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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发出嗡鸣声的东西带起得劲风, 足以让他知道危险离得有多近,来不及回头,单手捞起发怔的苍清抱到肩上, 转身避到了一旁。

等视线与那东西相接,竟是一只有几人这么大的蝇虫, 它人头大小的红色复眼发着光,口器附近的毛须须就好似发黄的铁树。

它停在他们刚刚站着的地方,用漆黑如墨的眼睛瞧着他们。

却没有继续进攻的意思, 口器的位置探出一条长着吸盘的黑大圆柱, 搓起了它那对长着似钢针般黑毛的前足肢。

李玄度同刚刚的苍清一样怔住了,满脸的难以接受,这里的虫类怎么都如此之大?而且这也太丑了,让他不免就想到之前在洞室里看见的大毛蛛,以及足肢发红的大蜈蚣。

他将苍清从肩头放下来,问她:“你之前在洞室里有没有见到一条巨大的蜈蚣。”

苍清转身倚在他怀侧点点头, “我跑得时候还踩到个石子, 脚踝上戴得银铃一阵响,还好没将它吵醒。”

李玄度笑道:“我也踢到了, 它也没有醒。”

这时候他还能笑得出来, 自是因为想到他们踢到的石子,怕不是同一颗,搞不好二人连当时作出的反应和表情也是一样的。

它们面前的这只蝇虫,搓完了手又搓起长满毛的脑袋,搓着搓着,它巨型的头就当着两人的面掉了下来,骨碌碌滚出老远,没了头的蝇虫, 露着空荡荡带粘液和碎肉的脖颈,还无知无觉地继续搓着手。

“咦——”

二人同时发出一声嫌弃,真是又恶心又惊悚。

也是这时,终于有村民发现了这只巨型的外来入侵者,一个传两,两个传四,整个村子顿时炸开了锅,纷纷赶来战斗。

很快这只蝇虫就被众人合力给解决了,根本用不着李玄度出手。

他俩早趁机溜走,继续在村中闲逛。

和他们一样的院落,整个村里还有好几处,只是昨日之后村长防得紧,在每个和他们一样的院落里,都派了村民守着。

这个村里竟也没有男人,可以说“神男”是整个村子唯一的男性,可除了“神”的新娘,村子里的其他年轻女子似乎对这个“神”都不感兴趣。

倒是苍清总觉得村长对她很关注,那眼神就好像要将她生吞活剥,充满掠夺性。

村里也无小孩儿,最年轻的女子也是及笄之龄,她们早出晚归一切都井然有序,女耕女织,却从不要求神和他的新娘劳作,不仅如此,还整日好吃好喝的供奉。

除了村中某处洞穴禁地,也从来不限制他们的自由。

越说是不能去的禁地,苍清越是要去,傍晚时分,二人避过村民进入洞穴,第一眼瞧见得是一条笔直的路,路的尽头有一尊男神像。

第二眼瞧见的,是洞穴两边一个个脑袋大小,裹在乳白色椭圆形薄膜里,形似婴孩的不明生物。

苍清拉着李玄度走上中间的路,凑近了去瞧这一个个像虾米似的不明生物,能瞧见薄膜里,它们蜷起的四肢在微微颤动,似眼睛的黑点一眨一眨的。

“这不会又是什么秘术小鬼吧?”苍清打了个寒战,毕竟这里可是黔东南啊。

如果只有一个也许也没那么可怕,可实在太多了,一个叠一个堆在一起,像虫卵似的,密密麻麻另人心头莫名泛呕,这么多要是一起爬出来,可太吓人了。

李玄度也觉恶心,让人头皮发麻,“不好说,没见过。”

“倒是没见到黑气,也许不是。”苍清抱着胳膊安抚自己竖起的汗毛,“先去瞧瞧那尊神像,我瞧着像你。”

二人走到路的尽头,这尊男神像正是李玄度的模样,也是无喜无悲的神情,一脸的威严不可侵犯,冷清清的,让人瞧着就退避三舍。

石洞中丢失的男神像,竟被藏进了村中的这处洞穴里。

苍清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神像,“我还是觉得小师兄你更有温度些,李玄烛瞧着似乎应当住在九重阙。”

她伸手去摸神像的脸,手才刚接触到,脑中忽然闪过无数的片段,画面中一杆银枪那样耀眼。

她瞬间怔住,眼睛直直望着前方,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眼里竟不自觉流出泪来,轻声唤出声,“玄郎……”

站在她身旁的李玄度,瞧见这一幕,脸“刷”地白了,她在用昨夜床榻上喊他的名字喊别人,就当着他的面。

她吃了绝情丹,怎还会伤情流泪?不该会如此的。

他的眼底迅速洇上红痕,剜心的伤突然就疼得不能自已,他甚至不敢用力呼吸,每一下呼吸,心间针扎似的扯动,都在提醒他就像个笑话。

他长着和李玄烛一样的脸,用着和李玄烛相似的名字,却不是她的心上人。

他早该料到的,他算什么玄郎,眼前这尊石像的主人才是她心中真正的玄郎,他不过是个替代品。

可她吃了绝情丹啊。

用他李玄度心头血做药引炼成的绝情丹,在服下后,那个说他死了她也不独活的小仙姑,便再也不在乎他的性命,只图自己快活。

却依旧能在只是看到李玄烛神像的情况下,心绪震荡至此。

她对李玄烛的爱意,远远超过对他的。

他在冥府就知道的。

李玄度自嘲一笑,转过身不敢再看下去,抬手捂住了心口,实在是太疼,疼得眼底洇出的红痕生出了水珠,跟着笑出来。

不知这样哭着笑了多久,她突然从背后抱住了他,她说:“玄郎,你是不是心口又疼了?”

身体蓦然一僵,大脑无法运转,呆愣半晌,李玄度才转回身,看着脸上犹挂着泪痕的苍清问道:“你……叫我什么?”

“玄郎。”

李玄度迫切地想求一个答案,“你刚刚喊得‘玄郎’是谁?”

“你。”苍清覆掌在他的胸膛,“心口又疼了是不是?都疼哭了。”

真力通过她的手掌心,源源不断传送进他的身体里,胸口针扎似的痛感消失无踪。

她说:“你疼得时候,我也会疼,我们如今共用着一条命,你得护好自己的心脉。”

呵,原来如此。

李玄度打断她的动作,指着神像说道:“他才是你的玄郎,以后别再这样叫我,我也不会再应你。”

“可他只是一尊石像。”苍清歪起头看他,一脸疑惑,“你好像很难过,为什么?”

还未等到李玄度的回答,身后传来了诡异的“啵啵”声,好像有什么东西一个个爆开了。

一阵阴风扫着苍清的脊梁骨刮过,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苍清一下扑倒身前的李玄度,后者也在瞬间意会,默契地带着她就地滚了一圈。

二人相拥着从中间的路上,滚进了两侧的椭圆型不明物体里,与那些裹在透明薄膜里的“虾米”们,撞了个脸贴脸。

来不及觉得恶心,一长条形似蛇的东西从洞外穿刺进来,速度极快,连模样都瞧不清,所过之处只留下丝丝粘液。

好在他们边上就是神像,替他们留出了个能阻挡这条“粉蛇”行动的死角,二人爬起来,蹲在这处死角,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着那诡异的蛇形物在洞里掠夺。

耳畔传来一声极重的波波声,苍清侧头一看,正好近距离对上某个乳白色不明物体,里面那形似婴孩又形似虾米的东西蛄蛹着,像要挤破薄膜拱出来,又好似要破茧成蝶,不不不,这玩意儿就算是破茧而出,估计还是软乎乎的肉状物而不是蝶。

这恶心的像虫卵似的东西,比苍清的脑袋还大,此时离她也就一尺不到的距离,等于是贴在她眼睛上。

“啊!”苍清轻呼一声,人不自觉就往后退,想远离这东西,身后紧挨着她的李玄度,被她挤出了死角。

李玄度:?!!

