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耍得剑式祝宸宁认得出是小师弟教授, 等到后头她耍剑的姿态越发熟练,甩出的剑式他便认不得了。
喊她看顾小师弟,苍清却直接拒绝,“我同他已无情谊,无法看顾。”
月魄剑都拿在她手上,怎么就无情谊了?
祝宸宁心下诧异,“你无情意还是他无情意?”
“他。”
祝宸宁只觉好笑,“又闹什么矛盾了?小师弟的守身道印不会说谎, 见了你就发红,他怎么可能无情意。”
“他眉间的是守身道印?”苍清发了半晌愣,一双杏眼眨巴眨巴的,不知都想起了什么,最后只摇头笑说:“缘分已尽,不可强求。”
祝宸宁还待细问缘由,她被问得烦了,直接跑去姜晚义的屋子给他煎药。
这院里的人啊,性子都一个样,倔得很。大师兄叹口气也只能按下不提自去忙碌。
苍清刚踏进姜晚义的屋子,便听白榆道:“本郡主从未照顾过人,小姜啊,之前醉酒的人情本郡主还你了。”
姜晚义看着洒上药渍的被子,舔了下被烫麻的舌头,有气无力应声:“真是谢谢你,无以为报,只求郡主能赏口贵气,先吹凉药碗。”
苍清上前接过白榆手中的药碗,冲她笑道:“阿榆,你去隔壁给我小师兄喂药吧。”
“为何?那头不是有祝道长吗?”白榆不解。
“算我拜托你的可好?记得要用刚煎好的药,别给他拒绝的机会,整碗直接送他嘴里,就像你对小姜做得这般。”
“啊,又要看药炉……我还想着你来了这,我就能回屋看话本。”白榆不情不愿跨出门。
等脚步声渐远。
姜晚义问道:“他怎么惹你了?要这么报复他?”
苍清不答,只端着碗看向他,“自己喝还是我喂你?”
“不敢劳烦上司。”姜晚义半靠在床头,抬手来接药碗,“将人支走,你要和我说什么?”
苍清直言,“你是李玄烛?”
“他同你说了?怪不得要拿药烫他的嘴,想必是说不出什么好话。”
姜晚义吹了吹药碗,犹豫了半天,皱着眉勉强喝尽手中药,一张俊脸立时龇牙咧嘴。
大师姐的药毋庸置疑确实难喝。
桌上放着一盘蜜煎,不知道谁买的。
苍清拿了几颗递给他,搬来把椅子坐到他床旁,语气平和,“给我讲讲李玄烛的事。”
“讲可以,先说好李玄烛是李玄烛,我是我。”姜晚义嘴里含着蜜饯,说话含糊不清。
“放心吧,知道你心有所属,对人情根深……”苍清忽然卡住,没再继续说下去。
曾经也有人用这个词对她表明过心意,最后还不是说反悔就反悔了?
苍清迁怒于人,没好气道:“赶紧讲吧,我同你保证,即使以后我找回记忆,也不会从中作梗,棒打你这只苦命鸳鸯。”
也不过半个时辰不到,姜晚义就简单讲完了她和李玄烛的过去。
苍清:“所以他定然是在冥府又知道了些什么?”
姜晚义点头,“且情况可能比前矢讲得更严重,保不齐你从前真是爱李玄烛爱得死去活来。”
苍清气笑了,不管知晓了什么,这就退缩了?
胆小鬼李明月!自以为是的李明月!这么不信她!
她说:“姜爷想不想知道郡主的心意?要不要与我合作?”
等苍清走出姜晚义的屋子,正巧听见隔壁李玄度的屋里传来说话声。
先是白榆的声音,“你躲什么,药都洒了,本郡主喂你是看得起你。”
而后是李玄度的咳嗽声,他哑着嗓子,“你突然将碗凑上来,就是为了烫死我?”
“我已经替你凉过一会了,清清可是让我刚煎完就喂你,她说得话我当然要照做,”白榆的语气带着幸灾乐祸:“我说你到底怎么惹她了?她连瞧都不来瞧你,还要拿药烫你。”
屋里沉默了一会,才听他说:“给我,我自己能喝。”
白榆惊讶的声音,“吹都不吹一口就闷了啊,不烫了?”
“那既然药喝完我就走了,挺好,比小姜省事,他至今还说没力气得别人喂着喝。”
白榆说着话,人就已经出现在门口,跨过门槛和站在姜晚义门口的苍清撞见。
她笑嘻嘻喊她:“清清,你才从小姜屋里出来?我就说小姜麻烦,每次都得哄着喂,我今日本想出其不意整碗倒进他嘴里,这才洒了。”
苍清朝白榆走过去,恰好和半靠在床上的李玄度对上视线,她瞥开目光,回道:“对,我一勺一勺喂得他,哄了半日呢,他怕苦得拿蜜煎哄着喝药,你不知道他喜欢吃甜食?那桌上的蜜煎谁准备的?”
白榆眯着眼笑,摇摇头。
李玄度的屋里传来一连串咳嗽声。
苍清瞧都没往屋里瞧一眼,报了一串甜食名:“栗黄、桂花糖糕、膠牙糖、山楂丁、糖豌豆、乌梅糖、蜜枣儿、玉柱糖、薄荷蜜、琥珀蜜……这些都是他爱吃的,明儿我让二娘多给他买一些哄他喝药。”
白榆点头,这回眼里带上疑惑,“你什么时候对小姜这么上心了?”
屋里再次传来咳嗽声。
苍清忽道:“今儿风大,我得去给姜郎拿屏风挡着些床。”
“姜郎”两字还特意加重了音调。
说完转身往回走,推开姜晚义的房门走进屋子。
白榆听她这么一说,看了看李玄度房门大开的屋子,听到他止不住的咳嗽声,也进去替他拉过屏风挡住了床。
祈平郡主自认为她照顾人的本事,因为小姜有所精进,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又退出来,替她表兄关上房门。
姜晚义看着又走回来的苍清,轻咳着说道:“你说得那些甜食果子,好些我都没吃过。”
“不重要。”苍清替他拉过屏风,压低声音回他:“明天让二娘都买了叫阿榆给你送来。”
姜晚义轻笑,“苍三娘说我吃过,我自然就全吃过。”
苍清满意点头,“合作愉快,姜郎。”
“合作愉快,三娘。”
次日,尤二娘果然出门买了许多的甜食果子,大部分都被白榆拿去了姜晚义的屋里,小部分被祝宸宁送去了李玄度屋里,但后者居然一口未动,每次都是硬生生灌下一碗滚烫的苦药。
不过几日,李玄度和姜晚义便好全了。
大师姐的医术向来药到病除,但苍清没有急着出发,找得借口是:要等院中狼藉重新修整结束。
上元节时,一群人去观灯,苍清给谁都买了花灯和甜点果子,就没给李玄度买。
不过想来他也不稀罕,毕竟他赢得的花灯当着苍清的面,随手送给了路边陌生小娘子,惹得人小娘子追着要名姓。
姜晚义都瞧不下去,将自己赢来得花灯送给苍清哄她开怀,后者欣然接受,两人有说有笑,还直夸姜晚义心细,是不可多得的良配人选。
在场的没一个真是蠢人,即使在自己的感情上会当局者迷,但若是瞧别人各个都是人精,任谁都能瞧出苍清、李玄度和姜晚义三人的关系不大对劲。
苍清和李玄度非必要不讲话。
偶尔开口喊得居然是李道长和苍师妹,客气又疏离。
李玄度和姜晚义讲不到两句就能骂起来,不是你老子就是我老子,此老子还非彼老子。
偏两人何事又都要怼着讲上两句,导致老子满天飞,祝宸宁听不下去,当晚就将自家师弟训诫一番,日后才消停。
姜晚义和苍清的关系倒亲近许多,带上个白榆,三人常凑在一起不知道乐些什么。
举止亲昵,仿若失散多年的兄妹,互相的称呼居然还是三娘和姜郎???
