,异口同声:“太好了!是小师弟。”
李玄度:“……”
衣服已经够破了,别再扯了。
大师姐:“小师弟,里边起尸了!”
大师兄:“小师弟,上吧。”
不屑分这一亩之地的姜晚义和穆白榆互看一眼,同时露出不解的表情。
穆白榆:“起尸有什么好怕的?我在临安就打过一个,还只有一个人头呢。”
姜晚义:“只是起尸而已,我赶尸的时候不知道遇到多少。”
白榆被他这句话吸引,又朝他看过去,“你还赶尸?你的生活……”
“我的生活什么?”姜晚义脸上带着他自己都不曾察觉的自嘲,不自觉攥紧手心,他的生活又脏又累,刀出鞘时常见血污,自然比不上锦衣玉食、高洁无垢的贵女。
白榆笑起来:“你的生活好有趣。”
“听着就和话本子上的故事一样刺激。”
她说得那么诚恳,笑得那么热烈明媚,比冬日里的阳光还要暖人心扉。
“比我在宫里的日子精彩多了。”
姜晚义竟一时看楞,攥紧的手心缓缓松开,直到白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才回神。
白榆对他说:“等玉京的事解决,我同你一起去闯荡江湖可好?”
心头不知为何似乎漏跳一拍,连带着呼吸都一滞,可这一拍之后,心跳忽而又“咚咚咚”加快,似乎要飞出来。
姜晚义捂住胸口连退两步,张口却是:“不好,你会拖累我。”
白榆娥眉微蹙,手都已经握上鞭子却又松手,“那算了,反正你的那些东西我确实不会。”
姜晚义心里又生出一股无可名状的懊恼,他没再说什么,压了压头上的斗笠,掩住了他的神色,低头从白榆身旁走过,第一个进了义庄。
苍清将这一切都瞧在眼里,她还记着白榆在汴京说过有郡马爷的人选,再瞧姜晚义嘴硬讨嫌的模样,在心里直摇头。
她又不能替人点破,只能暗自可惜。
拉拉李玄度的袖子,“我们也进去看看吧。”
然而等进了屋子,看见那个作怪的东西,苍清还是缓了缓才开口:“这到底是人还是尸?”——
作者有话说:妹宝、李道长和姜判官都没有上帝视角,并不知道小郡主是否真的心有所属,加上郡主看到的是水仙花,更是都当她天真没开窍,这两对向来是要么好心办坏事,要么主动给对方添堵,不是在闹笑话,就是在闹笑话的路上,助攻还得看大师兄和大师姐。
第109章
“我……我当然是人。”被误认为起尸的人开口说道。
眼前人身量如小孩, 发声却是成年男子,面部也一脸老态,浑身脏兮兮的。
但不是鬼就好, 苍清从李玄度身后走出来,“那你为何大半夜在义庄?”
陆宸安也问:“你从刚刚起就一直在这屋里?”
“我是义庄的守尸人, 我不在这我去哪?”他忽而硬气十足大声说道:“这话该我问你们,大半夜来义庄是要干嘛?是不是要偷尸!”
陆宸安惊呼,“啊, 那你刚刚怎么不出声?”
守尸人反而一脸疑惑, “刚刚?刚刚我睡着了。”
陆宸安尴尬笑笑,“那你睡得挺熟……”
这么大动静愣是没醒?还好刚刚没有掀到守尸人所在的草席,要不面对面得互相吓一跳。
本朝即使是无人认领的尸首,随意剖尸被告发也是要判刑的。
所以苍清随意编了个理由,“我们没有恶意,就是……常闻义庄诡事, 与人打赌输了, 要来此处过一夜。”
她拿出一吊钱递给守尸人,“借地一宿, 明早就走。”
守尸人犹疑地看了他们六人半晌, 想了想将钱收了,“成!那你们自己随意,我要继续睡觉了。”
说完直接往板子上一躺,大冬天的就盖张草席,睡在死人堆里,这火气和胆量当真是没得说。
六人走出屋回到院中,苍清低声问道:“大师姐,查得如何?”