也就瞬间的功夫,那蛇形物再次探进洞中,朝着他所在的方向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整个洞穴忽而晃动起来,时而轻,时而剧烈,那蛇形物“咻”的就不见了。

晃动未停,担心洞穴坍塌,李玄度拉起苍清跑了出去,路上见到的村民似乎都对这晃动习以为常,依旧忙碌地做着手头的事。

苍、李二人虽心中道奇,却也一时无解,外头已是黄昏,等回到住得院落,就有村民送来晚食。

这次居然有一盘菜闻上去很香甜,金黄粗糙的外表,像极了干透的丝瓜瓤,用来洗锅碗瓢盆的那种。

吃是不敢吃的,一骨碌全倒进了院角的坑洞里。

到了夜里,苍清躺在床榻里侧格外安静,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安安分分的,反叫李玄度更加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心里不可控的就会想到白日洞穴里的事。

一想到她这么安分极大可能是在想别人,不由就恼火起来,就只因为白天见了神像,晚上她便对睡在身侧的他丝毫没了兴趣。

心里一时酸楚,一时恼火,还有被困在谷底快压不住的不甘“心”。

可当苍清察觉到他在频繁翻身,又凑上前喊他玄郎时,他心里那股恼意却更甚了。

抑制不住地生起气来,推开她摸上来的手,冷淡地说道:“说了别这样喊我。”

黑暗中,苍清又露出疑惑的神情,“那你要我喊你什么?”

她搂上他的腰,将脑袋往他胸口靠,哄道:“那我以后喊你李郎好不好?或者阿玄?”

李玄度再次将她推开,语气更加冷漠,“都别喊,也别靠过来。”

苍清不耐地皱起了眉,“你到底怎么了?在闹什么?”

李玄度也不知自己在闹什么,他有生气的权利吗?可……就是醋得发狂。

他背转过身一言不发,心里又忍不住想,如果她继续来缠着他哄上两句,他就不生气了,毕竟等断药后关系如旧,他也只有眼下这些时光还能拥有她。

可等了许久,她却当真不再靠上来,也不再哄了,回身一看,她已经拽着他的衣角悄然入睡。

想来是对他根本没有耐心,也全然不在乎,他对而她而言,从前是替品,现在也不过就是死不得的药而已。

李玄度撒气似的,从她手中抽回自己的衣角,过了一会,却又忍不住悄悄覆掌在她握拳的手上,自嘲苦笑,眼角不争气的又红了。

后面的几日,和之前并无大差别,只是苍清发现李玄度对她的态度,变得极其冷漠,关系回到了中蛊前。

苍清思来想去,约莫是自己那夜缠得太过分,差点就取了他的童子身之故,她明明保证过不再对他动心思,结果当夜就出尔反尔。

不让她喊“玄郎”应当也是这个原因,好在近来身上燥意全无,这么想着便也安分守己,不去触他的霉头。

二人依旧每日都要在村子里逛上一天。

几日查探下来,也有别的发现,比如他们用符咒试探村民完全无效。

又比如村子的周边都是万丈深渊。

一到夜间寒露就很重,清晨时总会有雨水,早上若是起得早,出了屋门,必然能见到湿漉漉的土地,地面上的裂缝便都成了浅溪。

到了中午若是阴天,则能见湖水,若是阳光好,湖水必干涸,若是下大雨,湖水溢满却也不会倒灌,顺着地势哗啦啦地全流去了深渊。

偶尔村中连土地带屋子都会晃动,一晃大半日,却没什么大危害。

进村的第八个晚上,二人依旧同榻而眠,李玄度身上的外伤恢复得速度极快,似乎那泉水当真是什么神泉,只是他心口到底还有些内伤在,加之郁郁寡欢,也是好不全的。

就在他即将入睡时,身侧的苍清忽然说道:“小师兄,我如果同你在这里生孩子的话,一定会是女儿,但有需要的时候也会有男儿。”

李玄度昏昏欲睡,声音低低的,“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不是胡说,我一直在想,这个村里为何没有小孩?她们又是如何让这个族群延续下去的,今日终于想明白了。”

他强行拉回即将进入梦乡的思绪,想了会说道:“你是想说‘神’和新娘的孩子应该都会是女儿,只有需要的时候,这个族群才会出现男儿,比如‘我’。”

苍清笑起来,“对,小师兄就是那只雄蜂。”

李玄度这下完全清醒,“这个村子是个虫窝?”

第132章

苍清点头, “小师兄在来此的第一夜,就已经把真相当故事讲出来了啊。”

李玄度想了想说道:“可是按照蜂的习性,婚飞时不应当只有一只雄峰, 为什么这个村子里只有一位‘神’?且每年只娶一个新娘?”

苍清微微皱眉,“这也是我想不明白的地方, 但毕竟虫类的生活习性还是有很大区别的,能肯定的是我们一定在虫窝里,那些日日送来的吃食, 你还记得有份是摆盘成一圈的乳白色肉片吧?”

李玄度点头应声, “嗯,你知道是什么了?”

“是蚕,盛放它的盘子很可能是被切过的桑叶,或者其他叶子,因为被放大了数倍,所以我们才一时认不出来, 还有那盘红色薄片, 有很多整齐红珠的,是蝇的复眼。”

李玄度听得皱起了眉, “那像元子的东西……”

“大概率是某种虫卵, 里头黑黑的馅,大概率就是未孵化的虫。”

李玄度暗自庆幸,“还好没吃。”

“也不全是虫,那日香香甜甜的像丝瓜络的是酥饼,要不是因为姜晚义爱吃甜食,我在泸州时给他买过许多,还闻不出呢,就你俩打架发烧那次。”

李玄度淡漠地回了声嗯。

苍清无知无觉, 继续分析:“只是不知为何,我们似乎变得很小,这是虫的视角,食物也全被放大了,你想那巨大的蝇虫,还有蜘蛛和蜈蚣。”

“还有,我将那个扮成你的“神”说得每句话,仔细回忆了一遍,发现他说得那些毫无破绽的话,都是你抱我进洞时同我说过的,以及我说过的。”

比如李玄度说的:我们很快就来接你,自己注意些,不准动那些歪心思。

又比如苍清说的:这不算动歪心思,用不着断药。

以及:竟长得和我一模一样。

越说灵台越清明,李玄度早已毫无睡意,“你这么说起来,我遇见他后,他说出得话也都是在学我说过的。”

确实只有虫才能无处不在,在暗处偷窥,而后将人模仿的惟妙惟肖。

也只有虫,会靠嗅觉来识人,且从不迷路。

村长夜夜都在窗前窥探,可那么黑的夜,她绝对不是用眼睛在看,而是用虫的触角。

苍清干脆起身盘腿坐在床上,“这个村子原本真正的‘神’被我杀了,它死前血洒在你身上,你就有了它的气味。”

这也是这个村子接纳李玄度的原因,至于他身上其他的气味,它们会认为是他出去一趟,在外沾上的。

“而我,本来就是她们想要的外来物。”

李玄度:“可符咒无效,她们并非妖物,如此诡异想来也不会是普通的虫。”

苍清:“那就很大可能是异族。”

“异族竟还会群居?”

苍清笑,“也没人说过每种异族只能有一个啊。”

他二人在这里讨论着虫,虫族的主人,也按时出现在窗外窥伺他们。

李玄度半坐起身,轻声问道:“现在还是明早?”

“自然是……现在!”