又过几日,在白榆知道苍、李二人已然意绝后,用星临鞭将李玄度的房门给抽烂了。
鞭子里的白灵作为苍清的好友,想来也很不高兴,每一鞭都打穿了木门,怕是又想起那扬州负心汉来。
白榆站在院中扬声怒骂:“臭道士你当初在汴京怎么同本郡主说的!”
“当时做得那般决绝,不过半年功夫你就忘得一干二净,就能变心?”
“啪”的一鞭子甩在门上,打出个深深裂口。
“你是被下蛊了还是被下了降头!”
“汴京城怎么出了你这么个负心汉!”
“啪”的又是一鞭子。
“有你这般脑子有疾的表兄,真让本郡主蒙羞!”
“将作监选定的琞王府址还紧挨着平国公府,有你这般邻居真是倒了霉了。”
“男人果然没有一个好东西!”
啪,啪,啪,连甩三鞭。
姜晚义搬了把竹椅在一旁翘着腿看热闹,白榆若是骂累了,他还贴心地递上茶水。
然而李玄度在从始至终未出声理过白榆,屋里安安静静好似根本没有人。
等苍清从外头回来,看着这门挑了挑眉,转头问姜晚义,“你也不拦着?”
姜晚义正在磕南瓜子,“我觉得郡主骂得挺对。”
桌上小碟子里,还堆着他用手剥出来的南瓜子仁。
苍清很不客气地抓走一小把,在姜晚义抗议的目光下塞进嘴里,气鼓鼓嚼着嘴,“骂就行了,伤门干嘛?木匠昨日刚结账走人!”
正月里工费本来就贵!
她冲白榆喊道:“阿榆快停手,过来吃小姜剥得瓜子仁,我刚尝了,味道可好呢。”
转念一想,这是钱家的房子,让李玄度自己去给钱师妹说一声,应当就不用赔了吧?
她还真就冲着对面屋子喊道:“李道长,你自己去同钱师妹交代,我没钱赔。”
一直安静的屋里也真就传出声音,回了她三个字,“知道了。”
原来他在屋里啊。
此事终于作罢,当事双方都已经和解翻篇,旁人还能说什么,慢慢也就都接受了。
等院中一切尘埃落定,已是正月末,苍清六人同尤二娘和钱师妹道过别后,再次启程,朝着矩州行路。
出了泸州城,来时的路和去时的路已不是同一条。
自然来时的心境和去时的心境,也早已换过一番。
《虔心炉》卷完。
第117章
到矩州时已是二月下旬, 万物复苏。
进入黔东南,此处依山临水,山势连绵不绝, 众人只能弃马而行,同风也被寄养在了高级马行。
因过去太久, 已记不起小莲所说的寨子名,只得找人打听这附近谁家种桑,结果户户种桑养蚕, 又问姓陆的村寨也是一无所获, 深山中的寨子并无哪处姓陆。
浮生卷的地图里显示这处有神物,让祝宸宁摇卦卜出大致的方向后,苍清一行人便顺着这个方向走进深山,打算一处寨子一处寨子的找寻。
山间潮湿泥泞,满是湿滑的青苔,又多荆棘, 到处是藤蔓、蕨类, 众人一脚深一脚浅的走着山路,心里还犹记路人的告诫:山中多野兽, 最爱在夜间袭击行人。
拄棍走了大半天, 苍清实在是精疲力竭,哪怕今日穿着裆裤和平头鞋,走起来依旧不顺,鞋底沾满湿滑的泥,树木横生出的枝节,将纱罗裤裙刮破好几道口子。
见天色已近黄昏,便找了临溪的一处高地,打算安营过夜。
分配任务后, 苍清同大师姐、李玄度去拾柴,她在前头拿月魄剑当砍柴刀。
陆宸安摸着自己腰间的宝剑,连连惋惜,“小师妹啊,你这般真是暴殄天物。”
“小师弟你怎么舍得自己的佩剑被如此糟蹋呢?你就惯着她吧。”
大师姐并不知情月魄剑原主就是她,苍清只笑答:“这叫物尽其用,哪来那么多怪物给我杀?说是这山间有野兽,可一路行来,竟连只野兔、山鸡都无。”
李玄度一路无言,并不参与她们的聊天,只跟在她后头拾她砍下的柴。
苍清也没主动搭理他。
等他们拾完柴刚在营地升起火,姜晚义那边三人也已带来了晚饭。
看着姜晚义手中提着的几尾鱼,苍清顺手掏出月魄小剑扔给姜晚义,“拿去削鱼鳞。”
“……”陆宸安捂眼,“那么漂亮的小剑,简直是……”
祝宸宁接口:“焚琴煮鹤。”
苍清毫不在意,对姜晚义喊道:“姜郎!一会在浅溪里洗干净些!别带鱼腥味回来。”
“……”
之前行路时也有在外夜宿的时候,但在深山老林里还是第一次。
众人围着篝火坐了一圈。
白榆仔细地吃着烤好的鱼,她的鱼是有人精心处理过的,一点焦碳都没有。
她问道:“不是说这里多野兽,点着篝火会不会将野兽吸引过来?”
李玄度和姜晚义同时答道:“会。”
又互相嫌弃地看对方一眼,别过脸。
苍清正往自己手上的烤鱼里加盐粒子,“晚上两两一对轮流值夜。”
二月末矩州的夜晚实在是很冷,不点篝火不行。
祝宸宁:“不用那么麻烦,我可以布阵。”
陆宸安:“我可以撒驱兽药。”
苍清啃着硬邦邦的饼和没啥滋味鱼肉,一口拒绝,“不行,没有野兽来,明日怎么开荤?”
又道:“晚上值夜,麻烦李道长同……”
白榆抢答,“我要和小姜。”
苍清:“可以,李道长和大师兄。”
“嗯???祝道长不是一直和陆道长的吗?”白榆不解,嘟囔道:“你若是这样安排,那我要和你。”
苍清笑道:“那姜郎就同大师姐吧。”
祝宸宁又反对,“晩义长得太俊。”
“?”苍清很无奈,“李道长不能和姜郎排在一起,他俩放一起过于浪费,大师兄和大师姐也不能一起,太弱。”
陆宸安弱弱说:“小师妹小师弟啊,你俩就不能一起吗?”
苍清和李玄度同时回道:“不能。”
众人面面相觑:真默契啊……
苍清咬着牙,恶狠狠冷哼:“我俩相看两厌!不能排一起!”
姜晚义:“我同三娘,这总没人反对了?”
是没人反驳,但陆宸安问:“晩义为什么喊小师妹三娘?”
姜晚义拿眼瞧李玄度,勾着唇回道:“陆道长有所不知,她在妖族里排三,何况她在无忧道长门下,上有二位师兄师姐,不也算排三吗?”
苍清点头,“正是如此。”
陆宸安也惴惴看了眼一旁的李玄度,“晩义知道的还挺多……就连我们也不知道小师妹在家中原来是排三。”
李玄度看着没什么反应,“赶紧决定,我一人都成,再拖下去天都亮了还值什么夜。”
苍清叹气,“要不抓阄?”
最后抓阄决出,苍清同陆宸安,李玄度同姜晚义,祝宸宁同白榆。
想来是谁都不满意,但苍清拍案决定不改了,这是天意。
于是其他人都围着篝火,自去找了个舒适的地方休息,苍清同陆宸安在离篝火最近的地方,背靠岩石值夜。
她发着呆,偶尔往篝火里添把柴,大师姐压低声问她:“小师妹,你同晚义是怎么回事?”