陆宸安将验尸结果说与众人, 双方交换了信息。
苍清忽而又问:“你们闻到味了吗?”
白榆捂着鼻子答她,“这里是义庄,有味也只有臭味。”
陆宸安:“我刚刚烧了草药,会不会是这个味?”
苍清摇头,“不是。”
一时竟分不出是什么味道。
“是花香吧?”屋里的守尸人走出来,他搓着手,往嘴里哈气,“这义庄离钱家花坊近得很,一吹风就能传过来。”
瞧这模样,似乎也没那么不怕冷。
苍清歪着头若有所思瞧他,“你不是要睡觉吗?”
“天快亮了,不睡了。”他抬手抓了抓胸襟,指甲缝里还带着黑泥。
既然有送上门的消息,苍清便问:“你也知道钱家?”
“这么有钱的人家,江县谁不晓得,我还经常瞧见姚玉娘在湖边亭子里下毒呢。”
陆宸安:“下毒?!”
“对啊,拿着个东西往湖里洒,不是下毒是什么?”
苍清:“只是往湖里洒东西而已,怎么就能断定是下毒了?”
“嘿,我可是走近瞧过的,她洒完东西后,湖里就飘上来许多死鱼!”
祝宸宁:“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不报官?”
守尸人面上显出紧张,“这……这我就是个守尸的,犯不着和商人去作对啊,我自己反正再不喝那湖里的水了。”
他又走回屋里,“哎,不和你们说了,天都快亮了,你们赶紧走吧。”说完“砰”的关上门。
留下院中六人各有所思。
姜晚义:“他说得也不可尽信。”
苍清打了个哈欠,“去湖边看看吧。”
六人走出义庄,朝湖边而去,先经过钱家的花坊,不过片刻就到了湖边亭子里,离得倒确实不远。
苍清蹲在湖边就着掌心火往湖里瞧,这一瞧吓得脚上一滑,差点跌进水里,以手撑地一屁股坐在地上,才勉强稳住往前的势头,就这样她还往后又退了数步。
李玄度第一个冲过来,将她从地上扶起来,“怎么了?”
“湖里好多虫……一团团的,你看见了吗?”
李玄度往湖里探头看了看,摇摇头。
如果那日没有碰到钱师妹,没有心绪不宁,按照原计划和小师兄来这里查看湖水,大概早就能发现这湖水有异了。
苍清扶着他的手,回头查看自己弄脏的衣裙。
这处地方温度高,雪落在地上直接就化作了水,将泥土打湿泡软了,如今连泥带水都沾在她的裙子上。
她施了个避尘决,污渍消失不见,只是这衣服上的泥腥味还是去不掉。
转回头看到小师兄手臂衣袖上,还带着被她蹭上的血,衣摆也是破的,于是问道:“你怎么没施术?”
李玄度回道:“反正都得洗,回去再说吧。”
“也是,我这衣服也得洗,一股子泥腥味……”苍清愣住眸光烁烁,半晌她道:“义庄里的那个味道是泥腥味。”
另外几人也凑过来,陆宸安问:“义庄里满地积雪,怎么会有泥腥味?”
姜晚义说道:“除非有人在挖土或者运土?”他忽而眼神一变,“有人在做地下生意?”
白榆看他,“你又会?”
这回姜晚义摇头,“我和他们不是一路的,但多少接触过几个,土夫子身上总会带着土腥气和死人味。”
“就像我们走阴师的身上,也避免不了会有死人气。”他说这话时,脸上带着自厌的神色。
白榆凑近他,很仔细地闻了闻,“只有皂豆的香味,没有死人气啊。”
她猛不丁来这一下,吓得姜晚义直往后退,神色慌张,“你……注意分寸。”
陆宸安点头,“就像道士身上会有香火气。”她闻了闻自己的衣袖,又凑到祝宸宁身上闻了闻,“自身闻不出来,师兄身上确实有降真香的味道。”
祝宸宁没有姜晚义那么大的动作,就站在原地任陆宸安闻,然后笑着应和,“师妹身上是草药味。”
苍清看着这四人嘴角翘老高,但还是煞风景地说回正题,“我看那守尸人在院里还冻得哈气,大冬天真能盖一张草席睡在义庄?”