苍清话音刚落,李玄度的手上射出一道疾风,窗户纸瞬间燃烧起来。

他翻身从床上站起,月魄剑已然握在手中。

窗外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苍清透过火焰,看到一张扭曲变形的脸,眼睛长在两侧,原本是眼睛的地方长着一对长长的触角。

口器就如螃蟹的额足,一动一动的,又像一对黑色尖刀,只需一口就能咬断人的脖子。

苍清也赶忙跳下床,跟着李玄度冲出屋门,屋外黑压压站满了“村民”。

有些还长着人脸,有些却已经换了恶鬼模样,这些虫众在黑夜中各个犹如鬼影。

苍清料想不错,村长近日来每次遇见她,看她的眼神越来越来炙热,垂涎万分,虽猜不出是要做什么,但从刚刚黑影出现在窗口时,她就知道等不到明早了。

手中结印,朝前一挥手,火星飞扬,冲门外站着的大片鬼影而去。

她负责清扫虫族村民,替正与虫王村长打斗的李玄度作掩护,类似这样的事,二人从前不知做过多少次。

有时候甚至不需要眼神交流,心念间便灵犀相通,做出相同决断,眼下她吃了他的心头血更是如此。

她避开朝她咬来的虫族村民的口器,抓住它脸上的触角,手中火焰顺着触角燃至它全身,提起来在空中甩了一圈,朝着其他虫众扔了过去。

火焰瞬间通过这只扔出去的虫人,在虫众中间蔓延开,犹如火树银花,烧得“噼里啪啦”一阵响,虫众村民们顿时像热锅上的蚂蚁,炸开了。

她飞身冲进去,又随手抓起一个村民往空中一抛,“破!”

天上炸开一朵绚丽的烟花,她接二连三的在虫众群中挑拣着,玩得很是开心,大声笑着喊李玄度,“小师兄瞧好了!我请你看烟花。”

她挥手朝空中一扬,喊道:“花千树!”

无数火星点子从天而降,纷纷扬扬照亮夜空,落到地上的虫众身上,立刻燃起来,星星点点犹如满天星辰。

李玄度应战的是虫族的王,还是个异族,他又受着伤,哪有她那边那么轻松,但他还是分神去看她的烟花。

平日里装得再冷漠,在看见她恣意的神态时,还是止不住扬唇笑了,高声回应她,“哪里是花千树,明明是星如雨。”

他这一分神,让虫王有了可乘之机,额前两根触角变幻着位置,来偷袭他,一根触角偷偷从背后接近他心脏的位置。

李玄度自有所觉,回神应对,不等他出手,背后“砰”地炸开一朵小小的烟花,虫王的触角立马缩回去。

用不着回头都知道是谁在玩炮仗,果不其然,她张扬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小师兄,不用谢!”

这种时候实在不该再分神回头,但她现在嘚瑟的样子,属实是太像一只无法无天的小老虎。

眼见有虫人要伤到她,他召回冲着虫王去的月魄剑,剑转了方向,朝着小老虎苍清方向而去。

后者不躲也不避,依旧只顾玩着自己手里的火球。

这是知道他根本不可能会伤害她。

月魄剑饶着苍清转了一圈,替她杀尽了周边虫人,他说道:“小师妹,不用谢。”

苍清的眼睛弯成月牙,伸手握住飞在眼前的月魄剑柄,几个纵身间,站到他背后将剑塞回他手里。

李玄度头也不回,语速很快,“你不是一直怀疑那些院落里关着其他新娘?我们先去瞧瞧,再回头来解决这异族村。”

二人边打边退出院子,朝着另外几个与这处相同的院落而去。

虫王和虫众紧追不舍,它们的数量实在太多,挥舞着口器和触角,源源不断地从四面八方涌来。

根本杀不完。

等到了其中一处院落,李玄度在前,用剑劈开锁头踹开门,苍清在后,往里放了一朵烟花来探路。

火焰的光照亮屋内景象,苍清看清了那团头发的来源,身上的张扬一下收敛。

屋里的床榻上,平平整整放着一张美人皮。

所以虫王每每看她时,露出得那种不知餍足的神情,是在觊觎她的皮囊。

那些送来的新娘,也大多成了这些美人皮,就如人有许多衣服一般,成为了虫王“衣服”中的一件。

李玄度踹开门后,就回身清理周边跟来的虫众,感知到苍清身上气场有变,又见她进屋后未说话,立时知晓屋内有异。

回头朝屋里看了眼,见到那张美人皮,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走,去下一处。”他拉起苍清,二人飞身跃出墙头,朝着另一处院落赶去。

后头跟着的虫众实在太多,这些密密麻麻的虫人,无孔不入,相叠着来咬他们的脚。

“小师兄,上房顶吧。”

李玄度停下脚步,朝苍清张开双臂,“上来。”

苍清随即原地助跳而起,被他抱进怀里,双腿顺势环住了他的腰。

所有动作一呵而就,不过须臾,李玄度带着苍清飞身上了屋顶。

二人相拥,他来认路,苍清趴在他肩头,面朝着他身后,放火清理地面上跟来的虫众,月魄剑飞在身前,斩杀不长眼爬上来的虫人。

第二个院落,一张美人皮。

第三个院落,一张美人皮。

第四个院落、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院,床榻上放得全是美人皮。

第八个是最后一个院落,也是他们来得当天进过的那个院落。

踹门进去,里面终于是个活生生的人,穿着新娘的衣服,一头青丝长至脚踝,应该是长期被绑在屋里,神色有些呆滞,似乎是陷在白日梦里。

李玄度放下怀里的苍清,用剑砍断绑绳,苍清知他的意思,是绝不可能不救人的,上前拉起新娘,一起往外跑。

多加了个人需要照看,自然不能再像先前那样,合二为一抱着打架,便换成苍清背着新娘 ,李玄度来清理身后的虫众。

苍清:“先将人送出去,再喊阿榆和姜郎一起来剿虫巢。”

计划总赶不上变化,刚刚不知去了何处的虫王,此刻又出现在面前,拦住他们的去路。

它的身后响起无数似人非人的脚步声,或许应该是“沙沙”的虫子爬动声,由远及近,听着似乎是又召来了大队人马。

李玄度快速对苍清说道:“你带着她先出去,我断后,此次追踪符的口诀是‘清风动天地,明月心倾之’。”

每一张跟踪符使用时,都需要另设置一个独立的口诀,方便使用时来感应和追踪,每次使用新的追踪符时,可以用之前常用的口诀,也可以重新设置。

显然李玄度不知从何时起,设置的追踪符口诀大多是这句。

苍清面上微怔,随后轻舔着唇笑道:“玄郎是真的很喜欢我啊。”

李玄度撇开头不接她的话,只召回月魄朝前一挥,替苍清在黑压压的虫众里,劈出一条空路。

“赶紧走,别在我面前碍眼。”

苍清背起人,跑进他开出的路里,还不忘回一句,“你是我一人的明月,留着命等我回来。”

“放心,死不了。”李玄度凌空而起,挥剑如虹,替她拦住了要追上去的虫王。

苍清头也不回,朝着进村的路跑。

不过跑了一半,甚至还未出村,黑压压的虫众拦住了她的去路,平日在村子里,也没见到那么多的村民,也不知此时这些虫人都从何处而来。

没人在旁看她的烟花,苍清也失了玩炮仗的兴致,挥手随意打出两个火球,一股刺鼻难闻的焦味,在虫众中蔓延开。

在一阵难听刺耳的“吱呀”乱叫声中,苍清灵敏的耳朵里,传进一声与众不同极细微的脚步声,危机感瞬间传遍全身。

她即刻转身,看到来人,神情变得古怪异常,“小师兄?”

看着持剑指她,神情冷漠的李玄度,脚步往后退,“你怎么了?”

李玄度并不答她,剑锋朝着她刺来。

苍清堪堪避过凌厉的剑气,出声喊道:“李明月,你疯了?!”