苍清瞧了眼篝火边,似乎已经睡熟的另外四人,轻声回她:“他就是我在找的人。”
“所以你现在的……心上人是他?”
苍清没有立时作答,目光无意地扫过对面。
篝火对面,倚树而睡的李玄度一手搭在曲起的膝盖上,似乎已经睡熟。
可有人熟睡时,手还能紧握成拳吗?
苍清勾起唇角,笑回:“如李道长所愿。”
“那你和小师弟是完全不可能了?”
苍清笑带无奈,“大师姐,这么好的月色,怎么提这么扫兴的事。”
又说道:“大师姐是觉得姜郎一表人才,比不过李道长吗?”
大师姐:“那到不是,只是毕竟觉得可惜,小师弟不是薄情寡义之人,一定是有什么误会在里头。”
“无论有无误会,是他言而无信在先。”
她的目光又透过篝火落在对面人的身上,火光映得她眸光灼灼。
“他说过他绝无可能后悔,我也说过绝不会纠缠,大师姐就别操心了。”
陆宸安依然不死心,追问:“若他后悔了呢?小师妹会原谅他吗?”
苍清往篝火里添了根柴,轻声回道:“假使真有这么一日,就算他跪在我面前将真心剜出来给我,苍三娘也绝不会吃回头草。”
陆宸安叹口气,“可是晩义……”
苍清比了一个嘘的手势,摇摇头阻止大师姐继续说下去。
篝火对面四人里,至少有两人在装睡。
她莞尔,“大师姐,姜郎向来睡眠浅,再说下去该将他吵醒了。”
陆宸安又叹气,之后再无他话,静寂的林中只有柴火燃烧的桀桀声,和似远似近的夜枭、山魈偶尔传出的怪叫。
一个多时辰后,她先弯腰喊醒李玄度,“李道长,该醒了。”
对上他温和明亮的双眼,她有一瞬间的恍惚,以为回到了从前。
她移开眼转身又去喊姜晚义,蹲在他身前伸手推他,“姜郎,快起开,该我睡了。”
姜晚义被她推醒,惺忪着眼,嘟囔:“三娘就不能另去寻处地?”
“小仙姑我就要睡你这。”
身后传来一声鞋子踩碎树枝的响动,大该是他站起了身,这么好的身手,竟也会踩到树枝暴露形迹?
苍清没回头,只管粗鲁地推开姜晚义,“赶紧起开,别独占着阿榆。”
而后盘腿坐下,找了个舒适的姿势,靠在白榆身侧,闻着她身上的香气,香香甜甜入梦。
姜晚义和李玄度近来不对盘,值夜的这段时间,互相一句话未说,各自默默往篝火里加柴,你一把我一把,倒是把火烧得极旺。
等到了点,李玄度去喊醒祝宸宁,转头却见姜晚义愣在白榆和苍清面前,跟着他的视线看下去,白榆倒在苍清盘起的膝上睡得正香,苍清一手压在白榆的身上,另一手护着她的头。
无论叫醒哪一个必然会吵醒另一个。
就听姜晚义说道:“我继续。”
李玄度同时也说出这句话。
两人又要为这么一件小事争执不下,祝宸宁赶忙打圆场,“晩义去睡吧,我有几句话想同小师弟说。”
姜晚义也不坚持,自去寻了处地方休息。
过了许久,往篝火前添柴的李玄度说道:“大师兄有话直说吧,眼下只有我二人还醒着。”
祝宸宁犹豫再三,斟酌着开口,“我瞧着小师妹对晩义似乎有了些不同。”
“嗯。”
李玄度垂着眼看熊熊燃烧的篝火,思绪飘到临安那个落满雪的小院中。
她那时刚学会引火诀,他在院中练剑,窗户下射出来一团乱飞的小火星子,差点烧了他扬起的衣摆。
她兴奋地喊他:“小师兄!小师兄,我引出火星了!小师兄……”
一声声亲昵的呼喊犹在耳畔,同火星子一起溜进他的心里。
耳边大师兄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
“我不知你到底有何苦衷缘由,你自己的事自有决断。”祝宸宁叹气:“但小师弟真就一点不后悔?”
“后悔什么,如今她瞧着不也很开心吗?”
李玄度拿棍随意拨着篝火,竟又开始出神。
他曾与她同执一把剑,同握一支笔,耍同一套剑术,画同一张符纸。
亲眼看着她的火术由火星子长成绚烂的烟花。
也曾睡同一张床榻,饮同一杯茶,念同一句咒语。
但这些日后都不会再有,被他亲口断在除夕夜说出得那些话里。
他没教完的刀法,以后会有别人教她,那人有那么多稀奇的把戏也比他会哄人开怀。
等时间久了她就再也看不上他的剑术和符咒。
耳边又传来大师兄的一声叹息,“这话就骗骗小师妹得了,若不然你为什么不肯上药?手上还留着小狗印。”
李玄度没再应声,只是将手背去了身后。
后悔又能如何?他亲手将她推到李玄烛身边,亲手扯断了同她的姻缘红绳,她也说了绝不会吃回头草。
她的伤心只会有一时,等记忆恢复,他屁都不是。
见他不说话祝宸宁也没再劝,最后说了一句:“你从小就是这么个倔性子,只望你日后莫要悔断肠,到时我可不会替你在小师妹那说好话。”
“嗯……”篝火“噼啪”爆了一下打断他后头的话。
夜晚便在篝火燃尽时悄然退场。
等另外几人一觉睡醒,天已经大亮,夜里无事发生,没有任何一只自投罗网的小兽,自然也没法开荤。
稍作收拾开始赶路,今日天色阴沉,惨淡天光透过云层,又穿过茂盛的枝叶洒进林间,所剩无几,使得周遭一片昏暗的绿。
行了一段路,众人发现周围所见景象,怪石嶙峋、树木繁茂,和刚刚并无不同,他们似乎在原地打圈,竟迷路了。
苍清:“大师兄,有阵法?”
祝宸宁摇头:“并无阵法。”
还未等她再发问,李玄度便道:“也无结界。”
难道只是因为林中景物长得太像了?
姜晚义来回拨着地上杂草,偶尔蹲下身查看,“奇怪,地上有野兽行动的足迹,怎么会一路行来一只野兽也未见?昨夜明明有听见山魈的叫声。”
“你都认得出?”白榆凑到他身边蹲下,指着地上一个脚印问,“那这是什么野兽的足印?”
姜晚义笑道:“这脚印你问问三娘就知。”
苍清也凑上前,“是狼的。”
三人又说笑成一团,苍清脸上挂着还未落下的笑,转头对李玄度说道:“既然没有外界因素,就烦请李道长用罗盘给我们找个方向吧。”
李玄度还未应声,姜晚义说道:“认路我也在行,倒也不必麻烦李道长。”
于是苍清又转回了头,“那姜郎还不快前面带路?”
相比于同李玄度说话时的疏离,她同姜晚义看着就要熟络许多。
陆宸安看在眼里,是打心里害怕小师妹真就移情别恋,她打断这二人的说笑,随口胡诌了个话题,“我们出门在外也不好暴露身份,不如就以兄妹姐弟相称,师兄年龄最长是大哥儿,我自是大姐儿。”
白榆说道:“若是这么算,我排二,清清又是排三。”
姜晚义却拒绝,“我同李道长同岁可不好排辈。”
祝宸宁奇道:“既然同岁那晩义为何还未束冠?”
姜晚义笑着说:“家中已无长辈,无人替我行冠礼。”
他语气轻快似乎并不在意,但祝宸宁还是觉得自己真是多嘴,夜里醒来都要甩自己一嘴巴子。
苍清拍拍他的肩以示安慰,气氛有些沉寂,还是姜晚义自己先打破这古怪氛围,笑道:“我排二,让李道长排三。”
李玄度也哼笑,“自然是我排二,你排三,你正好同苍三娘凑一对。”
姜晚义:“你想做老子的便宜兄长,想都别想。”
李玄度:“老子稀罕做?”