恐怕当时就是睡在里头,冻得受不了才走出来,恰好听见他们在说气味,心虚才会接话。
姜晚义平复下心绪,“这人指甲缝里都是土,说是守尸人,实际上干得估计是掘土的活。”
陆宸安补充道:“我瞧他身上起红疹,虽不能光靠这个确定,但有概率是水毒初期。”
李玄度也说道:“回去看看吧。”
六人再赶回义庄时,已不见那个守尸人。
李玄度抬脚踹开床板,果见底下一个大洞,“看来钱家丢得东西找到了。”
陆宸安也想明白,“我就说验尸的时候那么大动静,他要是在怎么会没反应,他一定是在我们要走的时候刚从底下钻上来,不小心和我们打了个照面。”
眼见着天都亮了,苍清又打个哈欠,“先回家吧,又饿又困。”
人反正已经跑了,抓人也不是他们的任务,找个机会报给官府就是。
六人往城里走,分析一路,所有的事件全部指向钱家,湖水的事和钱家的事肯定也脱不开干系。
在钱家的神物到底是什么?既然李淮是钱家人,为什么还要告诉他们神物所在,他又图什么?
真相呼之欲出,可偏偏还差点什么,哪个地方的逻辑盘不通。
回到小宅子,尤二娘见他们回来很是高兴,忙着去给他们准备朝食,反倒是苍清六人因着家里突然多出个人,一时来不及适应都觉得怪怪的。
李玄度说要换衣服,所以几人说着话,全聚在他的屋子里,反正只是换件外衣,也就随他们去了。
他转到屏风后,解下斗篷,换下脏衣随手搭在衣架上,穿好干净外衣再转出来时,见苍清躺在一旁榻上,已经睡熟了。
另外四人还在小声交谈,李玄度将自己的斗篷盖在她身上,也在桌前坐下。
祝宸宁轻声问他,“午间去钱家还是晚间去?”
“她何时睡醒,何时去。”
陆宸安也问:“难道是姚玉娘为了药铺利益,才故意使城里人生病吗?”
姜晚义:“土夫子的话不可信。但湖水和井水不是同一片水域,她要建公用井水是为了更方便下毒的话,倒也说得通,毕竟家家户户的井水是相通的。”
白榆:“所以才要困住我们?以免我们碍事?”
李玄度:“那她是如何知道我们在查这些事的?”
几人又是一筹莫展。
尤二娘很快就将朝食送来,“郎君娘子们先吃饭吧?”
她的厨艺非常普通,可以说是很不好,但饿了的人也不挑,随意吃了些,便都各自回房补觉。
姜晚义留在最后,将李玄度拉至一旁,压低声说道:“爷替你打听过了,李玄烛的本命武器是银枪。”
“所以呢?”李玄度冷嗖嗖看他,“你是想告诉我,你枪耍的好?”
“不是,我根本不会,我只会刀法和……”姜晚义咽下后头的“拉弓”两字,“我是想着,你和他长得如此相像,不如直接冒名顶替算了,反正苍娘子又想不起来,就记得李玄烛有一杆银枪,你随便学两招枪法,苍娘子一看,指不定就认定你是李玄烛了。”
“少出馊主意。”李玄度要赶人。
“我这是有依据的!”姜晚义忙从怀中取出一本话本,“爷最近跟着郡主看书,学了不少,这本《替身骄夫之白月光杀回来了》就是你这种情况。”
李玄度:?什么玩意儿?
现在的话本书名都这么长吗?
李玄度显然被勾起了兴趣,抢过他手中话本,“什么结局?”