第133章

李玄度随意换了个姿势, 手一挥,月魄剑再次朝苍清飞射而来。

苍清放下背上的新娘,就地一滚, 避开月魄剑的攻击,出声喊道:“月魄!来。”

重新站起身时, 原本在李玄度掌控下的月魄剑到了她手上。

这一次李玄度有了反应,脸上露出些许迷茫的神色,出声召回了月魄剑。

苍清恼火起来, 竟次次抢不过他, 眼见李玄度掐咒念诀又欲发起攻击。

不知道这是着了什么魔,竟认不出她,下手一次比一次狠,剑剑冲着她的命门而来。

她的修为没他深厚,自然不是他的对手,加之也不可能真得对他下手, 好在他有伤在身, 但即使这样,苍清每次也都只能狼狈躲开。

时不时还有虫人近前骚扰, 身上终于是破了数道口子, 涓涓流血。

刚被一个虫人咬得肩头皮开肉绽,李玄度一招“梨花春雨”又朝着她袭来,苍清眼中寒光渐甚,双手快速结印,“今日就让你这不开眼的小道长瞧一瞧,你教我的剑术有无长进。”

调动起真力,心念与月魄剑相连,体内却突兀的出现一股灵力, 完美的与月魄剑契合。

手一挥,原本应当从她头上落下的剑影,如春雨般落进旁边虫众群里,杀死一片虫人。

月魄剑也再次到了她手上,看着愣住满脸不解的李玄度,她将剑反手背到身后,冲到他身前,趁他发怔之际,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李玄度回过神,露出极其嫌恶的神色,用袖子抹了把脸,劈手朝她打来,苍清得逞后立刻退开,嬉笑道:“在你眼里我现在是何丑陋摸样?竟让你如此厌恶?”

她这番动作没有让李玄度认出她来,反而使他变得极其暴躁,肉眼可见的火了。

月魄剑又从她的手中回到了李玄度手里,一段咒语过后,他怒喝出四个字,“——西风驾鹤!”

糟糕,玩脱了。

“西风驾鹤”这剑式,招如其名,是毫不留情的杀招,原本名为“驾鹤西去”,是苍清跟着李玄度学剑术时,觉得不够吉利,给它改得名。

但无论叫什么,都是一剑便可叫人归天。

苍清自知躲不过,余光瞥见不远处躲在阴影里的虫王,正一脸得意阴狠地笑看他们内斗。

咬牙在心中暗骂这贼虫子阴险,也不知对她小师兄使了什么阴招。

她快速说道:“小师兄还看烟花吗?”

扬手朝着天空打出一个火球,在空中“砰”地炸开,淅淅沥沥如流星雨般往下落,撞了李玄度满怀。

火星子却一点也未灼伤他,周身不断下落的星柱,只是掩住了他发招的视线。

苍清趁机朝着虫王飞奔过去,擒贼先擒王,无论它耍得什么花招,打搅了这贼虫子,小师兄自然就能清醒。

顺手从地上捡起一根又长又直的树棍,来到虫王近前,一棒朝着它的头打了下去,虫王似早有准备,躲也不躲,只是触角在空中使劲乱舞。

一股疾风便从苍清身后急射而来。

“该死!”苍清又骂了一句,树棒来不及打下去,翻身躲过身后月魄剑挥来的剑气。

等转身一看,“啊?”

一个小师兄成了数十个小师兄,全部长得一模一样,连手中的月魄剑也如出一辙,每一个都拿剑指着她。

“虫贼子又玩哪出?”她转头瞪虫王,虫王早又退开老远,一脸阴狠,就等着看他们内斗。

苍清顾不得虫王,转着手中的树棍,念出火咒:“赤焰炎焱,神火天降!”

整根树棍燃烧起来,她抬手转着棍花,火星子四溅,一刻也不耽误地冲进人堆里,火棍毫不留情地打在他们身上。

躲过无数朝她砍来的剑,最后满身是伤,停在其中一个李玄度身前,熄掉树棍上的熊熊火焰。

“无论何时我都能一眼认出你。”

她开起了玩笑,“玄郎却认不出我,叫阿清好伤心。”

李玄度面对这些和他长得一样的人,显然也很震惊,再瞧见她手上燃烧着的木棍,更是满脸疑惑,从始至终只防不攻。

“你再不认出我,我们可就要死在这了。”苍清将手放到他胸口,朝他身体里缓缓注入真力,“不管它用什么法子迷惑了你,不如听听你心里的声音?”

“扑通、扑通、扑通。”

心跳声先时平稳而,随着真力的输入忽而加速,“扑通扑通扑通。”

“苍清?”李玄度看她的眼神从疑惑变为懊悔,终是认出了人来,视线在她身上来回逡巡,“我竟伤了你?”

苍清不想同他纠结这事,随口安慰:“没有,这些都是虫人咬的。但你要是再来一次,那说不好我可真要死你手里了。”

至此她心中石头方才落地,拉起李玄度的手,“赶紧走!”

路过呆呆傻傻躲在角落里的新娘,苍清顺势拉起她,运气不错,竟没有一个虫人对这新娘感兴趣。

“小师兄肯定要救你,赶紧起来自己跑,我可没力气再背你。”

然而没跑出多远,都不等人松口气,虫王率着它的虫子虫孙们追至身后,瞧着是绝不可能放过苍清的。

身侧是万丈深渊,出村的路被密密麻麻的虫人堵住,苍清恶狠狠地说道:“天都亮了,贼虫子还有完没完?等我出去定将你的虫巢一把火烧个干净!”

“你出不去的,留下做我的皮囊吧。”虫王阴恻恻地笑,口器张得老大,声音如破了口的陶罐,听得人耳朵疼。

苍清捂住耳朵,说出得话依旧气焰嚣张,“做梦!那就打死你再走。”

似乎只要李玄度在身旁,她就满身的胆,又成了耀武扬威的小老虎,什么都敢挑衅,“小师兄上!”

李玄度:

好一招狗仗人势……

李玄度为难地看她,“你知道的,我防不住异族和神物的幻术。”

这确实是事实,李玄度杀起妖来基本上是站在巅峰,除去半仙九尾狐云寰,从未在妖上吃过败仗。

但异族的小把戏从来只对苍清不管用,对其他人用起来轻而易举。

这就有些难办。

“那我亲自上,你给我打下手。”苍清转起手中的树棍。

李玄度竟还有心思问一句,“你这树棍又直又长,何处寻来的?”

瞧着他看树棍时晶亮的眼神,苍清哼笑,将手中树棍递给他,“随手捡的,棍子给你。”

李玄度:“剑归你。”

二人不约而同做出了交换武器的动作。

下一瞬苍清的身形就到了虫王的身前,学着李玄度平日打架时的模样,开口轻念咒语。

月魄剑竖在身前,双手结印,幻化出无数剑影,纷纷朝着虫王砍去,让它一下少了好几根足肢。

她立刻冲李玄度炫耀,“这招学你学得可像?”

晨曦微光照在她满是傲意的脸上,身姿坚韧恣意,如孤峰间随风生长出的青松。

李玄度大声回应她,“如出一辙!”

何止是动作学得像,连细微的神情都一模一样。

看着自己一手带出来的人,李玄度心间满是自豪,不知不觉间,她已从一颗小苗,长成傲然挺拔的苍松。

夸她的同时不忘甩着棍花替她打下手,不让那些虫众靠近她半分。

敲死一个,打横捅死一只,又挑飞一串,这棍子他耍起来竟也无师自通,想来也是,他耍枪都不在话下,何况区区树棍。

几个纵身间行到苍清身侧,替她击开虫王袭来得触角,叮嘱她,“别分心!”

苍清冲他笑,剑指划过月魄剑的剑身,在剑身上引出一串火焰,朝着虫王挥去,虫王抓起一侧的新娘,身形退至悬崖边,作势要将人往崖下丢,想以此作为要挟。

然而冷血无情的苍清,如今只在乎自己和李玄度的性命,并不受威胁,也不打算给它留命。

手中的剑跟着转了方向,冲它而去,途经之处,留下道道火影,热烈的火风带出大片飘扬的火星子,灼得人睁不开眼。

“小师兄,以后这招便叫‘清风皓月’可好?”