此事在老子声中无疾而终。
苍清最终提议,对外称六人是同门,喊名字或师兄弟姐妹就行。
陆宸安立马道:“那小师妹啊,你就不要老是李道长李道长的喊小师弟了,还是像之前那般吧。”
“好的。”苍清很听话,张口喊道:“李师兄。”
陆宸安:“……”
李玄度正侧耳看着不知何处出神,听见她的声音,本能回头应了一声,“何事?”
见他神色有异,苍清也朝着他刚刚看得方向望去,“李师兄是不是看见了什么?”
李玄度答道:“没有,只是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我们。”
苍清凝视了半晌,也肃容正色道:“我似乎闻到一丝及浅的腐臭味,又像错觉。”
“先找出路吧。”李玄度翻手取出罗盘,又道:“苍师妹,借剑一用。”
苍清也不问作何用处,将月魄剑递于他。
六人的队形便成了李玄度和姜晚义两人走在最前头,祝宸宁和陆宸安居中,苍清和白榆垫后。
行了一段路。
白榆对她说道:“今日的路要比昨日好走许多,没有那么多刮衣服的藤蔓、树杈了。”
苍清压低声回她,“你探头朝前看看,小姜早替你将树杈都砍干净了。”
“他为什么要替我砍树杈子?”白榆果真探头去看,“你又怎知不是替你砍的。”
“阿榆不要明知故问。”
白榆叹气,“那你呢?”
苍清对她眨眨眼,“无论我心悦谁,我的心意同你的心意永远都不矛盾。”
李玄烛的事,大家都多少知道了一些,昨夜白榆并未睡着,也一定听到了她与大师姐的谈话。
“阿榆,你可以因为自己的心意不在此处,装作看不出来,但绝不要因为我。”
何况,她自有为她砍去树杈子的那个人——
作者有话说:友情提示:
这一卷,妹宝的性子会因由变化多端,甚至会变得更不要脸,脸皮之厚恐怖如斯,限定版妹宝,不是ooc。
第118章
没过多久, 周围景象发生变化,耳边出现潺潺流水声,显然已经绕出刚才的所在之地, 脚下也成了石土相间的土路,但队形未变。
苍清依旧和白榆在最后头讲私话。
苍清有意帮人打听, “你之前同我说你有郡马爷的人选,是谁?你喜欢他吗?”
白榆敛起眉眼,是谁啊?
这人曾在出公务时, 因她的轿辇挡了他捉妖的路, 一箭射在她的轿顶上,还大放厥词:“别对着干?不过就是个草包郡主,小爷我偏要干。”
她当时坐在轿中,听着他踩过轿顶追妖而去,二人连面都未见上,梁子就结下了。
那……喜欢他吗?
她不由自主微微勾起唇角。
白榆许久不答话, 苍清只好又问:“姜郎的样貌品行可符合郡马爷的要求?”
还未听到白榆的回答, 前面人停下了脚步,苍清朝前喊话:“怎么了?”
前头传来回答:“前方有人。”
荒山野岭的有人, 便意味着离村寨很近了。
苍清往前头走去, 站到李玄度和姜晚义中间,他二人虽并排而行但离得很远,中间空出一大块地,又挤进来个白榆,依旧有余。
前方林间传来金属清脆的相击声,叮叮当当一阵响,随着声音越来越近,能听出来人很慌张, 狗撵似的跑得极快。
一个靛青色身影,从远处的小土路上跑下来,越跑越近,便看清他穿着黔东南苗人衣裳,头上身上都戴着大量的银饰。
怪不得跑起来一路响。
忽而见到他们一行六人,也很诧异,惊讶过后,这人喊道:“有怪物!快跑!!!”
开口竟是带南方口音的官话。
很快人冲到几人面前。
李玄度拉住他,“什么怪物?”
这人显然跑了许久,上气不接下气,吞咽几次吐沫,才喘着气道:“没看清,你们也快跑吧!”
众人立马戒备,然而等了许久,也未见他说得怪物追击过来。
苍清:“……怪物呢?”
“可能是没追着了?”这人回头反复看过几次,也缓过来神,自我介绍道:“我叫傅识,看几位的穿着不是本地人吧?可是从江南而来?”
“我们从京城来这里寻人。”
离得近了,苍清才仔细打量起眼前这人来。
身形颀长,约莫有六尺多,比小师兄还高出小半个头。
模样俊秀,光看脸倒像个书生,如此儒雅之人配这一身异域服饰,还真有种别样的风情,最奇怪的是竟还让人觉得有些眼熟,好似哪里见过。
苍清又问:“这附近是有寨子?”
傅识听到她是从京城来,稍显失落又很快回道:“再走十几里路便是我住得术青寨。”
白榆惊讶道:“十几里?那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毒虫最喜阴,我今日出门是替我家娘子来捉虫,结果不知为何平日里常见的毒虫,全然无了踪影,走着走着就走到了这。”
经他这一提醒,众人也忽而意识到,这一路来不仅不见野兽,也无毒虫,确实不寻常。
傅识还挺热情,“你们是来寻人?寻谁?也许我能帮得上忙。”
好容易才遇上个本地苗人,自然是不能放过,苍清便问:“此处可有姓陆的寨子或是人家?”
“姓陆?”傅识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注意到他的神色,苍清立马追问:“你认识?”
傅识虽有犹豫,却还是回道:“我家娘子便姓陆。”
苍清:“那你家院子里可有一颗大桑树?”
傅识点点头,眼里更是犹疑,“你们到底是谁?”
“我们受人所托,要将一件东西带到这陆姓人家去。”苍清也不瞒他。
“什么东西?”
“要见到你家娘子,确定了身份才能告诉你,烦请傅郎君替我们引荐。”
苍清说得很诚恳,傅识瞧着却犹豫不定。
踟蹰间,他摸了一下后脖子,抬头望天,“下雨了?”
苍清心中突生警觉,鼻尖又闻到那似有似无的腐臭味,正要动作,李玄度比她快一步,一把拉开傅识。
刹那间,傅识原本所站之处,从天上打来个黑乎乎的东西,速度极快看不清模样,同月魄剑相击,发出“铛”的一声金属声,似砍在硬物上,随后那怪物“吱吱吱”鸣叫着消失无踪。
傅识吓了一跳,左右瞧着,“定是那怪物追过来了!赶紧跑吧!”
他转身又要跑。
李玄度拉住他,“傅郎君瞧见的怪物是什么模样?”
“就是刚刚那巨大的黑影啊,忽的不见了,忽的又追在身后,我之前也未见过,不清楚它到底什么模样。”
苍清抬头往上看,除了交错的树枝、茂密的树叶和阴暗的天空,什么也没有,“难道这就是一直跟在我们身后的东西?”
姜晚义拔出夜影刀平靠在肩头,带动环守上的铜钱叮咚,“如果是的话,那一定就是它将周边的野兽毒虫都吓退了。”
苍清点点头,脖侧忽然一凉,有什么黏腻冰凉的东西滴在她身上,一股恶寒迅速传遍全身,激得她缩了下脖子。
心中突生奇怪的情绪,具体什么情绪也说不上来,只知五味杂陈,极是不爽利。
连摸都没敢探手摸,也来不及抬头看,本能之下,几步躲去李玄度身旁,抓着他的手,举起月魄剑朝她原先所在之地刺去。
李玄度也正好伸手来拉她,动作丝滑地护她在身前,二人一前一后,无比契合共执一把剑。
天上冲下来一团黑影,正冲着她刚刚所站立的地方。
这一次月魄剑不知为何愣在空中,姜晚义的夜影刀先迎上这怪物的袭击,又是一阵似吱吱又似沙沙的鸣叫声,黑影再次消失无踪。
见没了动静,苍清方才松开李玄度握剑的手,李玄度也放开了护在她身前的手。
这该死的肌肉记忆,和配合无间的默契。
苍清尴尬地站去白榆身旁,想了想又走到姜晚义身后,小声解释:“我刚刚手上没有趁手的武器。”
李玄度也转开脸:“换做谁我都会拉的,是吧傅郎君?”