“结局必须是打败白月光,过程挺催人泪下的,男女主三生情缘相爱相杀,看得爷嗷嗷哭,就是没什么打戏,我还是喜欢另一本《天下和娇夫,凤傲天她都要》,剧情跌宕起伏。”
李玄度白他一眼,“还能看哭?没出息。”
他随手翻过几页,塞进乾坤袋里,“你不是不爱看书吗?郡主喜欢,你就看了?不要忘本知道吗?本道长替你收着。”
“爷怎么可能忘本,爷只是闲来无……”
李玄度不听他的狡辩,动手赶人。
等人一走,李玄度关上房门,留意到门闩还没换新,他摇摇头,锁是锁不了了。
看了眼在榻上睡得正香的苍清,替她掖了掖斗篷,也走到床前躺下休息,以往她赖在房中都是抢他的床睡,他便只能去睡榻,今日也算是硬气一回轮到他睡床了。
李玄度一夜未睡困得不行,但他犹豫再三,还是拿出了那本《替身骄夫之白月光杀回来了》,决定随便看两眼,就看两眼,又看两眼,再看两眼……
他合上书的最后一页,怅然若失。
啊,好大的后劲。
书中。
第一世男二是天上神君,为天下苍生,断情丝、以身入局,最后杀妻证道。
第二世暂且不提,反正也没好到哪里去。
第三世男主作为替身骄夫,和女主好不容易有了段情缘,白月光男二又杀回来,非要争一席之地,男女主因此命运发生重大转折,差点天人永隔。
这剧情好像叫什么追爱火葬场?
为什么后来者居上,因为又争又抢?
“男二有病吧!”李玄度暗骂一句,随手将书扔至一旁,倒头睡熟过去。
他这一觉似乎睡了很久,再醒来时,只见屋内点着一豆烛火,苍清托腮坐在桌前不知心想何事。
暖色的光晕罩在她身上,将她轻蹙的眉眼,和倔强的身形都映成杏色,动作间衣袖轻摆,扬起风晃动烛火,光影流转带着无限思绪,又回溯进他的瞳孔中。
以他的性子,绝不愿做谁的替身,可他更不想在她那里,只做个男配角。
他也想去争去抢。
李玄度思绪万千,就这样睁着眼看她许久,不舍得移开目光,直到桌上烛灯噼啪爆出几点火星,打断了相思。
她回神察觉到他的视线,转过头与他四目相接,眸中暗波涌动。
她弯起眉眼,“你醒啦?”
他坐起身,“什么时辰了?”
“酉时了。”苍清其实已经醒来许久,见他安睡不忍叫醒,于是坐在桌前想事。
神物的事,钱家的事,还有她和他的事。
见他起身,发髻睡得微乱,几缕发丝垂在额前,眼睛还红红的,将平日里总是一副傲骨难折模样的他,衬得多了几分脆弱。
苍清也起身上前,赶在他施术前同他说道:“小师兄,我来替你束发吧。”
她不由分说拉他到铜镜前坐下,摘下他簪发的玉簪,犹豫良久问道:“你……为何从不戴我送你的九星簪,是不是因为实在拿不出手?”
“不是。”他回得很快。
苍清笑笑,“没关系不用安慰我,确实丑。”
“我不觉得丑。”李玄度伸手入怀,拿出那支九星簪递给她,“今日就用它吧。”
苍清接过九星簪,心间一滞。
他的东西大多是收在腰间乾坤袋里,怀里袖中永远只有一些符箓,偶尔会为她藏些小食。
而这只九星簪被他单独收在怀里。
直面自己的心意,承认那份爱,也是一种勇敢。
“小师兄,我已经许久没有梦见李玄烛了。”
苍清拿起桌上的梳子将他的头发梳顺,轻轻挽成髻,“所以……我不打算找记忆了。”
印在铜镜里的面容有些错愕,“为何?”