身后人没有回应她,苍清都无需回头,暗道声不好,一定是虫王见威胁无效,又对小师兄下术了。

果然,李玄度手上的树棍又朝着她击来。

“烦人!”苍清躲开这一击,眼见虫王将新娘扔下悬崖,控制了人转身就想跑,她冲上前揪住虫王的触角,燃着火的月魄剑毫不留情冲着它刺去。

天地在此时轻轻摇晃起来,她脚下没站稳,动作稍缓,李玄度比她快一步,纵身挡在虫王身前,苍清一惊,截断手中动作,剑锋生生停在李玄度心口分毫处。

她心下一松,熄掉月魄剑上的火焰,然而剑都还未放下,心口处传来难以承受的撕裂感,苍清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人,哽声喊出他的名字,“玄郎……”

李玄度手中的棍子并未像她般截住势头,他面色冰冷,如对仇敌,毫不留情用树棍的钝头,直直扎穿了她的心口。

剧烈的疼痛感,让苍清想起在洞穴里,她抬手触碰到神像时,脑中闪现的无数片段。

碎片里有一幕,一杆银枪贯穿了她的胸膛,死亡的恐惧太过真实,心里生出无边的恨意,使她遏制不住地发抖,甚至流下泪来。

可当时人却动弹不得,她不得不出声喊小师兄求助,直到他心痛难忍传递给了她,才身子一松脱离了束缚。

而眼下。

碎片里用银枪扎穿她胸膛的人,同眼前这个用树棍捅穿她心口的人,相互重叠。

她原本黯淡的神色,变得越来越冷,眸光中侵染上恨意。

周身忽的散发出不可侵犯的威压,像是换了一个人,连虫王也在瞬时动弹不得分毫。

她抬手握住木棍,开口时嗓音清冷孤傲,“你又要再杀我一次吗?月华神君。”

手中用力,生生将木棍一寸一寸拔出胸口,明明疼得整个人都止不住发颤,她却只是死咬着牙关,赤红的双眼里,挤满怨恨,死死盯着李玄度。

“月华神君,你欠我两条命,该你还得。”

语毕,止在李玄度心口的月魄剑,刺进他的血肉,剑身穿透他的身体,一同扎进他身后虫王的身体里。

苍清拔出月魄剑,甩出一串血珠子,洒落在地上。

若看仔细些,她闪着泪光的眸中,不仅有恨意,还有无尽悲痛。

没有了虫王的控制,李玄度瞬间清醒,眼前原本恶心的虫王变回苍清的模样,他愕然地瞪大眼睛。

胸口传来剧烈的痛感,可都比不上要失去她的恐惧。

他都做了什么?

她心口不断涌出的鲜血,和他握在手里的棍子,都在提醒着他,他到底做了什么。

那么钝的棍子,硬生生撕开她的皮肉,整根捅开了她的左心口,又被她强行拔出,她得多疼。

心口一阵阵的绞痛,不知是因为被刺的剑伤,还是因为伤了她而痛心不已。

李玄度脸上的血色,在刹那间退了个干净,他整个人都慌了,手脚冰冷,全身都冷得在打颤,偏偏丝毫动弹不得。

苍清身上散发出的无形威压,限制了他的行动。

眼见她挥手收走虫王析出的玄色光点,又飞身而起,睥睨着整个村子,好似天神下凡,威严却无情。

“蝼蚁。”她只说了两个字,漫天火星子从天而降,如落雨般,洒遍了整个村子,将这个虫巢烧得一片火光。

她便在火雨中,飞身跳进万丈悬崖,再没有瞧一眼身后的他。

直到这时,李玄度才脱离威压,身形一松,跪倒在地,心口同样鲜血淋漓。

她真的如她所说,无论在何时都能将他认出来,可他呢?说着爱她,却次次认不出她。

还亲手杀她,他怎么能?他怎么敢?

她定然生生世世都不愿意原谅他了,若不然为何连瞧都不愿意瞧他一眼,就无所顾忌地跳了崖。

如何就到了这一步。

他摇摇晃摇撑着手站起身,毫不犹豫跟着跳下了悬崖。

第134章

白榆今日起得早, 百无聊赖坐在桑树底下打秋千,这九日里,小姜同祝师兄在青龙山上, 基本不回来。

陆菀家只有她和陆师姐住着,借口找了无数个, 但其实陆菀瞧着,也并不是特别关心他们的去向,今日更是一早就出了门去, 不见人影。

秋千在她的控制下摇摇晃晃, 震得树上桑叶也跟着摇晃。

白榆皱着脸叹气,过了惊蛰后爬出来的毒虫越发多,也不知何时才能解决这里的事,真是愁人,她讨厌小虫,只想快些离开这里。

才刚坐上没多久, 眼前忽然天降下来个人, 就掉在她的脚边,将出神的她吓了一跳, 赶忙跳下秋千近前查看。

掉下来的是个陌生女子, 穿着苗族新娘的衣服,气息平稳,就是昏过去了而已。

她急急朝着吊脚楼的三层喊道:“陆师姐快来!天上掉下来个人。”

又抬头去看天,却见大桑树最粗的那个枝干上,在冒极细微的火星子,正要细看,脚下“砰”的又砸下来个人。

也穿着新娘的衣服,全身是血, 胸口的衣服破了个大洞,红色的新娘服被鲜血浸透成黑色。

这个她认识!

“清清!”白榆慌忙上前,将人从地上扶起来。

陆宸安听见喊声下楼来,正巧看见苍清从树上掉下来的景象,她也慌了神,快步上前去查看苍清的情况。

“没事没事,还活着,身上都是小伤不碍事,就是心脉有些弱。”陆宸安心下稍安。

桑树上又掉下来一人。

这个也是浑身的伤,他却没有晕,刚落地,就自己爬起身,踉跄着往苍清所在的地方而来。

见他跌跌撞撞的,陆宸安赶紧去扶他,“小师弟,你们这是怎么了?”

李玄度却像是听不见她在说什么,爬到苍清身边,将她从白榆膝上抱进自己怀里。

他脸苍白得吓人,双眼血红,嗫嚅着唇喊她的名字。

“苍清……”

“阿清,阿清……”

陆宸安去检查他的伤口,他也无知无觉,整个人像失了魂,满眼只有怀里人。

检查完,陆宸安在他身上点了几处穴道,止住了胸口的血,说道:“还好,避开了要害,根本没有伤到心脏。”

李玄度闻言浑身一震,看着怀里人苦笑出声,“我宁愿你真的杀了我。”

猩红的眼里本就蓄满泪水,一说话便溢出来,一颗接一颗如断线的珠子,全滴在怀里人的心口处。

这就是他现在还没死,还能在这里抱着她的原因,她到底又是手下留情了。

无论什么时候,什么身份,她都遵守着她的诺言,一定能将他李玄度认出来。

白榆被他的模样吓到了,“你到底是怎么了?清清她没事啊。”

陆宸安更了解自己的师弟师妹,瞧着苍清胸前衣服的破口,以及满身的血污,大致也就猜出,如果没有锁灵珠,小师妹难逃一死。

这次他们遇到的事,定也是九死一生-

苍清又做了个很长的梦,可惜醒来只记得模糊的片段。

月华神君用一杆银枪杀了苍官。

苍官转生成狼妖苍清。

狼妖苍清又因锁灵珠封住了记忆,成了现在的她。

锁灵珠不仅能护心脉,还会自动重新封存记忆,又许是那些记忆太苦,才启动了自我保护机制。

谁知道呢?

但可以肯定的是,那一对神像不是苍清和李玄烛,是苍官和月华神君。

李玄度、李玄烛和月华神君,这三个长得很像的人有什么关联,她眼下不知道。

但很明显她苍清前世确实就是苍官,她不仅少了一段和李玄烛相关的记忆,还少了一段前世苍官和月华神君的记忆。

她隐约记得,苍官同月华神君本来应当很好,却不知为何最后会拔剑相向?

不过既然是前世就无关紧要,她忽然就理解了姜晚义对待前世时的心理。

苍官是苍官,苍清是苍清。

何况她吃了绝情丹,更是不会在乎这些恩怨情仇。

只是碎片化的记忆一时间涌入,纷乱无章,让她睁开眼望着床顶许久,等从床上坐起身,才注意到她的屋里竟还有三人。

见她安然醒来,白榆和陆宸安便知趣地退了出去。

唯独李玄度依旧跪在她的床榻前,还是满身伤痕,连血衣都未换下,就这样颓着身低垂着头,身上的傲气无影无踪。

她轻声喊他:“小师兄?”