傅识犹在惊慌中,一脸不明所以,“啊?嗯。”
也没错啊,刚刚这位郎君还救了他一命,就是自己被拽个踉跄,没人扶罢了。
姜晚义乐得看戏:“还是说说这防不胜防的怪物该怎么解决吧。”
苍清:“先离开这里,边走边说。”
于是众人在傅识带领下,动身往前行,那股似有似无的腐臭味较之前更浓郁了。
几人皆是一脸防备。
陆宸安出声:“小师妹、小师弟,你们不觉得那怪物的叫声很耳熟吗?”
李玄度:“好像是有些熟悉,但想不起来。”
陆宸安提醒他:“你九岁那年和你的小青梅,送我的大公鸡,忘了?”
小青梅显然在说苍清。
李玄度面露尴尬,“师姐是说喂鸡的毒虫?”
这一提,苍清也想起来,那年大师姐痴迷黔东南蛊术,心血来潮,不知从何处弄来几只毒虫,宝贝似的养在罐子里,谁都不给碰。
结果不慎跑出来一只毒蝎,苍清年少无知,想也不想一爪子拍上去,登时她和毒蝎具倒地。
要不是师父发现的及时,苍清小命当时就交代了。
后来,记仇的苍清和小师兄一起,偷出大师姐的毒虫,全数喂给了观中饲养的大公鸡。
当然最后挨罚的只有小师兄。
也许陆宸安原本在蛊术方面也能有些造诣,但最终这蛊术上的前程,是断送在了苍清和李玄度手上,她只得到一只百毒不侵的大公鸡,从此成为她试药的好伙伴,造就了她现在制药上的成就,也算是阴差阳错。
回首往事,苍清也面露尴尬,大师姐这是故意提得吧,明明可以直接说这怪物的叫声像蝎子,非要先提一嘴大公鸡,她现在要不要跪下磕头道歉?
看着陆宸安一脸戏谑,苍清嗫嚅:“这怪物是蝎子啊……”
白榆问道:“蝎子还会叫?”
陆宸安答:“倒也不是真得叫,有些蝎子的尾针或鳌肢在攻击和威吓猎物时,会发出吱吱吱的响声。它这么大,鳌肢摩擦发出来的声音也随之变大,合着风声自然就有些变调。”
姜晚义转着手中的刀,“所以刚刚那坚硬如铁的东西是它的须肢?”
李玄度道:“也有可能是尾针。”
可这么大的怪物,为何眼下又全然没了踪迹?莫非能忽大忽小?
陆宸安奇道:“蝎子昼伏夜出,既然跟了我们一路,昨夜为何不出手,眼下白日里反而出手了?”
傅识颤巍巍解答:“毒蝎喜暗厌日,还喜绿光,今日的林间绿莹莹一片,怕是激发了它捕食的兴趣,要不我们赶紧跑吧。”
这不是普通的毒蝎,是怪物毒蝎,这么慢慢走下去什么时候才能脱困,他求助的目光看向李玄度,偏偏后者不为所动。
再看另一位拿刀的郎君,更别提了,每次在他要跑的时候就将他拦住,简直是铁石心肠。
“哎!——”傅识深深叹气。
苍清抬头望天,鼻尖轻嗅,“它似乎就在我们上方如影随形。”
可它身形鬼魅又砍不动,要如何除掉呢?
谁知道它哪一次又会突然冲下来,万一不小心要了谁的命可怎么办?
“哎——”她也长长叹了口气。
接下来半盏茶不到的功夫里,她同傅识一起唉声连连。
陆宸安听不下去,“小师妹这是怎么了?”
这么一说,苍清才意识到自己在叹气,心里确实很忧愁,愁得她满头青丝都要白了,她也不可思议,“我在烦什么?”
正这么想着,心中万千愁绪又消失了,换上另一种别样的情绪。
白榆拉住她的手,“清清别怕,我保护你。”
“我看上去很害怕?”苍清问。
这里除了傅识哪个不是身怀绝技,她有必要害怕吗?
白榆点头,“你手都在抖。”
苍清的身体的确止不住地打哆嗦,心中泛起无边的恐惧,竟越想越怕,她握紧了白榆的手,也依旧没让心下好受些。
傅识跟着说道:“我倒确实很害怕。”
苍清朝他看去,他竟也在瑟瑟发抖。
“又不是鬼,你怎么怕成这般?”李玄度的声音从她后头传来。
她莫名烦躁,嘟囔了一句,“要你管。”
恐惧感莫名消失了,一股难言的憎恶感,又在此时蹿上心头。
苍清心里没来由的烦躁不安,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最后不自觉停下脚步,紧跟在她身后的李玄度立时踩到了她的鞋。
苍清回头,控制不住地皱起眉,极其厌恶地说道:“你跟这么近做什么?不知道我烦你吗?离我远些。”
回身用力推了他一把,李玄度不防她,踉跄着退后两步。
这么大的动静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纷纷停下脚步看过来,她身侧的白榆震惊,“他再讨厌,清清的反应也不用这么大吧?”
第119章
见所有人都朝她看来, 苍清又觉得不好意思起来,她看了眼犹在震惊的李玄度,不知为何心砰砰直跳, 刚刚的厌恶感消失了。
不过一刻钟,她的情绪和性子竟转换了数次。
如今瞧着小师兄心里只剩无限荡漾, 她红着脸低下头,羞答答捏着嗓子说道:“你们做什么都瞧我?”
这扭捏作态的话刚出口,所有人都发现了不对劲。
姜晚义侧头, 狐疑地打量她, “三娘,你这是怎么了?”
“我……”苍清自己也慌,可说出来的声音细弱蚊蝇,她又拿眼偷瞧李玄度,见他还看着自己,更是面皮发烫, 完全抬不起头来了。
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
所有人都停下脚步, 探究好奇地看向她,这下她更是觉得自己的心意被所有人都瞧穿了, 脸红得能滴出血。
这样的状况没持续多久, 苍清心里忽然又觉得开心不已,就好像天大的喜事全在同时发生,忍不住笑起来,诡异的是一旁的傅识竟也跟着笑起来。
她捂着肚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胃腹发疼,感觉要就此笑死过去。
好不容缓了一些,苍清终于想到原因, 抬手摸向后颈,又用另一手指向正笑得开心的傅识,艰难地笑着说道:“我同他定是哈哈……中了那哈哈哈哈……怪物的毒。”
那怪物滴在她身上的不明液体估摸有毒,她现在大概率是毒发了,所以才会情绪如此多变。
虽情绪还在不停转变,但好歹心里有了方向,苍清总算勉强冷静下来,能做些思考,赶紧转身对阿榆说道:“若那东西再来……”
话未说完,刚刚还在笑的她就带上哭腔,红着眼泪水连连,“你便用鞭子……将它困住呜呜呜……”
满心的悲伤让她话不能成句,心仿佛都被揪成团,皱巴巴的沟壑里全塞满了鼻涕眼泪,堵得心头发闷。
只能一边抽噎一边拿袖子抹眼泪,勉强将话说完,“它若是变小,你也要收紧鞭子,呜呜……”
越说越伤心,眼泪控住不住地“啪嗒啪嗒”掉,她想到之前推了人,心里头更加难过,转头对李玄度说道:“呜呜……刚刚不是有意推你,对不住……我怎么能这么坏呢。”
李玄度皱着眉,转开了眼,“无事,不用放在心上。”
苍清哭得梨花带雨,陆宸安看得心疼,上前去拉她,“小师妹别说了,这时候还在想着出主意,赶紧让我瞧瞧。”
不曾想手刚碰上她的脖子,苍清一把将人推开,“别碰我!”