她将九星簪插在他盘好的发髻上,心如擂鼓,几番建设终于说出一句。
“天下人何限,慊慊只为汝。”
眼前人霎时怔住,铜镜下他神情明显有所动容,脸色几番变幻,却唯独不见表现出什么特别高兴的情绪。
苍清等了很久,他才回转身直视她的眼睛,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这个决心应当很难做,使他眉宇间尽显憔悴之色,“苍清,我有件事要同你讲。”
他没有喊她小师妹,也没有喊她小仙姑,也不是亲昵的“阿清”,这郑重其事的语气,让她心中顿生不好的预感,有了捂住耳朵转身逃跑的冲动。
但终是忍下这股难言的恐惧,只是不禁伸手抚上他的眉心,似乎只要抚平他眉间皱起得纹路,二人之间便再无阻隔。
却被他抬手拦下,他说:“等你听完,也许你就会收回刚刚的话。”——
作者有话说:天下人何限,慊(qian)慊只为汝。——南北朝·佚名《华山畿·奈何许》
译文:天下人何其多,但我的心绪全都是因为你。
直白点就是:我只喜欢你-
【小剧场】
苍清:“姜爷还记得一年前,在冥府时怎么说的吗?你叫我们小郡主少看点话本,脑子会看坏的。”
姜晚义目移:“不记得了。”
拉进度条,倒回穹灵玉卷。
[姜晚义还真听闻过这家书坊,但他不喜看书,且听闻里头全是清汤寡水,他盯着苍清手中的狼毫,随口回道:“苍娘子还是叫你朋友少看点话本,脑子会看坏的。”]
姜晚义:……
他嗫嚅:“那是我年少无知……”
耳边似乎响起了星临鞭抽在地上的响声。
“话本好看!多看!爱看!”
把“忘本”两字打在姜判官脸上。
第110章
门外传来敲门声, 以及大师兄的轻声询问:“你们醒了吗?”
打断了屋中二人难言的气氛。
苍清竟松了口气,似乎终于拥有合理逃避的理由,忙道:“你晚点再同我说, 我去开门。”
转身落荒而逃。
打开门,祝宸宁说道:“看屋里亮灯, 便来叫你们吃晚食。”
苍清不敢回头,怕对上身后人的目光,只是出声喊道:“小师兄, 走吧, 去吃饭。”
六人一起坐在堂屋的桌前,再次说起钱家和神物的事。
苍清饿了一天,但也只是草草几口解决晚饭,约莫是因为心烦意乱,当然也有尤二娘厨艺实在不佳的原因。
她收起情绪,对另外五人正色道:“我已经想明白, 我们理不清的关键点的原因在何处了。”
“是李淮。”
“我们一直以为他是为了浮生卷而来, 所以被困在这个逻辑里,但如果不是呢?”
白榆:“那他为什么还一定要和我们博戏?”
苍清:“他同我们博戏的目的不在输赢, 准确来说输赢都在他的计划之内, 无论是赢了将我带走,还是输了告诉我们神物的所在之处。”
她这样一点,在场的人都理清了其中关窍。
姜晚义:“他同我们博戏只是为了让我们不起疑心,好按照他的计划行事。”
李玄度:“他真正的目的,其实是让你成功收走钱家那件神物。”
苍清点头,“只是我依旧不明白,他这么做到底出于什么原因,恐怕得去钱家亲自问他。”
李玄度起身离桌:“反正他不正等着我们去吗?走吧。”
苍清忙道:“等我换身衣服, 马上来。”
回房换完衣服出门,正好碰到尤二娘,见他们六人往大门走,说道:“哎?郎君娘子们怎么又大晚上的要出门?郎君们也就罢了,怎么小娘子也跟着胡闹呢?”
苍清头也没回走出院子,“二娘我们同他们没什么区别,你记得锁好门,夜间大概率不回来了。”
钱宅的位置是早就打听好的,位处城中心,离他们的小宅子并不远,过了两条街,便见到坐地广阔的钱家大院。
钱家是富商,朱漆大门配得是虎头金环,他们在大门口瞧了一会,最后选择翻墙而入。
径直来到后院,曲径通幽处,花间凉亭中,李淮屈膝倚坐在栏杆上。
“你们终于来了。”
李玄度开口答他,“怎么?今夜玉娘子不在?更深露重,竟让病弱的钱家郎君独坐亭中。”
李淮轻笑,“琞王不必讽我,我确实是装病。”
苍清接话:“所以你不是真正的钱家郎君对吧?”