李玄度猛然抬头,眼里全是红血丝,张口就是:“我错了。”

他折了傲骨的模样,落在苍清眼里,脆弱得仿佛一碰就能碎,和横放在他膝前,冷硬的月魄剑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跪着往前挪了一步,靠得她更近了些,哑着声同她说:“我错了。”

苍清下了榻去扶他,“你这是干什么?”

李玄度没起,还是同一句话,“阿清,我错了。”

苍清看着他,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她今日还未服药,绝情丹的药效有些不稳定,他心疼时,她依也会跟着心疼,对他的身体血肉也依旧有欲望。

如今心头的疼痛感,让她不免心绪复杂,最终蹲到他面前,安慰他,“你不必如此,你又非有意为之,是那贼虫子用了离间计,异族的手段你本来就防不住。”

她笑嘻嘻的又不正经起来,“我现在生龙活虎,你要真是心中有愧,不如以身相许。”

李玄度却是无法原谅自己,伸手去拔月魄剑,“你要是恨我,我便将心剜给你,以证真心。”

“别别别,那我不得跟着疼死。”苍清忙从他手上夺下月魄剑。

她才不在乎这些事,什么恨不恨的,她只在乎自己的性命,如果他剜心而死,没了药她也活不下去。

“我不恨你真的,心不用剜给我,给尝两口心头血就行,我馋很久了。”

“可我恨自己,我不能原谅自己竟一次也认不出你,也不能原谅自己伤了你。”

如果没有护心脉的锁灵珠,她此时定然已经被他亲手杀死,这次运气好有锁灵珠,那下次呢?以后呢?

“玄郎,七情蛊还未解,你死了我也活不了。”苍清擦掉他脸颊上落下来的泪,耐心宽慰他,“你应当也猜到这是什么虫族了?”

李玄度只觉满身疲累,他的命是得为她留着,可心里依旧无法释怀。

他低垂着头,轻声回应,“是蚁。”

“对嘛,蚁王是可以靠信息素控制族群的,你身上沾了虫人的血,染了人家族群的气味,它想控制你真是轻而易举。”

苍清看出了他的懊丧,将他抱进怀里,他的额头抵在她胸腹处,不肯靠得更近。

苍清强行将他摁进怀里,微弯下身,用下巴去蹭他的头顶。

“何况它还是异族,不是普通的蚁。说起来也怪我在洞室时玩心太重,故意将那虫人的血洒在你身上。”

他明明被她抱在怀里,却依旧垂着手,不敢回抱她,像只做错了事彷徨无措,乞怜的小狼犬。

“你竟还要安慰我?”李玄度的声音听上去闷闷的,嘶哑又沉寂,听得人心里都跟着不好受了。

“那不然怎么办?你要再伤怀下去,我这心都快跟着被疼死了。”

苍清没有胡说,他的眼泪沾湿了她的心头,另她的心间也满是潮湿。

她继续哄道:“玄郎要是想将功补过,以后便对阿清唯命是从可好?”

手抚上他的后背,不知是第几次给他渡真力,来治他的心伤,却是他唯一没有阻止的一次,直到苍清自己的心间不再跟着疼痛,她才停手。

又过良久李玄度回道:“好。”

唯命是从这个承诺,苍清也许是随口哄他的,但他却认真思量过。

从答应这一刻开始,他此后的人生,便什么都要听她令而行。

无论是要他去杀人放火,还是其他无理取闹的要求,只要是她的心意,只要她开口,即使违背他的意愿和原则,也得豁出命去做。

永远和她站在一条战线上。

苍清抬起他的脸,用手指挑起他的下巴,眼含秋波,“那让我验验玄郎的真心。”

说完吻住了他的唇。

顺着他脸颊流下来的泪,尝起来又苦又涩。

不过一会,她就将他推倒在地,等他终于搂住她的腰,回抱她时,又伸手解开他的衣襟。

他当真一点也未反抗。

苍清笑着结束了亲吻,一路往下,经过下巴、喉咙,锁骨,手指在他心口处游移,最终选定一处,露出狼牙一口咬破了他的肌肤。

如愿以偿吃到了他最新鲜的心头血,见到了他的真心,连日来的饥饿一扫而空,头一回有了饱腹感。

她倚靠在他身上,温柔地小口小口吮着,像情人间缠绵,而李玄度躺在冰凉的地上,双手扶着她的腰,一声不吭任她贪婪汲取。

当陆宸安急冲冲推开房门时,看到的场景便是小师妹半趴在小师弟的心口前,得意洋洋地舔着唇,像一只刚进食完心满意足的小兽。

小师弟半敞着上衣,手摸在小师妹的后腰上,满眼深情缱绻。

陆宸安急急转过身回避掉视线,手足无措,“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们的关系发展的这么快,我是真有急事。”

李玄度从地上坐起身,拢上衣襟,“我们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大师姐不要脑补太多。”

“噢噢噢,我都懂,我保证守口如瓶!哦不,我什么也没看见。”陆宸安依旧没回身。

李玄度叹口气,顺手擦掉苍清嘴角残留的血渍,问陆宸安道:“什么事这么急?”

陆宸安这才转回身,说道:“我刚刚给师兄报你们的平安,送回来的传音符,说是在青龙山上见到那茶摊老妪了,问我们下一步如何。”

“叫他们等着。”苍清站起身,将李玄度也从地上拉起来,又说道:“玄郎留在这里养伤,我去会会这老妪。”

说着话人往外走,手被人拉住,她回头问道:“怎么了?”

“我想同你一起去。”李玄度看着她,眼里带着不安,似乎生怕她会拒绝,几乎是在恳求她,“我撑得住,不用你分心来保护,我还能保护你,留我在你身边陪你同去……”

他竟真的在遵守那个唯命是从的承诺。

苍清哭笑不得,回握住他轻微发颤的手,转头对陆宸说道:“大师姐,给他喂药。”

陆宸安犹在愣神,她心神大震!这还是小师弟吗?!想去青龙山直接去啊,谁拦得住你?

从前也没见你做事征求过谁的同意,这进洞前还轻松拿捏着小师妹的人,怎么几日不见就被小师妹驯服了?

可不就是驯服吗?向来桀骜不驯,遇谁怼谁的小师弟眼下在小师妹地方,瞧不见一丝傲气,温顺得像只家犬。

老天啊,那谁还能管得住如今这无法无天的小师妹,她那貌美的师兄要怎么办啊?!

白榆也跑进来催促,“怎么还不走?”

见到苍清和李玄度交握的手,立即成了瓜田里的猹,“你俩和好了?”

又赶忙否定,“清清如今无情,看来是臭道士单方面被驯服了。”

陆宸安仰慕地看向白榆,想不到小郡主平日瞧着万事不经心,见解却总是那么犀利,一下就抓住精髓。

白榆继续说道:“恭喜清清,下一个要拿下谁?祝师……”

“小祖宗!少说两句!我们赶紧走吧。”陆宸安打断她的话,将她推出门——

作者有话说:已知:妹宝心口受损,就有概率切到苍官大号。

请问:到底什么原因?

A、动到了锁灵珠。 B、其他原因。

再请问:那为什么死不了?

A、锁灵珠可护心脉。B、其他原因。

答案在本书的最后几卷,请不要偷看答案!会失去很多剧情反转上的乐趣。

第135章

苍清出门前, 特意飞身到桑树上,检查有无漏网之鱼,仔细看下来, 桑树上早就一只蚂蚁也无,徒留一小块被烧过的痕迹。

她跳下树笑问李玄度:“你知道我们用来充饥的清泉是什么吗?”

李玄度猜也猜到了, “桑汁?”