刚刚还在哭得人,这会又自顾开始在原地转圈跺脚,一个劲说着,“好气啊!”
她忽然瞥见持刀的姜晚义,立刻柳眉倒竖,“姜晩义,你手中的刀是在挑衅我吗?”
也不等人回话,手掌一翻一团火就冲着姜晚义打了过去。
姜晚义转身躲开,可接二连三的火球不停朝着他打去,他又不能还手,只能急急出声喊道:“三娘住手!”
他这一喊苍清还真就停手了,转回身又朝坐在地上的陆宸安走去。
陆宸安没有李玄度那么好的功夫,那一推直接被推倒在地,见苍清朝自己过来,吓得屁股往后挪了两步。
苍清是要上前扶她,可又在半路笑起来,嘴上断断续续说着:“大师姐……哈哈哈,对不住哈哈哈哈……我控制不住。”
怎么听都像是在嘲讽。
众人:“……”
祝宸宁赶忙扶起陆宸安,这回没人再敢靠近苍清。
众人瞧着这场面,看看身旁同她差不多情况的傅识,姜晚义提议,“不如先将三娘和傅郎君捆起来,李兄不是有那什么捆仙绳吗?”
“不行。”李玄度断然拒绝。
姜晚义挑眉瞧他,“怎么?李兄不舍得?”
“不是。”李玄度沉着脸,“捆仙绳她受不住,我只是同她意绝,但依旧是她师兄,也并不打算谋害她。”
妖用捆仙绳,那真是自讨苦吃,但用普通的绳子对她而言想来无用。
姜晚义了然笑道:“可相比于文弱的傅郎君,三娘瞧着更危险,随时可能出手伤人。”
李玄度冷着脸,“相比于我师妹,姜爷还是关心关心随时会出现的怪物吧。”
一滴粘液就在这时落在姜晚义的脚边,他骂道:“李兄可真是乌鸦嘴!”
头顶立时冲下来一个黑影,还好他反应够快,这一次没用夜影刀去挡,退开数步躲过攻击,出声喊道:“白榆!”
白榆的鞭子早就拿在手里,朝着黑影甩去一鞭,鞭尾快速缠住那道黑影,又轻轻上提,黑影被拉到近前。
众人终于看清它的真面目,果真是只通体暗黑的蝎子,尾针高高竖起朝着空中乱刺,两只如大钳般的须肢挥舞着,全身使劲地扭动想要挣脱束缚,带动口涎四溅。
知道这蝎子的口涎有毒,自然得躲避,挥剑的、挥刀的、护人的乱做一团。
怪物毒蝎坚硬的胸甲,被星临鞭上的榴花形刀片磨得滋滋作响,像指甲划过玻璃,听在耳朵里简直是煎熬。
它见自己被卷住无力挣脱,身形忽的缩小,白榆谨记着苍清的嘱咐手腕一转,星临鞭依附着它也随之收紧。
可它竟越缩越小,恢复成不到手指大小的普通蝎子形状,鞭子再卷不住它,它爬在鞭身上反过来朝白榆攻击,速度极快顺着鞭子就朝着手柄处爬来。
姜晚义挥刀砍向毒蝎,却只砍中星临鞭发出重重的金属蜂鸣声,它爬动得速度太快了。
李玄度朝着毒蝎打出一张杀妖符,但也只是阻了它一会,反而是鞭子里的白灵向来怕他的符纸,鞭子整个剧烈颤动起来,他只得罢手。
眼看着毒蝎离人越来越近,情急之下,姜晚义拉住白榆握鞭子的手,“阿榆松手!”
白榆反应自是不慢,正要松手,苍清却长吁短叹地拉住鞭子的另一头,鞭身上锋利的榴花状刀片此时是张开的,瞬时划破她的手心,流出的血顺着鞭身往下淌。
她似无所觉,只知叹气,“哎——”
已经接近手柄的毒蝎被鲜血吸引,立马掉转头,冲着鞭尾快速爬去。
众人皆惊,纷纷出声朝苍清喊道:“你做什么!?”
李玄度的反应最快,收剑回鞘,二话不说就冲到她身后,抓住她的手腕想强行叫她松手,“放手!”
苍清依旧叹着气,手上暗自与李玄度的手较劲,就是不肯松手。
在毒蝎爬到她面前时,她空着的手快速覆向毒蝎,唉声叹气地念咒语:“炎焱炽焰,哎……”
一年多的配合让李玄度即刻会意,一手还握着她的手腕,另一手快速掐诀,帮着她念全咒语:“炎焱炽焰,神火天降!”
苍清的掌心瞬间爆出连串火焰,顺着绷直的鞭子快速游走而去,如一条游龙快速窜到白榆那头,速度比毒蝎还快。
白榆烫得抓不住手柄松了手。
苍清随后也松开手,星临鞭掉在地上,火焰消失,她提溜起被烧焦的毒蝎给众人展示,“哎,原来就是这东西。”
事情发生得太快,众人还未接受事实,毒蝎就死了。
李玄度松开她的手腕,“你不要命了?!就不怕还没将它烧死,自己先被毒死?”
“我本来就中毒了呀。”苍清从叹气的状态又变成恐惧的模样,发着抖从李玄度身边连着退开好几步,捂住心口,颤声对他说道:“你别说话,太凶我害怕。”
说完还打了个冷战。
李玄度:“……”
他凶了吗?
一旁的傅识正在哭,涕泗横流,“太吓人了。”
李玄度:“……”
这时候不需要气氛组好吗?!
回神的陆宸安小心翼翼靠近苍清,“小师妹,你现在这情态可还会变啊?我给你瞧瞧伤。”
结果苍清瞪她一眼,自顾将手中的毒蝎丢到地上,恶狠狠踩上几脚,“可恶!可恨!”
她垂下的手还“滴滴答答”地在流血,已经在地上流了一小滩,这阴沉的表情,配上这动作模样,像极了正在行凶的杀人恶徒。
陆宸安忙退开数步,朝众人求助,“怎么办?”
众人皆摇头,谁敢在老虎头上动土,活腻了?
活腻了的李玄度走上前,刚靠近,苍清的掌风就朝他袭来,他挡下一击,反手擒住她手腕,结果她另一只手迅速给了他胸口一拳。
李玄度嘶了一声,这手劲还真大,来不及先揉揉被打得地方,强行将她制住。
“放开我!我讨厌你!”
不顾她的叫骂,掰过她在淌血的手,转头对陆宸安说道:“大师姐,赶紧。”
苍清却又开始哭,眼泪说掉就掉,“小师兄你松开些,弄痛我了。”
李玄度一惊,手上立刻松了力道,却不敢真得放手,等陆宸安包完手上的伤,再检查过脖子后头被毒蝎口涎滴上的地方,苍清已经又换过两次状态。
检查完苍清,陆宸安在姜晩义的帮助下,也查看了傅识的情况。
“脉象紊乱,滴过口涎的地方已经呈蛛网状蔓延开,而且有继续延伸的趋势,这是蛊毒吧?”
李玄度问:“大师姐可能治?”