“我顶着他的名头在这钱宅过了五年,又替他撑了家业五年,怎么不算钱家人?”
承认得倒快,苍清本来还准备了一堆反驳的话,比如富商家的儿子怎么可能是通身贵气的西夏宗亲,普通富贵公子如何能有如此惊艳的技术,射得一手好弓箭等等。
这让她一时无言。
反而是李淮继续说道:“神物在玉娘手中,几位想要从她手中拿到神物,恐怕还得费些心力。”
“你为何要告诉我们这些?”
“愿赌服输。”
“你骗人。”苍清缓步走进亭中,在他对面的栏杆处坐下,也曲起一只脚踩在木椅上,语气笃定,“你是想让我替你收了神物。”
李淮难得叹气,“还是被你发现了。”
“你想让我替你阻止玉娘?所以她在做什么?”
李淮不答。
李玄度走到苍清身边坐下,姿态闲适地往栏杆上一靠,看向对面的李淮,“要我们来说?”
另外四人人也走进亭中,在苍清身边或站或立,一时间六人和对面的李淮成了对峙的姿态。
李玄度:“六对一,有些胜之不武。”
李淮丝毫不在意,“琞王既然知道那还问什么?不如直说。”
看这意思是认准他们猜不出,所以不打算说出真正的原因。
六对一还被拿捏,落了下风,不得不说李淮确实有这气势和威严。
但也不能露怯,苍清接过话头,“那就从头说起,李郎君便看我们猜得对不对。”
李淮轻哼算是应过。
苍清先问了四个问题。
“为何玉娘子不怕冷?冬日里竟只穿着薄衫。”
“她有能力在姚楼对我们设下幻阵,为何却偏怕符纸?”
“我看你二人感情不错,你也根本没病,为何你们成婚多年却没有孩子?”
“玲珑清露是玉娘子的独家秘方,可水仙花有毒为何能酿酒?”
苍清说出答案:“除非玉娘子是妖,以上四条才能一一解释,水仙花是冬日的花所以不怕冷,妖才能造幻境却怕符纸,人和妖没有孩子很正常,玲珑清露更是用她的灵力酿造而成,所以徒有花香却无毒。”
他们在姚楼见到幻象,也正是因为喝了玲珑清露,这酒确实有问题,让玉娘子有了造幻象的机会。
且能让苍清跟着中招,大概率不是玉京异族或是神物之功。
李淮依旧不说话,他的定力实在是太好。
苍清只能继续说道:“我们去义庄验尸之时,正好替你钱家花坊找到了贼人,可那不到一尺的洞口,若是用来偷金银细软还好说,偷花?怕不是全压烂在地道里了。”
“所以我大胆猜想,那盆水仙花王根本未丢,那是玉娘子的本体,她只是借着丢东西的由头困住我们,好让花展顺利进行。”
这也就能解释,她为何会知道他们在查钱家的事,她那日定时透过本体看见了姜晚义的行踪。
“城里那些被邪祟所害的人,都是因为水毒,只有你钱家的药方按水毒来治,那‘酒醉银丝生’江县所有酒楼都有,却是到你们手里后才配有前菜,我想如果钱家真有人下毒……那玉娘子和你之间必然是一个下毒一个救。”
“若是按照义庄那假冒守尸人的说法,下毒之人便是玉娘子,这可以说得通她为何要阻止我们继续查,也能说通她为何千方百计想要建成公用水井。
“可我总觉得有何处不对,我虽和你只交手两次,但我不认为以你的性子会去保护城中百姓,你何止是孤傲,你简直是目中无人。”
李淮的表情无悲无喜,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淡淡看着苍清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所以玉娘子阻止我们查下去是在保护你。”苍清将话锋一转,抬手指向李淮,“下毒的人是你。”
李淮的表情终于有了些变化。
“同时玉娘子对城中百姓又于心不忍,便日日用自己的灵力来治他们,那神物怕是用来救人的吧?她想建公用井也是为了让城里家中无井的人家,不必再喝那湖里的毒水。”
“而你知道她想用神物来救人,便想让我们尽快找到神物收进浮生卷里,才有了那局博戏。
“从始至终你想要得确实是我,因为如今只有我有能力收回神物。”
李淮露出少许赞许之意,“猜得不错,大差不差。”
“那你现在可以说了吧?”苍清取出浮生卷托在手上,“你这么做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为什么下毒?又为什么不想让她救人?”