苍清点头。

陆宸安说道:“桑叶汁润肺去燥,桑皮汁清热解毒,可治外伤止血, 不过有小毒。”

李玄度:“怪不得外伤好得那么快。”

忽而想到苍清替自己擦血迹的“绢帕”, 白脸上开始透红。

偏偏苍清还一脸恍悟地说道:“我说那夜之后,我对你怎么清心寡欲了呢。”

“?”陆宸安一脸求知若渴,“你俩那夜……”

如果让她问出来的话,苍清一定会毫无保留,没羞没躁的全说出来。

李玄度赶在大师姐问出不该问的问题前,抢话道:“在虫村时, 经常地动山摇, 不会是白榆你在打秋千吧?”

他随口一说,白榆却奇道:“你怎知我常打秋千?前几日我打秋千时, 还有只穿山甲从树上跑了呢。”

穿山甲???

李玄度恍然大悟, 所以探进洞中的长条形粉蛇,是穿山甲的长舌?

那白榆倒是侥幸救了他们一回,要不他就成了穿山甲口中的“小蚂蚁”。

他说:“你一打秋千,桑树跟着晃,桑树上的虫村自然也躲不过去。”

话题被岔开,陆宸安也就忘了刚刚要问什么,顺着新话题说下去,“可你们不是从青龙山石洞的裂缝里进去的吗?为何又会从桑树上下来?”

苍清回:“这个说来话长, 那就让大师兄他们再等等吧,我也确实要找个重要东西。”

她走到桑树前,随手折了根粗些的桑枝,扒拉起树底下的土。

边挖边说:“我们进入裂缝后走了许久,才遇到的那些岔道和小洞室,这些小洞室就是蚁巢,原本应该是正常普通的蚁巢。”

陆菀家的吊脚楼正屋所靠山头便是青龙山,别看上去的山路歪歪绕绕,其实石洞离她家直线距离很近。

她挖了半天土,用桑枝挑起一条死去已久的大蜈蚣,侧过身给另外三人看,“小师兄你瞧,我们在洞室瞧见的那条大蜈蚣,其实是我之前埋穿心莲种子时,不小心用锄头打死的那条,被蚁虫背回了蚁巢。”

“这大蜈蚣居然是死的。”李玄度无奈一笑,怪不得他们都踩到了石子,却没将它吵醒。

苍清继续解释:“一种外貌和习性都和蚁很像的异族,不知如何占领了这个巢穴,当我们走进这个裂缝时,在异族的控制下随着缝隙的宽窄变化,逐步缩成虫蚁的大小,后头我们又走了一条很长的坡路才到虫村,这条路应当是从树根到树干蛀出的虫洞。”

李玄度大致也能猜到,可仍有些疑问:“那为何蜘蛛、蜈蚣没有跟着缩小?”

“我想可能只有人会跟着缩小,或者是异族化成人形后,带进去的东西才会跟着缩小,毕竟蚁可以背起比自己大数倍的东西,具体得去浮生卷里找这个异族的信息来求证。”

李玄度又问:“你指得被异族带进去的东西,是虫村中的男神像?”

苍清答道:“嗯,我猜这异族既然喜欢拟人,那一定是见这神像俊俏,便带回了它们的老巢。”

之后所有要扮“神”的公蚁都按照这模样来长,虫村中放男神像的洞穴,只是桑树上的某个小洞眼,里面那些密密麻麻的恶心玩意,自然就是公蚁卵,这也就是为何会吸引到穿山甲的缘故。

苍清简单讲了一番她和李玄度在虫村中的奇遇。

在旁听了许久的白榆忽道:“那些碎石原来是神像啊。”

她走到院子的角落里手指一堆碎石,“你们把清清抱回房时,我忽然听到院子里有巨响,回头就见桑树下一堆彩色碎石,我嫌挡路就给整角落里了。”

苍清只回头看了一眼,就认出这确实是神像,点头说道:“约莫是异族死光后,术法不能再维系,石像烧不掉变回原形,自然也从桑树上掉下来摔碎了。”

她继续在桑树底下挖着,漫不经心说道:“不过这神像不是李玄烛,而是月华神君,石洞里另一个神女像,是我的前世苍官。”

陆宸安惊奇,“啊?小师妹你当真就是苍官?那月华神君又是谁?”

苍清随口回:“我也不知道月华神君到底是谁。”

李玄度正好走到苍清身边蹲下,想看看她挖那么久到底在寻什么。

苍清恰巧抬头,同他对上视线,笑靥如花,“保不准月华神君就是小师兄你的前世。”

李玄度瞬间怔住,忽然就想起在跳崖前,她说得那两句话。

“你又要再杀我一次吗?月华神君。”

“月华神君,你欠我两条命,该你还得。”

压下的恐慌感再度涌上心头,他慌忙拉住苍清的衣袖,张了半天嘴,也找不到合适的解释,最终只说出一个“我”字。

苍清全然不知他在想什么,“咦”了一声,“陆菀不是说在这处埋了蛊。”

她记得当时确实看到坑里有银色的东西,怎么挖了半天没寻到?

她没抬头,自然也瞧不见李玄度张皇失措的表情,依旧自顾说着话,“小师兄,你记得我们看见的那个银色雕花石壁吧?我猜就是陆菀养蛊的罐子,可能是个神物也未知。”

苍清又扩大范围用力挖了几下,结果银罐子没见到,挖到个已经骨化的手。

“啊呀,挖到洞室里那两具白骨了,看来异族死后所有变小的东西都恢复原样了。”

苍清一点也不带怕的,还招呼另外两人来瞧,她这才抬头注意到李玄度异样的神色,“你怎么了?”

刚问出口忽又说道:“小师兄,你的追踪符被毁了。”

她用过这张追踪符,自然也就能感应到它。

这一变故,让李玄度从月华神君的情绪中抽离出来,急道:“不好!大师兄他们有危险。”

陆宸安和白榆一听,顾不上问月华神君和土里埋得白骨是谁,皆心急如焚起身朝院外跑去。

李玄度也忙起身,结果蹲久了又因失血过多犯晕,身子朝前踉跄一步,后起来的苍清扶住他,“别硬撑。”

李玄度怕她会将自己留下,忙道:“我没事,真的。”

苍清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拉着他往外走,“放心吧不留下你,但要是有什么事你得往后站,你的命是我的,记住了?”

“嗯,记住了。”

四人一起匆匆往青龙山的石洞赶去。

瀑布边,石洞门大开着,里面空无一人。

陆宸安:“他们会不会进了裂缝里?”

李玄度爬了山路,面色不佳,吐息半晌回道:“这裂缝里面断了和蚁巢的连接,现在一定已经塌了,是条死路,他们进去也会再出来。”

他和白榆其实也着急,但追踪符被毁,或许有人不想让他们有外援,青龙山那么大可不好找踪迹。

四人中唯苍清不慌不忙,站在洞口,朝外张望。

离洞门口最近的一棵桑树上,喜鹊立于上头,聒噪叫着。

她手搭凉棚瞧了会说道:“姜郎不是给我们指路了吗?”

白榆忙问:“哪里?”

苍清手指喜鹊所在的桑树树干,说:“上头刻了一条小鱼,还有一个小狼爪和罗盘,阿榆你瞧这个狼爪,和我们那天在林间迷路时,见到得一模一样啊。”

另外三人也凑上来,白榆说道:“真是刻得好像啊,他在提醒我们那日迷路时找路的事?”

苍清点头,“没错,小鱼是指阿榆,狼爪说得是我,罗盘说得是小师兄,但他还有另一个意思。”

李玄度替她说道:“他这是说找不到路,就顺着有水的地方走。”

“对,这附近有水的地方只有山洞前的瀑布。”苍清又指了几颗树,“这几颗上面都只刻着小鱼,如果猜得没错,跟着这些小鱼走,瀑布近处一定会有最后一条小鱼。”

白榆轻蹙着眉,脸上是藏不住得担忧,“可小姜不会水,这潭水这么深,他岂不是很危险?”