陆宸安摇头,她对蛊术不在行。
傅识叹着气开口,“哎——看那蝎子想来就是蛊毒,蛊毒向来只有下蛊之人知道解法,哎,我带几位去找我家娘子吧,她是极其厉害的蛊师,也许有法子,哎——”
本来就不是什么好消息,还偏是这种语气说出来,众人闻言,面上都不太好看。
蛊毒这东西他们多少也都听说过,不同派别养蛊之法不同,有时候两方派系或寨子斗法时,经常是死伤无数,原因正是蛊毒难解。
若是被下蛊,能找到高人解蛊当然最好,但更多时候,高人都不愿出手。
一是既然中蛊必然是得罪了何人,高人解蛊等于是同下蛊之人宣战,大多数能解蛊的高人,都不会愿意随意与另一位下蛊人结仇。
二是高人解蛊就是在同下蛊之人斗法,解了,下蛊之人被蛊术反噬,反之亦然,所以没点交情,谁会愿意替陌生人解蛊。
只能盼望傅识同他家娘子感情好一些,毕竟他和苍清中得是同种蛊毒,他有治,苍清便也有得治。
李玄度沉着脸,深深蹙着眉心,偏苍清正在害羞,扭扭捏捏在他怀里红着脸,细声细气说着话,“你可以松开我了。”
好好一句话,用这样的情态说出来就变了味,若不是中了毒,苍清这辈子大概都不会这么说话。
李玄度无视了她的话。
就这么过了片刻,怀里人安安静静没了动静。
他低头一瞧,对上她油光发亮的眼睛,如一只正要偷腥的猫。
她不知又换了何情态,见他看她,竟说道:“玄郎不要这样看我,我快要被你迷倒了。”
李玄度也愁得要叹气了,一言不发抬手封住她的心脉,怀中人立时昏睡过去,等背起她,李玄度才对傅识说道:“麻烦傅郎君前头带路吧。”
傅识正在发脾气,“带什么路!和你们很熟吗?你们不会自己走?”
还用苗语骂了句什么话,转身就要往来时的路跑。
众人:“……”
最后只能由姜晚义强行拉着他,好说歹说哄着上了路,差一点就要拿出捆仙绳。
在傅郎君时而哭,时而笑,时而又怒,变着情态的说话声中,众人离术青寨越来越近。
也算是摸出了些门道,除了发怒的时候难以接近,其他时候思想逻辑依旧很顺,而什么时候换什么情态完全不可控。
但无论哪种情态,都不好受,笑得时候笑得胃腹直抽抽,哭得时候又哭得肝肠寸断,叹气时愁得能一夜白头,怒的时候似乎一拳能打死头牛……
走了约莫十里地,在一个三叉小路口遇到个茶摊,众人不解,这荒山野岭还有茶摊?
傅识笑着解释,“有的哈哈……三条路哈哈……分别通向不同的寨子哈哈哈,这里一直就有茶摊。”
他突然又发怒,“不走了!累死了!凭什么我要自己走路,都给我滚远些!”
一屁股坐在茶摊的长条竹凳上,哐哐摔茶碗。
茶棚里迎出个也穿着苗人服饰的老妪,用苗语和蔼地说着他们完全听不懂的话。
祝宸宁说道:“小师弟你将小师妹放下也坐会,一会我背小师妹。”
李玄度回道:“我不累。”
姜晚义上前想将人换到自己背上,“你就坐下吧,都累出汗了还说不累,一会我背三娘走。”
李玄度不经意地躲开他的手,“一会再说吧。”
白榆也劝道:“我们可以轮流背清清,你不用硬撑。”
李玄度执着地摇摇头,就这样背着人站在一旁。
颈侧忽有冰凉的水滴落下,顺着他的颈肩流进衣领里,他下意识偏头去瞧,耳边传来苍清抽抽搭搭的哭声,“你快将我放下。”
人是醒了,却还是动不了。
所以李玄度并未理她,也未回话。
她趴在他背上,一会唉声叹气,一会笑个不停,还会在发怒时喊:“气死了,气死了,气死了。”
直到她在某次羞答答地说了一句:“我要……姜郎背。”
声音很轻,但是他听见了。
于是李玄度将她放下来,正要喊姜晚义过来接手,不曾想苍清一下来,就甩开他的手害羞地跑了。
李玄度无奈低笑一声,他又被她骗了,什么时候能动的?
看着她跑到茶摊的长凳上坐下,他也走上前喝茶休息,背着人走了十里山路确实是累。
苍清和傅识一会哭一会笑得模样,吸引了茶馆老妪的注意,她认真瞧了半天,用苗语同傅识说了几句话,傅识正在叹气的脸忽而煞白。
李玄度瞧见傅识的脸色转变,问道:“傅郎君,怎么了?”
傅识叹着气,“她说这是七情蛊,无解,没救了。”
李玄度追问:“什么?说清楚些。”
傅识说不出更多来,倒是那老妪用不太熟练的官话,回答他,“七情蛊,人的七情六欲,困住了,解不了,等死。”
她拉开苍清的后衣领看了看,摇着头叹气,“扩散到心肺,就死了。”
第120章
苗人大多擅蛊, 即使有不会的也是耳熟能详,看傅识的表情便知这老妪所说是真非假。
那何谓七情?
喜、怒、哀、惧、爱、憎、欲。
凡人都有七情六欲,会爱会恨, 会憎会厌,会哭会笑, 喜怒哀乐是人之本能。
此蛊不过是将人的众情绪放到最大展示出来,除非这人无情,不然困在其中根本无解。
苍清此时正在经历七情中“惧”, 心中害怕极了, 这么说来自己不是要死了?
桌上忽然传来“啪”的一声,吓得她打了个哆嗦,抬眼望去竟是李玄度拿在手中的茶碗碎了,瞬间茶香四溢,滚烫的茶水洒在木桌上,又一路顺着桌沿全滴在他衣裤上, 他竟浑然不觉。
二人视线相交, 他站起身朝她走来,弯腰将她从长凳上抱起, 又对傅识说道:“现在就带我们去找你家娘子, 快。”
苍清发着抖一点也没想反抗,任他抱起后缩在他怀里,心中抑制不住的恐惧,让她双手环住了他的脖子,将整张脸埋进他的颈窝处,忍不住颤声说:“我害怕。”
似乎这样就会好受些,可心下又害怕起他会将自己推开,这蛊毒真是什么都能令人怕上一番。
李玄度搂着她的肩背, 将她往怀里紧了紧,下巴靠在她的肩颈上,话说得既坚定又温和,“别怕,师兄不会让你死的。”
她当真就觉得心下安定许多,虽然依旧不可控地抖个不停。
大约是二人如今的模样太像是情人在拥抱。
这旁若无人的亲昵,让茶摊老妪又用那不流利的官话说道:“蛊毒会传染,不可以交合。”
苍清一听,又怕起他会被自己传染蛊毒,要抬起头问问这般是不是就会传染,李玄度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刚有动作便被他摁住,让她动不得。
他的手在她肩背上轻抚宽慰,听他沉着声喊傅识,“傅郎君,赶紧带路。”
傅识正陷在七情中的“哀”,看着这两人不知想到了什么伤心事,满脸的泪水。
抹着泪起身带路,姜晚义在一旁看着他,以防他换情绪时生出变故。
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笑容,只是低着头加紧赶路,除了刚笑完的苍清,这会子又开始“憎”,对抱着她的李玄度拳打脚踢,使劲反抗,不愿意被他抱着。
好似几世的怨偶,怎么也看不顺眼,嘴里骂着负心汉一口咬在他肩头,尖利的狼牙穿破他的肌肤,血流了满襟。
咬完没多久,又伤心欲绝哭着道歉。
姜晚义瞧不下去,劝道:“让三娘睡过去吧。”
李玄度摇头。
之前不知道情况严重时还好。
可如今……
只有她会说会笑,哪怕是打他骂他,才是活生生的,能让他有些安全感,若是安静睡过去一动不动,他就止不住地害怕,怕会失去她。
就算她现在又换了情绪,趴在他的肩头轻轻咬他的耳垂,一声一声在他耳边喊,“玄郎……玄郎……”
管她说什么做什么,至少是充满生气活力的。
也没剩多少路了,尽管山路难行,但越靠近村寨自然越要比之前的路好走,这么多路都走过来了,也不差这点。
不想眼见村寨就在眼前,傅识恼羞成怒不肯再走,指着眼睛油亮正陷在“欲”里的苍清,恨恨道:“不公平!凭什么就我走一路,她就有人又是抱又是背的?!”