见到浮生卷李淮站起身,却只是自顾抖了抖衣袍,这目中无人的气派,较之前更深一筹,让同为皇族宗亲的琞王和祈平郡主都自叹不如。
这气势委实太慑人。
靠着亭柱松垮而站的姜晚义,收起长腿站直了身,一脸的防备,说道:“因为你是西夏人?”
同样李玄度也不自觉直起身子,收起了闲适的姿态,不再靠在栏杆上,“你又是何时知道了我们的身份?”
明明能打过他,却还是有了危机感。
李淮瞧着可比他们轻松,他的目光从苍清身上转到李玄度和姜晚义身上,在他们二人之间来回巡视,随口说道:“琞王有个兄弟排六,不如去问问他。”
姜晚义眸子微眯。
李玄度目光微沉,“又是暻王。”
李淮却不再理会他们,重新将目光放回苍清身上,“因为我不想她再消耗灵力做无用功。”
苍清也被他的气势所慑,仍强迫自己去直视他的目光,这便发现他只有说起玉娘时,眸光中才会带上人气。
这么说可能很奇怪,但真就是人气,好像只有玉娘才能激活他的生命力。
白榆垂着眼说道:“你不下毒,玉娘子不就无需耗灵力救人吗?”
李淮只是轻笑一声,衣袍无风自动,周身瞬间绕上刺目金光,开口的声音变得极低沉,带着强大的压迫感。
无形的威压打在众人身上,让亭中众人皆不得不低下头回避。
“吾并未下毒,吾乃九重阙瘟神下凡,所过之处,唯有瘟疫、战争、邪祟以及死亡,非吾所能控。”
这里竟真有下凡历劫的神仙……
怪不得这周身的贵气如此压人,怪不得会让人产生危机感,不单单因为他是西夏宗亲,更多的是因为他是真神。
不多时,亭中金光散尽,那股压人神威消失,李淮又恢复成淡漠贵公子的模样。
可苍清同另外五人却一时无法平复心中震撼,这是他们第一次见到真神。
良久,一直沉默的祝宸宁开口说道:“既然神君是带着任务下凡历练,用得便是凡人之躯不应当有记忆。”
这也是他虽为神,有神威却打不过李玄度的原因。
如今李淮不仅有记忆,还能短暂显出真身。
祝宸宁:“除非……神君你早该归位,却还留在人间。”
苍清也回过神来接口:“是因为历劫失败了?”
李玄度说道:“也许是因为他动了情,贪恋人间,舍不下凡人身。”
他动了情所以没有按时归位,而他不回去,人间便会生出邪祟。
李淮不否认,只看着他们六人随口道:“你们莫要走我的老路才好。”
苍清何等敏锐,立马问:“嗯?我们中也有天神下凡?”
李淮脸上挂着淡漠的笑,“道士不都修仙吗?扰了道心还如何成仙?”
李玄度回道:“谁说我们要修仙?”
李淮一副了然于心的表情,“原来是道心已破。”他继而无所谓地说道:“也无妨,总要先入红尘才能谈勘破,心不死道不生。”
李玄度:“神君别只顾着教训我们,为神者无神责,还是好好想想如何逃过天罚吧。”
“为神者无神责?”李淮忽而冷笑,“说得好,你日后可莫要忘了自己说过得话。”
管他是人是神,苍清护短,“你把话说明白。”但终归气势压不过他,于是踩在椅上,站起身来看他,妄图找回些气场——
作者有话说:友情提醒:下几章主角团三对要进入幻境,亲自演一遭姚玉娘和李淮的故事,多视角叙述,未免分不清,不建议跳行看。
ps:演戏时,心理和长相是主角团自己的,动作与台词是强制设定好的,不能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