“先去瞧瞧吧,也许这瀑布后有路。”苍清顺着刻有小鱼的树往瀑布走去,“他既然能留下记号,就说明最开始事情还不算紧急。”

但后头一定是发生了什么,眼下的死活可不好说。

这话苍清不打算说出来,省的引来没必要的麻烦,她现在怕麻烦的很。

另外三人约莫也是能想到的,不说大概是怕加重其他人的担忧。

越靠近瀑布路越难走,土路泥泞,石路湿滑,瀑布扬起的水雾没多久就淋得人浑身湿透。

凌冽的寒意直渗进人心里去,凉飕飕的,风再一刮让人心间发毛,即使是正午的阳光,也暖不到一点人。

最后停在离瀑布还有段距离的位置,瀑布后头确实有路,但路断在这处了,想接近必须要下潭水。

潭水上飘满桃花瓣,岸边一棵大桃树上,果然刻着小鱼,这条小鱼的尾巴高高扬起,瞧着特别神气。

苍清露出些赞许之色,“姜郎在有追踪符的情况下,还另外留下线索,这性子真是谨慎,看来找玉京确实缺他不可。”

瀑布声音很大,大概只有离她最近的李玄度隐约听见了。

他看着这条小鱼许久,鱼尾的最后一笔斜斜划出去一道,似乎是刻得人在这时遇到了什么紧急事,受了惊吓,他朝几人指指瀑布后头。

苍清冲他点点头,他俩想得一样,这条小鱼扬起的尾巴,指得就是瀑布后,那二人去得必然就是这处。

从这里想要进瀑布后头,虽还有一段潭水的距离,但姜晚义的轻功好,他完全可以从侧边的崖壁,或是水面上直接过去,即使再带个祝宸宁估计也没有问题。

但他腿脚还没好全,所以也说不准。

苍清四人想要过去就有些难度,以他们的轻功,这段距离大约只有没受伤时的李玄度能过去,而游过去的话,这里水性极好的只有白榆一人。

再说这深潭瞧着就叫人毛骨悚然,总觉得那深不见底幽绿色的水中,会突然伸出一只鬼手将人拉下去,不到万不得已没人会想下水。

苍清思量片刻,拉了拉李玄度的衣袖,示意他弯下身听自己说话,结果她刚凑到他耳边,潭水里传来巨大的一声响动,四人赶忙望向声音来源。

这一看直接将他们吓出魂,飘着桃花花瓣的潭水里,印着两张惨白的人脸——

作者有话说:桑皮汁有毒性,不要因好奇擅自食用,桑葚果寒凉,也不可贪多。

第136章

哪怕因为绝情丹, 苍清如今的胆量较之从前有所增大,但乍一下瞧见水面上浮着的两张鬼脸,想到冥海的死灵、恶鬼, 骨子里对鬼的恐惧,还是让她本能蹿去李玄度的身后。

然而脚下石块湿滑, 还未到人身后,先因为过于惊恐没走稳,一脚滑进深潭中, 和水面上的鬼脸来了个亲切问候。

一切不过在瞬间发生, 落水声隐进瀑布声中,另外三人从看见鬼脸的震惊中回神时,苍清已经被瀑布的水流冲到了潭中心。

潭水冷得刺骨,冻得她手脚立刻失去知觉,连决都掐不了,人就开始往下沉。

还要吓人的是, 那两个鬼脸正钻入水中, 四只眼睛一动不动瞧着她。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体内真力缓缓运行, 暖了手脚后做得第一件事, 便是往上游。

水里的两个鬼脸跟着她动了,水中视线模糊不清,这时她才发现这两鬼脸,竟共同长着一条长长的蛇身,庞大的蛇尾翻动起来,搅得潭水暗流涌动。

将她往更深处冲去,冲得她头晕目眩,暗流的吸力也根本挣不脱。

身上有滑溜溜的东西缠上来, 越勒越紧,本就在水中闭着气,眼下更是勒得她肺部都要炸了,心跳加速脸发青,全身力气都跟着被抽走。

其中一张鬼脸以奇诡的姿势扭到她的眼前,阴气森森地瞧着她,如盯着濒死的猎物。

她的火术被这冰寒的潭水天克,一点也施展不出来,唯袖中还藏着一把月魄小剑。

使了全劲将手中的小剑扎在鬼脸上,用力一划拉,血水在水下蔓延开,身上紧覆的力道却只是稍微松了松,这怪物反因疼痛和血气暴躁起来,卷着她在水中来回翻腾。

气息憋到极限,冰冷的水立马灌进她的口鼻,又涩又疼,窒息感瞬间笼上来,浑身早已失了劲再无力支撑,握着小剑的手,缓缓松开垂下。

今日怕不是要葬身在这深不见底的潭水里,成为怪物的口粮了。

生死关头苍清竟还忍不住想,下一世打死也不要再踏进,这到处是毒虫的术青寨一步了。

意识就此剥离……

混混沌沌中似乎有人在喊她的名字,睁开眼,四周一片昏暗,视线所及皆是恶鬼,一时以为自己到了阴曹地府。

若不是她正被小师兄背着,头靠在他肩上,鼻腔里闻到的都是属于他的气息,她指定又能吓一跳。

缓了缓神再看,才瞧清这些恶鬼只是形态各异、鬼斧神工的石棱,又转过头去找光源,原是大师姐手中拿的引魂灯。

灯光照不到的地方,是一片无望的黑,有种怪物隐在其中,伺机而动,随时会冲出来将人一口吞噬的恐怖感。

还好之前没有急着将引魂灯收进浮生卷里,倒是派上了用处。

苍清竖起耳朵,放出神识去感受周遭的环境,除了呼呼风声,只能听见几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安静得另人压抑。

一阵寒风刮过,透骨的凉,牙齿都跟着打颤,灌过潭水的喉咙发涩,忍不住咳嗽出声,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背着她的人立马喊她:“阿清?醒了?”

“嗯,这是哪里?”

“溶洞里。”李玄度声音又低又哑,听上去状态也很差。

另外两人也立马围上来,离光源近了,才发现她俩浑身湿透还带着伤,白榆更是脸上都挂着彩,额头不知是撞到哪里,都青肿了。

苍清又咳了两声,哑着声问道:“你们三人合力将那怪物杀了?”

陆宸安抓过她的手号脉,随口回道:“嗯杀了,主要是小师弟和阿榆杀的。”

白榆语气轻快,“小事一桩,不过是条两头一身的蟒,哪里算得上怪物,本就被你刺了一剑,濒死状态,就是没有臭道士,本郡主也能轻轻松松解决了它。”

李玄度跟着说道:“小师妹不用怕,根本不是鬼,不过是头上戴着鬼脸面具,定是有人戴上去故意装神弄鬼。”

苍清沉默下来,小事一桩?都长着两个头了还不算怪物?三个打一个还浑身的伤,绝对是经历了一场恶斗。

他们这是在安慰她。

小师兄救她,她勉强能理解,但想不通大师姐和阿榆为什么也要冒着生命危险下水。

似乎她从前也同他们一样,将队伍里的每一个人,都视作至关重要的好友,从前的她也一定是会去救的,那她现在怎么就那么冷血无情?

心里竟有些难受,她将脸埋进小师兄的脖间,轻轻喊了一声,“玄郎。”

忽而惊觉今日的药没有吃,她说怎么涌上这么多莫名其妙的情绪,急急开始翻袖口,翻了半天,什么也没有,装有最后一颗绝情丹的小瓷瓶不见了。

李玄度背着她自然发现了她的动作,问道:“你在找什么?小剑我给你拿回来了,收在我这里。”

谁关心月魄小剑啊。

“最后一颗绝情丹,好像丢在潭水里了。”

“什么?!”另外三人瞧着竟比她还慌。

他们是真在关心她,不像她只关心自己和小师兄的性命,说实话如果小师兄不是药引的话,那她估计只在乎自己的命,这感觉真是太糟糕了。

她不由苦笑,竟想安慰他们一下,“没事,我们不是在瀑布后的溶洞里吗?大不了到时兵分两路,一定赶得及回去制药。”

没想到她这一说,另外三人脸色更黑。

李玄度说道:“我们无意间从潭底进来得这里,并不在瀑布后的洞里。”