他生气地跺脚,身上的银铃银饰跟着哗啦啦地响,似乎也很恼。
姜晚义在一旁好言相劝,还要防着他突然捡石头偷袭人。
傅识越说越气,“欺负人!!太欺负人!”
姜晚义实在没办法,“那我也背你?”
傅识眼睛发亮,指着白榆吞着口水说道:“她生得俊,我要她背。”
这是又换情绪了,瞧着眼眸里泛着的春水,微红的脸颊,约莫也是……
“少废话,爷来背你。”姜晚义黑着脸,直接上前一把将傅识扛到肩头,傅识也比他高出半个头,看着身形修长偏瘦,其实还挺重,偏又在奋力反抗。
“别乱动!”姜晚义忍无可忍,“傅郎君再乱动就拿捆仙绳绑你。”
若不是需要傅识领路,真想将他打晕过去。
三面环山的术青寨里炊烟袅袅,烟火气越飘越高融进山色里,成了缥缈的仙气。
仙气在高处钻入云层,不知何时又偷偷化作水汽,变作雨水洒到人间。
阴了一日的天在这时下起雨,豆大的雨点突然就打在刚跨进寨中的众人身上。
姜晚义放下傅识,取下头上的斗笠递给白榆,手伸出去后心里便有些慌,不知自己这举动做得对不对,不知白榆会否接受。
只是他又不能像身侧的李玄度那样,如此自然的就运起真力替苍清挡去雨水,他若是要用真力替她挡雨水,那好歹两人得有肢体接触。
从前心意未明时,还能无所顾忌的同她打闹,如今反而是不敢相触。
白榆静静瞧着他,眸若星辰,又瞧他手中的斗笠。
他被瞧得心头氤氲起雾蒙蒙的水汽,就好似术青寨里的百态烟火气歪歪绕绕。
生怕听到她的拒绝,紧张地捏紧了手指,后悔起自己的鲁莽。
想到无解的七情蛊又生烦闷,,总之心间是思绪繁杂,竟一改他从前的淡漠性子,会替身边人担忧了……似也中了劳什子的七情蛊。
直到白榆接下斗笠戴到头上,姜晚义才如蒙大赦,都忘了要运真力给自己挡雨,衣服和心头一起被春雨打湿。
反倒是白榆拉住他的手臂,运起真力替他挡去雨水,轻声对他说道:“眼下解蛊的事最要紧,小姜要是淋了雨再发烧,本郡主可没空再照顾你。”
这下何止是衣服和心间湿润,连眼眶也要湿了,他这二十年来,被人关心的次数怕是两只手都能数过来。
为数不多的牵挂和关心,还都来自于身边这几人。
即使如此,他也只敢隔着衣服轻轻扣住她的手腕,说道:“我来挡雨吧。”
顺势也拉过一旁的傅识,替他挡去雨水。
祝宸宁取出伞和陆宸安共撑一把,要布阵的人修为自然也不差,之所以不用只是因为更习惯像常人般生活。
他俩虽被苍清说弱,但其实也只是在他们这群人里显得弱,若是出去各个技艺超群、出类拔萃。
等到了傅识家中,一进院门,果见一颗大桑树,上头还打了秋千。
一位同样穿着苗人服饰的年轻娘子举着伞走出来,一见众人先是露出惊诧万分的神色,而后发现傅识的异样,快步上前,用苗语对他说着什么。
只见这侗人娘子脸色越来越差,渐渐染上愠怒,又垫起脚去扒傅识的衣领,傅识也相当配合,微弯下腰来给她瞧,举止如此亲近,想来便是傅识的妻子。
她做完检查,取出一颗药丸让傅识吃下,转身用流利的官话对众人说道:“多谢各位救了我夫君,我陆菀向来有恩必报,虽一时还不能解七情蛊,但若是信得过,几位便先在此间住下,我定不会叫那谋害我夫君的人好过。”
她又递来颗和刚刚一模一样的药丸,“此药并不能解毒,但可以暂时控制住情绪变动,让人好受些。”
陆宸安上前接过药丸,道谢后转身的空隙放到鼻尖轻嗅,确定无毒后又交给李玄度。
等傅识渐渐恢复常态,李玄度才把药喂给苍清,没过多久,本来还在他耳边叹着气,说“真是愁死人了”的苍清安静下来。
又过一会,苍清松开了怀着他脖子的手,“师兄将我放下来吧。”
李玄度将人放下,甩了甩酸麻的胳膊,转头问陆菀,“请问七情蛊可有办法解?”
陆菀多看了两眼苍清的模样长相,满脸苦恼,“有法子解,却很难,七情蛊里的七情分别是七样东西,喜为鹊鸟尾羽、怒为亲人心头肉、哀为少年的青丝、惧为蝙蝠红眼、爱为春日桃花、憎为悔恨之泪、欲为童子血。
“取这七样中的任意六样,喂给豢养的蛊虫,喂足特定的时日,蛊虫未死便生心魔,你们今日遇上的那只毒蝎就是心魔虫。”
但正是因为制作七情蛊只需要六样东西,所以每一位蛊师的七情蛊都有区别,而剩下没用的那一样便是解药,可除了下蛊之人,谁又知道到底没放哪一件?
陆宸安问道:“每样都尝试一下不行吗?”
陆菀苦笑:“当然不行,只有一次机会。”
李玄度问:“时限是多久?”
陆菀答:“毒丝何时蔓延至心肺,何时便是死期,最多也就三日。”
姜晚义皱起眉:“所以我们现在要尽快找到下蛊之人。”
可茫茫人海,黔东南那么多苗寨和无数的蛊师,去何处将人找出来?
众人都想到了这点,全部沉着脸。
苍清笑着安慰道:“你们别愁眉苦脸的,本仙姑福大命大,哪那么容易死。”
她因为之前哭过数次,眼下双眼依旧红彤彤的,这么笑着说这种话像是在强颜欢笑,叫人瞧着更难受了。
李玄度便又转开眼,只问傅识道:“傅郎君你可有什么仇家?或是陆菀娘子有什么仇家?”
命不久矣的傅识瞧着心态还挺好,除了有些哀愁倒不见害怕,“我倒是没有,我家娘子可说不好,毕竟她是族中圣女。”
苍清:“圣女原来能成婚啊?”
陆菀没回答这个问题,只说:“我确实有仇家,但身为蛊师没仇家才奇怪,何况怎么就这么巧偏今日出手。”
难道真就是无差别攻击?说起来心魔虫毒蝎一早就跟着他们,看着其实也不像是冲着傅识而来,可毕竟傅识要比他们先撞见心魔虫,所以也不好说到底是被谁吸引而来。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傅识和陆菀偶尔会交流两句。
说起茶摊的老妪,她本也是术青寨的族人,不过已经孤身一人在那里开茶摊许多年,便利了往来路过的各寨苗人,想来也见多识广听过很多事。
陆菀突然说道:“其实还有一个法子,茶摊老妪有一件说得不对,情人交欢并不是传染,而是以命换命。”
苍清细问后点点头,只要不是碰到就会传染怎么都行,要不他们六人得在矩州全军覆没。
傅识一听立马反对,“菀娘,绝对不可,你想也别想。”
陆菀只能叹气,又恨恨道:“若让我将人找出来,绝对要将他扒皮抽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